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策那飽含怒意與決絕的問話,如同將一塊燒紅的鐵錠擲入了冰水之中,瞬間激起了瀰漫的蒸汽與刺耳的嘶鳴。
所有人的目光,從你身上,驟然轉向了始終靜坐如淵的周瑜。
他,纔是此刻能左右局勢的關鍵。
周瑜緩緩放下一直虛握在手中的茶盞,瓷器與木案接觸發出輕微的“叩”聲,在這死寂的大廳裡卻清晰可聞。
他站起身,對著孫策微微躬身,姿態從容雅緻,彷彿剛纔那劍拔弩張的對峙從未發生。
“伯符,”他的聲音清越平和,帶著一種撫平躁動的力量,“陳使者所言江陵局勢,與我軍斥候多方探查印證,大體不差。曹操鯨吞荊州之心已昭然若揭,其勢確已威脅我江東根本。”
他先肯定了情報的真實性與危機的嚴重性,奠定了基調。張昭眉頭緊鎖,欲言又止。
周瑜繼續道,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終落回孫策身上:“江陵,如陳使者所言,乃我江東西麵屏障。救,則可將曹操兵鋒阻於荊州,為我江東整軍備武、鞏固防線贏得寶貴時間。且劉玄德與文聘在彼,若能站穩腳跟,便是一支牽製曹操的強大力量,此‘借刀殺人’‘以逸待勞’之策,於我有百利。”
他話鋒微轉,並不一味主張救援:“然,救,亦需講究方略。若我江東大軍傾巢而出,千裡奔襲,正中曹操‘圍城打援’之下懷。且勞師遠征,勝負難料,若有不測,則江東危矣。”
他清晰地指出了盲目救援的風險,讓主和派的張昭等人也不由自主地點頭。
“故,瑜以為,”周瑜的聲音沉穩而有力,提出了他的核心策略,“救,但不全力救。當以‘牽製’與‘策應’為主。”
他走向廳中懸掛的巨幅輿圖,修長的手指精準地點在幾個關鍵位置:
“第一,可命呂範將軍所部水軍,加大襲擾曹軍糧道與水寨的力度,使其不能全力攻城,此乃‘釜底抽薪’。”
“第二,派遣一員上將,率精兵數千,自陸路迂迴至曹軍側後,不與其主力決戰,專司遊擊,焚其糧草,斷其歸路,亂其軍心,此乃‘旁敲側擊’。”
“第三,”他的手指移到江東與荊州交界處,“可遣使聯絡長沙太守韓玄、桂陽太守趙範等,陳說利害,縱不能使其出兵,亦可令其保持中立,或提供些許糧草便利,孤立曹仁。”
“最後,亦是至關重要的一點——我軍主力需陳兵於柴桑、夏口一線,擺出隨時可能西進與曹操決戰的姿態!如此,既可震懾曹操,使其不敢儘撤江陵之圍全力東顧,又能以逸待勞,若江陵戰事有變,或曹操露出破綻,我可即刻揮師西進,收取漁利!”
周瑜的策略,環環相扣,虛實結合。
他不是去為劉備火中取栗,而是將江陵戰場作為牽製曹操的棋子,最大限度地利用這場危機為江東謀利。
他既迴應了救援的必要性,又完美規避了主力決戰的風險,更暗含了趁勢擴張的意圖。
一番陳述,條理清晰,思慮周全,連最苛刻的張昭也挑不出明顯的毛病,隻能沉默。
孫策緊繃的臉色稍緩,他深深地看著周瑜,眼中的怒火被理智逐漸取代。他明白,這是目前對江東最有利的方案。
“公瑾之策,老成謀國。”孫策最終緩緩開口,做出了決斷,
“便依此計行事!程普、黃蓋!”
“末將在!”兩位老將慨然出列。
“命你二人速回水寨,整飭兵馬,依公瑾之策,加強對曹軍糧道襲擾!”
“韓當!”“末將在!”
“命你率五千精騎,自陸路迂迴,尋機擾敵後方,不得有誤!”
“周泰、蔣欽!”“末將在!”
“命你二人率本部兵馬,即刻增援夏口,與呂蒙所部彙合,嚴陣以待,冇有吾的將令,不可輕動!”
一連串的命令迅速下達,江東的戰爭機器開始高效運轉起來。
直到所有將領領命而去,廳內隻剩下孫策、周瑜、張昭等核心文臣,以及依舊站在原地的你。
孫策的目光這才重新落到你身上,那目光已然恢複了屬於雄主的冷靜與深沉,但深處那抹因你而起的寒意,並未消散。
“陳使者,”他稱呼著你的新身份,語氣平淡無波,“公瑾之策,你可聽清了?吾已依你之所請,出兵‘策應’江陵。現在,你可以回去告訴劉玄德,他的西大門,吾替他看著。但他能不能守住,就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他冇有提任何關於你個人的處置,但那無形的枷鎖已然套下。
你成了連接江陵與江東的紐帶,也成了孫策放在劉備身邊的一個活生生的提醒——你的生死,江陵的存亡,依舊捏在他的掌心。
你深深一揖:“外臣,代劉皇叔與文將軍,謝過吳侯。竹,即刻返回江陵覆命。”
你知道,此間事暫了,但你與江東、與孫策的恩怨,遠未終結。你轉身,在無數道含義各異的目光中,穩步向外走去。
身後,傳來孫策冰冷的聲音,不大,卻足以讓你聽清:“公瑾,替吾,‘好好’送送陳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