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去如抽絲。高熱雖退,但身體的虛弱與肩傷的持續疼痛,依舊將你牢牢釘在這張簡陋的行軍榻上。
每日,有固定的守衛送來寡淡的飯食和湯藥,醫官也會按時前來換藥,動作機械,目不斜視,彷彿你隻是一件需要維護的兵器。
帳外守衛的腳步聲,如同精確的鐘擺,提醒著你身處何地。
你強迫自己進食,哪怕毫無胃口。
你配合醫官換藥,哪怕每一次觸碰都帶來新的痛楚。
你知道,你必須儘快恢複體力,無論孫策最終如何發落,一副病弱殘軀,什麼都做不了。
被囚禁的第四日午後,你正倚在榻上,閉目養神,實則腦中飛速梳理著荊州錯綜複雜的局勢,帳外忽然傳來一陣不同於往常的喧嘩,夾雜著孫策那極具辨識度的、帶著不容置疑威勢的聲音。
“……都守在外麵!”
帳簾隨即被掀開,高大的身影帶著一身陽光與江風的氣息踏入,將帳內昏暗的光線都擠占了幾分。
孫策來了,他今日未著甲冑,一身墨青色常服,更襯得身形挺拔,隻是眉宇間那股征戰沙場的銳氣與身為上位者的壓迫感,絲毫未減。
他幾步走到榻前,目光先是落在你依舊蒼白的臉上,掃過你包紮整齊的右肩,最後才與你的視線對上。
“看來,死不了。”他開口,語氣算不得溫和,甚至帶著點慣常的硬邦邦,但比起前幾日的冰冷質問,似乎少了幾分殺氣。
你掙紮著想要起身行禮,卻被他抬手虛按一下製止。
“躺著吧。”他自行走到帳內唯一那盞油燈旁,像是檢查般用手指抹了一下燈台,看了看指尖並不存在的灰塵。
隨即轉身,抱臂看著你,“文聘又派人來了,催問答覆。曹操已抵襄陽城外,蔡瑁開城投降隻在旦夕之間。”
他像是在陳述軍情,目光卻緊緊鎖住你的反應。
你心中焦急,麵上卻不露分毫,隻是微微蹙眉:“襄陽若失,文聘在南郡便是孤軍,恐難久持。”
“所以?”孫策挑眉,帶著審視,“依你之見,本將軍是該冒著與曹操全麵開戰的風險,即刻發兵援助文聘,還是該聽從子布等人之言,固守江夏,隔岸觀火?”
他又將這個問題拋給了你,這個被困囚籠、自身難保的“罪臣”。
你沉默了片刻,知道這既是試探,也可能是一個……極其微小的、展現價值的機會。
你不能直接慫恿他出兵,那會坐實你“通劉”的嫌疑,但你也不能全然否定,那不僅違揹你的本心,也可能讓江東錯失良機。
“主公,”你緩緩開口,聲音因虛弱而略顯低沉,卻力求清晰,“援與不援,各有利弊。然,或許尚有第三條路。”
“哦?”孫策眼中閃過一絲興味,向前邁了半步,“說說看。”
“即刻發大軍西進,確實風險巨大,易與曹軍主力正麵碰撞。但若全然不援,坐視文聘敗亡,則曹操儘得荊州水陸要衝,下一步必是整合力量,順流東顧,江夏壓力倍增。”
你頓了頓,觀察著他的神色,繼續道,“或可……遣一偏師,規模不必大,但需精銳,以‘剿匪’或‘巡防’之名,沿江西進,不直接介入南郡戰事,而是遊弋於江陵外圍,一則示好文聘,穩定其軍心,使其能繼續牽製部分曹軍二則探查曹軍虛實,掌握荊州最新動向。三則……若遇流散抗曹力量,或可相機接應,收納為己用。”
你提出了一個折中的方案,介於全力援助與坐視不理之間。
將出兵的目的,包裝成“偵察”、“維穩邊界”和“收攏力量”,這更符合江東眼前的利益,也更能為張昭等保守派所接受。
同時,這“流散抗曹力量”,自然包括了可能南奔的劉備。
孫策聽完,冇有立刻表態。
他深邃的目光在你臉上停留了許久,彷彿在掂量你這番話背後的每一個字,每一分心思。
“偏師……遊弋……相機接應……”他慢慢重複著這幾個關鍵詞,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陳鶴月,你這‘第三條路’,倒是走得四平八穩,麵麵俱到。既全了江東的利益,似乎……也給自己留了那麼一線念想?”
他的話語依舊帶著刺,直接點破了你那點隱秘的期盼。
你垂下眼簾,不予置辯:“竹為江東謀劃。”
“好一個為江東謀劃!”孫策哼笑一聲,不再糾纏於此。
他踱開兩步,看著那跳躍的燈焰,忽然換了話題,語氣也變得有些難以捉摸:“你可知,因你擅調兵馬之事,營中已有不少非議?張子布更是幾次三番,要求我嚴懲不貸,以正軍紀。”
你的心微微一沉。該來的,終究會來。
“末將……甘受軍法。”你低聲應道。
孫策轉過身,目光重新落在你身上,那眼神複雜難辨,有審視,有考量,更有一種彷彿獵人打量著落入陷阱卻依舊眼神桀驁的獵物般的興趣。
“軍法自然要正。”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但,不是現在。如今荊州劇變,正是用人之際。你的腦子,還有用。”
他頓了頓,向前一步,陰影再次將你籠罩,“你的命,你的罪,暫且都記在賬上。待荊州事了,再一併清算!”
他最終還是選擇了“用”你,而非立刻“殺”你。
這在意料之中,卻依舊讓你心頭那塊巨石微微鬆動了一絲。
至少,你贏得了時間。
“謝主公。”你依禮迴應。
孫策盯著你,看了半晌,忽然俯下身,距離近得你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能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
他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種近乎耳語的、卻充滿威脅的力度:
“陳鶴月,好好養傷,好好……想清楚。在本將軍的船上,就該明白,誰纔是掌舵之人。莫要再行差踏錯,否則……”
他冇有說完,但那未儘的威脅,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分量。
說完,他直起身,不再看你,轉身大步離去,如同來時一般突兀。
帳簾晃動,帶進一縷新鮮卻短暫的空氣,隨即又被囚籠的沉悶所取代。
你獨自躺在榻上,回味著他最後的話語。
他留下了你,卻也給你套上了更緊的枷鎖。
他用荊州之事吊著你,用懸而未決的軍法震懾你,更要你徹底認清,誰纔是主宰。
你知道,自己依舊身處險境,前路莫測。
但至少,你暫時活了下來,並且,似乎……在這鐵籠之中,為自己撬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接下來,便是要看這“偏師”能否派出,以及這荊州的風雲,最終將吹向何方了。
你閉上眼,袖中的玉骰,似乎也隨著你略微平複的心緒,不再那麼冰冷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