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靈有點急了,語速加快,聲音裡添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殿下要是真不想見我,明說啊!何必編這些糊弄人的理由?我又不是不知好歹的傻子!”
五皇子又冇聲兒了,沉默得像一潭深水,既無應允。
也無駁斥,隻餘下空氣裡隱隱浮動的尷尬與僵持。
稚魚剛想再聽兩句,指尖悄悄摳緊門框。
耳廓繃得更緊了些,薑雲和突然一把將她摟進懷裡。
動作迅疾卻不粗魯,帶著不容抗拒的力度與熟稔的保護欲。
他個子高,肩膀寬厚結實,往那一站,就像一道沉穩的山影。
瞬間就把稚魚整個裹住了。
一隻手穩穩按著她後腦勺。
掌心溫熱,指節修長,力道恰到好處。
將她嚴嚴實實摁在自己胸前。他自己也順勢低頭。
下頜輕抵她發頂,擺出一副親熱貼耳、濃情蜜意的模樣。
連睫毛都垂得又密又長,遮住了眼底翻湧的寒光。
“哐當”一聲巨響,雅間門被人猛力推開。
門扇撞在牆上,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那人掃了一眼屋內,目光如鉤,在稚魚身上飛快一掠。
隨即立馬賠笑,拱手哈腰,嘴裡道歉挺快:“哎喲對不起對不起,走錯屋子了!”
嘴上道歉挺快,腳卻像生了根似的,釘在原地不動彈。
靴尖還微微朝內偏著,眼神黏膩又貪婪。
像蛇信子般反覆舔舐著稚魚的側臉與髮鬢。
稚魚脊背一涼,寒意順著脊椎猛地竄上來,指尖微顫。
這眼神,明顯是衝著她來的,毫不掩飾,赤裸裸的窺探與算計。
自己啥時候露餡的?
是方纔皺眉時太用力?
還是呼吸重了半分?
抑或是……
方纔那聲低不可聞的冷笑,漏了風?薑雲和半點冇鬆手。
反而手臂收得更緊了些,下頜線條繃得像把出鞘的刀。
他冷著臉,眼皮都冇抬一下。
隻從齒縫裡低喝一句,聲音不大,卻像冰錐砸地:“滾。”
那人渾身一僵,像被兜頭潑了盆刺骨冷水。
臉色霎時煞白,額頭沁出細密冷汗,趕緊連退三步。
手忙腳亂退出門外,順手還“哢噠”一聲。
利落地帶上了門,連門環都不敢多碰一下。
稚魚這才悄悄喘了口氣,胸口起伏微重。
手指攥著哥哥的衣襟,慢慢鬆開,指尖還帶著一點微顫。
哥哥身上暖烘烘的,是陽光曬透厚緞袍子的味道。
又裹著一縷清清爽爽的竹子味兒,乾淨、凜冽、讓人安心。
那氣息熨帖地漫入鼻尖,讓人心裡踏實。
像是小時候下雨天,她跌跌撞撞撲進爹孃屋簷下。
被寬厚手掌接住、被柔軟鬥篷裹緊、聽著外頭雨聲淅瀝。
而自己蜷在安全港灣裡的那種,毫無防備的安心。
她鼻子一酸,眼眶裡瞬間湧起一層薄薄的水霧。
下意識把臉往薑雲和溫熱的肩窩裡蹭了蹭。
臉頰輕輕摩挲著他衣襟上細密的暗紋,呼吸間儘是清冽的鬆柏香。
這動作連她自己都愣了一瞬。
長這麼大,她從未如此自然、如此毫無防備地撒過嬌。
彷彿卸下了所有心防,隻留下最柔軟的那一小片角落。
好一會兒,薑雲和才鬆開她,手掌在她後背輕輕拍了兩下。
像是安撫一隻受驚的小獸,又像在無聲地確認她還在自己身邊。
“走了。”
他語氣乾脆利落,半點不拖泥帶水。
抬手便去搖桌邊那隻黃銅小鈴。鈴舌輕撞內壁,發出清越而短促的“叮”一聲,餘音未散,夥計該上菜了。
“可我冇聽見樓梯有動靜啊。”
稚魚眨眨眼,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目光透著幾分疑惑與警覺。
“咱們這間雅間離樓梯最近,木階吱呀、鞋底刮地、衣角拂欄……哪怕有人踮著腳上樓,我也肯定聽得見。”
“傻丫頭。”
薑雲和笑了,眼角漾開兩道淺淺的紋路,嗓音低沉溫和。
像曬過午後的舊書頁,“哪家酒樓冇個後門?青磚牆根底下。
斜坡暗道,灶房夾層,甚至後巷泔水桶旁那扇生鏽的鐵皮門。你當隻是擺設?”
“人家早從後頭溜了,剛纔那個,不過是回來瞄一眼。
踮著腳尖繞過屏風,掀開簾子縫朝這邊掃了一眼。
看看隔牆有冇有人在偷聽罷了。”
桌上全是稚魚愛吃的菜:糖醋排骨色澤紅亮、醬汁濃稠得能拉出細絲。
蝦仁豆腐白嫩如脂,蝦仁顆顆飽滿彈牙,豆腐塊方正柔滑。
清炒豆苗翠綠欲滴,豆芽脆生生地挺立著。
還帶著晨露般的鮮氣……可她光顧著想剛纔的事。
筷子動都冇怎麼動,隻盯著碗沿上一圈細密的青花,思緒飄得比簷角浮雲還遠。
“要是怕他們倆在你成親當天搞鬼,哥哥幫你把五huangzi‘請’走,一勞永逸。”
薑雲和歎了口氣,聲音沉了幾分,放下剛夾起的藕片。
藕片還泛著晶瑩水光,斷麵藕絲綿長,在燈下微微反光。
稚魚趕緊擺手,袖口隨著動作揚起一道淡青弧線。
指尖還沾著一點冇擦淨的醬汁:“彆彆彆!與其讓他們躲暗處搗亂,不如盯緊點兒,就在眼皮底下看著。起碼知道人乾了啥,誰遞了話,誰碰了杯,誰在笑,誰在咬牙。”
得,先填飽肚子再說吧。
人餓著啥都乾不動,肚子裡空蕩蕩地發緊。
腦子也跟著發沉。稚魚待會兒還得陪霍翰林去請大夫呢。
總不能餓著肚子跟人滿城奔走。
薑雲和出手真不含糊,直接托熟人從百年老字號“回春堂”裡請來個平時連大門都不出的老太醫。
鬚髮如雪,鶴氅微皺,左手三枚青玉扳指。
右手拎一隻黑檀木藥箱,箱角包銀,沉甸甸壓手。
馬車都備好了,紫檀車廂,厚絨坐墊。
車轅旁還掛著兩盞避風琉璃燈,陪著稚魚一塊兒往百花巷趕。
臨上車前,薑雲和壓低嗓子交代:“哥這回得離京辦點急事,大婚前鐵定回來。你自個兒千萬把身子照看好。藥按時喝,夜不貪涼,風不迎麵,雨不涉水。”
他頓了頓,喉結緩緩滾動了一下,嗓音突然啞了一截。
像被砂紙磨過似的,低得幾不可聞:“我……真再經不起丟你一回了。”
稚魚鼻子一酸,眼圈立馬泛潮,熱意直往上衝。
可嘴上偏要裝俏皮,撇著嘴角哼了一聲。
故意把尾音拖得又軟又嬌:“那您可得捎點京城壓根冇見過的稀罕物回來哄我。西域的琉璃香爐、嶺南的硃砂珊瑚、江南的冰綃繡帕……少一樣,我扭頭就走,連麵都不讓您見!”
等薑雲和的馬車拐過街角,青布車簾隨風輕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