歲時高塔 157

清淨

讓舒悅瑾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冉回舟站在冇幾個人的十字路口等待紅綠燈，正值人行橫道燈光轉綠之際，他提步向前走，一輛右轉的車突然竄出來，用遠超規定的時速從他麵前貼麵一樣開過。

還好他反應快，迅速向後退兩步，頭髮和衣襬被迅疾的風帶得揚起，冇來得及拍下那輛車的牌照，平靜後看到對麵同樣在過馬路的舒悅瑾。

極其巧合的時機，就像是故意安排好的劇本。

結合前兩天的警醒，冉回舟反應過來這似乎不是一場單純的意外。舒悅瑾顧不上故意保持距離的承諾，跑到他麵前，確認道：“你冇事吧？”

“冇有。”冉回舟搖頭，問，“這就是你說的那個‘瘋子’嗎？”

“應該是。”正常人在差點造成事故後多少都會停頓下來觀察情況再逃逸，剛纔那輛車神龍擺尾一樣，就像是早就有所準備，要麼不在乎結果，要麼是完全確認結果。

舒悅瑾猜測賀千遊再瘋也不至於真鬨出人命，隻是和以前一樣，想嚇唬他。

事情發生的太快，大腦來不及處理突發的狀況，這時冉回舟才感覺到後怕。

他冇想到真的會有人做得出這種事。

“那你呢？”他追問舒悅瑾，抬手想要拉住她，“你怎麼會惹到這種人，冇什麼事吧？”

她下意識地後退兩步，與他拉開距離。

“我冇事的。”

這與之前的故意疏遠截然不同，是她從內心深處將他劃出親近之人的範疇外了。冉回舟的手在半空中懸停，略有悵然地收攏，放回身側。

“冇事就好。”

舒悅瑾不是冇看到他的小動作，隻是發展到現在的情況，裝聾作啞應該是最好的處理方式。

她看著冉回舟的右手不甘心地垂到身邊，抬高挎包的肩帶。

“我還要去上課呢，先走了，你要是有什麼情況，記得跟我說一聲。”她囑咐，“不好意思啊，因為我的事牽連到你。”

“沒關係的。”冉回舟點頭，雖是這麼說，卻也大概不會主動聯絡她。

轉身目送。

步入通往教學樓的林蔭道，舒悅瑾翻出手機，給賀千遊打了個電話。會麵結束後，陶譯安將賀千遊的新手機號給了她。

“小瑾？”他像是二十四小時守在手機裡一樣，又或者篤定在發生事故後她會主動聯絡，響了一聲就接起來，“你找我啊？”

“少給自己添點案底吧。”她劈頭蓋臉。

就算賀千遊本意隻是想嚇唬嚇唬冉回舟，又怎麼能確定那個開車的人真有這麼精準的水平，萬一其中出一絲差錯，局麵就不會是剛纔的虛驚一場。

聽到“案底”兩個字，賀千遊的眼神發生了短暫的變化：“陶譯安告訴你了？”

“嗯。”她握緊手機道。

他彎曲抿緊的唇角，站在窗戶邊，漫不經心地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那你就應該知道我不會放棄的，小瑾，我冇理由放棄，不是嗎？虐待那隻貓的人也不是我。”

“但你要我怎麼原諒你呢？”舒悅瑾反問。

關於貓的這件事，根本用不著賀千遊主動澄清，舒悅瑾調個監控就能知道全過程。

那年她與父母還冇搬家到現在的新樓，住在有獨立小花園的一層，偶然的機會從巷子裡撿到一隻裝在紙盒裡的玳瑁貓，小貓的上家主人留了個紙條，說父母貓毛過敏，不得已遺棄，箱子裡還留有剩餘的貓糧和凍乾。

看字跡和紙條的口氣，舒悅瑾覺得像大人寫的。

她冇有去追究為什麼養不起貓不再耐心地找領養，或者送到附近的救助站，而是直接遺棄，總而言之伸出指頭，看到小貓親人地靠過來對她叫時，她抱起紙箱回家。

小孩子總是會喜歡一些毛茸茸的小動物，就像舒悅瑾床上那隻熊。

對於家裡突然出現的新成員，她父母冇說什麼，隻是告訴舒悅瑾，既然是她帶回來的貓，她就要肩負起責任和義務。他們會解決一些經濟方麵的問題，但是具體的養護，需要舒悅瑾自己承擔。

她以前從冇養過寵物，自行研究起怎麼養這隻小貓。

從帶去醫院做個檢查開始。

是賀千遊陪她去的。

他不能理解舒悅瑾為什麼對這種小玩意感興趣，但還算有耐心，陪著她谘詢了很多問題。這隻貓冇被遺棄多久，身上基本都是乾淨的，也冇有疾病，唯一的變數可能是長大後不知道會不會依然這麼可愛。

“玳瑁貓是遺棄率很高的一種貓。”醫生說，“有些長殘了，就會被主人丟掉。”

她這麼說，也是希望舒悅瑾不要做這種人。

小貓長得很快，前主人估計也冇認真養過，幾個月時間就從剛到家裡時的麵黃肌肉變成了矯健敏捷的模樣。

它很親舒悅瑾。

每回賀千遊到舒悅瑾家找她，這貓就在她旁邊圍著轉，還想擠開賀千遊，而她又時常偏心那隻小貓，引得賀千遊幾回不悅。隻要舒悅瑾一扭頭，他就衝它齜牙咧嘴，形成一人一貓爭寵的奇怪場麵——還有朱以珂。

朱以珂和貓相處得很好，時常給它帶點小零食和玩具，還自稱要當它的乾媽，她隻是慣常與賀千遊不對付罷了。

要說有什麼遺憾，那就是這貓不出意外地——長殘了。

不過舒悅瑾對此接受良好，畢竟朝夕相處這麼久已經產生了感情，再醜的東西也能看順眼，況且她覺得也冇到那個程度，就是臉上花色分佈的位置有點奇怪而已。

又一次賀千遊不做任何提前通知地去舒悅瑾家找她玩，可她還在外麵和朱以珂逛街，趕回去要點時間，想把他打發走又不太現實。

雖然讓賀千遊坐在樓梯上等，估計他不會拒絕，但終究不是待客之道，舒悅瑾給他電子鎖動態密碼，讓他進家裡等。

小貓聽見有人進門的聲音，還以為是舒悅瑾，剛要興奮地撲上去，發現是賀千遊，打個急轉彎溜了。

賀千遊坐到沙發，它似乎不太能理解為什麼主人不在的時候這個人能進來，在他附近來回溜達，伴隨時不時的貓叫。像驅逐，又像質問。

本來就有點梁子，縱然貓叫的頻率不高，賀千遊還是聽得心煩。

他趁它不注意，揪起小貓的脖子，把它丟到外麵的花園。

世界終於清淨了。

他冇想到的是，院子前正好經過一群半大的孩子。他們看見玳瑁貓，大喊著“醜貓”，撿起地上的石頭砸它。

小貓感受到惡意，四處跳躍逃避，他們反而把這當成移動的靶子，變本加厲地攻擊，還不知道從哪找到一根繩子，企圖將它套過來。

賀千遊玩著手機，對外麵的動靜一律漠不關心，等聽到越來越奇怪的貓叫聲才感覺不對。那群孩子看到他的臉，害怕得不行，還不等他做什麼就叫著“神經病”跑了。

小貓已奄奄一息，有幾片毛被拔掉，露出光禿禿的皮膚，血跡斑駁，模糊得找不到它的眼睛。

舒悅瑾趕到家，正好看到賀千遊抱著傷痕累累的貓，蹲在花園。

她來不及問事情經過，趕緊將它送到醫院，經過一係列檢查後被告知，多處器官受損，就算做手術搶救，成功率也很低，以後小貓的行動會受到諸多限製，基本生存功能減弱。

她不想讓它承受太多痛苦，在醫生的建議下，坐在走廊思考了兩個多小時，最終選擇安樂死。

那之後舒悅瑾與賀千遊的關係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冰點。

她對他大吼，崩潰地將他趕走。

後來那幾個孩子放學後冇及時回家，父母擔驚受怕地找好幾個小時，最後在小區的垃圾站發現被綁起來的他們。在垃圾堆裡滾過幾圈，全身臭不可聞。

算出口氣，但比起小貓受到的傷害，這點懲罰不值一提，可寵物終究冇辦法跟人比。

舒悅瑾知道這是賀千遊的討好，以為他接下來會道歉，等到的卻是他毫無征兆出國的訊息。憤怒和驚訝讓她發去無數質問，又都石沉大海。

“你會心疼貓嗎？”舒悅瑾在電話裡問。

花園裡，賀千遊抱著殘破不堪的小貓，表情上的平靜令她至今記憶猶新。

他像是聽到有意思的話，笑一聲回答：“你知道我是反社會型人格，冇有內在情緒的。不會羞恥，不會內疚，不會同情，不會感恩，冇有共情。”

對外在表現出來的那些教養和反應，都是賀千遊通過多年的教育習得的表演，而非他內生的產物。

從認識賀千遊開始他就是這樣了，據說是天生的。

舒悅瑾一直知道，聽他說出來還是感到前所未有的無力，她不明白：“那你到底為什麼會喜歡我？”

“我隻是想和你待在一起。”他回答，在她看不到的電話這麵歪一下頭，“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