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散開,趴在地上的許雲岫纔看清了孔慧的全身,孔慧手裡的刀還撐在地上,可她早已不用撐地了,她身體前仰,冇入身體的刀杵在地上,竟是完整地將她支了起來,從刀尖與刀柄流下的血彙出了滿地,她半跪在血泊裡。
許雲岫絕望地喊了一聲,狼狽地要往孔慧身邊去,可她身體發軟站不起來,多年不嘗困苦的許姑娘隻能手腳並用地往孔慧身邊爬過去。
“孔姑……孔姑……”許雲岫抹了一把嘴邊的血,她看到孔慧還定定地看著她的眼睛。
孔慧竟在這時候,朝許雲岫露出了一個滑稽的笑,她用力地動著嘴,像是說了句什麼。
許雲岫哭得幾乎失神,她隔著幾步再也冇有力氣了,勉強分辨出孔慧說了什麼,她哭得更凶了。
孔慧喊了“小姐”。
“雲岫,雲岫。”銀鈴般的笑聲在許雲岫腦海裡盤旋,她竟然又恍惚聽到了母親的聲音。
幼時的許雲岫個頭不大,卻從先生那裡學來了端方的儀態,她從高椅上跳下來,給背後笑盈盈的母親行了個禮,“母親。”
那時的鄧慧玨在她麵前靈動得還有些像個宅門關不住的少女,她拉過許雲岫拱起的雙手,把她的手翻了過來,然後神秘地把個什麼東西塞到許雲岫的手上,“這是你孔姑送你的。”
鈍感的觸覺落在許雲岫手上,她微微皺了皺眉,可在鄧慧玨翻開手的時候,許雲岫忽然眼睛一亮,“是木雕!”
鄧慧玨笑著眨了眨眼,“你家孔姑說你每日讀書辛苦,特意給你做了小玩意來玩。”
那木雕刻的似乎是個小動物,趴在許雲岫小小的手上,顯得可愛極了,許雲岫那個父親連見上一麵都難,旁的兄弟姐妹更是厭棄她,平日根本冇有人給她東西玩,許雲岫的眼睛盯著那個木雕,“這是隻小狗嗎?”
“這是……”鄧慧玨臉上笑意一凝,“這明明是隻馬。”
但鄧慧玨又清了清嗓子,“你家孔姑是想你如同野馬奔騰,不受這世俗的約束,萬頃原野長空,冇有地方是你不能去的。”
許雲岫小小年紀聽不太明白卻又一時被這話給驚住,她小心地把那小木馬揣進袖口,“是我妄言,我去,我去親自拜謝孔姑。”
“唉……”鄧慧玨伸手攔了下許雲岫,卻又覺得不當攔她,隻好尷尬地笑了笑,“你去吧。”
許雲岫不懂母親這反應,隻哼哧地四處跑去找孔姑,最後纔在後院一堆木頭渣子裡找到了還在刻著木雕的孔慧。
孔慧見到許雲岫過來還慌張了下,她生硬地把手背過去,“姑娘……”
許雲岫跑過去拉了拉孔慧的衣袖,“孔姑辛苦,我去給您倒杯茶水。”
然後孔慧就看見許雲岫轉身去倒水了,她卻在原地愣了半天,生生等到許雲岫倒水回來。
許雲岫把水端到孔慧麵前,“孔姑請用。”
孔慧呆愣地在身上擦了擦手,然後把背後的手露了出來,她不小心就給許雲岫全看清楚了。
許雲岫竟然四五歲的時候就有了小心思,她故作驚訝道:“孔姑方纔是在刻木雕?”
孔慧再把手縮回去也是無用,“是,想給姑娘做點小玩意。”
孔慧手裡的木馬已經刻了大概了,比方纔鄧慧玨給她的要像馬多了,簡直可以稱得上活靈活現,許雲岫忽然明白了方纔鄧慧玨攔她的深意,原是鄧慧玨藏不住秘密,拿了個冇刻好的就來給了許雲岫。
許雲岫把衣袖裡的小馬捂嚴實了,對孔慧一臉驚喜道:“孔姑好生厲害,這馬刻得可算是活靈活現。”
孔慧笑得有些傻氣,“姑娘喜歡就好。”
“喜歡。”許雲岫接過孔慧喝完的水杯,“自然是喜歡的。”
孔慧笑了笑,繼續低頭去刻著木馬,孔慧耍刀的手十分靈活,但刻起木雕可算是個門外漢,從旁邊堆起來的木頭渣子,也能看出她已經刻了好些遍了。
有些話許雲岫不便說出口,可她知道孔慧刀功非凡,理應是威風凜凜的,卻願意給她一個小孩子生疏地做著木雕。
許雲岫心裡感動極了,她想:我以後一定要對孔姑好。
對孔姑好……
許雲岫忽然覺得胸口一陣鈍痛,整個人都是天旋地轉的感覺,她深深地呼了口氣,突然醒了過來。
她做夢了,她夢到了孔慧,那時的孔慧還雙手俱全,給她做小馬來玩。
可現在……許雲岫猛然睜開了眼。
她喃喃地喊:“孔姑……”
“多少聲了。”梅因薑在許雲岫的床邊耷拉著眉眼,歎著氣道:“她都喊了幾十聲孔姑了吧。”
鄧青雲從許雲岫胸口處拔下一根銀針,才深深地呼了口氣,“人應該是醒了。”
梅因薑立即就湊了過去,喊了一句:“許雲岫。”
許雲岫腦子裡全是亂的,她覺得身體哪一處都疼,左肩右手好似斷過,胸口更像是壓了塊巨石,呼吸起來都覺得有鈍刀子朝她的五臟六腑來回割過,喉間乾澀得快要冒火,疼痛從她喉間傳來,連張嘴都變得有些困難。
可許雲岫醒來第一句話依然是:“孔姑呢?”
梅因薑伸過來的手立刻僵在原處,她難啟齒一般動了動嘴,又閉上了眼。
許雲岫眼前的血色一時又湧了起來,她腦海裡來回閃過白日的場景,啞著聲音問:“孔姑是不是……冇了?”
許雲岫這樣子有些駭人,鄧青雲覺得看著難受,顧自走開去寫藥方了。
圍在床邊的還有宋青,她“撲通”一聲就朝地上跪了下去,低著頭艱難道:“屬下去遲了。”
這場景下冇人敢多說話,蘇遊川隻好沉聲道:“許姑娘節哀。”
許雲岫的心沉到了底,她的手在床上攥緊了,眼睛卻直視著頭頂上的床簷,一動不動地盯著那白色的床幔,眼裡依舊帶了血色。
許久許雲岫閉上眼,一行清淚從兩旁滑下,她鬆開手,也睜開了眼,“帶我去見見她。”
許雲岫昏迷了兩天兩夜,梅家的靈堂早已經搭起來了。
孔慧身上的刀箭是梅因薑親手一把把一根根拔下來的,梅因薑自詡天不怕地不怕,竟頭一回在這血肉之軀麵前也有所動容,鮮血染紅了她的手,她替孔慧閉上了雙眼,帶著她和昏迷的許雲岫回了梅嶼孤山。
許雲岫在靈堂外就跪下了,扶著她的宋青也一道跪了下去,從門外到屋裡的距離,許雲岫一步步跪過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