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與周瑜並肩踏入主帳時,裡麵已是一片凝重。炭火在盆中劈啪作響,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緊繃。孫策負手立於上首,身形挺拔如鬆,眉宇間是毫不掩飾的銳意與焦躁。
張昭、程普、黃蓋等文武分列兩側,目光各異,在你和周瑜進來的瞬間,幾乎所有人都將視線投了過來,尤其是落在你身上的目光,帶著審視、揣度,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
“來了?”孫策轉過身,目光灼灼,先是掠過周瑜,隨即定在你臉上,那眼神熾熱而直接,帶著毫不避諱的信重,“子布(張昭)他們正在議論荊州之事,吵得我頭疼。鶴月,你素來謀定後動,說說看,劉景升既死,我江東當如何落子?”
你尚未開口,張昭已上前一步,麵色沉靜,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主公,劉表新喪,荊州內亂,此確是天賜良機。然曹操勢大,已據中原,若我軍此時貿然西進,強取江夏,恐直麵曹軍兵鋒,實非明智。依昭之見,當暫作壁上觀,令荊州諸雄與曹操相爭,待其兩敗俱傷,我再坐收漁利,方為上策。”他話語平穩,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掃過你,帶著老成持重者對激進“客卿”天然的警惕。
“坐觀?”孫策眉頭一擰,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慣有的雷霆之勢,“等到曹操吞併荊州,穩固後方,屆時大軍順流而下,我江東豈非成了甕中之鱉?機不可失,必須快!”
帳內頓時響起一片低聲議論,主戰與主緩的聲音交織。
你深吸一口氣,知道此刻不容退縮。你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聲音清晰而冷靜,既是對孫策,也是對帳內所有人言道:“主公,張公之慮,確有道理。曹操勢大,不可輕攖其鋒。然坐觀其變,則荊州必入曹操彀中。”
孫策目光緊鎖著你:“哦?那依你之見?”
“江夏要取,但取之有道。”你的指尖在袖中輕輕撚動玉骰,語氣不疾不徐,“我軍目標,不應是立刻與曹軍決戰,而是趁亂拿下江夏,將其作為日後西進的橋頭堡,同時,最大限度地削弱曹操可能從荊州獲得的力量。”
“如何削弱?”程普忍不住發問,這位老將眼中帶著對實戰的關切。
你的目光轉向沙盤,手指點在江陵:“關鍵在此。文聘、劉琦,名分尚在,兵力猶存,且與蔡瑁勢同水火。他們如今是荊州最不願降曹的力量。若我軍能示好於彼,甚至……提供些許便利,使其能在南郡、江陵一線拖住蔡瑁及可能的曹軍援兵,那麼,曹操便無法全力應對我軍在江夏的行動。我軍取江夏,阻力大減,而文聘、劉琦與蔡瑁內耗,無論誰勝誰負,荊州力量都將大為折損,此乃驅狼鬥虎,一舉兩得。”
你巧妙地將“暗中助力”轉化為“提供便利”,將“保全劉備”的私心包裹在“削弱曹操、利於江東”的戰略外衣之下。這便是你在江東立足的法則,每一計,都需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帳內靜了一瞬。張昭眉頭微蹙,顯然在權衡此計得失。
周瑜適時開口,聲音清越,帶著令人信服的力量:“鶴月此議,頗合兵法‘以迂為直’之道。強攻不如智取,正麵衝突不如分化瓦解。支援文聘、劉琦抗曹,既能延緩曹操掌控荊州全境,又能為我軍奪取江夏創造時機,更能消耗未來潛在對手的實力。此三利之舉,瑜以為可行。”
他直接將你的策略提升到戰略層麵,並明確表態支援。
你注意到,當週瑜說完,孫策眼中銳利的光芒更盛,顯然是被說動了。
然而,張昭並未輕易放棄:“此計雖巧,然風險亦巨。如何與文聘等聯絡?‘便利’尺度如何把握?若被曹操察覺,豈非引火燒身?再者,”他話鋒一轉,目光再次落回你身上。
雖未明言,但那未竟之語指向的,正是你捕風捉影的“非忠”嫌疑,“如此行事,需絕對可靠之人經手,稍有差池,恐損我軍大局。”
這便是直指核心的質疑了。帳內氣氛再次微妙起來。
你迎著張昭的目光,神色坦然,心中卻警鈴大作。那隱藏的告密者,如同暗處的毒蛇,隨時可能再次發動攻擊。你此刻的每一個提議,都可能成為將來攻擊你的罪證。
“昭公所慮極是。”你緩緩道,語氣不卑不亢,“與文聘聯絡,需派膽大心細、熟悉荊州情況之人,秘密進行,不留痕跡。所謂‘便利’,亦可限於情報共享、少量軍資暗助,絕不公開派兵,授人以柄。此事關乎重大,人選……確需慎之又慎。”你將問題拋回,同時也暗示此事需高度保密,間接迴應了關於可靠性的質疑。
孫策大手一揮,顯然已有了決斷:“好了!鶴月之策,公瑾亦讚同,我看可行!江夏我要取,曹操的勢力,也要儘可能擋在荊州!具體如何與文聘那邊聯絡,公瑾,鶴月,交由你二人詳議,務必謹慎。子布,後勤糧草調度,還需你多費心。”
他金口一開,爭論暫歇。張昭雖仍有保留,但見孫策心意已決,周瑜又鼎力支援,便也不再堅持,拱手應諾。
議畢,眾人陸續退出。孫策卻單獨叫住了你。
“鶴月,”他走到你麵前,高大的身影帶著壓迫感,眼神卻異常明亮,甚至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欣賞與……某種超出君臣的情感,“我就知道,你總能想出彆人想不到的辦法。放手去做,有我在,無人能動你分毫。”
他話語中的信賴近乎盲目,讓你心頭莫名一沉。這份熾熱的信任,源於他對“陳竹”才華的賞識,卻不知這皮囊之下,隱藏著足以顛覆他認知的秘密與異心。
你垂下眼簾,避開那過於直白的目光,恭敬道:“蒙主公信重,竹定當竭儘全力。”
走出主帳,江風拂麵,帶來一絲涼意。周瑜在你身側半步之遙,低聲道:“張昭雖暫退,疑慮未消。那告密者……仍在暗處。”
你望著遠處浩渺的江水,袖中玉骰已被掌心捂得溫熱。
“我知道。”你輕聲回答,聲音消散在風裡,“棋局已開,落子……便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