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帶來的那片染血甲葉和母親的銀簪,如同兩把淬毒的匕首,日夜攪動著你的五臟六腑。
理智告訴你,那可能隻是攻心的伎倆,子龍未必有事,母親或許隻是受驚。
但情感上,你無法承受那萬分之一的可能性。
每一次閉眼,都是子龍浴血的身影和母親驚恐的麵容交替閃現,將你推向崩潰的邊緣。
玉骰在黑暗中持續散發著灼人的熱意,不再指引方向,更像是在為一場註定的毀滅積蓄最後的力量。
你將自己囚禁在聽竹苑的方寸之地,如同困獸,將所有的可能推演了千百遍。
硬抗?曹丕的“手段”隻會愈發酷烈,下一次送來的,或許就是確鑿的死亡訊息,或是母親身上的某件……你不敢再想下去。
曹操的耐心耗儘之時,等待你的,將是比死亡更不堪的境地。
你不能讓遠方的他們因你而遭受滅頂之災。
那麼,隻剩下一條路——以假意順從,換取一線生機,或者說,一個體麵終結的機會。
一個清晰而瘋狂的計劃在你冰冷的心中凝結。
假意應允婚事,但提出條件:婚姻乃人倫大事,需依古禮,至泰山祭告天地,以示鄭重。
泰山,五嶽之尊,臨近……那片你魂牽夢縈的土地。
那是你唯一可能掙脫這黃金牢籠,或者說,以最決絕的方式“迴歸”故土的機會。
人選,隻能是曹植。
曹丕太過精明冷酷,在他麵前演戲無異於自尋死路。
唯有曹植,那個仍懷揣著赤子之心的才子,他對你的欣賞與維護是這汙濁泥潭中唯一真實的微光。
你知道,利用這份真誠是卑劣的。
這會讓那份純粹的感情蒙上永恒的陰影,甚至可能毀了他心中對美好的最後一點嚮往。
你幾乎能預見他知道真相後的痛苦與恨意。但……這樣也好。
恨你,總好過讓他繼續沉浸在這份註定無望、甚至可能被其父兄利用的癡情裡。
在這生死棋局上,你已冇有資格憐憫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而死意,是你最終為自己選擇的歸宿。
從泰山之巔躍下,讓身軀歸於天地,讓靈魂或許能飄向荊州的方向。
玉骰既隨你而來,便讓它隨你而去。
這或許是穿越者最好的結局,以一種慘烈的方式,維護最後的尊嚴與忠誠,徹底斬斷曹操所有的念想與利用價值。
隻是……終究是負了玄德公的知遇之恩,負了諸葛先生的殷切期許,更負了……子龍。
想到那個銀甲白袍的身影,想到他或許正在某處為她浴血奮戰,或是……心口便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痛得幾乎讓她無法呼吸。
那份剛剛萌芽、還未來得及宣之於口的情愫,如同被冰雪覆蓋的嫩芽,尚未見天日,便要徹底凋零。
若有來生……她慘然一笑,這亂世,這命運,一次便已耗儘所有氣力。
至於母親……想到母親,無儘的愧疚與酸楚便洶湧而來,幾乎要沖垮她偽裝的堤壩。
她是母親唯一的依靠,如今卻要走上這條絕路。
但她反覆思量,潁川陳氏畢竟是天下名門,母親出身琅琊王氏,身份貴重。
自己若死,於曹操而言,母親便失去了作為籌碼的價值。
陳紀與陳群縱然涼薄,但為了家族聲譽,也絕不敢、更冇必要對一位出身琅琊王氏的嫡母趕儘殺絕,那將引發士林清議的滔天巨浪。
這或許是唯一能讓她稍微安心一點的推斷——她的死,或許能換來母親的平安。
這已是絕境中,她能為自己找到的,最後一點微弱的慰藉。
決心既下,心反而沉靜下來,那是一種被掏空後的死寂,也是一種向死而生的凜然。
當曹植再次帶著他的詩稿和那份小心翼翼的、幾乎卑微的關切來到聽竹苑時,你強迫自己斂去所有尖刺與冰冷。
你不僅收下了他的詩稿,甚至還就其中一句的用典,輕聲與他探討了幾句。
你微微垂眸,纖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刻意放緩的語調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彷彿曆經掙紮後的疲憊與脆弱。
曹植立刻捕捉到了這細微的變化。
他先是難以置信地愣了一下,隨即,巨大的驚喜如同煙花在他眼中炸開,那光芒幾乎要驅散聽竹苑連日來的陰霾。
他激動得有些手足無措,連聲音都帶著微顫:“竹……竹姑娘,你……你肯看我的詩了?”
你抬眸,迎上他狂喜而真摯的目光,心中一陣尖銳的刺痛,卻強迫自己彎起唇角,露出一抹極其淺淡、卻足以讓他心神搖曳的苦笑:“子建公子的才情……一直令人心折。”
你看準時機,在一次他動情地談及對“至誠至性”、“天地為證”的古禮嚮往時,輕輕打斷了他。
你抬起手,似乎想觸碰什麼,卻又無力地垂下,目光哀婉地望入他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眸,聲音輕得如同歎息:“若……若此身真不由己,命運如此……妾彆無他求,隻願……隻願能依古禮,至泰山祭告天地,以求心安。而非……困於此地方寸之間,如同貨物般……草草成禮。”
你微微側過臉,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頸,語氣帶著一種彷彿被命運碾碎後的柔順,卻又暗含著最後的堅持:“不知……此事,公子可能……成全妾身這微末心願?”
曹植徹底怔住了。他看著你此刻柔婉哀淒的模樣,聽著你那聲彷彿依賴般的“成全”,隻覺得心潮澎湃,一股混合著巨大憐惜與得償所願的狂喜湧上心頭。
他以為這是冰霜終於融化,是你終於被他打動,向命運、也向他低頭的跡象!
去泰山,告祭天地,這正是他心中最完美、最神聖的婚禮!
“能!自然能!”他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應承,激動地向前一步,想要握住你的手,卻又怕唐突了你,隻能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袖,眼中閃爍著無比堅定和真摯的光芒,“竹姑娘放心!此乃正禮!植定當竭力懇求父相,務必成全!我們……我們去泰山!在天地見證下……我必不負你!”
他看著你微微頷首、似是默認的柔順姿態,心中充滿了巨大的幸福感和保護欲,完全未曾察覺,在那精心編織的柔情與認命之下,隱藏著一顆已然冰冷、準備隨時碎裂的赴死之心。
你看著他欣喜若狂、彷彿擁抱著整個世界般離去的身影,袖中的玉骰,一片死寂的冰涼。
你知道,這場以生命和情感為祭品的棋局,已經落下了無法挽回的一子。
前方,唯有泰山的萬丈深淵,纔是你最終的歸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