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時高塔 133

蘇打

微波爐“叮”地一聲提示加熱完畢，賀千僥取出加熱的食物，放到收銀台上，又去咖啡機前接了杯冰美式，一起計入收銀機，得出結果。

“一共23元，謝謝。”

他看著學生將買的東西掃進包中，兩份食物拿在手上，迎接下一個客人，修長的手指放下一瓶茶味飲料。

“6元。”他掃完碼抬頭，等待對方付款，發現是舒悅瑾。

“小……”

後麵還有其他學生，她抬手製止這個稱呼，收起已付款的手機：“嗨。”

下個客人要吃關東煮，賀千僥一邊聽著對方的需求，往紙杯裡裝，抬頭看掛在牆上的時鐘。

他已經很多年冇有認真看過時鐘了，以前隨口問個時間，都有人迫不及待地回答，再不濟也有手機。還是出來打工以後，養成了用鐘看時間的習慣。

“你一會有課嗎？”怕她就要離開，他急急問舒悅瑾。

她聽見賀千僥說話，頓住腳步：“剛下課，後麵冇有了。”

賀千僥掃完其餘商品，打量到這學生兩手空空，詢問對方是否需要購物袋。得到肯定的回答，動作利索地扯下一個，掃碼，同時對舒悅瑾說：“我還有十五分鐘下班，可以等我一下嗎？”

聽起來是有事找她，舒悅瑾點頭，留在店內未免擁擠，她掀開簾子出去。

到時間換班，賀千僥迫不及待地換下工作服，從後門跑出便利店，看到坐在台階上的舒悅瑾。溫度逐漸攀升，在陽光下久坐都會流汗，她在有樹蔭遮擋的地方。學校綠化豐富，倒挺好找。

手裡的飲料隻剩小半，等他時百無聊賴，舒悅瑾喝水打發時間。

聽見腳步聲回頭，賀千僥放下一瓶舒悅瑾以前愛喝的蘇打水，在她旁邊並排坐下。

“那筆錢花完了嗎？”舒悅瑾問。

“還冇有。”他如今也學會節儉了，冇有剛離開家門時那麼大手大腳，“剩一半多呢，謝謝你。”

舒悅瑾點頭。

賀千僥幫她拉開蘇打水的易拉環，聽見氣泡冒出的聲音，遞過去。

“謝謝。”她拿過，仰頭一口，還是以前的味道，卻不像那時候那麼鐘愛，這幾年她的口味有所改變，“你爸媽還是一點也不同意？”

賀千僥低頭，猶豫幾番：“他們昨天到我住的地方找我了。”

終究是親生的孩子，哪裡捨得。

“怎麼說？”

“他們說，隻要我回去，就可以既往不咎。”

總感覺短短一句話裡還蘊藏著其他資訊，舒悅瑾再度確認：“他們怎麼找到你的，你那女朋友呢，怎麼辦？”

賀千僥露出少許難堪，抿住嘴唇。

“他們給了她一筆錢。”說完這話，他又急匆匆補充道，“她隻是不想看我和家裡人這麼繼續下去了，所以想拿了錢了結這件事。畢竟這段時間，我給她添了不少麻煩。”

她合租的那個房子裡有四個女人同住，本來商量好不許帶多餘男人回去的，為此他們冇少挨室友白眼。可他的積蓄實在不夠找到合適的住所，再這樣就隻能住橋洞了。

以前賀千僥總覺得家族的名望是他的負擔，在那之下，他本身的存在被磨滅。出來這段時間終於明白，哪有什麼磨滅不磨滅的——脫離家族，他狗屁不是。

什麼名牌學校在讀，冇畢業就是高中學曆。

出去做實習生？本科的實習工資扣除稅費，隻夠來迴路費和吃飯，再加上那些出手大方的私企幾乎都已經被父母打過招呼，他又去不起，生存空間進一步被壓榨。

他是可以經曆這一切後短暫地感受到人間疾苦，大徹大悟，回家繼續做金貴的少爺，他的女朋友呢？

不知道他們具體是什麼情況，舒悅瑾未對這樁感情做出任何評價，隻是道：“你跟你哥還真是不一樣。”

說到重要的話題，賀千僥問：“你呢，現在有什麼新的感情動向嗎？”

“冇有啊。”舒悅瑾喝口蘇打水，看向前方經過的學生。

“我之前聽說，你和那個秦漸洲……後來還有季韶屹。”他雖然每天忙於打工，訊息倒還是很靈通。隻是不再與那些人聚會，少了點口口相傳的情報，瞭解得不深。

舒悅瑾無所謂道：“我跟季韶屹冇什麼關係，之前一起在俱樂部騎馬而已。至於秦漸洲……就是一起出去玩的次數多了點，可能讓人有誤解吧。”

聽她如此解釋，賀千僥鬆口氣：“哥哥要是知道的話，一定很高興。”

舒悅瑾聯想到那個表情，笑著回答：“他高興可不一定是好事。”

“其實，”賀千僥與舒悅瑾的來往不算多，但在有限的幾次機會裡，對她印象很深，莫名覺得是可以向她傾訴一切而不被擔心被苛責的人，“如果不是我爸媽找上來，我也有點堅持不下去了。”

可以想象。

到底是含著金湯匙長大的少爺，由奢入儉難。

離開家門前，他可能連地鐵口怎麼進都不知道。

“隻是覺得，都鬨到這樣，堅持到這了，放棄又很難受。”他終於能找個人吐露出這些話，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好像把這段時間內心的淤結都化解開。

哪有那麼多私奔以後美好過一生的故事。

舒悅瑾安慰：“有時候的確放棄比堅持更難。”

兩人正說到這，後麵有東西被踩碎的聲音。舒悅瑾放下蘇打水的易拉罐，與賀千僥同時扭頭，冉回舟應該是去便利店，恰好經過，看到台階上的兩人。

又是不認識的男人。

他停下，與舒悅瑾相互對視數秒。

她以為他有話要說，見他提步走了。

賀千僥記得，那是舒悅瑾的上任男友。看兩人剛纔的氛圍，明顯是還冇斷乾淨，眼神裡勾勾纏纏的，全是藕絲。

“他好像是誤會了，你要不要去解釋一下？”他問。

舒悅瑾的目光落在冉回舟的背影，他仿若心有靈犀般，背脊依舊繃得緊緊的，直至撩簾進入便利店。

她收回目光，蘇打水已經喝空。

“不用，反正分都分了，倒是彆讓你女朋友誤會。”舒悅瑾聳肩。

畢竟他們現在還冇進入分手的階段，要是被人看見，誤以為他無縫銜接，那可無事生非。

賀千僥憋到這裡，真正想說的話，終究吐出：“小嫂子，其實……我是想跟你說，我哥要回來了。他本來想自己告訴你，但我知道你對他有怨言，怕你到時候不理他。如果他聯絡你，你可不可以不要直接掛電話？”

突如其來的訊息讓剛纔的表情凝固在舒悅瑾臉上，猝不及防。

賀千遊要回來了？

賀千僥說不了更多，隻能講：“我哥他，當初有苦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