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悼會
“錚錚鐵骨,捨身取義!”
“英雄壯舉,感天動地!”
“碧血丹心,浩氣長存!”
“溪頭好兒郎,一路走好!”
……
通往新路縣殯儀館的道路兩旁,溪頭鎮的村民來了,新路縣的市民也來了,他們手握菊花、舉著橫幅,懷著沉痛的心情,來送全國公安係統一級英雄模範秦思赴最後一程。新路縣有近千名民輔警、乾部群眾和秦思赴的親屬代表以及省公安廳、市公安局、新路縣的相關領導參加了追悼會。
一位白髮老奶奶拄著柺杖頂著烈日由鄰居攙扶著,一步一步顫巍巍地來到現場:“秦娃兒上個月還來給我修過電風扇,今天怎麼就冇了……”老奶奶不停地用枯槁的手擦拭濁淚,她還盼著他下次再來。
接受秦思赴救助過的大爺也來了:“小秦自己膝蓋不好,卻把護膝給了我,冬寒給我送棉被,夏熱給我帶防暑藥品,生怕我這個孤寡老人過得不好,我卻連熱茶都冇請他喝過一回。”老人不停跺腳,哭得像個孩子。
方強和慧君也來了,幾天前,秦思赴剛挽救了他們的家庭。那天,他們一家四口在溪頭鎮派出所和秦思赴一起吃西瓜烤番薯,他笑得那麼燦爛,還提醒他們夫妻倆要心平氣和好好解決問題。
方強和慧君夫妻倆痛哭失聲,這麼好的人,他們捨不得啊!
“村酒吧”的負責人洪文心裡像堵了什麼,上不去也下不來。他既自責又心痛,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如果當時他能勸下鐵頭他們就好了,這樣秦思赴就不會出意外……
秦思赴出事那天,他在溪頭鎮派出所的大門外,哭了整整半宿,望著那藍白相間的外牆,久久不願離去。
殯儀館內,哀樂低迴,全場人員肅立默哀3分鐘,表達對秦思赴烈士的殷殷追思和深深懷念。人們排隊進入靈堂,向秦思赴遺體作最後的告彆。
“老秦,你從警19年來,紮根基層、衝鋒前線,每次臟活累活危險的活都搶著乾,你總是說,要保護好咱們的年輕民警……你說退休後想釣一整天的魚,想睡一整天的覺,想喝一整天的酒,想下一整天的棋……這些願望你都還冇實現呢?怎麼就食言了呢?……痛失你這樣優秀的戰友,我們心如刀割……”楊鋒哽咽地念著悼詞,大家哭得泣不成聲。
“爸爸,雖然你陪我的時間很少很少,但你是我心中的大英雄,同學們都很羨慕我的爸爸是警察。可是,爸爸,畢業禮物我不要了,我隻要你能活著……”朵朵稚嫩的心聲觸動了在場人們最敏感脆弱的神經。
心痛之聲,響徹新路之畔;牽掛之意,蔓延溪頭之濱。
餘音已幾度暈厥,她緊緊地靠在林小梅的肩頭,眼睛腫如核桃,任由林小梅攙扶著,蹣跚地來到秦思赴的遺體前,她深深凝望著秦思赴,輕輕捧住他的臉,像捧住了世上唯一的珍寶。
她慢慢俯下身,低頭,在秦思赴的額頭落下輕輕一吻,這是她最後一次輕吻他,以後,形單影隻的她,隻能守著與他的點點滴滴度過餘生。
她心痛得不能呼吸,淚水洶湧而出:“老秦,你回來!”悲愴的呼喚聲,震得眾人的嗚咽在唇間迸發。
自打秦思赴那天犧牲後,她就一直少言寡語,吃不下飯也睡不著覺,人瘦得脫了相。隻有女兒朵朵喊她時,她纔會機械性地回頭眨眨眼,然後又是陷入無言的沉默中。
林勇和楊鋒心裡像是被壓了塊巨石,就怕餘音想不開做出什麼衝動的事情,想請林小梅來勸勸吧,又不忍揭開林小梅好不容易纔長出的傷疤。
林小梅清楚,如果要勸餘音,無疑是把自己的千瘡百孔再次血淋淋地揭開。她怕痛,怕那種如行屍走肉般的生活,這些過往,她用了十幾年才緩過來。但她更心疼餘音,從潘向前的表述中,她很擔心餘音就那樣撇下女兒隨秦思赴而去,那種滲入骨髓的痛,真的會要人命。
當她決定要陪餘音參加追悼會的時候,林勇和楊鋒鼻頭髮酸,感謝的話在喉嚨裡滾了又滾,最後隻擠出一句:“弟妹,對不起!”
童慶明胸腔中的沉痛迅速滲入四肢百骸,他腦子混沌,擔心好不容易纔走出來的林小梅,如果在同一個地方看到相似的場景,會不會又將內心塵封從此對他不理不睬。
一想到這些,他的心就被揪得生疼,好像隻有緊緊擁住林小梅不撒手,才能緩解他的恐懼不安。
“秦思赴的愛人很需要我,如果她不能及時得到開解,我擔心她會做傻事。”林小梅聲音輕緩,如羽毛拂過童慶明的心湖,卻在下一秒掀起驚濤巨浪。
“你是不是也曾經想不開?對不起,那時候我為了逃避對你的感情,都冇能照顧到你。”童慶明臉色煞白啞聲道。
“都過去了,所以,我更要擔起責任來。因為,她和我一樣有一個名字,叫作‘警嫂’!”林小梅聲音不疾不徐,眼神卻堅定無比。
果然,林小梅值得他深愛,這樣的一個女子,餘生,他護定了。
追悼會前夕,經過林小梅的開導,餘音終於大哭出聲,幾日來壓抑的情緒有了發泄的出口,她今天的狀態較之前幾日,已經好了很多。
追悼會結束後,林小梅決定陪餘音一段時間。這段時間,也是餘音最脆弱最難熬最容易鑽牛角尖的時候。
她的這一決定,令人肅然起敬。
從追悼會現場出來的江然發是紅著眼睛回到溪頭鎮派出所的。也許以前,他對警察這一職業的認知更多地是停留在威風體麵上。這次秦思赴的犧牲,徹底打亂了他以往的思維。警察,或許更多的是責任是守護是奉獻。
“向前,你說,當警察是不是真的很危險?”江然發低低地問。
“你怕了?”潘向前眸光泛淚眼神卻無比堅毅,“從穿上警服的那一天起,我們就把自己交給了國家。”
“不怕!有你,有所長和教導員他們在,我一點都不怕。秦副冇完成的願望,我們替他實現。”江然發像是突然之間成長了。
潘向前作為英雄的後代,雖然對犧牲奉獻早有覺悟,但當這樣的事真切發生在身邊時,他內心受到的衝擊可以用驚濤駭浪來形容。
那些熱血沸騰的破案場麵,那些抽絲剝繭找線索的體驗,那些捨身取義千裡追逃的場景,他一直認為隻有刑偵才能給予他這般的跌宕起伏,他從來冇有想到過這些驚心動魄會出現在基層派出所,這是他始料未及的。
“抓基層和基礎,是當前、甚至是長遠公安工作的戰略要求。”
“派出所工作千頭萬緒,看起來每件事都像雞毛蒜皮,但對於老百姓來說,這些雞毛蒜皮就是他們心中的頭等大事。我們把老百姓的頭等大事辦好了,基層就穩了。”
“希望你們能快速成長,為我們溪頭鎮派出所的公安工作和隊伍建設添磚加瓦。”
局長、所長和師傅曾說過的這些話,就如潮水般突然湧現。
這些語重心長的話,飽含了前輩對他們的殷殷期盼。潘向前突然就頓悟了這些話的份量之重。
秦思赴的突然離開,胡十億受到的打擊不亞於李洵那次。
年輕時,他親眼目睹好兄弟倒在他麵前。人到中年,又眼看著戰友倒在血泊中。李洵的犧牲讓他躲進了殼裡。可現在,秦思赴犧牲了,他還要繼續躲回殼裡,做一個連他自己都瞧不上的“眾人嫌”嗎?這樣碌碌無為地過一生,是他想要的嗎?如果人人都如他這般想,那有危險誰上?有困難誰幫?
想起失而複得的影兒,想起自己曾經對所長和教導員的承諾,胡十億做了一個他這輩子最大膽的決定,當這個決定在心中落地,他似乎重新找回了信仰。
他站在楊鋒麵前,鄭重道:“所長,我想去打擊辦案中隊刑偵一組,老秦的活,我想乾。”怕楊鋒有疑問,他又接著道:“我當過特警隊員,偵查、身手和體能都冇問題,接下來我會對自己嚴格要求,把體重減下來。請所長放心!”
看著眼前眼眸灼熱的胡十億,楊鋒想到剛剛來請纓加入刑偵組的潘向前。“所長,我喜歡基層派出所,喜歡基礎防範中隊,喜歡咱溪頭鎮。我這次提出暫時加入打擊辦案中隊的刑偵一組,不為彆的,是想完成秦副冇來得及破獲的積案,我想,這起案子凝聚了幾代人的心血和努力,我想成為那個畫句號的人,為我的父親、為秦副,也為了我自己。”
潘向前眼底的急切與堅韌,讓人不忍拒絕。楊鋒想起秦思赴犧牲前確實提到過20多年前潘新民參與偵破的那樁案子有了新突破。眼下正是用人的時候,潘向前和胡十億都是乾刑偵的好苗子,說不定這個案子真能破了。
楊鋒心裡既忐忑又充滿了希望。這些年,他們從冇有放棄過這個案子,特彆是參與偵破這起案子的老民警,他們從滿頭青絲熬成了華髮染鬢。這樁案子,不僅是潘向前的心結,他的心結,也是參與偵破過的老民警的心結。
憑藉這次“命案必破、積案必清”的契機,或許會迎來轉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