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策軍營論策後不過五日,周瑜的請柬便如期而至。與孫策的直白熱情不同,周瑜的邀約含蓄而風雅——請於三日後,至其在曲阿城外的彆院“聆風小築”,品茗論琴。
你知道,這纔是真正的考驗。
孫策如烈火,可憑真知灼見折服,周瑜似靜水,需以同等乃至更高的風雅與智慧方能應對。
你精心準備,依舊是一身素淨文士袍,隻在內襯的衣角,用同色絲線繡了一叢若有若無的墨竹,算是應了“陳竹”之名,亦添幾分清雅。
聆風小築坐落在一片幽靜的竹林深處,白牆青瓦,簷角輕靈。甫一踏入,便聞得潺潺水聲與風過竹梢的簌簌聲交織,令人心神一靜。
周瑜親自在院門前相迎,今日他穿著一襲雨過天青色的寬袍,更襯得麵如冠玉,風姿特秀。
“陳公子大駕光臨,陋室生輝。”他含笑拱手,舉止無可挑剔。
“周將軍相邀,竹之榮幸。”你從容還禮,隨他步入院內。
小築內部陳設極簡,卻處處透著匠心。引活水為渠,繞廳而過,幾尾錦鯉悠然擺尾。主廳內並無多餘飾物,隻一張古琴置於案上,旁邊香爐內青煙嫋嫋,散發出清冽的檀香。
分賓主落座,侍者奉上香茗。周瑜並未急於切入正題,而是與你閒談些江東風物,品評近日詩作,言辭雅緻,見解不俗。你亦從容應對,引經據典間,偶爾流露出對音律的獨到見解,引得周瑜目光微亮。
“聞公子通曉音律,瑜心甚喜。”周瑜終於將話題引向琴藝,他起身走到琴案前,指尖輕撫過琴絃,發出幾個清越的音符,“此琴名為‘鬆風’,音色尚可。不知公子可願賞光,品評一曲?”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你微微頷首。
周瑜坐下,凝神靜氣,片刻後,指尖流淌出一曲《高山流水》。他的琴技已臻化境,琴音時而巍峨如山,時而潺潺如水,將尋覓知音的渴望與得遇知音的歡欣演繹得淋漓儘致。一曲終了,餘音繞梁,久久不絕。
“周將軍琴技超絕,已得琴中三昧。巍巍乎誌在高山,洋洋乎誌在流水,令人神往。”你由衷讚道,這並非客套,周瑜的琴藝確實令人心折。
周瑜抬眼看向你,鳳眸中帶著探究:“公子既能聽出《高山流水》之真意,想必亦是知音之人。卻不知在公子心中,何為知音?”
這個問題,看似問琴,實則問人,更是在試探你的心誌與境界。
你略一沉吟,緩聲道:“音由心生。知音者,非僅識其曲,更要通其心。聞絃歌而知雅意,辨宮商而曉悲喜。若能於琴音中,聽出彈者未言之誌,未抒之情,方可謂之知音。譬如將軍方纔琴音,於高山流水之誌外,竹卻隱約聽出一絲……金戈鐵馬之音,與對這江東之地未來的憂思。”
周瑜撫琴的手微微一頓,眼中瞬間爆發出驚人的神采!他此曲雖名《高山流水》,但確實在幾個關鍵轉折處,融入了自己對時局的感悟與肩上重任的思慮。
這一點,連孫策都未必能完全聽出,竟被你這初識之人一語道破!
“公子真乃神聽!”周瑜的語氣帶著難以抑製的震動,他凝視著你,彷彿要重新認識你一般,“瑜習琴十數載,能聽出此中深意者,公子是第二人。”
“哦?不知第一人是?”你適時流露出好奇。
周瑜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帶著些許複雜:“是伯符(孫策)。他雖不精琴藝,卻總能聽懂瑜琴聲中的殺伐之誌與兄弟之情。”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聚焦於你,“然公子所感,更為細膩深邃,竟能聽出那絲‘憂思’。公子之才,果然深不可測。”
你淡然一笑:“將軍過譽。不過是心有所感,偶合琴音罷了。”
周瑜不再糾纏於此,轉而邀你對弈一局。棋盤之上,他的風格如其人,佈局精妙,算路深遠,看似平和,實則暗藏機鋒,步步為營。
你亦打起十二分精神,藉助玉骰那微弱的、關於棋路走向的感應,與他見招拆招。一局終了,竟是罕見的和棋。
周瑜放下棋子,看著棋盤,良久不語,再抬頭時,眼中的欣賞已毫不掩飾,更深處,卻湧動著一股連他自己或許都未曾察覺的、超越了對尋常才士的濃厚興趣。
“與公子相交,如飲醇醪,不覺自醉。”他輕聲感歎,目光落在你執子的手上,那手指纖細修長,骨節分明,比尋常男子似乎更顯精緻,他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疑惑,隨即又被你的談吐氣度所掩蓋,
“伯牙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今日得遇公子,方知何為真正的‘曲高和寡’,亦知何為……相見恨晚。”
他的話語依舊含蓄,但那“相見恨晚”四字,已重若千鈞。
那是對你才華的最高肯定,也隱隱透露出一種想要更深層次結交、乃至引為知己的渴望。這種渴望,正悄然跨越著性彆的界限,觸及靈魂的吸引。
你知道,你在周瑜心中,同樣投下了難以磨滅的影子,他比孫策更敏感,或許已本能地察覺到你的不同尋常。
但那超越性彆的才華與氣度,讓他寧願先將這疑惑壓下,沉醉於這難得的“知音”之感中。
風雅為橋,智慧為引,你已在這位江東美周郎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顆註定要漾開層層漣漪的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