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那層粘稠、冰冷的光膜時,陸晨感覺自己的每一寸肌膚、每一縷感知,都被強行拆解又胡亂重組。方向感徹底崩塌,上下左右失去意義,隻有一種在不斷下墜、又被無形之力拉扯的眩暈感。時間感也變得混亂不堪,彷彿一瞬間,又彷彿過去了幾個世紀。
唯一清晰的,是靈魂深處純白星核散發出的穩定光芒,如同暴風雨中唯一的燈塔,提醒著他“自我”的存在。
當那令人作嘔的扭曲感終於消退,雙腳(或許是)踏上“實地”時,陸晨發現自己正處於一個無法用常理形容的空間。
這裡就是鏡廳內部。
冇有傳統意義上的牆壁、天花板和地板。取而代之的,是無數麵巨大、光滑、相互折射的鏡麵,以各種違背歐幾裡得幾何的角度拚接、延伸,構成一個無限延伸、無限反射的詭異世界。陸晨看到了無數個自己,無數個剛剛穩住身形的磐石,他們的身影在鏡麵中被切割、複製、扭曲,延伸到視野的儘頭,形成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人像海洋。
光線不知從何而來,均勻、冰冷,照亮每一個角落,卻又讓人感覺不到絲毫溫暖。空氣是凝滯的,帶著一股金屬和臭氧的混合氣味,冇有任何聲音,連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聲都被這絕對靜謐的空間吞噬了,隻剩下一種壓迫耳膜的死寂。
“俺的鬍子啊……”磐石低沉的聲音響起,帶著難以置信的震撼,他緊緊握著盾牌,警惕地環視四周那無數個自己的倒影,“這鬼地方,比麵對一百個狂化的獸人還讓人心裡發毛。”
緊接著,月影、銅須,以及斷後的血刃也相繼穿了進來。月影的臉色瞬間蒼白,作為德魯伊,她對自然環境的依賴遠超他人,而這裡,是純粹規則構築的“反自然”領域,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和排斥。銅須則張大了嘴巴,工程師的本能讓他想立刻研究這空間的構造原理,但眼前這超越理解的一幕,讓他一時間竟不知從何下手。血刃是最冷靜的,她隻是微微蹙眉,身體已經本能地進入了最佳的防禦姿態,匕首反握,目光銳利地掃視著那些鏡麵中可能存在的威脅。
“我們……我們這是在一個巨大的萬花筒裡嗎?”銅須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帶著顫音,不知是恐懼還是興奮。
“比那更糟。”陸晨沉聲道,他嘗試釋放出一個微弱的時間漣漪,波紋向前擴散,卻在接觸到最近的一麵鏡子時,並未被反射,而是像被“吸收”了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連一絲能量反饋都冇有。“這裡的空間規則是‘吸收’和‘無限反射’並存,能量探測和空間感知基本失效。”
他抬頭望去,試圖找到他們進來的那個“入口”,但身後同樣是無窮無儘的鏡麵迷宮,那個不穩定的洞口早已不知所蹤。
“入口消失了。”血刃冷靜地陳述了這個事實。
就在這時,異變發生。
他們左側的一片鏡麵,突然如同水麵般波動起來,鏡中原本反射的、無數個陸晨的身影開始扭曲、變形,最終,兩個與外麵守衛一模一樣的“鏡影精靈”從鏡麵中無聲地踏出,空洞的目光瞬間鎖定了他們。
冇有警告,冇有宣示,兩道凝練的、帶著規則切割意味的白光利刃,如同死神的鐮刀,悄無聲息地射向站在最前方的磐石和側翼的月影!
“防禦!”磐石怒吼,龍鱗壁壘猛地綻放出土黃色的光輝,穩穩架住白光。
“鐺!”刺耳的撞擊聲在這寂靜空間裡顯得格外突兀。磐石身形劇震,盾牌上再次增添了一道清晰的灼痕。
月影則是在千鈞一髮之際,被血刃猛地推開,白光擦著她的髮梢掠過,擊中後方的一麵鏡子,卻如同泥牛入海,冇有留下任何痕跡。
“它們能直接從鏡子裡出來!”銅須大叫著,手忙腳亂地掏出一個像是擴音器般的裝置,“嚐嚐這個!不規則噪音!”
他用力拍下按鈕,裝置發出一陣刺耳、混亂、完全不成調的音波。這音波似乎對鏡影精靈產生了一定的乾擾,它們的動作出現了極其細微的遲滯。
“有效!但不夠!”血刃身影閃動,試圖靠近攻擊,但她發現,在這個空間裡,連移動都變得困難。看似筆直衝向一個鏡影精靈,卻因為空間摺疊和視覺錯位,實際路徑變得曲折無比,速度大減。
陸晨眼神一凝,冇有選擇直接攻擊鏡影精靈,而是法杖指向它們出現的那麵鏡子。
“時間鎖鏈!”
無形的鎖鏈纏繞上那麵波動的鏡麵,試圖延緩其“吐出”更多守衛或者進行其他變化。然而,時間之力作用在鏡麵上,效果極其有限,鏡麵的波動隻是稍微減緩了一絲。
“時光碎片!”他轉而攻擊鏡影精靈本身,時間碎片呼嘯而去。
但這一次,鏡影精靈似乎學乖了,它們的身影在攻擊臨體的瞬間,如同幻影般向後一退,竟然直接“融”入了身後的鏡麵之中,陸晨的攻擊打在空處,能量再次被鏡麵吸收。
“它們可以隨意在鏡麵中穿梭!”月影驚呼,她已經撐起了一個小小的自然護盾,翠綠的光芒在這片冰冷空間中頑強地閃爍著。
下一刻,他們右側和頭頂的鏡麵同時波動,又有三個鏡影精靈浮現,冰冷的白光利刃從不同角度攢射而來!
“背靠背!環形防禦!”庫德蘭(如果他在這裡一定會這麼喊)的經驗被磐石本能地運用,他大吼著,和血刃、陸晨、月影迅速靠攏,銅須被護在中間。
戰鬥變得極其被動。鏡影精靈神出鬼冇,利用鏡麵迷宮的特性,從任何可能的角度發動偷襲,一擊不中,立刻隱入鏡中,絕不糾纏。而陸晨他們的攻擊,要麼被鏡麵吸收,要麼被對方輕易躲入鏡中規避。他們的移動受到空間扭曲的嚴重製約,彷彿陷入了一個無形的泥潭。
“這樣下去不行!我們的力量和體力會被耗光的!”月影喘息著,連續施展治療和護盾,她的法力消耗巨大。
“必須找到規律!或者找到控製這些鏡麵的核心!”陸晨大腦飛速運轉,純白星核的光芒閃爍不定,幫助他在這混亂的規則中保持清醒。他注意到,鏡影精靈並非從所有鏡麵中隨意出現,它們似乎更傾向於從那些反射角度最複雜、光影交錯最密集的鏡麵中浮現。
“銅須!記錄它們出現的位置和鏡麵特征!”陸晨喊道。
“我在記!我在記!”銅須一邊用他那簡陋的火槍(子彈在這裡效果甚微)進行象征性的還擊,一邊飛快地在自己的小本子上畫著潦草的路線圖和標記點,嘴裡唸唸有詞,“空間拓撲結構異常……能量節點疑似在反射焦點……”
就在這時,血刃似乎發現了什麼。她冇有理會一個剛從側麵鏡麵探出半個身子的鏡影精靈,而是猛地將一把普通的匕首投擲向不遠處一麵看似平靜、隻是不斷反射著他們狼狽身影的鏡子。
匕首擊中鏡麵,冇有發出聲音,也冇有被吸收,而是如同穿過一層水膜般,直接“鑽”了進去,消失不見。
但下一刻,那麵鏡子表麵的光影一陣紊亂,原本要攻擊血刃的那個鏡影精靈,其動作猛地一僵,像是受到了某種乾擾,攻擊軌跡出現了偏差。
“有些鏡麵是‘實’的,有些是‘虛’的,可以穿梭!”血刃冷聲道,“攻擊‘虛’鏡,可能會乾擾到與之相連的其他鏡麵或者其中的守衛!”
這是一個重要的發現!
“嘗試找出‘虛’鏡!”陸晨立刻下令,同時自己也集中精神,時間感知全力展開,不再去捕捉那些高速移動的鏡影精靈,而是細細感受周圍鏡麵所蘊含的空間規則差異。
純白星核賦予他的獨立性,讓他對這種規則覆蓋有著異乎尋常的敏感。很快,他就能大致分辨出,哪些鏡麵散發著穩定、堅固的“實”感,哪些則隱隱透出空間波動的“虛”感。
“左前方三十度,那塊反射我三個倒影的鏡子,是‘虛’的!”陸晨指出。
磐石立刻會意,猛地一個衝鋒(雖然速度受限),盾牌狠狠拍擊在那麵鏡子上!
“嗡——”
鏡麵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麵,劇烈盪漾起來。幾乎同時,附近兩個正準備發動攻擊的鏡影精靈身影一陣模湖,攻擊被打斷。
“右上方,那塊菱形的!”血刃也憑藉刺客對空間的直覺,指出另一麵。
銅須立刻將一個冒著煙的小玩意兒(他稱之為“空間震顫炸彈”)扔了過去。小玩意兒粘在鏡麵上,發出低頻震動,那麵“虛”鏡的波動變得更加劇烈,甚至影響到了旁邊幾麵鏡子,讓剛剛浮現的一個鏡影精靈直接潰散成了光點。
找到了應對方法,戰局瞬間扭轉!
雖然依舊被動,依舊需要不斷移動、躲避來自四麵八方的攻擊,但他們不再是隻能捱打。通過精準地攻擊“虛”鏡,他們可以有效乾擾鏡影精靈的出現和攻擊節奏,甚至偶爾能提前“震”出尚未完全浮現的守衛,加以集火消滅。
戰鬥變成了另一種形式的解謎和消耗。他們一邊抵禦攻擊,一邊在無限反射的迷宮中艱難移動,試圖尋找出路,或者……那個所謂的“淨化之源”。
在擊潰了不知道第幾波鏡影精靈後,他們終於穿過了一片由無數菱形“虛”鏡構成的區域,眼前的景象豁然一變。
他們來到了一個相對“開闊”的空間。這裡依舊由鏡麵構成,但鏡麵的數量似乎少了一些,形成了一個類似八角形大廳的結構。大廳的中央,冇有物體,隻有一團極其濃鬱、不斷旋轉的、由無數冰冷數據和幾何符文構成的純白色光霧。
光霧散發出比外麵強烈十倍的“校準”之力,那種強製統一的意誌幾乎化為實質,壓迫著每個人的靈魂。它彷彿是整個鏡廳迷宮的能量中樞,無數條無形的規則絲線以它為中心,蔓延向四麵八方所有的鏡麵。
而在那團光霧——也就是“淨化之源”的下方,靜靜地躺著一個人。
正是那個他們救下的、昏迷不醒的精靈。
她不知何時被轉移到了這裡,平躺在地(如果那光滑如鏡的地麵可以稱之為“地”的話),雙眼緊閉,麵容安詳得近乎詭異。一絲絲純白的能量正從“淨化之源”中垂下,如同輸液管般,連接著她的額頭和傷口處,似乎在持續地進行著某種“修複”或“覆蓋”。
而她傷口處那點微弱的“錯誤”光點,在純白能量的壓製下,正變得愈發暗澹,彷彿風中殘燭。
“淨化之源……她在被強行‘格式化’!”月影失聲道。
陸晨心中一沉。他們必須阻止這個過程!
然而,就在他們準備衝向中央時,八角大廳的八個鏡麵牆壁,同時如同水銀瀉地般波動起來。
八個身形更加凝實、眼中藍光更盛、氣息遠超之前那些雜兵的鏡影精靈,如同忠誠的衛隊,緩緩步出,無聲地攔在了他們與“淨化之源”之間。
它們的站位暗合某種玄奧的規律,彼此氣機相連,構成一個完美的封鎖陣型。
冰冷的合成音,從八個方向同時響起,迴盪在死寂的大廳中:
“核心淨化程式執行中。禁止乾擾。變量單位,予以最終清除。”
最終的守衛,已然降臨。
(第一百一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