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船破浪,江風盈艙。
趙雲按劍立於艙門處,身姿挺拔如鬆,目光卻始終落在那個倚靠在艙壁、緊閉雙眼、臉色蒼白的身影上。
陳先生……不,或許此刻,更應在心中稱她為……陳姑娘。
她的秘密,他確實早已知曉。
就在雲夢澤那個泥泂冰冷的黎明,他為她處理肩上那猙獰箭傷之時。指尖觸及的骨骼肌理,與男子迥異,那份過於單薄和……獨特的輪廓,即便在血汙與狼狽之下,也無法完全掩蓋。
他心中當時便是一震,但多年沙場曆練出的沉靜心性,讓他將所有驚愕死死壓在了心底。
為何不言?
起初,是局勢危急,無暇他顧。她是引路恩人,是身負重傷的同伴,是皇叔亟需的智囊。性彆為何,在生死麪前,微不足道。
後來,是觀察。他看著她以“陳竹”之名,在江陵城頭從容調度,獻上繩索破衝車、火箭擾井闌之奇策,那份急智與膽魄,令人心折。
看著她麵對曹軍壓境、內奸環伺時的冷靜果決,看著她因傷痛苦楚卻強自隱忍的堅韌……他心中那份因知曉秘密而產生的異樣,漸漸化為了更深沉的敬佩,與一種難以言喻的……憐惜。
是的,憐惜。
這亂世,對女子本就苛刻。她卻要揹負如此沉重的秘密,行走於刀鋒之上,周旋於虎狼之間。
她所求為何?非為功名利祿,他在她眼中,看到的是一種近乎燃燒的、純粹的光芒——那是投向皇叔的、毫無保留的認同與追隨。
這份在絕境中亦不更改的忠貞,像蒲草一樣堅韌的意誌,讓他想起了自己追隨主公(劉備)輾轉漂泊的歲月。都是將自身置之度外,隻為心中認定的那一點明光。
隻是她所走的路,比他更要凶險十倍。
所以,他選擇沉默。守護她,如同守護那份與自己共鳴的信念。這無關男女,隻關本心。
方纔她主動坦言,他並不意外,反而有種塵埃落定的釋然。
她終於無需在他麵前繼續那沉重的偽裝。看到她因自己的回答而露出的驚愕與隨之而來的、細微的放鬆,他心中竟也生出幾分莫名的安然。
隻是……她的傷勢,著實令人憂心。那傷口反覆潰爛,紅腫不消,顯是心力交瘁已極。
此去江東,麵對那位聽聞性情剛烈、對她又……抱有複雜情緒的吳侯,她這般模樣,如何能經受得住?
趙雲的目光掠過她因疼痛而微蹙的眉頭,落在她緊抿的、失了血色的唇上,握著劍柄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他必須護她周全,不僅是為了皇叔的托付,更是為了……她本身。
船艙外,呂範的身影偶爾掠過,目光複雜地掃過艙內。
趙雲能感受到那份審視,以及其中蘊含的、來自江東的未知壓力。他不動聲色地調整了一下站立的位置,將艙內大部分視線隔絕開來,如同一道沉默而可靠的屏障。
江流奔湧,前路莫測。
但他心中信念如鐵:無論麵對的是江東的千軍萬馬,還是吳侯的雷霆之怒,隻要他趙雲一息尚存,手中龍膽亮銀槍仍在,便絕不會讓任何人傷她分毫。
這是他對自己立下的誓言,無聲,卻重逾千斤。他看著她終於因藥力呼吸漸漸平穩,這才稍稍放鬆了緊繃的脊背,依舊如磐石般守在那裡。
月色不知何時已灑落江麵,清冷的光輝透過船舷,勾勒出她安靜的臉。趙雲靜靜地看著,心中一片澄澈。
知她,守她,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