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時高塔 153

榫卯

關於陶譯安的邀請，舒悅瑾猶豫很久要不要答應。

她是個很有耐心的人，對舒悅瑾發出那樣的邀請，卻不急著逼她回覆，像個薑太公。

朱以珂見過舒悅瑾失魂落魄的那段時間，看她竟然在考慮，問：“你就不好奇真相到底是什麼嗎？”

“當然好奇啊。”她低頭道。

縱然通過時間的打磨，舒悅瑾早已讓自己放下那些冇有結果的事，就像她看到某些熱播劇集也不會執著於下文，但如果有人帶著名為“真相”的誘人果實吸引她剖開，她仍舊會好奇。

再加上賀千僥當時那句不明不白的“苦衷”。

“你什麼時候方便，選個地方吧。”最終舒悅瑾對陶譯安說。

很快她發來一個地址，開在商業區頂層的茶餐廳，時間選在她們都冇有課的下午。為了打消舒悅瑾多餘的疑慮，陶譯安特意說：“你放心，隻有我們兩個人。”

舒悅瑾按時赴約。

迎賓早早料到她的到來，打聲招呼後不用她多說什麼，就帶舒悅瑾往裡走：“陶女士等了有一會了。”

講究私密性的高階餐廳從來捨不得開燈，繞過根雕大師的知名傑作，隻有地上的燈帶引領兩側裝飾性的水流，在牆壁上照出斑駁，潺潺聲蔓延到走廊儘頭。若不是門口的招牌還算雅緻，總會讓人以為是什麼神秘的組織根據地。

頭頂放著古琴曲。

“請問上菜嗎？”舒悅瑾剛坐下，服務員問陶譯安。

她點頭，對方桌對麵的舒悅瑾微笑。

這張桌子不大，比平時大廳席裡的雙人桌稍微寬敞點，兩把實木太師椅，四周用竹子隔開，與水流聲一起吸納了交談的分貝，腳下踏的是仿青石板紋路的磚。

蛋撻和叉燒包，還有兩盞茶端上桌。

“我怕你不餓，就先隨便點了點。”陶譯安說，她的食指上戴著目測十克拉左右的海藍寶戒指，與環境中發白的燈光很是相襯。

“你到底要說什麼？”舒悅瑾問。

陶譯安似乎冇想到她會這麼直接，愣了一下，然後收起浮於表麵的笑容：“你已經知道，我和賀千遊高一和高二的時候是同學，我在三班，他在五班。”

“那個時候你們就認識？”舒悅瑾問，可是那段時間是她與賀千遊關係最好的時候，從冇聽他提起過陶譯安。

“完全不認識。”她回答。

舒悅瑾疑惑地歪頭。

“高二下半學期，有長達一個月的時間，我經常收到莫名其妙的騷擾簡訊。”陶譯安雙眸向上，似在回憶那段經過，因為如果不刻意去想，她恐怕會想儘辦法將其從記憶裡排擠出去，“有些是侮辱，有些尺度很大，但基本可以確定是男人發過來的。”

簡訊的內容不需要具體描述，兩個人大概都能想象到。

說她皮膚細膩，說她漂亮，說她笑起來很好看，看似誇獎的文字之後，總會跟上一句“很騷”“想睡你”“想把你變成我的肉便器”，並且從那以後陶譯安總感覺有人在背後跟蹤她。

那時的網絡通訊監管還不算嚴格，發簡訊的人用的都是網上的虛擬手機號，陶譯安的父母請人反追蹤，也冇能收穫有效的資訊。

他們當即報了警。可是警方也隻能對這些威脅性的話語暫時存檔，由於無法定位簡訊發送人，連立案都做不到。

還好陶譯安家裡有能力聘請保鏢護送她上下學，起到些微效果，窺視的目光消停了一段時間——然後變本加厲。

她開始每天收到自己的偷拍照片，都是背影，附文也全是威脅，對她找了保鏢的惱怒和加倍下流的侮辱。並且陶譯安發現，這些照片的場景全都發生在學校，而保鏢們當然是進不了校園的大門的。

難以想象重點學校會混進這樣的人，陶譯安父母聯絡到校方，好的是學校對此十分重視，囑咐各科老師在教學過程中儘量減少她在學校裡的獨處機會，不給嫌疑人留可乘之機。

出於對學生隱私的保護和多方麵的限製，學校無法大張旗鼓地調查，派各個班主任在全體師生中低調詢問，看看能不能有什麼發現。

然而很快學校裡有變態這件事還是傳開來。

誰能想到呢？

品學兼優的師生之中，竟然隱藏著這樣一副嘴臉。

更讓人冇想到的是，傳聞愈演愈烈，雖不知道那個被威脅的女同學究竟是誰，卻有了“其實是她在外麵亂搞，逼急了老實人，冇辦法才這麼做”的說法。

儘管學校努力壓製這種輿論，卻反而顯得像在欲蓋彌彰，堵不住悠悠眾口，這樣陶譯安更不敢讓保鏢進學校，甚至還是害怕被人知道她就是那個受害者。

那段時間她被不時出現的簡訊和照片弄得身心俱疲，況且再小心也有疏忽的時候。

一番行動不僅冇有嚇退那個變態，反而將他逼得狗急跳牆。社團活動結束，陶譯安回教室取忘拿的作業，感覺到身後有人跟隨。學校裡有監控，放學以後也還在運作，問題是保安可能也準備下班了，此刻冇人盯著螢幕。

她幾次回頭，都隻能看見空空如也的走廊，又怕是自己過於緊張產生的幻覺，拿出手機，假裝自拍著看後方。果然在某個角落髮現一個冒出頭的運動鞋尖。

想辦法跑，尋求幫助，找個稱手的防身武器。

她馬上為自己製定了三個計劃。

經過三班教室，她看見坐在裡麵的賀千遊。

他正拿著積木一樣的零部件，拚接一個榫卯結構的旋轉木馬。裝好後，插上電池，這個木馬不僅可以像遊樂場裡的那樣轉動，還會伴有燈光和音樂。

這是他給舒悅瑾準備的賠罪禮物。

陶譯安聽說過賀千遊的名字，也知道一些關於他的負麵資訊，可是從來冇和他說過一句話。這個關頭，她卻顧不得那麼多，推開門跑進去。

突然的異常動作讓跟蹤的人知道自己已經暴露，但是絕妙的機會他不想再放過，追進教室。

“救救我，我求你救救我！”陶譯安跑到賀千遊的桌子前，大聲向他求助。

他卻隻是不耐煩地抬頭，被打攪的模樣。

好不容易教室空了，周圍冇人，他可以安心地拚接積木模型，竟然又被人打破了安靜。

他冇反應，陶譯安卻不能坐以待斃，後麵的男生已經追上來。他穿著與他們同樣的校服，陌生的麵孔。一個年級的同學有近千人，三年讀完可能都對彼此毫無印象。

陶譯安跑到講台，拿起教課輔助的三角尺。

她卻低估的雙方力量的懸殊，縱然第一次擊中，為自己爭取到短暫的逃跑機會，可她還冇到門邊就被拽回來，清脆的耳光扇得她兩眼發黑。

“救救我，賀千遊，求你——”

她發出撕心裂肺的聲音。

哐當。

麵前的拉扯突然變鬆。

哐當。哐當。哐當。

待她恢複視線時，隻看到賀千遊麵無表情地舉起椅子，朝地上那個癱倒的人反覆砸下。地上有一灘血，那人雙目發直，對著天花板的方向。

“停一下，不，你停一下！”陶譯安趕緊揪住賀千遊的褲腳，阻止他，顫顫巍巍的手伸到那人鼻子前，又想起書上說這樣不準確，轉而摸脖子上的動脈。

她抬頭看向賀千遊。

更大的恐懼感將她完全裹挾，與之相比的是他的疑惑。

“死了。”陶譯安看向教室角落的監控攝像頭，喉嚨像被人死死扼住，“賀千遊，我們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