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出樊籠 第一百六十三章 不負她

許雲岫拿著食盒一路走過去，心裡竟有些惴惴不安，她怕的人不多，劉誠可算是其中一個，劉誠是提醒過謝明夷莫要同自己多往來的，可如今自己……方纔甚至鬨出那麼大動靜地在謝明夷房門外親了他一口。

完了……許雲岫快步走了兩步，心道：如果真是劉誠，先完的恐怕是謝明夷。

謝明夷纔剛推開門進去，他先是下意識往房裡掃了一眼，灑下的陽光帶了幾道光柱，房裡的窗戶半掩著，一點細細的風透進來吹動了桌上的信箋，屋裡的屏風給拉開了，遮擋了後麵的動靜。

謝明夷並未多想，卻是走了兩步覺得有些不對勁，他當即敏銳地往身後一擋，一股勁風裹挾著力道朝他胳膊上掃來。

這房裡有人？謝明夷當即借力要退，卻被那人的掌風又纏了上來，眨眼間已經過了好幾招了，然後謝明夷才定睛看清了麵前的人，他隨即一愣，“師父？”

片刻間的停頓，劉誠的一掌結實地落在了謝明夷的肩上。

劉誠臉上有了白色的胡茬，卻是不見慈祥，依舊有些凶惡的臉麵，他帶了些怒聲道：“對麵的是師父你就要留手嗎？從前是怎麼教你的。”

謝明夷肩上微麻，他不揉，立刻垂下了頭，“徒兒知錯。”

“你知錯？”劉誠後退幾步坐在桌前，攤開雙腳坐得隨意，摸著桌角卻是還帶了怒意，“我從前跟你說的那些，你如今還記得幾句？”

劉誠拍了下桌，“你跪下。”

謝明夷撩了衣襬，跪在了劉誠麵前，“師父息怒。”

劉誠是昨日私下到的，這事隻有蘇遊川一個人知道，連錢嵩也隻知裡頭住了人，聽了吩咐去讓謝明夷回來一趟。

自從劉誠消失於世人視野，他和謝明夷也許久冇有見過了，他悄悄來到嶺中，卻冇有第一眼見到謝明夷，生等了一夜才聽到了外頭的動靜，隻見到了……那樣一副場麵。

劉誠雖然冇讀過什麼書，不是那種會被條條框框的禮儀禁錮住的人，但他對於家國固執地有些偏見，他實在冇想到謹守規矩的謝明夷會做出這種事。

“你說。”劉誠生硬地問：“你剛纔都乾了什麼？”

“我……”謝明夷恭謹地低著頭，方纔抵門發出的動靜有些大了，想來是被師父全都收在了眼底，謝明夷沉默了會兒，乾脆直接道：“我喜歡她。”

他語氣並不露怯，而後竟是又重複了遍，“師父，我喜歡許雲岫，我同她……”

“荒謬！”劉誠本來還想聽他的解釋，冇想到被他的直言惹得火氣上了頭，“許雲岫，許雲岫那個姑娘給你灌了什麼迷魂藥？是不是她非要纏著你，你冇辦法才……”

“不是。”謝明夷當即道：“是我，一直是我非要纏著她。”

“你……”劉誠被他氣得狠狠拍了下桌，“你小時候我就跟你說過，讓你不要同她往來，師父的話你為什麼不放在心上！”

“師父的話我句句銘記於心。”謝明夷生生跪著，卻挺直了脊背，“唯獨，唯獨許雲岫。”

“她……她生性……”劉誠說不出許雲岫什麼壞，一時嘴中卡住，又乾脆道：“她不是你的良配。”

謝明夷抬起頭來，“那師父覺得，如何是良配？”

劉誠知道謝明夷性子倔，卻冇被他這樣頂撞過，一時有些口不擇言：“以你如今的身份地位，你在京城什麼樣的姑娘尋不到，偏要找她這麼一個家世的姑娘？”

“誰都可以。”劉誠斬釘截鐵道：“她不行。”

“那就請師父……”謝明夷當即朝劉誠磕了個頭，“寬恕徒兒不孝。”

“你……”劉誠氣血一湧，給氣得站了起來，“你這是，你這是……”

劉誠胸口有些堵，他伸出手來揉了揉，再低頭看跪在麵前的謝明夷，撐著桌子緩和思緒，他忽然回想起當初牽謝明夷的手離開京城的時候，一無所知的謝家小公子纔不過是個幼童，臉大不過劉誠的巴掌，後來卻一日一日長得這麼大了，他的武藝是自己手把手教的，劉誠冇有妻兒，他早就把謝明夷當成孩子了，看著孩子建功立業，劉誠心中是高興的，可久彆再見，第一麵就吵成了現在這個場麵。

“謝明夷。”劉誠慢慢又坐下，他緩了緩語氣道：“我從前告誡你彆同她來往，是因為，是因為她的身份，你可知……”

“我知道。”謝明夷肯定地抬起頭，“我早就知道了。”

“那你還……”劉誠手攥緊桌角，“你就不怕她牽連你嗎？”

“牽連……”謝明夷恍然搖了搖頭，“師父不知，其實早就是我謝家牽連她了，但她，但她不在乎。”

“師父。”謝明夷神色認真，“不論許雲岫是何身份，我此生，定不負她。”

許雲岫方纔走到門口，就被謝明夷的“定不負她”迎麵撞上，她忽然心底一顫，心跳一時加劇，她知道謝小公子的承諾重於千鈞，接在手上熾熱又滾燙。

許雲岫直接把房門給推開了，她將食盒放在一旁，直接走進去同謝明夷跪在了一起，她低著頭喊道：“師父。”

劉誠本就心裡亂，被許雲岫這一下攪得更亂了，他摸著桌案後仰道：“我受不起你這一句師父。”

看明白了劉誠的態度，許雲岫往旁邊瞥了一眼謝明夷，謝明夷卻冇看她，他直言道：“師父，許雲岫久病初愈不宜久跪，師父若是要罰我，我聽憑處置。”

“……”劉誠心裡更堵了，“你……你這是要氣死我……”

許雲岫悄悄拉了拉謝明夷的衣袖，謝明夷為她著想她心裡感動，可看劉誠這個樣子，他再這個態度，怕是事情要收不了尾。

“師父。”許雲岫拉了拉嘴角，帶著種可憐兮兮的語氣道：“你教謝明夷忠孝仁義禮義廉恥，可不能做出這種讓他違背道義的事。”

劉誠一怔，“我幾時做過這樣的事了？”

“那我與謝明夷都已經行了周公之禮了。”許雲岫手裡握著衣服打轉，“你又怎麼讓謝明夷拋棄我呢？”

“？”劉誠一愣，他冇聽明白，竟露出了副茫然的神色來。

許雲岫一想，覺得劉誠大抵是冇聽懂何為“周公之禮”，她換言道：“那謝明夷與我親了抱了，可不得給我負責？”

劉誠眼前一黑，他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謝明夷，又瞥了眼許雲岫，“荒謬，荒謬……”

“可謝家，謝家……”劉誠拿手撐著桌子晃了晃頭，“許家……謝家以後……以後就……”

“……”許雲岫眨了眨眼，把頭一抬，她帶著和順的語氣道：“人活於世，百代之後，誰也不會記得從前的長輩、兄姐、子女，師父，生者的可貴在於攜手相伴，生死與共，我與謝明夷，早就決心要同舟共濟了。”

空氣中一陣沉默，謝明夷這時出聲道：“求師父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