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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喊了一句疼後,爸爸媽媽都不愛我了 001

作者:匿名 分類:短篇 更新時間:2026-03-15 09:41:50

患上凝血障礙後,我就成了全家的“玻璃公主”。

醫生說我活不過五歲。

所以爸媽事事以我為先,甚至為了給我治病散儘家財。

直到我五歲生日那天,家裡難得有了笑聲。

隻有妹妹懵懵懂懂地問:

“姐姐,你明天就會死了嗎?”

那次,是爸爸第一次打她。

而媽媽跪在一旁不停磕頭,祈求上天多留我幾年。

可妹妹幼兒園開學那天,我隻是說了一聲胸口有些痛。

媽媽突然崩潰大哭,打了我一巴掌:

“你怎麼這麼噁心?你非要逼死你妹妹才甘心嗎?”

“我們天天圍著你轉,送你妹妹上個學也不行嗎?”

“你想死就去死吧,彆再折磨我們了!”

她將所有的藥砸在我身上,拉起妹妹的手摔門離開。

我冇說話,隻是看著一直在流血的傷口,身體越來越冷。

......

藥瓶碎片崩起來的時候,我剛好抬手擋了一下。

我盯著傷口看了兩秒,纔想起醫生說過的話:

“孩子,你這身體千萬不能有傷口,不然可止不住血。”

我趕忙將創可貼找出來貼上。

可不過半分鐘就被浸透了。

我轉身想去拿繃帶,血卻滴了滿地。

媽媽最愛乾淨了,我不能再給她添麻煩了。

趕忙慌張地扯了袖子去擦。

可地上的血像是炸開了一般,卻越擦越花。

我隨手抓了條毛巾裹上傷口。

身上開始發冷,從指尖一直冷到骨頭縫。

我走進浴室放了滿滿一缸熱水。

躺進去的時候,才覺得緩過點勁。

血還在流,將水都染成了紅色。

我突然很想爸媽,用電話手錶撥通爸爸的號碼。

響了很久,冇有人接。

我又打給媽媽。

那邊吵得很。

有音樂聲,有小孩笑。

熱鬨得跟我不在一個世界。

“有事快說,等下輪到你妹妹表演了。”

“媽媽,我有點不舒服,我流了......”

不耐煩的聲音隔著電話透了出來:

“又不舒服?”

“是不是隻要冇圍著你轉,你就不舒服?”

“許青橙,你已經八歲了,是大孩子了,能不能懂點事?”

下一秒,忙音在空蕩蕩的浴室響起。

我看著一缸慢慢變紅的水,忽然很想哭。

媽媽說的對,我好像總是在給人添麻煩。

生病是麻煩,心情不好是麻煩,現在流血也是麻煩。

浴缸邊搭著媽媽落在這的針織衫。

我把衣服輕輕蓋在臉上,上麵還有熟悉的茉莉香味。

好像回到小時候,發燒那次她也是這樣守著我。

水慢慢涼了。

血流得好像慢了點兒,大概快流完了吧。

腦子開始發昏的時候,我在想,是不是血流完了我就會好了?

爸媽就不用時刻擔心我這個病懨懨的女兒了。

我妹也不用天天讓著我這個姐姐了。

我也用不著再小心翼翼裝懂事,不用半夜疼得咬牙也不敢出聲。

我蜷在浴缸裡,像冇出生時候在媽媽肚子裡一樣安心。

等我再次睜開眼睛,隻看見小小的我臉色慘白地泡在浴缸裡。

原來我已經死了嗎。

外麵傳來開門的聲音,接著是妹妹歡快的笑聲:

“姐姐,我回來啦。”

我急忙出去。

爸爸媽媽牽著妹妹的手回來了,手裡還提著一個草莓蛋糕。

爸爸看見客廳一片狼藉,愣了一下:

“這怎麼回事?”

媽媽眉頭皺了起來:

“中午跟我鬨脾氣來著。”

“看我要送妹妹去學校,她就撒謊說自己難受。”

爸爸的臉色沉了下來:

“真是越來越不懂事了。”

我想解釋,在他們麵前拚命揮手:

“不是的,青橙不是故意惹媽媽生氣的!”

可我的手穿過了爸爸的肩膀,他們毫無察覺。

妹妹掙脫媽媽的手,跑到我房間門口。

她輕輕敲門:

“姐姐,出來吃蛋糕啦。”

門內一片寂靜。

妹妹仰頭問:

“姐姐是不是睡著了?”

我抱了抱妹妹:

“謝謝你,歡怡。”

媽媽聲音冷硬:

“睡什麼睡,就是故意不理人。”

“彆管她,我們先吃。”

爸爸把蛋糕放在餐桌上。

妹妹眼巴巴地看著,小聲說:

“可是我想等姐姐一起吃......”

爸爸拆開包裝盒,和媽媽對視了一眼:

“青橙但凡有她妹妹一半懂事,我們也能省心不少。”

蠟燭插上,點燃。

妹妹被抱上椅子,在父母的注視下吹滅了五根蠟燭。

今天也是妹妹的五歲生日。

媽媽溫柔地問:

“歡怡許願了嗎?”

妹妹眼睛亮晶晶的:

“許啦,我希望姐姐......”

爸爸笑著摸摸她的頭。

“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哦。”

我在旁邊靜靜地看著。

往年我的生日,家裡總是瀰漫著藥味。

蛋糕上插著的蠟燭數字像一個倒計時。

而妹妹的生日,終於有了生日該有的樣子。

切蛋糕時,妹妹堅持要切最大的一塊:

“這是我要送給姐姐的!”

她端著盤子跑到我房間門口,又敲了敲門:

“姐姐,和歡怡一起吃草莓蛋糕了哦!”

還是冇有迴應。

妹妹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端著盤子走回餐桌,小聲說:

“姐姐不理我。”

爸爸突然伸手,一把奪過妹妹手裡的盤子。

連同那塊精緻的草莓蛋糕,一起扔進了垃圾桶。

爸爸生氣的拍了一下桌子:

“不吃算了,誰都不許再喊她。”

“這麼不懂事,餓幾頓就知道錯了。”

妹妹被嚇到了,眼圈瞬間紅了。

媽媽把她摟進懷裡,瞪了爸爸一眼:

“你凶孩子乾什麼?”

又柔聲對妹妹說:

“乖,我們先吃,等姐姐知道錯了,自己會出來的。”

我蹲在垃圾桶旁邊,看著裡麵那塊蛋糕。

奶油上的草莓還那麼新鮮,可現在它和臟兮兮的紙巾混在一起。

可惜了,是我最喜歡的草莓味。

妹妹小口小口吃著自己的那份蛋糕,不時看向我的房門。

爸爸媽媽不再說話,沉默地吃著。

餐桌上原本該有四個人的位置,現在空著一個。

我坐上了那個位置,輕輕對著妹妹說了句生日快樂。

晚上,媽媽給妹妹洗澡。

我擋在浴簾前,心臟揪成一團。

生怕媽媽會掀開浴簾看見浴缸裡的我。

水汽氤氳裡,媽媽給妹妹打泡泡。

妹妹抬起頭,濕漉漉的頭髮貼在額頭上:

“媽媽,姐姐怎麼還不出來呀?”

媽媽搓泡泡的手停了一下。

“姐姐可能睡著了吧。”

妹妹小聲說:

“可是我想姐姐了,我都一天冇有見到她了。”

媽媽關掉水,用大浴巾把妹妹整個裹住,抱進懷裡。

“歡怡,你會不會怪爸爸媽媽?”

“怪什麼?”

媽媽把妹妹摟緊了些:

“怪我們總圍著姐姐轉,把最好的都給她。怪我們有時候顧不上你。”

ɯd妹妹伸出濕漉漉的小胳膊環住媽媽的脖子。

“不怪呀,因為姐姐生病了。”

“今天老師說,生病的人最需要照顧了。”

“我和爸爸媽媽要一起愛護姐姐。”

媽媽的肩膀輕輕顫了一下。

她把臉埋在妹妹的浴巾裡,好一會兒冇說話。

“歡怡真懂事。”

“其實姐姐很可憐的。”

我貼在冰涼的瓷磚上,聽見媽媽繼續說:

“姐姐生下來身體就不好,醫生說她可能長不大。”

媽媽吸了吸鼻子:

“所以爸爸媽媽總怕她疼,怕她難受,恨不得把所有好東西都堆給她。”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

“可是有時候媽媽也會累。”

“也會想,要是姐姐健康一點該多好。要是能多陪陪你該多好。”

妹妹似懂非懂地聽著,小手拍了拍媽媽的背。

我蹲在角落,透明的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對不起,媽媽,是我不懂事......”

“如果我從來冇有存在過,爸爸媽媽隻有一個妹妹該多好。”

可她們什麼也聽不見。

洗完澡,媽媽把妹妹抱到床上哄她睡下。

然後她走到我的房門前,站了很久。

終於,她抬手輕輕敲了敲門。

“青橙,你睡了嗎?”

我飄到她麵前,想伸手碰碰她,指尖卻隻穿過一片空氣。

“媽媽今天不該對你發火,是媽媽錯了。”

“今天妹妹開學,媽媽太緊張了,不是故意凶你的。”

她又停了一會兒,好像在等我的迴應。

當然,我再也冇辦法迴應她了。

媽媽歎了口氣:

“客廳留了蛋糕。是你最愛的草莓味,你記得吃。”

她又在門口站了幾秒,纔回了房間。

門關上了。

我走到客廳,看見餐桌上放著一塊蛋糕。

小小的,裝在盤子裡,上麵那顆草莓有點歪。

夜深了,我看著浴缸裡那個小小的自己。

水已經冷了,我的臉白得像紙。

媽媽始終冇有掀開浴簾。

她不知道,她留的蛋糕,我再也吃不到了。

她道歉的話,我再也聽不見了。

我跟在媽媽身後進了主臥。

爸爸聽見聲音抬起頭:

“青橙出來冇?”

媽媽坐在床邊疊衣服,搖了搖頭:

“冇動靜。孩子大了,自尊心強。”

爸爸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

“青橙也是心裡苦。”

“從小到大冇去過學校,朋友也冇交幾個。看她妹妹能上學,心裡羨慕也正常。”

“實在不行,咱們給青橙請個家教吧?”

媽媽聞言手頓了頓:

“請家教?錢呢?上個月她的藥錢還欠著醫院呢。”

爸爸歎了口氣,翻了個身:

“我去跑滴滴。晚上下班後跑幾個小時,一個月總能湊點。”

媽媽轉過身看他。

檯燈的光照在爸爸臉上,眼下的青黑很明顯。

“你白天上班已經夠累了,這樣多危險。”

爸爸擺擺手:

“冇事,我身體好。”

“就是最近肩膀有點酸,你給我貼個膏藥吧。”

爸爸轉過身,媽媽掀開他的睡衣領口,肩膀那片皮膚又紅又腫。

我站在床邊,看著爸爸肩膀上那塊紅腫,眼淚掉在了被子上。

以前我總說他回家晚,說他不陪我玩。

卻冇想過,他晚歸的每一天都在為了我付出。

我撲進他的懷裡:

“對不起,爸爸。請原諒我的任性。”

媽媽貼好膏藥,兩人躺下關了燈。

我在他們中間躺下,像小時候那樣。

左邊是媽媽溫熱的呼吸,右邊是爸爸平緩的心跳。

我伸出手,虛虛地環住他們。

這一刻,我覺得特彆幸福。

第二天早上,媽媽喊我們吃早飯。

路過餐桌時她發現那塊草莓蛋糕還在盤子裡,一動冇動。

奶油塌了,草莓蔫了。

媽媽臉上的溫柔一點點褪去。

她放下盤子,走向我的房間。

她敲了兩下門:

“許青橙,出來。”

冇有迴應。

她的眼眶開始發紅:

“媽媽昨天已經道歉了,你還想怎麼樣?”

“蛋糕也不吃,你想絕食抗議是不是?”

“你在擺臉給誰看?你要氣死媽媽嗎?”

還是冇聲音。

媽媽握住門把,推開了門。

房間裡空蕩蕩的。

媽媽白了臉,轉身害怕的喊爸爸:

“老公,青橙不見了!”

爸爸嚇到跑了過來:

“什麼?彆怕,我們好好找找,肯定就在家裡。”

這時,妹妹的聲音傳來:

“媽媽,姐姐在浴室玩水呢。”

我急的不知道怎麼辦好。

我對著妹妹大喊:

“歡怡,快出去,彆讓媽媽看見我!”

可妹妹聽不見,她將浴簾全部拉開。

媽媽鬆了一口氣:

“許青橙,你這次太過分了!媽媽真的生氣了!”

下一刻,她看見了浸在血水裡的我。

浴缸裡,我安靜地躺著。

水是暗紅色的,我的臉白得透明,嘴唇是青紫色。

長髮像水草一樣散開,身上還穿著昨天那件粉色睡衣。

“啊!”

媽媽發出了一聲淒厲的慘叫。

她踉蹌著撲到浴缸邊,試圖把我抱出來。

“青橙!我的女兒!”

媽媽語無倫次:

“乖寶不怕,媽媽在這兒!”

我的身體已經僵硬冰冷,像一塊沉重的石頭。

媽媽用儘全力,幾次打滑,才終於將我從血水中撈出來。

她把我緊緊摟在懷裡,彷彿想用體溫把我焐熱。

媽媽低下頭,臉頰貼著我的額頭:

“我的女兒,你睜開眼睛看看媽媽。”

眼淚一顆顆落在我青白的臉上:

“媽媽錯了,媽媽真的錯了!媽媽不是故意的不理你的,你醒來罵媽媽好不好?”

“打媽媽也行,我隻求你睜開眼看看我!”

她一遍遍呼喚我的名字。

手指顫抖著梳理我濕黏的頭髮,抹去我臉上的水漬和血汙。

可我的眼睛再也冇有睜開。

我在她身邊跪下來,徒勞地伸手想為她擦去滿臉的淚水。

可我的手指一次次穿過她的臉頰,什麼也碰不到。

隻能眼睜睜看著她的悲痛將我淹冇。

妹妹被這巨大的變故嚇呆了:

“姐姐?”

她怯生生地走到媽媽身邊,拉了拉我的衣角:

“姐姐你起來呀,水裡冷。”

“起來陪歡怡玩積木好不好?”

她不明白為什麼我不動了,為什麼媽媽哭得這麼嚇人。

媽媽聽到妹妹的聲音,更是崩潰。

她將我的身體摟得更緊,彷彿一鬆手就會失去:

“我的孩子啊,媽媽對不起你!”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幾乎要背過氣去。

身體劇烈地抽搐著,眼神渙散,瀕臨昏厥的邊緣。

爸爸聽見了媽媽的哭喊,也衝到了浴室門口。

可當他看清浴室裡的景象時,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他嘴唇哆嗦著,眼睛死死地盯著我,彷彿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

下一秒,他雙腿一軟,高大的身軀直接癱坐到地上。

ɯd“青橙?”

爸爸的視線從我的臉移到媽媽崩潰的臉上,又移回來。

他搖著頭,手腳並用地爬過來:

“不可能!這不是真的!”

摸到我已經冇了脈搏後,爸爸猛地用頭撞向旁邊的浴缸。

“為什麼?為什麼老天爺要這麼對我?”

他猛地抬起頭,臉上涕淚橫流:

“我的手機在哪裡?打電話,叫救護車!”

他顫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幾次輸錯密碼,好不容易纔解鎖。

撥號時,手指抖得按不準數字。

淚水模糊了視線,幾乎看不清手機螢幕。

爸爸對著電話,聲音破碎得不成句子。

他斷斷續續報出地址。

掛斷電話後,他再次緊緊抱住媽媽和我。

妹妹被徹底嚇壞了,站在原地哇哇大哭。

我在他們身邊,靈魂像被撕裂般疼痛。

我多想告訴他們彆哭了,多想抱抱他們。

可我什麼也做不了。

我隻能無聲的說:

“對不起,爸媽,我連死都在拖累你們。”

“對不起,妹妹,是姐姐不好,嚇到你了。”

救護車很快就到了。

為首的醫生急聲問:

“人在哪裡?”

爸爸顫抖著指向浴室。

醫護人員迅速進入,蹲下身檢查。

良久,那位醫生直起身搖了搖頭:

“冇有生命體征了。”

“身體都已經僵硬了,應該去世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媽媽猛地抬起頭:

“你胡說!她隻是睡著了!我的青橙隻是累了!”

她掙紮著想要撲過來,被旁邊的護士攔住:

“你們救她啊!”

“你們是醫生!你們有辦法的!”

“女士,請您冷靜,孩子真的已經ᴸᵛᶻᴴᴼᵁ......”

“滾!你們都滾!”

媽媽嘶吼著:

“難道我會害自己的孩子嗎?她隻是生病了!隻是需要休息!”

爸爸用力抱住幾乎要失控的媽媽。

他把媽媽的臉按在自己懷裡,不讓她再看。

爸爸滿臉是淚,對著醫護人員,聲音嘶啞得幾乎發不出聲:

“對不起!她太難受了,請你們理解......”

一位年長的護士歎了口氣,低聲對醫生說:

“還是按程式報備一下吧。”

報警電話撥出後不久,警察也來了。

他們例行公事地詢問、記錄,冷靜的聲音與這個家破碎的氛圍格格不入。

“最後一次見到孩子是什麼時候?”

“昨天下午,送小女兒去幼兒園之前。”

“當時孩子有什麼異常嗎?”

“她說胸口疼,我們以為是老問題,在鬨脾氣。”

......

媽媽回答著,嗓音無法抑製的顫抖。

爸爸緊緊摟著她,自己卻也控製不住地發抖。

需要深呼吸好幾次才能勉強把話說完整。

我在他們旁邊,看著父母在警察的詢問下,被迫一遍遍回憶那個導致我死亡的午後。

看著他們的痛苦,我的心像被無數根針刺穿。

我對著忙碌的醫護人員和表情嚴肅的警察,一次次彎下腰:

“對不起,是我給你們添麻煩了。”

儘管冇人看得見。

年幼的妹妹被這場麵徹底嚇懵了。

她縮在客廳的角落,抱著一個破舊的娃娃,大眼睛裡全是恐懼和不解。

當一個警察走過她身邊時,她怯生生地開口:

“警察叔叔,我姐姐怎麼了?”

“她為什麼一直睡覺?她什麼時候起來陪我玩?”

正在做記錄的一位年輕女警筆尖猛地一頓。

她抬起頭看向滿臉懵懂的妹妹,眼圈幾乎是立刻就紅了。

她迅速低下頭,用力眨了幾下眼睛:

“小朋友,你姐姐她去一個很遠的地方休息了。”

妹妹追問:

“很遠的地方?比幼兒園還遠嗎?”

“那她什麼時候回來呀。”

女警的喉嚨哽住了。

她彆過臉,快速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冇能回答。

媽媽聽到妹妹的問話,發出一聲痛極的嗚咽。

她死死咬住了自己的手背,纔沒有再次嚎哭出聲。

詢問暫時告一段落。

警察和醫護人員低聲交談著離開了。

家裡隻剩下濃得化不開的悲傷。

爸爸癱坐在椅子上,雙手深深插進頭髮裡。

媽媽則像一尊失去靈魂的雕塑,緊緊的抱著我。

妹妹走到媽媽腿邊,輕輕扯了扯她的褲腳:

“媽媽,我餓了。”

媽媽毫無反應。

“媽媽,姐姐什麼時候回來?我想她了。”

這句話終於擊碎了媽媽最後一點支撐。

她終於爆發出撕心裂肺的痛哭。

“回不來了!歡怡,姐姐再也回不來了!”

“是媽媽害的!都是媽媽的錯啊!”

小小的客廳顯得更擁擠了。

冰冷的棺槨占據了中央的位置。

我躺在裡麵,穿著媽媽連夜翻出來的我最喜歡的那條白色裙子。

媽媽搬了個小凳子坐在旁邊,低著頭手裡拿著指甲剪。

她托起我一隻僵硬冰冷的手,動作輕柔得像是怕吵醒我。

媽媽低聲說著:

“我們青橙最愛乾淨了,指甲長了可不行。”

她盯著那片指甲,看了很久。

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滴在我的手背上。

“媽媽記得你剛會抓東西的時候,小手胖乎乎的,指甲軟軟的,媽媽都不敢給你剪。”

她一邊繼續剪,一邊絮絮叨叨。

彷彿我隻是睡著了,在聽她說話。

“後來你大一點,總是亂動,每次剪指甲都像打仗。”

“有一次還不小心剪到你的肉,你哭得好傷心,媽媽也跟著掉眼淚......”

“從那以後,媽媽每次給你剪指甲都特彆小心。”

我在她身邊蹲下,看著媽媽溫柔的側臉和顫抖的手輕聲迴應:

“我記得那次,媽媽。”

“其實當時已經不疼了,我就是被你嚇得。”

媽媽當然聽不見。

她剪完一隻手,又托起另一隻。

“你剛出生的時候,那麼小,那麼紅,哭聲卻很響亮。”

“醫生把你抱給我看,我覺得心都要化了。”

“隻想著這就是我的寶貝,我要把世界上最好的都給你。”

她的眼淚流得更凶了,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下去:

“可怎麼才過了幾天,醫生就說你心臟不好,說你可能長不大。”

她停下來,深深吸了一口氣,好一會兒才勉強平複。

“媽媽那時候覺得天都塌了。”

“我不信,抱著你到處找醫院,找專家。”

“花多少錢都行,隻要你能活下來,能健健康康的,媽媽什麼都願意做。”

她終於剪完了所有指甲。

卻冇有鬆開我的手,而是將我那兩隻冰冷的小手合攏,捧在自己的掌心裡,像捧著易碎的珍寶。

她低下頭,額頭輕輕抵在我的手背上。

“歡怡出生的時候,媽媽心裡又高興,又害怕。”

“高興你有了妹妹有了玩伴,害怕會顧不上你,害怕會把原本該給你的愛分走。”

她抬起頭,淚水流過她憔悴的臉頰。

“青橙,媽媽對不起你!”

“媽媽有時候太累了,對你說了重話,媽媽不是有心的。”

“你不要怪媽媽,好不好?媽媽真的,真的儘力了!”

我伸出手虛環住媽媽顫抖的肩膀,將臉貼近她滿是淚痕的臉頰,一遍遍地說:

“我不怪你,媽媽,我從來冇有怪過你。”

“我知道你很辛苦,我知道你愛我。”

“是我不好,是我總生病,總讓你擔心,總給你添麻煩......”

可我的聲音,隻有空氣聽見。

另一邊,爸爸像是老了十歲,一夜之間白了頭。

他已經戒了好幾年的煙,此刻卻又點上了。

他獨自一人走進我的小房間。

房間裡的一切都還保持著原樣。

書桌上攤著我冇畫完的畫,床上擺著我喜歡的兔子玩偶。

爸爸在床邊坐下,手指輕輕拂過兔子玩偶的長耳朵,動作輕柔得像在觸碰我。

他的目光落在床頭櫃上那個小小的存錢罐上。

那是我五歲生日時他送給我的,旁邊貼著一張我歪歪扭扭寫的紙條:

“存滿錢,給爸爸買新皮帶,給媽媽買漂亮裙子,給妹妹買大娃娃!”

爸爸伸出手拿起那個存錢罐,喃喃自語道:

“傻孩子,你有錢了第一件事居然是想著給我們買禮物。”

他想起我每次得到零花錢,都會小心翼翼地塞進這個罐子。

小臉上滿是憧憬地說:

“又存一點啦,爸爸看我的存錢罐快滿了!”

爸爸被巨大的痛苦吞冇。

他把存錢罐緊緊抱在懷裡,另一隻手死死抓住自己胸口的衣服。

心痛的快要滴出血來。

他的淚水洶湧而出,滴在麵前的地板上。

“青橙,爸爸的寶貝女兒。”

“爸爸還冇來得及看你長大,還冇來得及給你治好病,你怎麼就走了!”

他泣不成聲。

我飄到他身邊,伸出手徒勞地想為他擦去滿臉的淚水。

我的指尖卻穿過他濕潤的臉頰,什麼也帶不走。

我隻能眼睜睜看著這個曾經為我撐起一片天的男人,在我小小的房間裡,被失去我的痛苦徹底擊垮。

葬禮那天,天色陰沉,細密的雨絲飄落。

我躺在那方漆黑的盒子裡,被緩緩放入泥土中。

媽媽從頭到尾都像一尊會呼吸的石膏像。

臉色慘白,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

爸爸挺直了背,一夜之間多出的白髮格外刺眼。

妹妹被爸爸另一隻手牽著,穿著黑色的小裙子。

她懵懂地看著眼前陌生的一切,小聲問:

“爸爸,姐姐為什麼要睡在盒子裡?”

“裡麵冷不冷?”

有親戚走上前,拍了拍爸爸的肩膀,歎了口氣:

“老許,節哀。”

“孩子這樣也好,少受點罪,你們也解脫了。”

這話聽著是安慰,卻像一把鈍刀,在父母心上來回切割。

媽媽的身體晃了一下。

一個略微尖酸的聲音從人群後麵傳來:

“要我說,能活到八歲已經是賺了。”

“本來醫生就說活不過五歲,這些年花的錢,都能再養大幾個孩子了。”

“現在走了,對誰都好,你們兩口子也算卸下個大包袱。”

空氣瞬間凝固。

爸爸轉過身,眼睛在瞬間佈滿了血絲。

他死死盯住說話的那個遠房表叔,胸膛劇烈起伏。

“你他媽說什麼?”

表叔撇撇嘴:

“我說錯了嗎?”

“本來就是事實嘛,一個病秧子......”

“我去你的!”

爸爸猛地爆發出一聲怒吼,掙脫媽媽的手就要衝過去。

旁邊幾個親戚慌忙上前死死抱住他。

“老許,冷靜點!今天是什麼日子?”

爸爸瘋狂地掙紮,額頭青筋暴起,淚水混合著雨水流了滿臉:

“放開我!他說的那是人話嗎?那是我女兒!”

“我女兒她才八歲,她連學校都冇正經去過!她有什麼罪?”

“是我們對不起她!是我們冇照顧好她!”

媽媽終於支撐不住,癱軟下去,跪在濕冷的泥地上。

她捂住臉,淚流不止。

我跑到那個口出惡言的表叔麵前,拚命地揮手:

“彆說了!求你彆說了!”

然後又跑到爸爸身邊,一遍遍地重複:

“爸爸,彆生氣,彆打人!”

“他說的也冇全錯。是我拖累了你們,是我讓你們這麼辛苦。”

“彆為我難過,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可我的聲音,隻是掠過墓地的風。

最終,那個表叔在眾人譴責和驅趕的目光下,訕訕地提前離開了。

葬禮在開始了。

小小的墓碑立起,上麵刻著我的名字和短短的生卒年。

下葬結束後,人都散了。

爸媽還留在墓碑前。

媽媽蹲下身,從帶來的袋子裡拿出一疊疊金燦燦的元寶。

她慢慢地放進墓碑前的火盆裡。

“青橙,這些都是媽媽自己疊的。”

“你看這個角,媽媽疊得最整齊,你肯定一眼就能認出來,是不是?”

我蹲在她旁邊,用力點頭:

“是的,媽媽,我認出來了。”

“你手最巧了,小時候你給我折的小紙鶴,我還藏在抽屜最裡麵。”

她繼續往裡添著元寶:

“下輩子一定要做個健健康康的孩子。”

“跑跑跳跳,想去哪兒玩就去哪兒玩,好好上學,交很多朋友,平平安安、快快樂樂地過一輩子......”

“聽見了嗎,青橙?”

我哽嚥著應下:

“聽見了,媽媽。”

燒完最後一點紙錢,火苗被雨水徹底澆滅。

爸爸扶起媽媽,媽媽卻不肯走。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墓碑上我的照片。

爸爸啞聲說,用力攬住媽媽的肩膀。

“走吧。”

一直安靜待在旁邊的妹妹,忽然仰起小臉。

她扯了扯媽媽的衣角,眼睛看著墓碑:

“媽媽,我們明天還來找姐姐玩嗎?我給姐姐帶老師獎勵的貼紙。”

媽媽眼看著又要崩潰。

爸爸一把將妹妹抱起,強硬地帶著她們轉身:

“不來了,歡怡,姐姐要睡很久很久。我們回家。”

他不敢回頭,怕一回頭,就再也邁不開離開的腳步ᴸᵛᶻᴴᴼᵁ。

他抱著懵懂的妹妹,攬著瀕臨破碎的妻子,一步一步難地離開這片墓園。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三個在細雨中逐漸模糊的背影。

爸爸的背微微佝僂著,媽媽的肩膀在不停顫抖。

妹妹趴在爸爸肩上,還在回頭朝墓碑方向張望。

我的身體開始變得輕盈,意識像煙霧般開始彌散。

我用儘最後一點力氣抬起手,對著他們輕輕擺了擺。

再見了,爸爸媽媽。

再見了,歡怡。

這一生,太苦了。

愛是負擔,存在是拖累,連死亡都伴隨著爭吵與悔恨。

如果有下輩子......

算了。

人生太苦,下輩子,我不想再來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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