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之巔的驚天變故,如同帶著血腥氣的朔風,很快便席捲了潁川陳氏的深宅大院。
當那“陳鶴月於泰山祭壇抗婚,縱身躍崖,生死不明”的訊息最終傳到王氏耳中時,這位一生都彷彿生活在精緻牢籠裡的貴婦人,手中的茶盞“啪”地一聲跌落在地,摔得粉碎,滾燙的茶水濺濕了她的裙裾,她卻渾然未覺。
她先是茫然,彷彿聽不懂那幾個字組合在一起的含義。
抗婚?躍崖?她的女兒?
那個從小便顯出不凡,眼神清亮得讓她這做母親的都時常感到自慚形穢的女兒?
為什麼?她不明白。
嫁給曹氏公子,成為正室,這是多少世家女求都求不來的潑天富貴!
家族滿意,夫君欣慰,連她自己,在最初的震驚與對女兒倔強脾氣的擔憂過後,也曾在夜深人靜時,偷偷地、一廂情願地勾勒過女兒鳳冠霞帔、尊榮無限的未來。
她甚至卑劣地想過,這樣……或許就能彌補一些她這做母親的虧欠?
女兒有了最顯赫的歸宿,她懸了多年的心,似乎也能稍稍安放。
可為什麼……琴兒要用如此慘烈的方式拒絕?
恍惚間,她想起了很久以前,那個被家族嚴格看管、被視為“神女”的小小身影。
彆的孩子承歡膝下時,她的琴兒隻能獨自在空曠的院落裡,望著四角的天空。
自己這個母親,因著家族的嚴令和內心的怯懦,竟是一天也未曾真正將她擁入懷中,好好疼愛過。
她甚至不敢多去看女兒那雙過於清澈、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後來,是女兒日漸顯露的鋒芒與痛苦,刺痛了她麻木的心。
是她,暗中幫助女兒逃離了這令人窒息的牢籠。
送走女兒的那天,她望著女兒決然遠去的背影,心中雖有萬般不捨與恐懼,卻也有一種奇異的解脫感——她的琴兒,像一隻她永遠不敢成為的鳥,飛向了廣闊的天空。
女兒的自由,彷彿也承載了她被禁錮一生的靈魂對自由的渴望。
再後來,聽聞女兒在荊州聲名鵲起,她又是驕傲,又是擔憂。
直到後來種種,最後女兒與曹植結婚,她去勸女兒為曹家綿延子嗣,她以為那是為女兒好,是為她尋一個“穩妥”的歸宿,卻從未問過,那是不是女兒想要的。
那竟是他們母女最後一麵,之後便是天人永隔。
“歸宿……嗬嗬……好一個歸宿……”王氏喃喃自語,臉上浮現出一種比哭還難看的慘笑,淚水終於後知後覺地洶湧而出,卻無聲無息。
巨大的愧疚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冇。
她不是不懂,隻是不願懂,不敢懂女兒那顆寧折不彎的心。
她用自己的懦弱和世俗的衡量,親手將女兒推向了絕路。
“我錯了……琴兒……娘錯了……”她癱坐在冰冷的地麵上,彷彿一瞬間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娘不該逼你……不該以為那是為你好……娘甚至……甚至不該生下你,讓你來這世上受這無儘的苦楚……”
她想起女兒最後看她的眼神,那裡麵有冇有恨?或許有吧,但更多的,恐怕是失望,是對她這母親最後一絲期待的泯滅。
“早知道……早知道會讓你走上這條路……娘寧願一輩子再也見不到你……寧願你永遠在外漂泊,隻要……隻要你還活著就好啊……”她泣不成聲,悔恨如同毒蛇,啃噬著她的五臟六腑。
從那一天起,潁川陳氏的後宅裡,那位出身琅琊王氏的夫人,便像是秋日裡最後一片枯葉,徹底失去了所有顏色與生機。
她不再哭泣,也不再言語,隻是常常一個人坐在窗前,望著女兒昔日居住的、如今已空無一人的小院方向,眼神空洞,彷彿靈魂早已隨著那泰山之巔的縱身一躍,消散在了雲霧之中。
她吃得越來越少,睡得越來越輕,身體如同失去了支撐的屋宇,迅速地垮塌下去。
不過月餘,在一個蕭瑟的黃昏,她靜靜地合上了眼睛,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未能說出口的、對女兒的歉疚與思念。
她到死都不明白,女兒為何如此決絕。
她隻是帶著無儘的悔恨與未能給予一天完整母愛的遺憾,慢慢地、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個讓她和女兒都倍感束縛與痛苦的人世。
潁川陳氏,似乎並未因失去一個“叛逆”的女兒和一個“安靜”的夫人而有太多改變,依舊維持著世家大族的體麵與運轉。
隻是在那深宅之內,某些角落裡,終究是留下了一些無法填補的空洞,與一段被塵封的、屬於一個母親無聲的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