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出樊籠 第一百九十二章 人心險

“淮水到了……麻煩將軍替我撐個傘。”喻德常把傘給了謝明夷，解下掛在腰上的水壺。

喻德常蹲在淮水邊上，那水流得洶湧，她小心站穩，但她望了一眼那濤濤江水，忽而又歎了口氣，“陰雨不絕，今日這一趟，恐怕是白來了。”

但喻德常還是灌了一滿壺的水。

謝明夷將傘偏出去給喻德常遮雨，這一心憂患的太醫在江邊打水，踩著塊石頭差點摔倒，謝明夷想伸手去拉，卻礙著雙手不得空，反倒手一偏，那傘甚至冇遮住喻德常的頭。

謝明夷忽然想通了一些許雲岫那信裡所說的話了。

“喻太醫。”謝明夷在她接過傘去的時候朝喻德常靠近了些許，“想來你有所不知，我與喻院判從前也是舊相識。”

喻德常繫好腰間的水壺，甩了下淋濕的袖子，她一曬，“我這個師父啊，旁人都能見得，就是不見我。”

“其實我是想說……”謝明夷不自然地彆開眼，“方纔……方纔聽喻太醫所言那疫病的症狀，忽而想起從前看過……看過喻院判的手劄，裡頭有一記載，同當前的困境，似乎有些相似。”

謝明夷很少說謊，若是換來一個熟悉的人，他恐怕還要說不下去話。

喻德常驚訝地湊近了去，不小心兩把傘互相碰著，差點撒了她一身的水，她還是眼裡放光，“不知是何手劄？這，這若是能有現成參考，百姓的病症豈不是早一日能夠治癒？”

謝明夷對著她忽然而來的歡喜編了下去，“唔，我所看的那本，應當是重新寫來，不知從前院判走時，可曾留下一本《四時病錄》？”

“這不正巧？”喻德常滿眼喜悅，“我此次出行，特意帶了從前師父留下典籍多卷，隻是這些年來多半治些富貴人家常患的病，疏漏了許多，今日回去我就尋出這本書來。”

喻德常換而催促謝明夷，“你我還是快些回去，我好去通讀研究一番。”

謝明夷撐好傘，“也好。”

回去路上，謝明夷沉默地在腦中過了遍前幾日讀過的許雲岫寄來的書信，許雲岫前世曆經此事，她明明是知道何為治好疫病的藥方，卻不願同謝明夷明說。

她反而是同謝明夷說了一個故事。

從前有位國君厭憎妖魔，不分正邪一律驅趕，遭致惡人痛恨，因而惡妖暗中施了妖法，致使一國降下天災，瘟疫橫行，死傷眾多。

後來有一心善異類，本可以安然處之，在人間掩蓋身份多年，卻為了救自己心愛之人使用法術，救活了身染瘟疫的妻子。

可那活過來的女子卻最終遭致迫害，旁人皆身染瘟疫而死，為何她偏偏能獨善其身，這災難的源泉，必然就與她有關，自此她被打為妖魔，最終命喪黃泉。

而後許雲岫又寫了當初找出治理疫病的法子，一眾醫者花了數日翻閱典籍，竟然從從前太醫院院判喻端意的手劄中找出了個相似的病症來，然後照著那藥方更改了合適草藥，才終於配出了合適的湯藥。

可那更改的幾位草藥，許雲岫並未在信中寫明。

因為許雲岫知道謝明夷若知道醫治疫病的法子，他定然會立刻拿出來，致使千萬百姓免於禍端，就算是他因此被人懷疑禍端之源，也必然不會後悔。

但許雲岫自始至終，皆是把謝明夷放在世道的前麵。

她情願指出從前是如何尋出醫治的方子，令事情發展同從前一般水到渠成，也不願謝明夷有一絲赴險的機會。

她甚至留下了一粒藥丸，給謝明夷留下哪怕一線變數的生門。

此事謝明夷已經耿耿於懷好幾日了，他覺得許雲岫這行為實在有失偏頗，字裡行間反應人的心境，許雲岫寫下這封信的時候，其中為何會有偏激的影子，彷彿她是在故意料想事情發展，而後做了安排，且全將事情往最壞的打算上想了。

“謝將軍。”喻德常忽然打斷了謝明夷思緒，她拉著謝明夷往一旁躲了下，“方纔出來，若不是看在你的麵子，那侍衛哪裡會讓我出來，但這些人明明出入無礙，不過是對我等作威作福罷了。”

營帳外正有幾個人穿著雨衣，扛著許些東西從外頭進去，隻有最後一人手裡拿的東西不多，隻揣了個布袋子在腋下，一手還拿著一把刀劍。

謝明夷認出了那人，“我等在此停留兩日，他們應當是奉了旨意出去，最後那人我曾見過，是太子手下新提拔的侍衛親軍將領，我記得叫，郭綏群。”

“從前未曾聽過。”喻德常似乎是因為許雲岫的事，對周慎的態度與從前有些差彆，“栽培近臣，這人經他一手提拔，往後定然是要聽他差遣。”

“罷了罷了。”喻德常重新做回不涉朝政的太醫，“此事同我本就無甚關係。”

等那夥人進去，謝明夷才帶著喻德常進了營地。

喻德常回去翻閱醫書，謝明夷就先回了自己的營帳，盧之恒已經在聽謝明夷的吩咐將一眾人員分配出來，預備料理之後搭建屋棚、籌措藥草的事情。

盧之恒獨當一麵，謝明夷並不擔心他的事，他往屋裡看了一圈，“錢嵩如今身在何處？”

盧之恒從人員冊子上抬起頭，“方纔太子殿下那邊傳信，說是近日天冷，特意派人出去再多購置了些衣物棉被回來，錢嵩過去領了。”

“棉被？”想到方纔在外麵碰上的人，謝明夷心裡也有了數，隻是入夏將近，棉被似乎不大用得著了。

盧之恒對此亦是有解，“許是之後還能拿給傷病用吧，這銀子是從朝廷出的，到時候報上賬去，也是太子殿下去向陛下清算。”

帳篷外透出一線光，錢嵩回來動靜有些大，他在外麵就打了一個噴嚏，然後才進來，“盧少將軍，方纔……誒將軍回來了，方纔去領些衣物，侍衛親軍那邊特意給將軍的東西放置在了一邊，說是夜裡寒涼，特意給您添了條棉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