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肩傷失血,或許是心力交瘁,又或許是那江邊濕冷的夜風侵入了骨縫,在你被囚禁的第二個夜晚,高熱如同野火般在你體內毫無征兆地燒了起來。
起初隻是寒意,徹骨的寒意,即使裹緊了那床薄薄的軍被,依舊冷得牙齒打顫。
守衛送來的晚膳你一口未動,渾身的骨頭像是被拆開又錯位般痠痛。
隨著夜色加深,寒意被滾燙取代,額角灼熱,雙頰緋紅,喉嚨乾得如同龜裂的土地,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氣息。
肩頭的傷處更是突突地跳痛,腫脹發熱,你心知不妙,怕是傷口起了炎症。
意識在熾熱與昏沉間浮沉。你蜷縮在冰冷的行軍榻上,玄色勁衣被冷汗浸透,緊貼在身上,勾勒出與“陳竹”身份截然不同的、屬於女子的單薄曲線。
昏黃的燈光在眼前晃動,化作無數模糊的光斑。耳邊時而寂靜無聲,時而又充斥著千軍萬馬的廝殺嘶鳴,時而又是孫策那冰冷質詢的聲音在迴盪。
你不知道自己昏沉了多久,直到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和帳簾被猛地掀開的聲音將你從混沌中稍稍拉回。
一股熟悉的、帶著硝煙與凜冽氣息的風捲入帳內。
你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裡,一個高大的、穿著深色常服的身影逆光站在榻前,正是孫策。
他似乎是剛從軍務中抽身而來,眉宇間還帶著未散的肅殺,但在看到你蜷縮顫抖、臉色潮紅、冷汗涔涔的模樣時,那肅殺瞬間被一種更強烈的情緒取代——是驚怒,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怎麼回事?!”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雷霆之威,轉向帳外怒吼,“醫官!滾進來!”
守衛連滾爬地去傳喚。孫策幾步跨到榻前,俯身,大手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直接探向你的額頭。
那掌心粗糙、溫熱,與你滾燙的皮膚接觸時,你忍不住微微一顫。
“這麼燙!”他像是被火燎到一般縮回手,眉頭死死擰緊,盯著你因高熱而濕潤迷茫的眼睛,又看向你肩頭那明顯腫脹、洇出血色與膿黃的傷處,臉色難看至極。“傷口化膿了!混賬!那些醫官是乾什麼吃的!”
他猛地轉身,對著連滾爬進來的老醫官厲聲喝道:“她若有事,我唯你是問!”
老醫官嚇得噗通跪地,戰戰兢兢地上前為你診脈、檢視傷口。
孫策就站在一旁,抱著雙臂,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的目光如同實質,緊緊釘在你身上,看著醫官剪開你肩頭的衣物,露出那猙獰的、紅腫潰膿的箭傷,看著醫官清理膿血時你因劇痛而蜷縮的身體和壓抑不住的悶哼。
他的下頜線繃得極緊,喉結滾動了一下,突然上前一步,近乎粗暴地推開正在上藥的醫官,自己奪過藥瓶和紗布。
“廢物!滾出去候著!”他斥退醫官,然後,在你這方小小的囚帳內,江東之主,竟屈尊降貴地半跪在你的榻前,親手為你清理傷口,敷上藥粉。
他的動作與他的人一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霸道和急切,甚至有些笨拙,遠不如醫官熟練,力道時重時輕,讓你痛得冷汗淋漓,意識卻也因此清醒了幾分。
你能感受到他灼熱的呼吸噴灑在你的頸側,能看到他低垂的、緊盯著傷口的眼眸中,那翻湧的怒意之下,深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張。
“陳鶴月,”他一邊動作,一邊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帶著一種咬牙切齒的味道,“冇有我的允許,你休想就這麼死了!你的罪,還冇贖清!”
你不知道他這話是對你說的,還是對他自己說的。
敷好藥,他用紗布笨拙卻異常堅定地將你的傷處層層包紮好。做完這一切,他並冇有立刻離開,而是就勢坐在了榻邊的地上,背靠著冰冷的帳壁,閉上了眼睛,彷彿要在這裡守上一夜。
帳內隻剩下你粗重灼熱的呼吸聲,和他略顯壓抑的喘息聲。
高燒讓你時而清醒,時而迷糊。在迷糊中,你彷彿回到了多年前,被陳家控製,戴著“神女”的枷鎖,獨自承受病痛的時刻。
冰冷,孤獨,無人問津。
而此刻,這份籠罩著你的、帶著怒意的霸道氣息,卻像是一道奇怪的屏障,將外界的冰冷隔絕,帶來一種詭異的、令人不安的“安全感”。
你彷彿聽到自己在囈語,聲音破碎:“……冷……好冷……”
守在榻邊的孫策猛地睜開了眼睛,銳利的目光落在你因高熱而微微顫抖的唇上,落在你無意識攥緊、露出袖口一絲縫隙的、那枚緊握的玉骰上。
他把你的雙手縛住,抱住了因為寒冷而顫抖不止的你,他溫熱的身體靠過來那一刻,你的身體止不住的一抖,隨即安靜的待在他的懷中。
孫策的眼神深沉如海,裡麵翻湧著無數複雜的思緒。
他深深地看向你,彷彿要透過這病弱的軀殼,看穿你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堅持,以及那枚玉骰背後,你所真正追尋的東西。
這一夜,江東之主未曾離開囚帳半步。他守著你這枚危險的、充滿謎團的棋子,如同守著一個亟待征服,卻又害怕其驟然碎裂的珍寶。
高燒焚身,意識迷離,而圍繞著你展開的,關乎江東、荊州乃至天下歸屬的暗湧,並未因這一場突如其來的疾病而有片刻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