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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親奶野奶和後奶 第4章 我成了暈仙兒

作者:匿名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6:08:02

農曆正月初八,是我的生日。鄉下的規矩,過了年便算長了一歲。過了這個三歲生日,我便算是實實在在地踏進了人生的第四個年頭。村裡的老人愛說“三歲看老”,可看著我如今這副模樣——整日眼神飄忽,言語顛倒——任誰都會搖頭,覺得我這輩子怕是難有出息了。

生日那天,母親還是疼我的。她特意煮了個紅雞蛋,又用紅繩繫了枚磨得發亮的銅錢,掛在我脖子上。可我那時渾渾噩噩,連剝雞蛋的力氣都冇有,手指軟綿綿的,最後還是母親一點點剝開,小心地喂到我嘴裡。她看著我癡癡呆呆的模樣,眼圈一紅,趕緊彆過臉去,偷偷用袖口抹了把眼淚。不料,這細微的動作卻被我瞧見了。

“娘,你哭啥?”我歪著頭,不解地問,“是不是想起去年臘月王奶奶去世時,你也是這般偷偷掉淚?”

母親的手猛地一顫,那半個還冇喂完的雞蛋“啪”地掉在地上,滾了一身灰。她像是被針紮了一樣,驚恐地瞪著我,聲音都變了調:“你、你咋會知道王奶奶?她走的時候,你才兩歲,路都走不穩啊!”

我眨了眨眼,眼前彷彿浮現出一個佝僂著背、拄著柺杖的影子,慢悠悠地說:“王奶奶臨走前,不是還唸叨嗎?她說她那舊木櫃最底下,拿藍布包著三塊錢,是留給她大孫子的。可惜啊,她兒子翻遍了櫃子也冇找著。”

母親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個字。這件事,是王奶奶家關門閉戶的私密話,村裡除了他們自家人,絕無外人知曉。

從那天起,我越發顯得“不正常”了。那些原先像透明雲霧一樣、終日在我眼前晃悠的影子,數量是少了些,卻並未完全消失。更可怕的是,我嘴裡總會冒出些陳年舊事,都是關於村裡死去多年的人,有些細節,連當事者的親人都記不清了,我卻說得有鼻子有眼。

記得有一回,鄰居馬家和侯家為地界吵得不可開交,男男女女圍了一院子。我蹲在門口玩泥巴,頭也不抬,忽然插了一句:“你們彆吵了,你們兩家的死人鬼魂也在那邊打架呢。馬家的老太爺掄著鋤頭,侯家的老祖宗舉著扁擔,打得塵土飛揚,可比你們熱鬨多了。”

院子裡頓時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釘子一樣釘在我身上,彷彿大白天見了鬼。母親又驚又怕,一把將我拽進屋裡,照著我屁股就打了一巴掌,聲音帶著哭腔:“叫你胡咧咧!再亂說撕你的嘴!”

我委屈地癟著嘴,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我冇亂說……馬老太爺的右腿是不是瘸的?侯老祖宗的左眼是不是瞎的?他們現在就是那樣子在打架呢,我看得真真兒的。”

這話一出,院裡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人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麵麵相覷。馬老太爺早年摔瘸了腿,侯老祖宗年輕時被彈起的樹枝打瞎了左眼,這都是幾十年前的往事了,如今村裡記得這事的人,掰著手指頭也數不出幾個。

我整日價神思恍惚,連最基本的東西南北都分不清。明明想著去村東頭的河邊,走著走著卻到了村西的打穀場。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兒,隻剩下一具空殼在村裡飄來蕩去。母親說我眼神渙散,對什麼都提不起勁,活像一具行屍走肉。她想儘了辦法:帶我去看郎中,灌下一碗碗苦得舌頭髮麻的湯藥;求來畫了符的灰符水,逼著我喝下去;甚至半夜三更,拉著我到十字路口,燒著紙錢,一聲聲呼喚我的名字,給我“叫魂”……

可所有這些,都如同石沉大海。我依舊能看見那些不該看見的影子,說出那些讓人毛骨悚然的“實話”。

直到那天,我指著村口那棵老槐樹,對母親說:“娘,你看,樹上吊著個人,穿著藍布褂子,舌頭伸得老長,還在晃呢。”

母親當時就嚇得腿軟了,一把捂住我的嘴,渾身直哆嗦。那棵老槐樹上,二十年前確實吊死過一個外鄉人,據說就是穿著一件藍布褂子。這事年代久遠,村裡人早已諱莫如深,刻意遺忘,如今卻被我一個三歲孩童當麵戳破。

母親徹底慌了神。她從那隻寶貝似的笆鬥裡,摸出攢了許久、原本打算拿到集上換鹽的八個雞蛋,用布包好,拉著我的手,二話不說就直奔村西頭巫醫孫坷垃的家。

孫坷垃是村裡有名的神漢,平日獨來獨往,神經兮兮,嘴裡總像含了個熱茄子,嘟嘟囔囔冇人聽得清。有人說他真能通陰陽、驅邪祟,也有人說他就是個裝神弄鬼、騙吃騙喝的主兒。可到了這步田地,母親也隻能“死馬當作活馬醫”了。

孫坷垃的家又黑又矮,一股子濃烈的草藥味混著劣質香燭的味道,直沖鼻子。他看見我,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突然閃過一絲凶光,嘴裡嘟囔得更急了。母親恭恭敬敬地把八個雞蛋遞過去,他看都冇看,順手就劃拉到了炕蓆底下。

“這孩子……”孫坷拉眯縫著眼,上下打量著我,像是打量一件古怪的器物,“是被‘臟東西’跟上了,纏得緊呐!”

他在當院點起一堆馬糞紙,煙霧繚繞中,他手持一柄說是“劍”、其實就是削尖了的桃木棍,開始手舞足蹈,唸唸有詞。接著,他從腰間那個油亮黑黢的皮袋子裡,抽出一根用自行車條輻磨成的鋼針,針尖在日頭下閃著寒光,我看得入了神。

隻見孫坷垃咬牙切齒,對準我大拇指尖的十宣穴,猛地一紮!他鼓著腮幫子,右嘴角竟掛下一滴亮晶晶、足有三寸長的哈喇子,眼看要滴落,他又猛地一吸,“哧溜”一聲,那哈喇子又縮了回去。

奇怪的是,我並冇覺得疼,反而像憋了一整夜的尿,終於酣暢淋漓地撒了出來一般,渾身陡然一輕。我眯著眼,竟微微笑了笑。緊接著,就看到一股黑中透紅、紅裡泛黑的濃血,像熟透的桑葚汁,猛地從針眼噴出,竄起半尺高,濺了孫坷垃滿臉滿身。

他那張臉,瞬間被染得如同廟裡的鬼判,青紅交錯,猙獰可怖。我嚇得眼前一黑,頓時暈了過去。

當天夜裡,我發起了高燒,燒得迷迷糊糊,滿嘴胡話。母親後來告訴我,我說的儘是村裡過世之人的秘辛,有些連她都從未聽聞。她守在我床邊,一夜未閤眼,用濕毛巾不停地敷我的額頭,眼淚掉個不停。

天快亮時,高燒總算退了。我醒過來,第一個感覺是腦袋裡前所未有的清明。那些終日糾纏的迷霧般的影子,消失了;那些不屬於我的記憶碎片,也消散了。世界變得簡單而清晰,像被雨水洗刷過的天空。

但隨之而來的,是渾身像被抽乾了力氣般的疲軟,眼皮沉重得抬不起來,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床上,連動動手指都費勁。我索性閉上眼睛,決定就這樣昏昏沉沉地睡上一整天。

有時候,我強撐著爬起來,身子晃晃悠悠,像個醉漢,腳步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村裡漫無目的地晃盪。我耷拉著腦袋,對迎麵而來的村民愛搭不理,時不時抬起佈滿血絲的眼睛,用大片眼白斜睨著人。

我就這樣直勾勾地盯著那些倒黴蛋,目光呆滯卻又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執拗,直把他們看得心裡發毛,脊背發涼,最後落荒而逃。

村裡人開始用另一種眼光看我。從前他們覺得我中了邪,現在他們認定我是真傻了。

生產隊長馬趕明見到我,不再躲閃,反而眯著眼,像打量牲口似的看我,有時還會從兜裡掏出一把炒花生,“嘩啦”一聲扔在我腳前的土裡,示意我去撿。那意思再明白不過,他是把我當成了他家的“傻三”一樣看待——馬趕明家有個傻兒子,排行老三,村裡人當麵背後都叫“傻三”。他還有個三叔,也是個傻子。村裡人常常這樣逗弄他們爺倆,扔點吃食,看他們像狗一樣趴在地上撿。

會計侯存良見了我也是一樣,像逗弄阿貓阿狗似的嬉笑撩撥。侯家也有個傻子,叫“傻兵”。他們見我這般陰陽怪氣、混沌未開的模樣,非但不同情,反而得意得嘴角都咧到了耳根,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馬趕明和侯存良常對鄰裡宣揚:“瞧見冇?侯家馬家輩輩出傻子,現在他們劉家也出傻子了!”他們把我當作劉家出的第一個傻子,也把他們兩家的這樁“醜事”,當成了寬慰自己“做壞事也冇報應”的例證。

他們就是這樣的人,骨子裡承襲了他們父輩馬高腿和侯寬的混賬血脈。彆人家天大的不幸,恰恰成了他們兩家最開心的笑料。

我雖渾渾噩噩,但這些刺耳的話,卻一字不落地聽進了心裡。有時,我會突然抬起頭,直勾勾地、死死地盯著他們,直到他們心裡發虛,臉上掛不住,訕訕地走開。

母親為我哭乾了眼淚,父親則整日陰沉著臉,悶頭抽菸。村裡人都在背後議論,說劉家算是完了,出了這麼個傻子,將來怕是連香火都要斷了。

可他們哪裡知道,雖然我看不見那些“雲霧人”了,卻好像打開了另一扇門——我能隱隱約約看透人心了。馬趕明表麵上對我極儘嘲弄,可夜深人靜時,他卻會跪在祖宗牌位前,苦苦祈禱,求老天爺彆讓他那傻兒子“傻三”的病再加重。侯存良雖像逗狗一樣逗我,卻會趁人不注意,偷偷把半袋糧食放在我家門口,放下就走。

更有趣的是,我發現自己雖然看似癡傻,學習能力卻出奇地好。村裡先生教的字,我看一遍就能記住;複雜的算數題,彆人還冇弄懂題意,我心裡早已有了答案。但我從不點破,依舊裝我的傻子。

因為我漸漸明白,在這個村子裡,有時候,裝傻充愣比顯擺聰明更安全。那些“雲霧人”雖已不見,但這世上的“鬼”,可遠遠不止一種。

有一天,我在村口那棵曾經吊死過人的大槐樹下發呆,忽然瞧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是孫坷垃。他遠遠地站著,眼神複雜地望著我。我衝他咧嘴笑了笑。他的臉色“唰”地變得慘白,像是見了鬼一樣,轉身急匆匆地走了。

後來聽母親唸叨,孫坷垃自打那天給我放了血之後,自己反倒病了一場,躺了整整一個月。他逢人便說,自己惹了不該惹的東西,差點把老命都搭上。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大拇指上的那個針眼,它早已結痂脫落,隻留下一個小小的、淡淡的白色斑點。但我知道,有些東西,一旦被強行打開過,就再也無法徹底關上了。

如今的我,白天是劉家那個人儘皆知的傻兒子,眼神呆滯,行為怪異。到了夜晚,我纔會在如豆的油燈下,偷偷翻看不知從哪裡找來的舊書。父親以為我在對著牆壁發呆,母親以為我在玩泥巴堆,誰也想不到,我正一頭紮進知識的海洋裡,貪婪地吮吸著。

那些“雲霧人”或許真的離開了,但他們留給我的,不隻是一段恐怖詭異的記憶,更像是一種被強行喚醒的、超越常人的感知力。我能感受到腳下土地的呼吸,能聽懂風中鳥獸的私語,甚至能準確預知天氣的陰晴變化。

村裡人慢慢發現,隻要來問我第二天會不會下雨,比聽公社的廣播還準。於是,漸漸地,開始有人偷偷摸摸地來找我“問天氣”,順便也會拐彎抹角地問些彆的——比如丟了的牛往哪個方向找了,今年地裡種啥莊稼能多打糧食……

我依舊裝傻賣呆,但會在他們不注意時,用含混不清的話語,或者一個不經意的動作,給出些許提示。久而久之,我在村裡的地位,悄然發生著變化。雖然他們依舊叫我“劉傻”,但那語氣裡,少了幾分嘲弄,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馬趕明和侯存良也不再往我腳底下扔花生了。有一次,馬趕明甚至湊到我跟前,畢恭畢敬地、帶著幾分試探地問:“傻……傻小子,你說,我家老三這病……還能有好轉的那天不?”

我望著他,沉默了半晌,才緩緩地說道:“善待傻子,自有傻福。”

馬趕明當時就呆立在了原地,張著嘴,半晌都冇能合上。從那以後,村裡人再也冇見過他欺負任何一個傻子。

也許孫坷垃當初說得並冇錯,我的確是被“臟東西”纏上了。但這些“臟東西”,未必就全是壞的。它們讓我被迫窺見了另一個世界的影子,也讓我過早地領略了人心的深邃與複雜。

現在的我,就這樣徘徊在混沌與清醒的邊界,遊走於聰明和傻氣的邊緣。誰又能說得準呢?或許,在這個真假難辨的世上,隻有傻子的一雙眼睛,才能看得最為真切,最為透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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