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出有因
乾完手頭的活,潘向前給林小梅打了電話,希望她能多關照一下胡十億的愛人。
正當他猶豫要不要約上淩晨和郝山他們一起去醫院探望時,潛來多叫上了他。
“走,去醫院看看胡十億,所長托局長聯絡了省城的專家,我們去告訴他這個好訊息。”潛來多一掃幾日前的愁緒。
“好嘞,師傅!不叫上淩晨他們嗎?”潘向前有些擰巴。
“先不叫了,明天所長會公開胡十億的事,他愛人冇有工作,一直在家帶孩子,家裡經濟也不寬裕,我們中層先帶頭捐款,其他同事看他們自己的意願吧。”潛來多說。
“嗯,我明白了。”潘向前立刻起身,楊鋒已開了車在等師徒倆。
見潘向前和教導員急急出門的樣子,淩晨和郝山探頭互問:“啥情況?”
兩人一個聳肩,一個攤手,茫然懵懂。
新路縣人民醫院重症病房內,胡十億默默守在病床前,目不轉睛地盯著愛人清秀的臉龐,平常目中無人,一切都不以為然吊兒郎當的“眾人嫌”,此刻麵容頹然,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他愛人的身上插滿了管,連接著數台精密的儀器,也連接著希望的橋梁。
潘向前跟著楊鋒和潛來多隔著窗玻璃,默默看著,心情跟著沉重起來。
失了靈魂般的胡十億收到楊鋒的資訊時,像是渾身通了電流,他瞬間“噌”得站起,枯竭的眼神注入了生機。他跌撞地跑出重症監護室,在楊鋒麵前定住,一聲“所長”,聽得潘向前鼻子發酸。
“打起精神來,你是這個家的頂梁柱。”楊鋒緩緩道。
“所長,你為什麼幫我?”胡十億吸了吸鼻子,眼底發熱。
“你呀,心眼不壞,人也機靈,就是不知為什麼總擺出這幅惹人嫌的模樣,做事投機取巧、眼高手低,跟誰都針尖對麥芒,也冇積累個好人緣。”楊鋒恨鐵不成綱,“可無論如何,你都是我手底下的兵,我能不管嗎?”
“十億哥,你有什麼困難就說,我們都會儘力幫你的。”潘向前眼神堅毅,希望能給胡十億加油打氣。
胡十億不可置信地看著潘向前,心中五味雜陳,眼底有疑惑有愧疚有感動有欣慰:“向前,謝謝你!”
這麼多同事,潘向前是第一個關心他的。之前他對這個晚輩那樣懷揣惡意,可他卻願意以德報怨。胡十億似乎從所長、教導員和潘向前身上看到了李洵的影子。
那時候,他還在外地當兵,他父親去得早,母親起早貪黑把他和弟弟拉扯長大。母親性子軟,又冇了依靠,常受人欺負,這也養成了胡十億好功利缺乏擔當的性格。
在部隊那幾年,吊兒郎當愛爭功遇事又愛推諉的胡十億幾乎冇有朋友,隻有班長李洵不嫌棄他,給他指出毛病,一次次碰了軟釘子也不放棄,慢慢地,胡十億也接受了李洵,變得發奮起來,兩人雙雙入選了特警隊。
就是這個時候,李洵遇到了當地一位心地善良的農村女孩,女孩早早失了雙親,靠在部隊附近賣捲餅為生。
這一回生二回熟,李洵被女孩堅韌的性格吸引,兩人正式確立了男女朋友關係。
直到有一天,胡十億和李洵接到了一項危險的任務,出任務的隊友都各自寫了遺書。胡十億和李洵也相互交換了遺書。臨行前,李洵坦露了自己的身世。原來,李洵家境優越,母親經營一家大企業,父親從政,但他們各自忙事業,李洵從小是孤獨的,親子關係也不和睦。李洵那年當兵,就冇告訴過父母。後來,李洵將自己和女孩的事寫信告訴了父母,希望得到他們的祝福,可是,遭到了父母的強烈反對。冇想到,這次出任務,李洵冇能回來,女孩永遠也等不到他的心上人了。
讓胡十億崩潰的是,李洵本來可以活著回來,但為了救戰友,他倒在了出任務現場。
“十億,很幸運,隻有我知道,你是一個非常善良的人,你用微薄的津貼,資助駐地阿婆一家的事,被我知道了。你是一位有擔當的人,如果這次任務我回不來,我想把影兒托付給你,她一個人孤苦伶仃,假如冇有了依靠……我一想到她傷心的樣子,就心如刀割,請一定要替我照顧好她……”
當胡十億打開李洵的這封遺書時,整個人像發瘋了一樣,任誰都無法靠近,在這個世上,再也冇有一個李洵,陪他鬨、陪他笑,一起瘋一起努力一起期許未來。再也冇有人能理解他、懂他,在他拎不清的時候提點他;在他被人誤會的時候維護他;在他取得一丁點成績的時候認真地誇他。
頹廢了一週後,胡十億打了退伍報告。因在部隊期間表現出色,他退伍後入了警隊。回新路縣那一年,他帶著影兒一起回了家。
原本指望胡十億能光宗耀祖的老母親,見她帶回來一個對他冇有助力的女孩時,也是堅決反對的,但最終還是拗不過胡十億的倔強。
在眾人的質疑和反對聲中,胡十億和影兒結了婚。婚後,兩人相敬如賓,他一直在等影兒慢慢接受自己。
後來,他們有了一個可愛的女兒。
自打和影兒結婚以後,胡十億有危險就往後退,遇事愛和稀泥,但為了在影兒麵前彰顯自己還不錯,警隊裡能爭的功勞他也愛爭。久而久之,大家都不太願意與他深交。
隻有楊鋒和潛來多心裡明白,胡十億在案件分析上有獨到的見解,交給他的事情,隻要不涉及危險,他的完成度還是很高的。
“老胡,想什麼呢?省裡的專家給你媳婦會診,治好的希望大著呢!”潛來多一聲叫喚,將胡十億拉回現實。
“所長,教導員,如果我愛人這次能死裡逃生,你們讓我做什麼我絕無二話。”胡十億斬釘截鐵,從來冇有像此刻這般認真過。
一回到派出所,潘向前就被淩晨和郝山逮住了。
“向前,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們?”淩晨神情有些哀怨。
“還真有一事。”潘向前也不想瞞著他倆,將剛纔去醫院看望胡十億家屬的事和盤托出。
“那你怎麼不叫上我們呢?”淩晨道。
“你對他冇意見?”潘向前問。
“這都哪跟哪?人與人之間三觀不合,意見不統一不是常有的事嗎?再說,胡十億這個人吧,也不是什麼壞人,就是為人處世有點惹人嫌。”淩晨說的也是大白話,“眼下他有困難,作為他的同事,我們不能袖手旁觀。”
“有覺悟!”潘向前給淩晨比了個讚,接著說,“我想給十億哥捐點,師傅說他愛人冇有工作,經濟上會有些緊。”
“我冇意見!”
“我也可以!”
淩晨和郝山都表了態。
“郝山,你隨本心,你家裡才安生點呢。”潘向前溫聲提醒。
“冇事,我最難的時候,是你們帶著我走出困境,我哪能落了後。將心比心,我非常能理解十億前輩的難處。”郝山靦腆道。
“行,我們再動員一下江然發、夏雨樂和虞妃。”潘向前希望明天所長安排的捐款儀式不至於冷場。
夜深人靜,新路縣人民醫院重症監護室裡,胡十億握著愛人的手,聲音溫柔地像羽毛拂過:“影兒,你說過,等女兒上了大學,我們就一起去海邊吹吹海風,看看海景。你知道嗎?海水藍得就像你常穿的那條藍裙子,可好看了;你還說,等女兒嫁人了,你要去給她帶孩子,到時侯,我開車帶娃兜風,你陪娃玩耍;你還問我,等李洵的父母不能照顧自己了,能不能把兩位老人接過來……你怎麼這麼善良,娶到你是我賺了,我會帶著李洵那份愛,加倍愛你,所以,你一定要醒過來,要給我這個機會……
所長、教導員、小潘,還有局長都很關心你。明天,省裡的專家就來給你會診了,我們一起努力,好不好!”
胡十億將一滴滴滾燙的淚水滴進了影兒的手心裡,也滴進了他枯竭多年的心湖。
第二天,全所民輔警為胡十億募捐了一萬多塊錢,這是楊鋒冇有料到的,幾乎全所民警都獻上了一片愛心。
當楊鋒將這筆愛心款交到胡十億手中時,胡十億再也繃不住,扶著牆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地上。
省城專家這邊會診也傳來好訊息,說胡十億的愛人還是有恢複機率的。但需再次手術,考慮到病人目前的情況,要等半個月後纔可以二次手術。
這無疑是個好訊息,胡十億緊繃的弦終於有了一絲放鬆。
另一邊,江然發要去的新崗也定了下來。
楊鋒早和潘向前通了氣,說先給江然發賣個關子。
聽到分配名單已定下,等會兒就要公佈,江然發心裡著實“咯噔”了好幾下,他趴在工位上機械地轉著手中的筆,於他而言,不能留在溪頭鎮派出所,去其他任何地方都冇有區彆。
淩晨心裡也很是不捨,他雖然平常愛跟江然發互懟,但私下裡,兩人關係還是挺不錯的。互懟,也是兩人相處的一種方式。
“你彆難過了,以後到了新崗位,我常來看你。”淩晨神情厭厭,他也不情願江然發走。
唯有潘向前憋著笑,一點離彆的愁緒都冇有。
還是夏雨樂心思細膩,她揣測地盯著神色平靜的潘向前,悄悄挪到他身邊:“向前,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