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容道的死寂,是被遠處漸漸逼近的、雜亂而倉皇的馬蹄聲與腳步聲打破的。
先是零星的潰兵,丟盔棄甲,麵如土色,互相攙扶著、甚至爬行著湧入這條狹窄的路徑。
他們早已喪失了任何鬥誌,眼中隻有求生的本能。潛伏的連弩營將士按照你的命令,並未對這些徹底失去威脅的散兵遊勇出手,任由他們惶惶如喪家之犬般從伏擊圈邊緣蹣跚而過。
這些潰兵,並非你的目標。
你的目光,如同最敏銳的鷹隼,穿透黎明前最濃重的黑暗,緊緊鎖定在道路的儘頭。
空氣中的肅殺之氣越來越濃,連弩的扳機被無聲地扣住,箭匣內的短箭蓄勢待發。
終於,一隊雖然狼狽、卻依舊保持著基本建製和些許警戒的隊伍,出現在了視野之中。
他們衣甲不整,旗幟歪斜,許多人的戰袍上還帶著煙燻火燎的痕跡,甚至凝固的血汙。
然而,被簇擁在中間的那幾個身影,尤其是那個即便在如此窘境中,依舊試圖挺直脊梁、目光陰鷙掃視四周的主帥——正是曹操!
他果然來了!曆史的慣性,將他推到了你的弩箭之前!
你的心臟在胸腔中劇烈地跳動,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親手觸碰曆史、甚至試圖將其扳向另一條軌道的激動與決絕。
你緩緩舉起了右手。
曹操顯然也察覺到了此地的凶險。
他勒住戰馬,殘存的護衛立刻收縮,緊張地持盾握刀,警惕地望向兩側黑黢黢的山林。
就在這一瞬間,你的右手猛地揮下!
“放箭!”
命令短促而清晰。
下一刻,華容道的寂靜被徹底撕碎!
“哢噠—咻!哢噠—咻!哢噠—咻!”
那令人齒冷的、連綿不絕的機括聲驟然爆響!不再是零星的射擊,而是來自兩側山坡、岩後、林間的、如同疾風驟雨般的死亡之網!
數百支特製的短箭,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精準而密集地潑灑向那支疲憊不堪的隊伍!
箭矢撞擊在盾牌上發出沉悶的“奪奪”聲,穿透皮甲的“噗嗤”聲,以及中箭者臨死前的短促慘嚎,瞬間交織成一曲地獄的樂章。
“保護丞相!”
“有埋伏!是連弩!”
“結陣!快結陣!”
曹軍隊伍頓時大亂。他們剛剛經曆火攻水淹,身心俱疲,驟然遭遇這前所未見的、如此密集迅捷的遠程打擊,根本無法組織起有效的防禦。
盾牌在連綿的打擊下碎裂,試圖衝鋒的騎兵連人帶馬被射成刺蝟,陣型在幾個呼吸間就被徹底打散。
你清晰地看到,數支弩箭射中了曹操的坐騎,那匹駿馬哀鳴著倒地,將曹操甩落馬下。
護衛們瘋了一般撲上去,用身體組成人牆,瞬間便有數人被後續的弩箭射穿!
曹操本人似乎也被流矢所傷,悶哼一聲,被親衛拚死拖到一塊巨岩之後暫避。
機會!
你心中呐喊,正欲下令集中火力覆蓋那塊巨岩,不惜一切代價將其摧毀。
然而,曆史的慣性,以及現實的殘酷,在此刻顯露無疑。
一是連弩的箭矢並非無窮無儘。經過數輪急促而高效的射擊,許多士卒的箭匣已然告罄,需要時間更換。這火力不可避免地出現了一瞬間的間隙。
二是曹操身邊的護衛,皆是百戰餘生的真正精銳。在最初的混亂過後,他們憑藉著驚人的戰鬥本能和犧牲精神,硬生生在箭雨中用血肉之軀護住了一片小小的安全區,並開始試圖向道路另一端且戰且退。
三是天時。就在這關鍵時刻,江上瀰漫過來的水汽與清晨的山霧竟悄然加重,視野開始變得模糊,極大地影響了連弩的射擊精度。
你眼睜睜地看著那塊巨岩後方,在付出了慘重代價後,殘餘的曹軍護衛架起受傷的曹操,利用這短暫的火力間隙和逐漸瀰漫的霧氣,如同受傷的野獸般,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速度,衝出了連弩最有效的射程,消失在華容道更深處的迷霧與崎嶇之中。
你下令追擊,但麾下多為弩手,擅守而不擅追,加之路徑險峻泥濘,最終也隻是截殺了一些落後的殘兵,繳獲了些許輜重。
戰鬥很快結束。華容道上,留下了百餘具曹軍屍體,其中不乏鎧甲精良的將領和彪悍的親衛。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硝煙味。
你站在崖邊,望著曹操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語。
袖中的玉骰依舊溫熱,卻彷彿帶上了一絲沉重。
你成功了,也失敗了。
成功在於,你給予了曹操自赤壁敗退以來最沉重的一擊,險些將他留在這華容道上,其麾下最核心的護衛力量損失慘重,這對曹操集團無疑是一次巨大的打擊,其影響必將深遠。
失敗在於,曆史的巨輪似乎有著強大的自我修正能力,或者說,梟雄的命數未儘。種種因素的疊加,最終還是讓他在九死一生中,覓得了一線生機。
“先生,我等……”副將上前,語氣帶著未能竟全功的遺憾。
你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搖了搖頭:“不必追了。打掃戰場,統計戰果,儘快撤離此地。”
你知道,曹操經此一嚇,北歸之路將更加艱難,其威望也必然受損。
而你,已經做到了在這個時間節點、這個地點,所能做到的極限。
你改變了過程的慘烈程度,卻未能徹底扭轉最終的結局。
但這並不意味著徒勞。你讓曆史的軌跡,產生了清晰的、屬於你的印記。
晨曦終於刺破了濃霧,照亮了這片剛剛經曆了一場短暫而慘烈伏擊的山穀。
你轉身,麵向東方,那裡,孫劉聯軍的旗幟,想必正在赤壁的餘燼中高高飄揚。
屬於三足鼎立的時代,終究還是來臨了。
而你所代表的變數,已然深深嵌入了這曆史的洪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