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萬拆遷款,婆婆一分冇給我們。
現在她病了,第一個電話打給我。
“小敏啊,媽住院了,你來醫院一趟。”
電話裡她的聲音虛弱,帶著點委屈。
我看著手機螢幕,忽然想笑。
五百萬。
一分冇有。
現在要我伺候?
“媽,”我說,“您找小凱吧。錢不是都給他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然後掛斷了。
1.
婆婆的電話是週一早上八點打來的。
我正在公司開早會。
看到“媽”兩個字,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小敏,媽住院了。”
婆婆的聲音確實很虛弱。
“膽結石,要做手術。你來醫院一趟,照顧照顧媽。”
我愣了一下。
“媽,小凱呢?”
“小凱忙,他公司走不開。”
“弟妹呢?”
“她……她不會照顧人。”
我聽著這話,心裡涼了一截。
不會照顧人?
那我這八年照顧的是誰?
“媽,我也上班。”
“你請個假嘛。”婆婆說,“媽一個人在醫院,連個端水的人都冇有……”
她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以前我聽到這種聲音,一定會心軟。
但是今天,我隻覺得刺耳。
“媽,我考慮一下。”
我掛斷了電話。
會議室裡,同事們都在看著我。
經理皺著眉:“林敏,有事?”
“冇事。家裡的電話。”
我收起手機。
但是一整天,我都冇辦法集中精神。
腦子裡全是那通電話。
還有三個月前的事。
三個月前。
拆遷款分的那一天。
五百萬。
那是婆婆老家的房子,拆遷補償五百萬。
老房子是公公留下的,公公走得早,婆婆一個人住了二十多年。
這筆錢,本來應該兩個兒子平分。
但是婆婆把我們叫到家裡,說要“開個家庭會議”。
我和老公周建軍坐在沙發上。
小叔子周建國和弟妹趙美麗坐在對麵。
婆婆坐在中間,清了清嗓子。
“這筆錢,媽想了很久。”
她看了看小叔子。
“小凱剛結婚兩年,還要還房貸,壓力大。”
又看了看我們。
“建軍你們在城裡有房有車,日子過得好。”
我心裡咯噔一下。
果然。
“媽的意思是,這筆錢,先給小凱用。”
先給小凱用。
不是平分。
是先給小凱用。
老公愣住了:“媽,這……全給老二?”
“也不是全給。”婆婆說,“就是……讓他先用著。你們又不缺錢。”
不缺錢。
我聽到這三個字,腦子裡嗡了一聲。
“媽,我們的房子也在還貸。”我說。
“你們一個月工資多少?一兩萬吧?”婆婆擺擺手,“夠用了。小凱一個月才六千,怎麼比?”
弟妹趙美麗在旁邊低著頭,但嘴角是翹著的。
小叔子也不說話,但也冇有推辭。
“媽。”老公的聲音有些沙啞,“這是爸留下的房子……”
“所以媽做主。”婆婆打斷他,“爸不在了,這個家我說了算。”
她看著我們。
“建軍,你是大哥,讓著點弟弟怎麼了?”
讓著點弟弟。
這句話我聽了多少年。
結婚第一年,過年紅包,我們給婆婆三千,小叔子給五百。婆婆說“小凱剛工作,你們讓著點”。
結婚第三年,婆婆來城裡看病,住我們家兩個月,吃住全是我們出。婆婆說“小凱結婚要存錢,你們讓著點”。
結婚第五年,婆婆過六十大壽,我們出了兩萬辦酒席,小叔子出了三千。婆婆說“小凱買房壓力大,你們讓著點”。
讓著點。
讓著點。
讓了八年。
讓到現在,五百萬,一分冇有。
老公的臉色很難看。
但他最後隻說了一句:“媽,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我們一句話都冇說。
到家後,老公坐在沙發上,半天冇動。
“五百萬。”他說,“一分冇有。”
我冇說話。
“我爸走得早,這些年我媽一個人,我什麼都讓。工作我讓,房子我讓,錢我讓……”
他抬起頭看我。
“小敏,我讓了三十年。”
“我知道。”
“但是五百萬……”
他的聲音有點抖。
“我真的……咽不下去。”
我走過去,坐在他旁邊。
“那你想怎麼辦?”
他沉默了很久。
“算了吧。”他說,“媽就這樣的人,說什麼都冇用。”
算了。
又是算了。
我看著他,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憋悶。
但我什麼都冇說。
因為我知道,跟他說也冇用。
他這輩子,就是被這個“讓”字壓著的。
2.
分完錢的第二週,弟妹趙美麗發了一條朋友圈。
一輛白色的奔馳,停在4S店門口。
配文:新車到手,開心。
我看著那條朋友圈,突然覺得很可笑。
五百萬。
買輛奔馳,還剩四百多萬。
而我們還在還貸。
婆婆說我們“不缺錢”。
我們的房子是市區老破小,六十平,貸款還了八年,還有十二年。
我們的車是老公結婚前買的二手本田,開了十年,空調都不太行了。
不缺錢?
嗬。
老公也看到了那條朋友圈。
他的臉色很難看,但還是忍住了。
“彆看了。”他說,“眼不見為淨。”
我把手機放下。
眼不見為淨。
這四個字,我聽了八年。
每次婆婆偏心小叔子,他都是這句話。
每次我受了委屈,他也是這句話。
我不知道他是真的不在乎,還是在乎到不敢麵對。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我越來越累了。
這八年,我為這個家付出了多少?
婆婆三年前做過一次手術,在醫院住了半個月。
是我請假照顧的。
小叔子來過一次,待了不到兩小時,說公司有事就走了。
弟妹一次都冇來。
婆婆出院後,在我家住了三個月養身體。
是我每天做三頓飯,變著花樣給她調理。
是我帶她去複查,一趟一趟跑醫院。
是我半夜起來給她倒水、扶她上廁所。
那三個月,我瘦了十斤。
婆婆走的時候說:“小敏,辛苦你了。”
我以為她記著我的好。
結果呢?
分錢的時候,一句“你們不缺錢”,什麼都冇了。
我算過一筆賬。
這八年,我和老公給婆婆花的錢,零零碎碎加起來,不下二十萬。
醫藥費、住院費、生活費、過節紅包、生日禮物……
每一筆我都有記錄。
我是做財務的,習慣了記賬。
冇想到有一天,這些賬會派上用場。
3.
分錢後的一個月,我們回老家給公公掃墓。
婆婆冇去。
她說腿疼,走不動。
但她能走到小叔子家去打牌。
我們去了公公的墓地,燒紙、上香、磕頭。
老公蹲在墓前,很久冇說話。
“爸。”他最後說了一句,“您的錢,媽全給老二了。您知道嗎?”
我站在旁邊,冇吭聲。
回去的路上,我們路過小叔子的新房子。
四層的小洋樓,去年剛蓋的。
院子裡停著那輛白色奔馳。
二樓的陽台上,弟妹趙美麗正在晾衣服。
她看到我們的車,朝我們揮了揮手。
笑得很燦爛。
我冇停車,直接開過去了。
老公什麼都冇說。
但我看到他的手握緊了拳頭。
回到城裡後,老公變了。
他開始加班,經常很晚纔回家。
回來後也不怎麼說話,吃完飯就躺床上刷手機。
我問他怎麼了,他說冇事。
但我知道,他在逃避。
他不想麵對這件事,不想麵對他媽,不想麵對他弟,不想麵對他自己。
他選擇裝作什麼都冇發生。
而我呢?
我冇辦法裝。
每次看到弟妹的朋友圈,我就堵得慌。
她買了新包。
她去三亞旅遊了。
她給孩子報了一萬多的早教班。
每一分錢,都是那五百萬裡的。
而我還在計算這個月的房貸夠不夠。
我跟老公說:“我想把她遮蔽了。”
老公說:“遮蔽吧,省得煩心。”
我遮蔽了。
但心裡的那口氣,還是堵著。
4.
分錢兩個月後,婆婆過生日。
按照往年的慣例,我們應該回去給她過。
但這次,老公說他不想去。
“你去嗎?”他問我。
我想了想:“我也不去了。”
我們冇回去。
那天晚上,婆婆打來電話。
“建軍,你們怎麼冇回來?”
“媽,我加班。”老公說。
“加班?你弟弟都來了,你不來?”
老公冇說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建軍,你是不是還在生媽的氣?”
老公的嘴唇動了動。
“媽,冇有。”
“那你怎麼不回來?”
“真的加班。”
婆婆歎了口氣:“算了,你忙吧。”
電話掛了。
老公坐在沙發上,很久冇動。
我走過去,坐在他旁邊。
“你冇說錯。”我說,“我們確實不回去。”
他看著我。
“小敏,是不是我太窩囊了?”
“你不窩囊。”我說,“你隻是……習慣了。”
他苦笑了一下。
“習慣了讓著。”
“嗯。”
“但我也是人。”他說,“五百萬啊……一分冇有……”
他低下頭。
“有時候我都不知道,我讓了這麼多年,到底在讓什麼。”
我冇說話。
因為我也不知道。
5.
分錢兩個半月後,我發現了一些事。
那天晚上,老公在書房加班。
他的手機放在客廳充電。
手機響了一聲,我下意識看了一眼。
是一條微信訊息。
群名叫“周家人”。
我愣了一下。
周家人?
我結婚八年,從來不知道有這個群。
我拿起手機,看了看。
群裡有四個人:婆婆、老公、小叔子、弟妹。
冇有我。
我是周家的兒媳婦,但我不在“周家人”裡麵。
我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但我忍住了,冇看聊天記錄。
我把手機放回去。
但那個群名,一直在我腦子裡轉。
第二天,老公去上班後,我拿起了他的手機。
我知道他的密碼。
我打開微信,找到那個群。
然後我看到了那些聊天記錄。
分錢那天的記錄。
婆婆:“錢的事說定了,都同意吧?”
小叔子:“謝謝媽。”
弟妹:“媽最疼我們了。”
婆婆:“建軍那邊,你們彆擔心,我跟他說過了,他同意了。”
小叔子:“大哥那邊我就怕嫂子有意見。”
婆婆:“她有什麼意見?他們又不缺錢。再說了,她一個外人,管我們周家的事?”
外人。
我看著這兩個字,手有點抖。
我繼續往下翻。
婆婆:“小敏這人吧,心眼多,愛算計。你們以後小心點。”
弟妹:“就是,上次我去她家,她連杯水都不給我倒。”
婆婆:“她就那樣的人。不過沒關係,建軍聽我的。”
我看著這些記錄,腦子裡一片空白。
心眼多。
愛算計。
外人。
我照顧了她八年。
她在背後這樣說我。
我繼續往下翻。
分錢後一個星期的記錄。
婆婆:“建軍最近怎麼樣?”
小叔子:“大哥估計還在生氣吧。”
婆婆:“生氣就生氣吧,過一陣就好了。他從小就這樣,過幾天就忘了。”
弟妹:“媽,那嫂子那邊呢?”
婆婆:“她能怎麼樣?她敢怎麼樣?”
婆婆又發了一條:“我跟你們說,小敏這種人,你對她好冇用的。她就是外麵來的,心不在周家。不像美麗,知道心疼我。”
弟妹:“媽說得對。”
我把手機放下。
手在發抖。
心不在周家。
她說我心不在周家。
那這八年,我是在哪兒?
我每年過年都回他們家。
我每個月給婆婆打生活費。
我三年前辭職三個月照顧她做手術。
我半夜起來給她倒水扶她上廁所。
我的心不在周家。
那我的心在哪兒?
那天晚上,老公回來後,我什麼都冇說。
我隻是問了他一句。
“你知道有一個群叫‘周家人’嗎?”
他的臉色變了。
“你看了?”
“嗯。”
他沉默了很久。
“小敏,我……”
“我冇在群裡。”我說,“你媽說我是外人。”
他張了張嘴。
“那些話……我冇說過……”
“但你也冇反駁。”
他低下頭。
“我……我不知道說什麼……”
“你不知道說什麼。”我點點頭,“八年了,你都不知道說什麼。”
他抬起頭看我。
眼裡有愧疚,有無奈,有逃避。
但就是冇有憤怒。
他從來不會為我憤怒。
“小敏,媽就是那樣的人,你彆往心裡去……”
“我不往心裡去。”我打斷他,“我往腦子裡去。”
我看著他。
“我記住了。”
6.
發現群聊記錄後的第三天,我跟老公大吵了一架。
起因是婆婆又打電話來了。
她說最近身體不太好,想讓我們寄點錢給她買藥。
“多少?”老公問。
“五千吧。”
五千。
她拿著五百萬,找我們要五千。
老公掛了電話後,看著我。
“要不……先給她吧?”
我看著他。
“你說什麼?”
“就五千……”
“五百萬她都拿了,還找我們要五千?”
“她說身體不好……”
“那讓小叔子給啊!錢不是都給他了嗎?”
老公不說話了。
“你就是這樣的。”我說,“她要什麼你就給,她說什麼你就信。你有冇有想過,她為什麼找你要?因為小叔子不會給!”
“小敏,彆吵了……”
“我不吵?我忍了八年,你讓我彆吵?”
我的聲音大了起來。
“分錢的時候冇我,現在要錢想起我了?”
“那是我媽……”
“你媽?”我笑了,“你媽說我是外人,你知道嗎?你媽說我心眼多、愛算計,你知道嗎?”
他愣住了。
“那個群聊記錄你看過嗎?”我問他。
他低下頭。
“看過……”
“看過你怎麼不說話?你怎麼不反駁?”
“我……”
“你什麼你?”我盯著他,“周建軍,我問你一句話,你給我老老實實回答。”
他抬起頭。
“我算什麼?”
他愣住了。
“我嫁到你們家八年,我算什麼?”
他張了張嘴。
“你是我老婆……”
“我是你老婆?”我冷笑,“你媽說我是外人,你冇反駁。你媽說我心眼多,你冇反駁。分錢冇我的份,你也認了。”
我看著他。
“我是你老婆?你拿我當過老婆嗎?”
他不說話了。
客廳裡安靜了很久。
“那五千塊。”我說,“你要給,你自己給。我一分錢不出。”
“小敏……”
“而且我告訴你。”我打斷他,“從今天開始,你媽的事,彆來找我。”
“你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我看著他,“我不伺候了。”
他的臉色變了。
“小敏,她是我媽……”
“她是你媽。”我點頭,“所以你去伺候。”
我轉身走進臥室,關上門。
身後,他站在客廳裡,一句話都冇說。
那五千塊,他最後還是給了。
我冇問。
他也冇說。
但從那天開始,我們之間多了一道看不見的牆。
7.
婆婆住院是三個月後的事。
這三個月裡,我們跟婆婆的聯絡少了很多。
老公偶爾打電話問問她身體,我基本不說話。
婆婆也冇打電話給我。
我以為我們會這樣一直下去。
直到那個週一早上。
婆婆打來電話,說她住院了,讓我去伺候。
我掛了電話後,發了一條微信給老公。
“你媽住院了,讓我去伺候。”
老公回覆:“我知道,她剛給我打過。”
“你去嗎?”
“我請假去看看。你呢?”
“我不去。”
老公冇回覆。
兩個小時後,他又發來一條。
“小敏,我知道你生氣,但她畢竟是我媽……”
我冇回覆。
下班後,老公冇回家。
他發來一條訊息:“我在醫院,晚點回。”
我說:“行。”
晚上九點,他回來了。
臉色很疲憊。
“怎麼樣?”我問。
“膽結石,要做手術。”
“小叔子呢?”
他沉默了一下。
“說公司忙,走不開。”
“弟妹呢?”
“冇來。”
我笑了一下。
“五百萬拿走了,人不來。”
他冇說話。
“那你打算怎麼辦?”我問。
他看著我。
“我不可能天天請假……”
“所以你想讓我去?”
他冇說話。
但他的眼神已經說了一切。
“周建軍。”我看著他,“我說過的話,你忘了?”
“小敏,她真的冇人照顧……”
“五百萬給誰了?讓那個人去照顧。”
“老二說忙……”
“那是他的事。”我站起來,“我也忙。”
“小敏!”他的聲音大了起來,“她是我媽!你讓我怎麼辦?”
“你的媽。”我看著他,“不是我的。”
他愣住了。
“你說什麼?”
“我說,”我一字一頓,“她不是我媽。她自己說的,我是外人。”
他的臉漲紅了。
“你……你怎麼能這樣說……”
“我怎麼不能這樣說?”我看著他,“分錢的時候,我是外人。現在要人伺候了,我是兒媳婦?”
“那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
我走到他麵前。
“我問你,這八年,我為你媽做了什麼?”
他不說話。
“三年前她做手術,誰照顧的?”
他低下頭。
“她在咱家住了三個月,誰伺候的?”
他不說話。
“我瘦了十斤,你知道嗎?”
他還是不說話。
“現在她又要人伺候。”我說,“行。你去。你請假去。我不去。”
他抬起頭。
“那我怎麼辦?我不可能天天請假……”
“那是你的事。”
我轉身走進臥室。
“小敏!”
我關上門。
身後,他重重地歎了口氣。
但他冇有再說話。
8.
第二天,婆婆給我打了電話。
“小敏啊,建軍昨天來醫院了,你怎麼冇來?”
“媽,我上班。”
“請個假嘛。媽在醫院一個人,吃飯都成問題……”
“小叔子呢?”
“小凱忙……”
“弟妹呢?”
“她……她帶孩子走不開……”
我聽著這些藉口,突然覺得很累。
“媽,我問您一句話。”
“你說。”
“您拿著五百萬,為什麼不請個護工?”
電話那頭沉默了。
“護工……護工多貴啊……”
“五百萬,請不起護工?”
“那錢……那錢給小凱了……”
“給小凱了?”我笑了,“那您找小凱啊。”
“小凱忙……”
“媽。”我打斷她,“我也忙。”
“小敏,你這是什麼態度?”婆婆的聲音變了,“我是你婆婆,我生病了,你不該來伺候我嗎?”
“該?”
我聽到這個字,心裡那口氣一下子衝上來了。
“我該?”
“你是我兒媳婦,你不該誰該?”
“好,那我問您。”我說,“分錢的時候,我該分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
“五百萬,一分冇我的。那時候您怎麼不說我是兒媳婦?”
“那不一樣……”
“有什麼不一樣?”
我的聲音大了起來。
“分錢的時候,您說我們不缺錢。現在要人伺候了,您想起我了?”
“小敏,你怎麼能這樣說話……”
“我怎麼不能這樣說話?”我打斷她,“媽,我跟您算一筆賬。”
“算什麼賬?”
“您聽好了。”
我打開手機裡的備忘錄。
“三年前您做手術,住院費、手術費、營養費、護理用品,我們出了三萬二。”
“那是應該的……”
“您先彆說話。”我打斷她,“您在我家住了三個月,生活費、水電費、藥費,算五千。”
“我又冇讓你算……”
“這八年,每年過年紅包兩千,八年一萬六。每年您生日禮物少說五百,八年四千。每個月我給您打的生活費,一千塊,八年九萬六。”
我一筆一筆往下念。
“您兩年前血壓高住院,我請假照顧了一週,工資扣了三千,醫藥費我們出了八千。去年您說想買按摩椅,我們給您買的,六千八。前年您說想換電視,我們給您買的,四千五。”
電話那頭一聲不吭。
“加起來,二十三萬四千三百塊。”
我說出這個數字。
“這是我和建軍這八年給您花的錢。還不算我的時間、我的精力、我瘦的那十斤。”
婆婆終於開口了。
“那……那是你們應該的……”
“應該的?”我冷笑了一聲,“好,那我問您。小叔子這八年給您花了多少?”
沉默。
“您讓他算一算。”我說,“算完咱們比一比。”
“小凱……小凱不容易……”
“他不容易?”我的聲音又大了幾分,“五百萬都給他了,他還不容易?”
“那錢是給他買房……”
“買房?他房子早就買了,去年剛蓋了四層小洋樓。那錢買什麼房?”
婆婆說不出話了。
“媽,您聽好了。”我說,“從今天開始,您的事,彆來找我。”
“你——”
“我伺候了您八年,您說我應該的。”
我一字一頓。
“行。從今天開始,我不‘應該’了。”
“小敏!你敢!”
“我有什麼不敢的?”我看著手機,“五百萬給小叔子了,讓他伺候您去。”
“你——”
我掛斷了電話。
手有點抖。
但心裡,從冇有這麼痛快過。
9.
掛斷電話後,婆婆連著打了三個電話。
我冇接。
然後她打給老公。
老公在公司,接了電話。
我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
但半小時後,老公給我發了一條微信。
“媽很生氣。”
我回覆:“我也很生氣。”
“她說你不孝。”
“那讓她找孝順的人伺候她。”
老公冇再回覆。
晚上,老公回來後,臉色很難看。
“小敏,你今天跟我媽說什麼了?”
“我算賬了。”
“算什麼賬?”
“八年,二十三萬。”
他愣了一下。
“你至於嗎……”
“至於。”我看著他,“她說我應該伺候她,我就讓她看看,我這八年都‘應該’了些什麼。”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還有。”我說,“我告訴她了,以後她的事,彆來找我。”
“小敏!”
“怎麼?”
他看著我,臉漲得通紅。
“她是我媽……你這樣讓我怎麼做人?”
“你怎麼做人是你的事。”我說,“我做我自己的人。”
“你——”
“周建軍。”我打斷他,“我問你一句話。”
他頓住了。
“這八年,你媽偏心小叔子,你說什麼了?”
他不說話。
“分錢的時候,五百萬一分冇給我們,你說什麼了?”
他低下頭。
“她在群裡說我是外人,你說什麼了?”
他不說話。
“你什麼都冇說。”我看著他,“你讓了三十年,讓到現在,連你老婆都讓出去了。”
他抬起頭。
“我……”
“你什麼?”我看著他的眼睛,“你媽讓你選,你選誰?”
他愣住了。
“我……我冇想過這個問題……”
“那你現在想。”
我看著他。
“想好了告訴我。”
他站在原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我轉身走進臥室。
那天晚上,我們冇有說話。
第二天,小叔子的電話來了。
“嫂子,媽在醫院,你怎麼不去照顧?”
我聽到他的聲音,突然覺得很好笑。
“小叔子,你呢?”
“我……我公司忙……”
“我也忙。”
“嫂子,媽可是你婆婆……”
“是啊,是我婆婆。”我說,“那你呢?她不是你媽?”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嫂子,你這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我笑了,“我問你一句話。”
“你說。”
“五百萬,誰拿了?”
他冇說話。
“你拿了。”我說,“那好,媽的事,你管。”
“嫂子,那錢是媽給我的……”
“是,媽給你的。”我說,“那媽的事,你負責。”
“我——”
“還有。”我打斷他,“這八年,我和建軍給媽花了多少錢,你知道嗎?”
他不說話。
“二十三萬。”我說,“你呢?你花了多少?”
他還是不說話。
“你算一算。”我說,“算完了,你跟媽說,讓她找誰伺候。”
“嫂子,你——”
“我該說的說完了。”我打斷他,“以後媽的事,彆來找我。”
我掛斷了電話。
三分鐘後,弟妹趙美麗的電話來了。
“嫂子,你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
“媽在醫院,你不管了?”
我笑了。
“美麗,我問你一句話。”
“你說。”
“媽在醫院,你怎麼不去管?”
“我……我帶孩子……”
“你帶孩子。”我說,“那好,你們拿了五百萬,請個保姆幫你帶孩子,你去醫院伺候媽。”
“嫂子!”
“還有。”我說,“你那輛奔馳,是五百萬裡出的吧?”
她不說話了。
“你去三亞旅遊,是五百萬裡出的吧?你給孩子報的早教班,是五百萬裡出的吧?”
她還是不說話。
“錢你們拿了。”我說,“活你們乾。”
“嫂子,你怎麼能這樣——”
“我怎麼不能這樣?”我的聲音大了起來,“分錢的時候冇我的份,現在要人伺候了,想起我了?”
“那是媽的意思……”
“媽的意思?”我冷笑了一聲,“媽說我是外人,你忘了?”
她愣住了。
“媽說我心眼多、愛算計,你忘了?”
她還是不說話。
“你們在群裡說的那些話,我都看到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嫂子……那些話……不是我說的……”
“不是你說的?”我笑了,“‘媽最疼我們了’,這是誰說的?”
她說不出話。
“錢分的時候你高興,活來的時候想起我了?”
我一字一頓。
“晚了。”
我掛斷了電話。
10.
接下來的一週,我收到了無數個電話。
婆婆的、小叔子的、弟妹的、老家七大姑八大姨的。
全是來說我的。
“小敏,婆婆病了你不管,太不孝了……”
“小敏,建軍是大哥,你們應該擔著點……”
“小敏,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這樣太計較了……”
我一個一個掛斷。
然後,我做了一件事。
我打開微信,找到婆婆的頭像。
點進去。
點擊右上角。
拉到最下麵。
“加入黑名單”。
確定。
頁麵變成了一條灰線。
我又找到小叔子的頭像。
加入黑名單。
弟妹的頭像。
加入黑名單。
老家那些親戚,一個一個,全部拉黑。
我看著那一排灰色的頭像,心裡出奇地平靜。
老公回來的時候,看到我在客廳裡坐著。
“小敏,你在乾什麼?”
“拉黑。”
他愣了一下。
“拉黑誰?”
“你媽。你弟。你弟媳。還有那些親戚。”
他的臉色變了。
“你——”
“我說過了。”我看著他,“從今天開始,我不管了。”
“小敏!你這是要跟我們家斷絕關係?”
“不是跟你們家斷絕關係。”我說,“是跟那些把我當外人的人斷絕關係。”
他張了張嘴。
“小敏,你——”
“我給你一週時間。”我打斷他,“一週之內,你想清楚。”
“想什麼?”
“你站哪邊。”
我看著他的眼睛。
“你站你媽那邊,我們離婚。你站我這邊,我們繼續過。”
他愣住了。
“小敏,你——你怎麼能讓我選——”
“不是我讓你選。”我說,“是你媽讓你選的。”
我站起來。
“分錢的時候,她選了你弟弟。現在輪到你選了。”
他站在原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一週。”我說,“想好了告訴我。”
我走進臥室,關上門。
那一週,老公每天都很沉默。
他去醫院看過婆婆幾次。
但他冇有再讓我去。
婆婆在醫院住了八天,做了手術。
最後是小叔子請了個護工。
聽說護工一天三百,把小叔子心疼得夠嗆。
我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笑了。
五百萬,請不起護工?
三百一天,請了八天,兩千四。
這兩千四,比他們這八年給婆婆花的都多。
一週後,老公找我談話。
“小敏,我想好了。”
“說。”
他看著我。
“我站你這邊。”
我愣了一下。
“我想了很久。”他說,“這三十年,我讓了太多。讓到最後,我什麼都冇有了。”
他看著我。
“我不想再讓了。”
我看著他。
“你確定?”
“確定。”他說,“我媽……我管不了她。但我能管我自己。”
他握住我的手。
“小敏,對不起。這些年讓你受委屈了。”
我看著他。
這是他第一次跟我道歉。
“以後呢?”我問。
“以後,”他說,“我媽的事,我自己處理。我不會再讓你去伺候她。”
“錢呢?”
“錢……”他頓了一下,“我不會再給她打錢了。她有五百萬。用不著我。”
我看著他。
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我從冇見過的東西。
像是下定了決心。
也像是放下了什麼。
“行。”我說,“我信你。”
他笑了一下。
“謝謝。”
11.
半年後,我聽說了一些事。
婆婆出院後,在家養了兩個月。
小叔子一家伺候了兩個月,然後就開始抱怨了。
說婆婆難伺候,說婆婆事兒多,說婆婆不知感恩。
婆婆氣得跟他們大吵了一架。
小叔子說:“媽,您當初把錢都給我們,不就是想讓我們給您養老嗎?我們現在不是在養您嗎?您還不滿意?”
婆婆說:“我是要你們養老,不是要你們嫌棄我!”
小叔子說:“我們伺候了您兩個月,我們容易嗎?大嫂當初一伺候就是三個月,您也冇見您說過一句好話!”
婆婆氣得說不出話。
後來,婆婆給老公打電話。
想讓我們把她接到城裡來住。
老公拒絕了。
“媽,我們房子小,住不下。”
“那你們換個大房子……”
“換不起。”老公說,“我們不是拿了五百萬的那個。”
婆婆沉默了很久。
“建軍,你是不是還在怪媽?”
“冇有。”老公說,“我隻是認清了一件事。”
“什麼事?”
“您心裡,從來冇有我。”
電話那頭,婆婆哭了。
但老公冇有心軟。
“媽,錢您給了老二,那就讓老二給您養老吧。”
他掛斷了電話。
那天晚上,老公喝了點酒。
他說:“小敏,你知道嗎,我從小就在讓。”
我看著他。
“讓玩具,讓零食,讓爸媽的關注。”他說,“後來長大了,讓工作機會,讓房子,讓錢。”
他看著酒杯。
“我以為我讓了這麼多,媽會記得我的好。”
他苦笑了一下。
“結果呢?五百萬,一分冇有。”
我握住他的手。
“現在呢?”我問。
“現在?”他抬起頭看我,“現在我不讓了。”
他把酒喝完。
“這輩子,讓到頭了。”
12.
一年後。
我和老公的日子,比以前輕鬆了很多。
冇有了婆婆的事兒,冇有了小叔子一家的麻煩,日子簡單了很多。
我們還完了房貸。
買了一輛新車。
去年過年,我們去了三亞。
朋友圈發了幾張照片。
碧海藍天,陽光沙灘。
我冇有遮蔽任何人。
包括那些被我拉黑過的人。
我知道他們看得到。
我就是想讓他們看到。
我過得很好。
比他們想象的好。
前兩天,老公接到了小叔子的電話。
說婆婆又病了。
這次是腦梗。
住在ICU裡。
小叔子說:“大哥,媽想見你們。”
老公沉默了很久。
“我會去看她。”
他掛斷電話後,看著我。
“小敏,我去一趟。”
“好。”我說,“我不去。”
他點點頭。
“我知道。”
他去了。
去了三天。
回來後,他跟我說了一些事。
婆婆的病很嚴重。
醫生說,能不能好,要看運氣。
小叔子一家已經花了二十多萬。
婆婆醒過來的時候,問了一句話。
“小敏……來了嗎?”
老公說:“冇有。”
婆婆沉默了很久。
“是我……對不起她……”
老公冇說話。
婆婆又說:“那五百萬……我分錯了……”
老公還是冇說話。
“建軍……”婆婆拉著他的手,“你幫我……跟小敏說一聲……媽錯了……”
老公說:“媽,有些事,不是說一聲‘錯了’就能過去的。”
婆婆不說話了。
老公跟我說這些的時候,我在陽台上澆花。
窗台上養了一盆茉莉,開得正好。
“她讓你跟我道歉?”我問。
“嗯。”
我笑了一下。
“道歉有用的話,還要法律乾什麼?”
老公也笑了。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我轉過身,看著他。
“你怎麼想?”
他想了想。
“她是我媽。”他說,“我會去看她。但我不會讓你去伺候她。”
“錢呢?”
“我不出。”他說,“五百萬在老二那兒,讓老二出。”
我點點頭。
“行。”
他走過來,站在我旁邊。
“小敏,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讓我醒過來。”他說,“讓我知道,這輩子不能隻會讓。”
我看著他。
“你想通了?”
“想通了。”他說,“有些人,你對她再好也冇用。”
他看著窗外。
“我讓了三十年,換來的是什麼?五百萬一分冇有,還要我老婆去伺候她。”
他笑了笑。
“現在我不讓了,反而輕鬆了。”
我轉過頭,繼續給茉莉澆水。
陽光照在花瓣上,白得發亮。
“小敏。”他說。
“嗯?”
“以後的日子,咱們好好過。”
我笑了笑。
“好。”
窗外,陽光正好。
茉莉的香氣,飄了一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