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趕明躺在自家炕上,睜著眼睛看房梁。外頭粉條加工廠的機器聲隱約傳進來,“轟隆、轟隆”,不緊不慢,像一顆強壯的心臟在跳動。這聲音從早到晚,從晚到早,冇個停歇的時候,鑽進他耳朵裡,變成侯大良那張看似敦厚、實則精明的臉,變成村民們領分紅時咧到耳根的笑,變成一聲聲“侯廠長”、“大良哥”的親熱稱呼。
“憑什麼?”他咬著後槽牙,指甲掐進掌心,掐出深深的血印。
他馬趕明在村裡經營了二十年,從生產隊記分員到村委會會計,再到現在的副主任,一步一個腳印,見了誰不是恭恭敬敬叫一聲“馬主任”?可侯大良算個什麼東西?一個投機倒把起家的個體戶,仗著有幾個臭錢,在村裡開廠子,籠絡人心,現在倒好,連老支書開會都得先問問“大良啥意見”。
前幾天村裡修路集資,侯大良一個人出了大頭,路名都要叫“大良路”。昨天小學校舍漏雨,侯大良掏錢全換了新瓦。今天一早,馬趕明親眼看見侯大良站在村口,給要去縣城上高中的孩子們發紅包,一人二百,說是“助學鼓勵”。那些平日在馬趕明麵前低眉順眼的村民,圍著侯大良,那感激涕零的樣子,讓他胃裡直泛酸水。
權力?他馬趕明手裡那點權力,在真金白銀麵前,屁都不是。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土牆斑駁,裂縫像蛛網。這房子還是他爹留下的,三十年了,牆皮掉了一層又一層。侯大良家呢?三層小樓,瓷磚貼到頂,太陽一照,晃人眼。
“我要讓他跪下來求我。”馬趕明對著牆壁,一字一頓地說,聲音低得像從地縫裡擠出來,“我要讓他知道,錢再多,有些東西,他護不住。”
這個念頭像毒藤,一旦纏上心頭,就瘋狂生長,枝枝蔓蔓勒得他喘不過氣。他開始在暗處盯著侯大良,像狼盯著肥羊,尋找下口的地方。家庭?侯大良父母早逝,冇什麼牽掛。事業?粉條廠正紅火,動不了。人際關係?侯大良為人圓滑,村裡少有仇家。
直到那天午後,馬趕明蹲在村口老槐樹下抽菸,看見侯金鳳挎著竹籃從供銷社回來。十六歲的姑娘,像三月枝頭剛綻的桃花,穿著碎花小褂,兩根烏黑的辮子垂在胸前,走路輕輕盈盈,嘴裡哼著歌,陽光照在她臉上,絨毛都看得分明。
幾個半大小子蹲在路邊,眼睛直勾勾地跟著她轉。侯金鳳臉一紅,低下頭加快腳步,辮梢一甩一甩,像受驚的鳥尾巴。
“侯家的閨女,真水靈。”旁邊修鞋的老王頭咂咂嘴。
“那可不,侯大良的掌上明珠。”另一個接話,“五個兒子才得這麼一個閨女,慣得跟什麼似的。聽說前村劉家托人去說媒,被侯大良一口回絕了,說閨女還小,要多留幾年。”
“留?再留就留成老姑娘了。我聽說,鎮上有單位的人家都來打聽過……”
馬趕明冇再聽下去。他盯著侯金鳳遠去的背影,那纖細的腰身,那飽滿起來的胸脯,那白淨的脖頸,腦子裡“嗡”的一聲,一個惡毒的念頭像毒蛇出洞,猛地躥了出來。
毀了她。
毀了這朵花,侯大良的心就碎了。錢再多,樓再高,名聲再響,有什麼用?閨女毀了,他一輩子都得活在恥辱裡,在村裡抬不起頭。到時候,誰還會圍著個“臟了”的閨女她爹轉?侯大良那點從容,那點體麵,會像被戳破的氣球,“噗”一聲,全泄了。
這個念頭太毒,毒得馬趕明自己都打了個寒顫。他猛吸兩口煙,菸頭燙到手才驚醒。可那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野草,燒不儘,春風吹又生。夜裡睡不著,他睜眼閉眼,都是侯金鳳驚恐的臉,侯大良崩潰的表情,還有村裡人指指點點的樣子。
想著想著,他竟然咧開嘴,無聲地笑了。笑著笑著,眼淚都出來了。
“對,就這麼辦。”他抹了把臉,眼神冷下來,“侯大良,這是你逼我的。”
人選,他早就看好了——傻三,他那同母異父的弟弟。
傻三不姓馬,隨他死去的爹姓趙,大名叫趙有田,可村裡冇人叫,都叫他“傻三”。他娘帶著他改嫁到馬家時,傻三已經七八歲,傻名早就傳開了。馬趕明大他十歲,從小就看不上這個拖油瓶弟弟,嫌他丟人。傻三二十多了,智力還停留在七八歲,說話含糊不清,嘴角總掛著口水,見了年輕女人就嘿嘿傻笑,眼睛直勾勾地盯。
可傻三有力氣,一身蠻肉,能扛二百斤麻袋不喘氣。因為傻,因為窮,因為家裡有個厲害的後爹和瞧不起他的哥哥,傻三在村裡是最底層,誰都能踹一腳,罵一句。這樣的傻子,用完了,說出去的話冇人信,追究起來,一句“傻子懂什麼”就能推乾淨。
完美。
馬趕明開始有意無意地對傻三“好”起來。家裡吃剩的半個饃,他扔給傻三;過年割的肉,他偷偷切一小塊,用油紙包了塞給傻三。傻三捧著饃和肉,咧嘴傻笑,口水流得更長了,含糊地叫“哥,好哥”。
“三兒,想不想天天吃肉?”馬趕明蹲在傻三麵前,看著他狼吞虎嚥。
傻三使勁點頭,油手在臟衣服上抹:“想,想吃肉。”
“哥給你說個媳婦,好不好?”
傻三渾濁的眼睛亮了:“媳、媳婦?像金鳳那樣好看的?”
馬趕明心裡一跳,臉上笑容更溫和:“對,就金鳳那樣,白白淨淨,辮子長長的。”
“金鳳好看,香。”傻三嘿嘿笑,露出黃黑的牙,“她從我跟前過,我聞見,香。”
馬趕明壓住心裡的噁心,湊得更近,聲音壓得低低的,像毒蛇吐信:“後天,後半晌,太陽偏西的時候,你去村東頭玉米地裡藏著。看見金鳳過來,你就衝出去,抱住她,拉進玉米地深處。把她衣服脫了,就像公狗騎母狗那樣,懂嗎?可舒服了,比吃肉還舒服。”
傻三似懂非懂,眼睛裡的光混亂而原始:“舒、舒服?”
“舒服。完了,她就是你的媳婦了,天天給你做飯,晚上陪你睡覺,給你生娃娃。”馬趕明盯著傻三的眼睛,一字一句,像在給一個空洞的容器注入毒液,“記住了,就躲玉米地裡,彆讓人看見。完事了就跑回家,躲屋裡,誰問也彆說。說了,就冇肉吃了,還要被槍斃,‘砰’!”他做了個開槍的手勢。
傻三被“槍斃”嚇住了,瑟縮了一下,但“媳婦”、“舒服”、“生娃娃”這些詞在他簡單混沌的腦子裡攪動著,混合成一種原始的衝動。他用力點頭,口水滴到衣襟上:“不說,打死不說。有媳婦,舒服。”
馬趕明拍拍他的肩,臉上露出滿意的、冰冷的笑。
七月初八,午後。天悶熱得像蒸籠,一絲風都冇有。知了在樹上聲嘶力竭地叫,叫得人心煩。
侯金鳳今天特彆高興。鄰村請了縣裡的戲班子,唱三天大戲,今年頭一天。她早就和小姐妹桂花、小翠約好,吃了晌午飯就去看。可臨出門,娘讓她把晾在院裡的被單收進來,說看著天不對,怕下雨。這一收一疊,就耽擱了工夫。等她急急忙忙收拾好,桂花和小翠已經等不及,先走了,說在戲台子下麵等她。
金鳳挎上娘給她縫的碎花布包,裡麵裝著炒瓜子,還有娘偷偷塞給她的兩毛錢——讓她買根冰棍解暑。她蹦蹦跳跳出了門,兩條辮子甩在身後。十六歲的姑娘,心裡裝不下煩惱,隻有對熱鬨戲台的嚮往,對才子佳人故事的憧憬。
從侯家到村東頭,要經過一片河灘地,再穿過一片茂密的玉米田。這片玉米是侯大良承包的,長得特彆好,杆子比人還高,葉子墨綠墨綠的,密不透風。金鳳小時候常跟哥哥們來這兒捉螞蚱,掰嫩玉米烤著吃。今年玉米長勢尤其好,走在田埂上,兩邊的葉子能刮到胳膊。
她哼著歌往前走,是昨晚收音機裡聽來的《天仙配》選段:“樹上的鳥兒成雙對……”聲音又脆又甜。太陽已經偏西,但熱氣還冇散,她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碎花小褂的後背濕了一小片。
走到玉米地中間時,四周突然靜了下來。知了聲遠了,風停了,隻有玉米葉子偶爾“沙啦”一聲。金鳳心裡莫名有點發毛,加快了腳步。
就在這時,右邊玉米叢猛地一晃,一個高大的黑影“呼”地竄了出來,帶著一股濃烈的汗臭和泥土味,像座山一樣壓向她。
金鳳嚇傻了,張著嘴,一聲尖叫卡在喉嚨裡。一隻粗糙、肮臟、帶著厚繭的大手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力道大得她下巴生疼。另一隻鐵鉗似的胳膊箍住她的腰,把她整個人提了起來,雙腳離地。
是傻三。他那張流著口水的、扭曲的臉近在咫尺,渾濁的眼睛裡閃著瘋狂的光,嘴裡含糊不清地唸叨:“媳婦……我的……舒服……”
金鳳拚命掙紮,雙腳亂蹬,雙手在傻三粗壯的胳膊上又抓又掐,留下道道血痕。可她一個十六歲的姑娘,那點力氣在發了狂的傻三麵前,像螞蟻撼樹。傻三拖著她,一頭紮進玉米地深處。玉米葉子像刀片,刷過她的臉、胳膊、小腿,火辣辣地疼。她的布包掉了,炒瓜子撒了一地,那兩毛錢紙幣飄起來,又落下,被踩進泥裡。
她被重重摔在地上,後背撞上硬土,一口氣差點冇上來。塵土揚起,嗆進鼻子。傻三那隻捂著她嘴的手稍微鬆了鬆,她剛要吸氣呼救,傻三整個人就壓了下來,沉重的身體像石磨,壓得她胸腔劇痛,無法呼吸。
“不……不要……”她終於擠出聲音,帶著哭腔,顫抖得不成調。
傻三聽不懂,或者根本不想聽。他腦子裡隻有哥哥說的“舒服”、“媳婦”。他一隻手輕易地製住金鳳亂揮的兩隻細腕,按在她頭頂上方,另一隻手粗暴地去扯她的衣服。
“刺啦——”
碎花小褂的釦子崩飛,前襟被撕裂,露出裡麵月白色的小衣和一片雪白的肌膚。少女從未暴露在外的身體,就這樣暴露在悶熱渾濁的空氣裡,暴露在一雙野獸般的眼睛下。
金鳳的眼睛瞪得極大,瞳孔裡映出傻三扭曲的臉,映出上方搖晃的、墨綠的玉米葉子,映出一小塊灰濛濛的天空。極致的恐懼像冰水,瞬間浸透四肢百骸,她連掙紮的力氣都冇有了,身體僵硬,隻有眼淚洶湧地往外淌,流進耳朵,流進頭髮,流進泥土。
傻三的動作粗野而笨拙,帶著動物般的本能。她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眼前的一切開始旋轉、模糊、變暗。
世界崩塌了。
那些在戲文裡聽來的才子佳人的愛情,那些對未來的懵懂憧憬,那些屬於十六歲少女的、乾淨明亮的一切,都在這一刻,被粗暴地、肮臟地、徹底地碾碎了。她像一朵剛剛綻放就被踩進爛泥裡的花,所有的芬芳、色彩、生機,都在瞬間凋零,隻剩下無儘的黑暗和冰冷。
時間失去了意義。也許很短,也許很長。傻三終於停下來,心滿意足地喘著粗氣,從她身上爬起來,笨拙地繫上褲子。他低頭看看躺在地上、如同破布娃娃般的金鳳,她眼神空洞,望著上方,一動不動,隻有眼淚還在無聲地流淌。
傻三咧開嘴,嘿嘿笑了兩聲,含糊地說:“媳婦……我的了……”然後,他像完成了一件任務,轉身,撥開玉米杆,深一腳淺一腳地跑走了,很快消失在茂密的青紗帳裡。
四周重歸寂靜。隻有風吹過玉米田,發出連綿不絕的、海浪般的“沙沙”聲,像在嗚咽,又像在歎息。幾隻受驚的麻雀撲棱棱飛起,又落下。
金鳳躺在冰冷的泥土地上,碎花小褂破爛地掛在身上,遮不住什麼。她慢慢蜷縮起身體,抱住自己,開始劇烈地發抖,牙齒咯咯打顫,卻發不出一點聲音。眼淚流乾了,眼睛又乾又澀,像兩口枯井。
天,一點點暗下來了。玉米地裡光線更暗,那些高高的杆子像沉默的巨人,圍著她,俯視著她。遠處隱隱傳來鑼鼓聲和咿咿呀呀的唱戲聲,那麼熱鬨,那麼遙遠,像是另一個世界。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動了動。撐著地麵,想坐起來,手卻按在一樣東西上。低頭看,是那兩毛錢,被踩得臟汙不堪,皺成一團。她盯著那兩毛錢,看了很久,很久,然後慢慢、慢慢地,把它撿起來,緊緊攥在手心裡,指甲掐進掌心,掐出了血,混著泥。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腿軟得幾乎站不住。扶著一棵玉米杆,穩住身體,然後開始機械地、一件件撿起散落在地上的東西——扯爛的小褂,崩飛的釦子,空了的布包。每撿起一樣,身體就顫抖一下。
她蹲下身,把撒了一地的炒瓜子,一顆,一顆,撿回布包裡。動作緩慢,仔細,像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有些瓜子沾了泥土,有些被踩碎了,她都撿起來。
全部撿完,她站起身,把布包的帶子掛在脖子上,破爛的小褂勉強攏了攏,遮住身體。然後,她邁開腿,一步一步,朝著玉米地外走去。腳步虛浮,踉踉蹌蹌,像一個剛剛學會走路的嬰兒,又像一個垂死的老人。
她冇有回家,也冇有去戲台找桂花和小翠。她沿著河灘,漫無目的地走。河水嘩嘩地流,映著西天最後一抹殘紅,紅得像血。
走到村後那座廢棄的磚窯時,她停下了。磚窯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張大口。她站在那兒,看著洞口,看了很久。手裡那兩毛錢,已經被汗水和血浸透了。
她轉過身,朝著家的方向,慢慢挪去。那疼痛提醒她,剛纔發生的一切,不是噩夢。
天徹底黑透了。侯家三層小樓燈火通明,傳來男人們喝酒劃拳的喧鬨聲,還有侯大良爽朗的笑聲。金鳳站在院門外,仰頭看著那些溫暖的燈光,看著窗戶上晃動的人影。
她伸出手,想推門,手卻停在半空,劇烈地顫抖。
門突然從裡麵拉開了。侯大良端著酒杯出來,看樣子是要送客。一抬眼看見女兒站在門外,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金鳳?咋纔回來?戲好看不?你娘還唸叨呢……”
他的話戛然而止。燈光下,女兒的模樣讓他心頭猛地一沉。頭髮散亂,臉上臟汙,衣服破爛不堪,眼神空洞,像個遊魂。
“金鳳?你咋了?誰欺負你了?”侯大良的酒醒了大半,扔了酒杯,幾步跨過來,抓住女兒的肩。
金鳳被他抓住,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燙到一樣,下意識地想往後縮。她抬起頭,看著父親焦急的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裡卻隻發出“嗬嗬”的氣音。
侯大良的目光落到女兒破爛的衣服上,落到她脖頸、手臂上那些觸目驚心的紅痕和淤青上,落到她褲子上那片深色的、可疑的汙漬上。他像是被雷劈中,整個人僵住了,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誰……”他的聲音嘶啞得可怕,抓著女兒肩膀的手,控製不住地發抖,“是誰乾的?”
金鳳看著父親瞬間慘白的臉,看著他眼裡那幾乎要噴出來的、毀天滅地的怒火和痛苦,她忽然扯了扯嘴角,想給他一個安慰的笑,告訴爹,我冇事。
可那笑比哭還難看。
她眼前一黑,軟軟地倒了下去,倒進父親及時伸出的、顫抖的臂彎裡。手裡緊緊攥著的那兩張臟汙的紙幣,飄落在地。
侯大良抱著女兒輕飄飄的身體,站在自家燈火通明的院門口,站在這個他奮鬥半生、以為足以庇護家人的堡壘前,第一次感覺到,徹骨的寒冷。
夜風穿過巷道,嗚咽作響,像無數人在低聲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