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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之交 040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21:11:11

令他受寵若驚的是,任寧遠對他似乎越來越好。度假回來之後,不僅讓他繼續住在家裡,在日常起居上幫行動不便的他一把,還拿了點衣服送他。甚至把買重了款式的一支手錶也給他。

曲同秋真是高興壞了,把任寧遠給他的舊衣服都穿在身上,大件套小件,跟任寧遠同款的手錶也成天戴著,美得冒泡。

前段時間消失不見的楚漠又從美國回來,約了任寧遠吃飯,任寧遠也順便帶上他。

三人在包間裡碰麵,楚漠一看見他,就滿臉的不爽,上下打量之後皺起眉:“裝闊嘛你。這身東西從哪弄來的,就你也能戴積家?這外套是寧遠的吧,不可能有第二件,怎麽到你手裡了?”

曲同秋提到這個就高興,忙拉了拉下襬:“是啊,任寧遠把它送我了。手錶也是。”

任寧遠私人的東西,和商店裡那些意義不一樣,花錢也買不到的寶貝。

楚漠給他一個白眼:“撿點寧遠不要的東西也能樂成這樣。又不合適,高興什麽啊你。”

任寧遠在桌前坐好,笑道:“何必這麽刻薄他。”

“誰叫他一臉賤樣。”

任寧遠皺皺眉:“彆這麽說話。他冇得罪你。”又看了尷尬的曲同秋一眼:“彆介意。你先吃菜吧。”

楚漠嗤笑一聲:“怎麽冇得罪。他都跟莊維上過床了,要我對他怎麽客氣?”

曲同秋驚得一筷子冇夾緊。他一直害怕被楚漠知道,進門的時候還惴惴不安,哪想楚漠早就一清二楚了。

但仔細想一想,這也是理所當然。他們之間的關係比他跟任寧遠密切得多,他纔是局外人。隻有他們知道而他不知道的,冇有他知道他們卻不知道的道理。

“你們倆不是早就分手了麽,再說你的風流韻事也不算少,還管這麽多。”

楚漠坦率道:“這是兩碼事。不管我和莊維之間變成什麽樣,他和彆人有肉體關係,我都高興不起來。這是男人的本性吧。我可不像你那麽大方。”

任寧遠隻笑一笑:“扯遠了。你要是放不下,就趁早去追莊維回來。同秋是老實人,莊維要對他下手一點也不難。你彆弄得自己後悔。”

“都過去了,我追什麽,”楚漠看了曲同秋一眼,又怒從心頭起,罵道,“你他媽還是不是男人啊?有手有腳你不會反抗的嗎?真不想被他上,你打不過他也不會讓他得逞啊。我看你根本就是想跟他做吧!”

“楚漠,算了。”

“看他那窩囊樣我就氣。什麽人啊,到這個年紀了還跟廢的一樣,歲數活到狗身上了。”

“楚漠。”

“好好,算了,我們是來吃飯談事的,不提他了。”

那兩人聊起正事來,曲同秋就徹底是局外人了,聽得霧濛濛,隻能吃菜。

楚漠罵得不是全無道理,因此他也隻能聽著,冇話可反駁。

過去的他的確做得不好,那晚被莊維性侵,他也覺得又痛又悔,如果能回到過去,他也會動手打那個喝醉的不設防的自己,讓那個傻瓜清醒過來。

他和大多數普通人一樣,有的僅是事後的聰明,危機之中隻有平庸的應對力。

但這冇什麽,他覺得可以一點一點來,就像和任寧遠的交情一樣,隻要努力,一切終究都會慢慢好轉。

任寧遠讓他對日後充滿了希望。

除了吃菜無事可做,見任寧遠筷子動得少,曲同秋便動手給他剝蝦殼,涮涮菜,蘸蘸醬料什麽的。室內暖氣打得太足,雖然進門時大家就各自脫了大衣,坐著漸漸還是熱出汗來,吃得又熱,任寧遠額上出了汗,他又不是會一脫再脫的人,曲同秋就儘職儘責地給他扇風,弄出點涼快來。

楚漠終於受不了地翻了白眼:“奴才樣。”

曲同秋說:“我不是。”

“還敢說你不是?隻差一刀你就是個太監了。你是寧遠家養的狗啊?”

任寧遠放下筷子:“楚漠,你彆總找他的碴。”

“他都做成那樣了,我還用得著去‘找’嗎?”楚漠說著又朝曲同秋瞪了一眼,“你小心點,要落在我手裡,非虐死你不可。”

曲同秋被說得哆嗦了一下。

“好了。楚漠,你何必針對他,你手下那些人,又象話到哪裡去。彆說剝蝦殼,餵你吃他們也做得出來。”

楚漠倒是被說得笑了:“靠,你彆噁心我。那一群冇兩個長得像樣的。”

“莊維回去也一段時間了吧。什麽時候再來?”

“下禮拜。等國內接管的這本雜誌上了軌道,他就不用兩頭跑了。”

話題又回了正軌,兩人繼續談他們的正事。而曲同秋到現在才把用來辯駁楚漠的話想出來,不過爭論的時機已經過了,不善辯的人就是吃虧。

他想說的是,其實他為任寧遠做的,比起任寧遠幫過他的,根本微不足道。

任寧遠關照他,他伺候任寧遠,彼此的善意是對等的,有來有往。

隻是任寧遠在高處,他在低處,看起來就顯得卑微。彆人看著可能會說得不好聽,但他自己覺得挺好,挺平等的。可能小人物的標準,和大人物的不一樣。

他真覺得挺好的。

請的病假休完之後,曲同秋又回去公司上班。歇了這麽長段時間,成天就是吃吃睡睡,人都胖了些,身體也養好了。

但不知是不是懶散久了的緣故,明明晚上睡眠質量挺好,第二天卻總是爬不起來,總覺得睏倦。之前大多是睡到自然醒,不覺得有什麽,現在需要早起上班,那種揮之不去的睏乏還真讓他有些煩惱。

這天就是因為暈暈沈沈,差點遲到,一路拚命跑著趕去打卡,結果在電梯口跟人撞了,咖啡潑了一身。

這天穿的是自己的便宜衣服,臟了倒也算了,但任寧遠給的手錶和公事包他是當成護身符一般從不離身,包還能擦乾淨,錶帶則被弄臟了,把他心疼得一個早上冇法好好做事,整個心慌意亂,覺得非常對不起任寧遠。

下了班就揣著表,去找專賣店看看能不能幫忙清潔,他自己冇獨自來過這種名品店,進門略微有些窮人的忐忑,想先看看彆人是怎麽做的。

站了一站,看見一個皮膚白皙捲髮濃密的美貌女人在櫃檯前和店員說話,長得相當年輕甜美,聲音也是軟軟甜甜,曲同秋隱約覺得眼熟,但又說不上來在哪裡見過。

正費力思索,又見一個店員捧了盒子出來給她,禮貌道:“楚小姐,抱歉讓您久等了。”

曲同秋“啊”了一聲,模糊的記憶瞬間清晰起來,不由開口道:“楚纖。”

女人聞聲轉過頭,看他一眼,有些困惑:“你是……?”

曲同秋叫完便後悔了,說實話與她一點也不熟,談不上什麽故人重逢,他若不說,她根本認不出他來。何況那段記憶實在令人難堪。

“你好,我是曲同秋,”既然都打過招呼了,那就該正正經經說上兩句。

“呃……”

“我們以前……見過的,那個,我跟你哥念同一所大學,我帶你去過酒吧……”

“啊!”年過三十卻還是嬌豔如少女的女人把手放在嘴邊,做了個驚訝的動作,“是你!你變了好多,我真是認不出來了。”

“是啊,挺多年了。能記得就不容易了。”

楚纖笑嘻嘻的:“當然記得了。那次回去我哥把我狠罵了一頓,趕我回去,好長一段時間都不準我去酒吧玩呢。”

“恩,那種地方是不好。”現在提起來已經可以很鎮定,但多少還是有些不自在。

他遇到那種事,留下一輩子的陰影,而楚纖提起往事,卻半點陰蠡也冇有,覺得很有趣似的,反倒讓他有些難以應對。

“多謝你那時護著我啦,一直冇機會當麵謝你。”

“沒關係。”說起來那隻也是男性的本分。隻是他運氣太壞了。

“你後來冇事吧。”

曲同秋愣了一愣:“什麽?”

“我是說,那一杯酒好像就把你給醉翻了,後來應該冇什麽事吧?”

曲同秋隻覺得她問得不對,一時又說不出不對在哪裡,想了一會兒,突然有些惶然起來。

“那個,你問我?……那時候你不也在那裡嗎?”

“是啊,就是我打電話讓我哥來把你抬回去的啊。你那時整個失控,我又拖不動你……”

君子之交 (四十)

君子之交

40TH

大概是時間太晚了,任寧遠打了好幾個電話給他。曲同秋把手機揣在兜裡,手心裡都出了汗,也冇敢接。

他突然覺得不敢回去了。

他身上穿的還是任寧遠零碎給他的那些衣服。任寧遠給他,他就護身符一樣全身上下滿滿噹噹穿戴著,簡直捨不得脫。那個公事包他成天拎著,冇再換過。

任寧遠對他的這些好,他覺得非常珍貴。高興地認為也許是跟著任寧遠的時間長了,人都會生出感情的。

現在心裡卻覺得隱隱的害怕。

他從來冇有去懷疑過任寧遠說的任何一句話。令他刻骨地痛苦的事,任寧遠安慰他不要擔心,他就真的不再追究,甚至冇問任寧遠究竟為他報過仇冇有。

他不覺得任寧遠當時隻是敷衍他,更不肯設想任寧遠其實是在幫彆人打發他。

那樣連他那份全心全意的,簡單不過的相信都落空了。

年輕的時候被人奸了,那恥辱可怖的經曆,讓他很長的時間裡都抬不起頭來,覺得自己已經算不上男人,睡夢中都會驚醒。

這麽多年以後才發現是熟識的人乾的,簡直就像做過的最可怕的噩夢一樣。

他覺得以後都再也睡不著了。

他一生謹小慎微,誰也不敢得罪,隻求能過得平淡安穩。

到了這種時候,還要突然給他兩記耳光。就算是他這樣挨慣了打的人,也覺得受不了。

“老闆……再給我三瓶啤酒。”

攤主把瓶子遞給這神情惶惶然的上班族,收了錢,說:“不能喝就少喝點,凡事想開些嘛。”

曲同秋仰頭使勁咕咚咕咚嚥了兩大口,灌得自己有點發暈。他不是要借酒消愁,是想借酒壯膽,自己去向楚漠討個公道。

可他不知道喝多少纔能有足夠勇氣,讀書的時候就被楚漠打得怕了,加上那次淒慘不堪的受侵,喝再多酒,心頭都是發顫,在路邊攤上坐到半夜。

任寧遠深夜接到電話,從店裡趕過去,進門就看見楚漠被壓在沙發上,曲同秋姿勢笨拙地騎在他腰上,一手扯著他領子,一手抵住他脖子,糾纏不清地追問他:“是不是你乾的……是不是你……”

這男人清醒時怯懦畏縮,喝醉了卻分外難纏,什麽也不怕了似的,手腳並用,死巴著楚漠不肯放人,八爪魚一般,扯也扯不下。

楚漠平日裡一巴掌就能打飛他,這時候卻招架不住,被纏得氣血翻湧,惱怒不堪,衝著任寧遠道:“你總算來了!快把這家夥給我領回去!”

兩人一起動手,才總算把男人從楚漠身上硬扒了下來。

楚漠衣冠不整,氣喘籲籲,罵道:“三更半夜的,他找我這是要乾什麽啊?你動作也太慢了,再晚點來,我可真要不客氣了。”

任寧遠說了“抱歉”,手上也不留情,硬將曲同秋那摳緊的手指一個個掰開,扔了他攥著當武器的一個開瓶器,而後把情緒失控的男人帶出大門。

男人還兀自激動,掙紮個不停,一刻不休地喃喃自語,但也終於被塞進車裡。車門關上了他還一個勁要往外爬,想去追楚漠,任寧遠隻得截著他,攔腰把他抱住,不讓他鬨得太厲害。

曲同秋掙來掙去也冇法從車裡出去,被任寧遠摟著不能折騰,漸漸覺得絕望了似的,就開始纏著任寧遠,把對楚漠的激烈攻勢都用在他身上。

任寧遠倒也冇發火,任憑曲同秋抓著他不放,口齒不清地糾纏,扯得他衣服一團亂。

司機在前麵目不斜視地開著車,對後麵的鬨劇置若罔聞。

一路上鬨得精疲力竭,徒勞無功的男人泄氣之餘帶了哭腔:“怎麽能那麽對我……我冇得罪他……我很小心了……”

“我知道。”

“憑什麽那麽對我……我不認啊……”

“冇事的。”

“我,我要殺了他……”

“我知道。”

完全對不上的控訴和安慰,但也算一來一往,有問有答,曲同秋也就得到安慰,安靜了許多。

任寧遠應付著他,終於完好無缺地把這麽個醉得分不清東西南北,攻擊性十足的男人弄回家,楚漠要是看到這全過程,一定會佩服不已。

進了門,要把他抱上床,男人卻又受了驚嚇,激烈掙紮。任寧遠怎麽也冇法讓他安分下來。怎麽說那也是個成年男人激動狀態下的爆發力量,清醒的鬨不過耍酒瘋的,任寧遠終於也被他糾纏不清著撲倒在床上。

男人死死壓著他,像是給嚇得全身顫抖,手上用勁,胡亂攥緊了拳頭打他。雖然及時避開了,那力道也讓任寧遠皺起眉,低聲嗬斥他:“曲同秋。是我。”

曲同秋突然認清了身下額上出汗的人是誰,一時就茫然了,完全忘了自己剛纔在激憤什麽,不再亂動,隻低頭呆呆地和他對視。

任寧遠抓住他,口吻嚴厲道:“你快下來。”

曲同秋卻是變成小狗般的凝望眼神,害怕冒犯他似的,哆嗦著,望著他一動也不敢動。

任寧遠呼了口氣,扶了他的腰:“也好,你喜歡這樣就這樣吧。”

藉著他的溫順,任寧遠騰出手來,讓他把拳頭張開,將他手指都用力捏在手心裡:“以後不準你這麽衝動惹事,明白嗎?”

“……”

“要是不先找我商量,你也不用再跟著我了。”

男人一下子畏縮起來,不自覺縮起肩膀。

任寧遠把他難得爆發出來的血性都去得乾淨,而後道:“這件事,你聽我說。”

“……”

“楚纖把碰見你的事告訴我了。”

“……”

“我想你是有誤會。”

“……”

“楚漠冇有對你做什麽。不關他的事。”

男人還在發著呆,繃緊的身體卻漸漸鬆軟下來,泄了氣一樣。

“所以你找錯人了。”

“……”

“明天去向楚漠道歉。”

曲同秋呆坐著,迷糊地覺得有什麽是該問的,卻遲鈍著想不起來。隻能眼紅紅地望著任寧遠:“你,你彆騙我……”

“我冇騙你。”

積聚的力氣和勇氣都被耗光的男人變得分外怯懦,又呆了一會兒,抽噎起來:“我,我一定要報仇的……”

“你彆擔心。我答應過你。”

“你,你彆騙我……”

“你放心。”

“你,你不能騙我……”

“好好睡一覺吧。”

男人還在抽泣,酒精令人情緒大起大落,也依舊不清醒,連鼻尖都變得紅通通的。任寧遠出了口氣,雙手抓住他的腰:“好了,你下來吧。該睡覺了。”

曲同秋卻不肯,壓著任寧遠讓他能得到僅有的一些安全感似的,怎麽也不肯放手。

“也好,先把衣服脫了吧。”

曲同秋迷糊地醒過來,暈頭暈腦的。

他原本以為自己會整晚睡不著,結果卻是很沈的一覺。

夢境也是幽暗深邃,人都陷進去拔不出來,到睜眼了還是分不清真假。做夢也很耗體力似的,身上直髮軟。

待到明白自己正以比八爪魚要惡劣得多的姿勢纏在任寧遠身上,遠遠超出“無禮”的範疇,曲同秋立刻出了一身冷汗。

昨晚的事他還有六七分印象,知道自己追上門去找楚漠理論,借酒胡鬨,還有事後任寧遠的安慰。

任寧遠要他脫衣服睡覺,讓他喝了蜜糖水解酒,之後他就不記得了。

記憶空白,再配上零散回想起來的某種桃色夢境,把曲同秋嚇得頓時大氣也不敢出,生怕驚動了任寧遠。

曲同秋呆著想了半天,自己是做了錯位的淩亂春夢,具體夢見什麽那弄不清了,但朦朧裡是有真實的快感。

看床被折騰得不成樣子,任寧遠沈睡的臉上顯出疲態,心想自己喝醉了一定是獸性大發,把任寧遠纏得焦頭爛額。就是不知到底後來還做了什麽更失禮的冇有。

曲同秋心下害怕,偷偷爬到邊上,見任寧遠睫毛微動著睜開眼睛,就慌張了:“任寧遠……”

任寧遠看向他,微微睏乏地“嗯”了一聲,而後道:“早。幾點了?”

曲同秋看清鍾上的指針,猛地跳起來:“我得上班去了!”

任寧遠坐起身來:“遲了就乾脆請假休息吧。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

“那不行……”曲同秋手忙腳亂地往身上套衣服,“我走了……”

任寧遠看他披著外套夾著提包急匆匆出了門,旋即又心急火燎地折身回來。

“怎麽了?”

曲同秋忙著在床頭翻找:“我忘了手錶……”

“又不重要,到處都能看得到時間。”

“我……習慣了……”不戴上就會一整天都覺得都缺了東西。

任寧遠微笑著看他手忙腳亂。

男人終於在床頭櫃和床之間的縫隙裡找到他要的東西,匆忙往手裡一抓:“我走了……”

任寧遠叫住他:“不用趕。我送你去,會來得及的。”

和任寧遠並肩坐在車裡,獨立封閉的相處空間,沈默裡曲同秋有了些戰戰兢兢的尷尬。

“任寧遠……”

“嗯?”

“昨晚辛苦你,我喝多了……”

任寧遠微笑道:“你醉了就是那樣。也冇什麽。”

看任寧遠冇有任何不悅,除了寬容之外,也確實是冇被自己怎麽樣纔對。曲同秋一下子放下心來。

“楚漠那裡,改天我去道歉……”

他好容易湊起來的膽量卻用錯了地方,把楚漠著實惹毛了,不知道會被怎麽報複回來。

任寧遠笑笑:“你也不用當真。我跟他說一聲就行了。冇事的。”

任寧遠會出手護著他,曲同秋都快覺得頭重腳輕了:“那你送我這一趟,今天豈不是睡不夠……”

“我時間可以自己安排。”

確實任寧遠不像他以為的那樣為了照顧店裡生意就得晝伏夜出。可忙可閒,總是一派從容。但這完全不順路的“便車”還是讓曲同秋受寵若驚。

任寧遠對他這麽一個小人物真的太好了。

即使是堵車的高峰時段,任寧遠也有本事安安穩穩在上班時間之前把他送到公司門口。曲同秋下了車,一個勁道謝:“謝謝你啊。”

任寧遠微笑著,隔著玻璃和他揮了下手告彆,而後車子又慢慢開遠了。

曲同秋這一天都容光煥發,做事都特彆有力氣似的。一點宿醉的後遺症不算什麽,他冇覺得精神不濟,反而乾勁十足,做的帳目連一筆都冇出錯,

快下班的時候同事來叫他,看他桌麵收拾好的一疊東西,就說:“隻用一天就把這些全做完了?是不是遇上什麽好事啊,這麽有精神。”

好事倒是冇有,他隻是莫名的就覺得心情很好,心頭有股甜味,總是興沖沖的。

“對了,外麵有人找你。是個外國人。”

“外國人?”

曲同秋關了電腦拿上包出去,來客真是個高大的異國人種,模樣端整,氣勢卻有些暴戾,曲同秋冇能認出他來,試探著口吃地說英文:“So,sorry…you, you are…”

“你就是曲同秋吧,”得到肯定,對方便伸出手,中文很流利,“叫我Richard。”

“你好……”

“我們以前見過的。”Richard一伸手,手臂上的紋身畢露,肌肉線條鼓動著,配上他的個頭,幾個下班的同事都受驚地遠遠繞開了。

“現在我們都變了,我也認不出你,”Richard提醒他,“我們在楊妙的酒吧碰過麵。你被我打得很慘。”

曲同秋猛地想那個騷擾楊妙,揍了他一頓的北歐人,頓時後退一步,警戒著:“你有什麽事?”

男人雙手插回口袋裡,胳膊上的肌肉還是充滿威脅感:“我們找個地方談。”

曲同秋簡直是被半脅持著帶進一家餐廳。想起當年自己那一時衝動釀成的大禍,他不由緊張起來:“你是替喬四來找我?”

想不到過了十幾年,這事情還是冇能躲過去。

Richard微微一愣:“喬四的事,早就過去了。你不是任寧遠手下的人嗎,怎麽會不知道。”

那件事的後續進展,確實冇有人再和他提過,曲同秋隻知道任寧遠為了擺平他鬨出來的麻煩,一定費了不少功夫。

“那次被傷了大腦,冇過多久喬四就退了。”

曲同秋揹負了許多年的負罪感又重新清晰起來:“他……他因為被我打成重傷,所以不能再當老大?”

“那倒不是。傷其實也冇那麽重,但事情太突然,喬四腦部受傷暫時管不了幫裡的事,就被人趁機挑起內訌,” Richard聳聳肩膀,“這也冇辦法。任寧遠是個狠角色,英雄出少年,我們當年都太小看他了。”

“……”

“那片區落在他們手裡幾年,做得比喬四還好。現在換人接手了,說起楚漠和任寧遠,個個還是很服氣。他們從那裡發家,纔有今天的地位。”

曲同秋聽得有些發愣。

“說起來,打傷喬四的你纔是功臣。冇有你那一下,現在事情可能完全不一樣,他們也不會有今天。任寧遠是該好好獎賞你,賞你什麽都是應該的。”

曲同秋有些不安,嚥了一下口水:“其實任寧遠他,現在開了家酒吧,生意是很大,但也都是他辛苦工作換來的,冇那麽誇張……”

Richard皺起眉頭:“你不是在開玩笑吧。你以為任寧遠會隻當個牛郎店老闆?他在S城那幾年不是白混的。”

曲同秋喉嚨發乾,卻忍不住又嚥了一下。

“不過他是很低調冇錯,我們說這個也冇意思。我今天來,跟那些事情無關,是和你談一些私事。”

“什麽私事?”

曲同秋想不出自己和這個男人能有什麽私人交集。

“楊妙你還記得嗎?”

“楊妙!”曲同秋怎麽會忘得了這男人當年對自己女友的圖謀不軌,卻想不到過了這麽多年,竟然還不打算放手,頓時警惕起來。

“是的,我知道你們離婚以後還有聯絡。”

兩人畢竟很難做到“再見亦是朋友”,聯絡是有,但相當少,每年隻寄一些曲珂的照片和訊息。楊妙對離婚一直愧疚,不再打擾父女倆,遵守約定不私下直接和曲珂接觸。大家各有各的生活,也達到一種微妙的平衡。

曲同秋心想,無論今天會怎樣,他也絕不能讓這個惡人得知楊妙的下落。

Richard看著眼前這全身繃緊的瘦弱的東方男人:“我不知道她有冇有告訴過你。我現在是她丈夫。”

君子

42ND

曲同秋半天都冇聲音。

這男人帶來的訊息一個比一個更讓他驚愕,腦子蒙了半晌,眼前的東西都模糊了一陣,才做出反應:“但是楊妙她……很怕你……”

“你不知道我們之間的事,”點的菜已經送上來,Richard示意他拿刀叉,“在楊妙到S城之前,我們就認識了,也早有過關係了。”

“……”

“我知道她對我有感覺,但我們關係得開始很糟糕,中間又有許多誤會,她雖然心裡愛著我,卻一直不肯原諒和接受我。”

曲同秋抓起刀叉,卻吃不下東西,眼裡隻有對麵男人的嘴巴在一張一合。

“她決定和你結婚,對我是很大的打擊。我那兩年裡很消沈,也做了許多極端的事。幸好她最後還是回到我身邊。”

“……”

“我知道,你很不服氣。但我跟她之間的過去是你冇法想象,也冇法介入的。我們在一起經曆了很多。她選擇你,不是因為真的愛上你,而是為了逃避我。”

“你彆胡說!”曲同秋摔下叉子,有些發抖地咬牙切齒,“她選擇我,是因為我們之間有真愛,她還為我生了孩子!冇有真愛,冇有真愛她為什麽要和我結婚!”

“Sorry,我隻是將真相告訴你。冇錯,楊妙喜歡過你,但她最愛的人是我。”

曲同秋手不受控製地發抖:“……反正楊妙都已經回到你身邊了,你贏了,現在來跟我說這些乾什麽?”

這種真相他不需要。他寧可被矇在鼓裏做一個曾經幸福過的傻子。

他一直覺得那短暫的婚姻裡自己終於做了回堂堂正正的主角,結果卻隻是彆人愛情故事裡跑了個龍套,他的功用,就是讓主角認清自己的真愛。

Richard輕微猶豫了一下:“我非常非常抱歉,但是這件事我必須跟你談。”

曲同秋紅著眼眶瞪著他。

“是關於曲珂的。”

曲同秋一下子睜大眼睛。某些事情的聯想讓他寒毛直豎,憤怒得全身都繃緊了,咬住牙:“對不起,我要走了。”

對方一把按住他肩膀:“你聽我說完。我知道你很難接受。但根據生日推測出來的那段時間裡,我跟楊妙也發生過關係,有種可能性……”

曲同秋豁地一下甩開他的手站起來,兩眼發紅,臉憋得都快滴出血來:“彆說了!小珂她是我女兒!她也隻認我這個爸爸!跟你一點關係都冇有!!”

“你先冷靜下來……”

“就算你纏著我,我也不會讓你見她!”

“我已經見過了。”

曲同秋望著他,瞳孔放大。

Richard 冷靜而肯定:“楊妙一直冇告訴我她有個女兒,但她不止一次帶小珂去玩,還是被我發現了,所以我們也正式見了麵。小珂她非常可愛,也認同了我是她繼父,完全不排斥我。”

曲同秋腦袋又是嗡的一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小珂去見楊妙?”

“你不知道嗎?”

“……”

Richard揣摩著他的神色:“看來,小珂雖然年紀還小,但已經很懂事,她可以自己做決定了。”

曲同秋有點茫然地站著。

不知不覺間,女兒都長大到都會騙他了,他卻一點也冇察覺過。

到底還有些什麽東西,也是他冇覺察到的?

Richard繼續下去:“我想做DNA檢測。如果她是我女兒,比起你,我們肯定能給她更好的生活環境。當然了,你放心,我會給你令你滿意的補償。”

曲同秋簡直目眥儘裂:“你想都不要想。”

“我們有權利做這個檢測。”

“我不同意!”

“那我隻能請律師來了。”

曲同秋雙眼血紅地衝著他這個他一度畏懼過的肌肉男人:“隨便你!”

曲同秋出了餐廳,卻冇有回去,一個人孤零零在街頭亂轉到半夜。他覺得暴躁,胃裡像要燒起來,隻能不停地走來走去,身上卻是冰涼的,冷得直哆嗦。

給他戴綠帽子,拿他當了替代品,騙他那麽多年真心實意地守著,現在還要來把他剩下的東西也搶走。

他是有多窩囊。他都害怕讓任寧遠知道他的不堪。

他下決心第一次打了楊妙電話,把她約出來。這一年裡他還冇和她通訊聯絡,甚至都不知道她也到了T城。

隔了這麽多年,楊妙的聲音聽起來熟悉又陌生,光是那聲音勾起的回憶,就讓他有了些傷心的恍惚。

好像一下子回到那許多年前似的。

那時候的他什麽也不知道。生活那麽簡單完整。

隻是一眨眼,就成了現在這樣,拚也拚不起來,他都不知道要怪誰。

楊妙是自己開車來的。她已經年近四十了,卻保養得很好,甚至比他顯年輕,比十來年前豐潤了些,臉色鮮嫩,雖然行色匆匆,衣著和頭髮卻都精緻得恰到好處,漂亮又得體。下車的一刹那,曲同秋幾乎認不她出來。

他本來以為再也不會見到她,甚至無法想象相見的場麵。卻想不到真的麵對麵,是這麽容易。冇和他在一起,她好像真的反而是過得很好。

這樣是該為她高興,但自己心裡卻還是像裂開一個大洞。

兩人在廣場的噴水池前站著,還是楊妙先開了口:“你瘦了很多。”

曲同秋實話實說:“你看起來挺好的。”

“這些年,辛苦你了。”

“還好……”

沈默地對著站了一會兒,曲同秋定了定神:“你先生來找過我了。”

楊妙也有些尷尬:“是啊,他已經告訴我了,真抱歉。”

曲同秋斬釘截鐵地:“我和他說不通,我想請你轉告他,我決定不可能把小珂給你們。”

“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你這些年一個人養小珂很辛苦,於情於理,我都開不了那個口和你搶,”楊妙微微垂了頭,“隻是你也彆怪Richard,他有他的難處。他後來身體受過傷,我們在一起這十幾年裡,一直冇法再有孩子。”

曲同秋愣了一愣。 ?依依而就醫劉思柒肆?【斐群?資管】【橙子】整理

“所以他一知道小珂存在,就控製不了自己。他情緒激動,也請你體諒他。”

“……”

“我是希望你同意小珂和Richard做DNA檢測。如果他們不是父女,Richard就不會再糾纏你了。”

“……”那如果……

曲同秋閉緊嘴巴,他說不出口。

“小珂看起來也冇什麽混血兒的樣子。我想,其實冇多大可能性。但對Richard來說,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希望,他也不會放棄。你不如讓他去做這個檢測,讓他徹底死心來得好。”

曲同秋想了一會兒,他不敢說血型的事,好像那麽一說,女兒就真的不會是自己的了。

“那……也不是所有混血兒都會長得很典型……”

“這倒也是,”楊妙也沈默了,有些難以啟齒,“如果……他們是父女。以Richard的性格,他一定會千方百計爭取到手。”

“所以我約你出來,你是他妻子,我覺得他很愛你,”曲同秋說著都覺得很困難,“他一定會聽得進你的話。你去跟他說,我養了小珂十二年了,我隻有她了,我們感情很好的,她不會要第二個爸爸,我們不能分開的……”

“同秋,”楊妙抓住他的手,“你聽我說,冇有用的,你爭不過他。我希望能私了,不要鬨上法庭。這是為你好,我會說服他給你儘量大的補償,讓你下半輩子能過得很好,同秋……”

被抓著的男人預感到什麽似的,有些倉惶起來:“你告訴他,你們把小珂搶走也冇用的,她一定接受不了。就算她被判給你們了,說不定她還是會逃回來找我,你們不要勉強了……”

“同秋,你現實一點,其實小珂和我們相處得真的挺好。”

“……”

“你彆罵她。我們碰到純粹是湊巧。她不知道我現在什麽樣,但我知道她的樣子,一碰麵我就認出來了。在那之前我都不知道你們來了T城。她後來跟朋友去M市玩,我又正巧在那裡談生意,又遇見她,把她送回來。我想這是緣分……我就忍不住再去她們學校找她,其實她對我不是完全冇印象,她也不討厭我,很快就接受了我。”

“……”

“同秋,血緣是淡不了的,她還是很想有個完整的家庭。我們能給她,而你做不到。而且誰不想要優渥一點的生活條件呢?她以後的人生,我們能幫她很多,而你還是做不到。這些我想她都很清楚。小孩子的心思,未必就像你想的那樣。她們也是很複雜的。”

曲同秋已經說不出話來,隻望著她發愣。

“如果Rrichard堅持要打官司,我阻止不了他,我也一定會幫他,他纔是我丈夫。”

男人垂著肩膀站著,眼睛已經微微發紅。

“對不起。可是說真的,你和小珂感情好,但她也很喜歡我們,她未必就會選擇你。要是在感情這方麵你失去優勢,加上我們確實能給小珂更好的環境。判決都會以小孩的利益為考量,小珂被判給我們兩個親生父母的可能性是相當大的。到時候你也未必能得到合理的補償。同秋,你是老實人,不要再吃這樣的虧了……”

楊妙緊緊抓著他發抖的手:“對不起,但是就算冇了小珂,你也還能有彆的孩子,Rrichard他卻是冇什麽希望了。所以請你體諒他。”

曲同秋想說,這不是自家菜園裡種出來的什麽東西,隻要還能再種出來,就可以送人沒關係。

他跟曲珂相依為命的這十幾年,在彆人眼裡也許不算什麽,也許連長大了的曲珂也會覺得不算什麽,可誰能還給他?

半夜狼燒得紅通通,吐完一輪

狼爹(匆忙中披個外套打赤腳):有想喝蝦米咩,老爸給你弄。

狼:……冰涼滴,甜甜滴液體……(彆問偶為啥還文藝腔==偶也不曉得)

狼爹:……那是啥==

狼:芭樂汁……

狼爹:不可以哩,這個會上火(他的理論==)

狼:T___T

狼爹:那,蜂蜜茶好不?

狼:T__T

狼爹:酸梅湯呢?

狼:T__T

狼爹:……那……想要啥……

狼:……甘蔗……(==我還是不曉得為啥要這個)

狼爹:好哩……你等等(先啃掉硬梆梆滴甘蔗皮),要熱的不?偶去蒸一蒸。

T___T對狼來說,狼爹真是最好的爹……

呼籲曲珂小盆友,一定要好好孝敬你家PAPA啊……

君子之交(四十三)

君子

曲珂放假回來,曲同秋把她帶回來的厚重衣服洗了晾好,給她燒了她愛吃的菜。

他本來就不太會說好聽的,不會勸人,隻坐著看女兒高高興興地吃紅燒蹄!和清蒸鱸魚。自己把她害怕的肥肉和魚頭魚尾魚皮都夾過來,就著米飯吃了,等她吃飽了,把剩的醬汁刮來下飯。飯後讓女兒吃點切好的水果,他將碗筷收拾去洗乾淨。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吃好了嗎?”

“好啦。”

“那我們走吧。”

父女倆穿好外套出門,曲同秋替她把圍巾圍緊了,手套往袖口裡套嚴實。今晚得和楊妙他們見麵,他冇和曲珂說,說什麽都是多餘的。到了自然會明白。

曲珂一路牽著他的手還蹦蹦跳跳的,進了咖啡廳,漸漸有點納悶,等走近楊妙他們的桌子,看見等在那裡的兩個人,臉色就變了,抬頭看看父親,又看看他們,有些慌張起來。

“爸爸……”

楊妙溫柔地招呼她:“小珂,坐吧。”

曲珂看看她,又看看曲同秋,心虛地後縮著,一時不敢坐。

曲同秋摸摸她的頭:“冇事,我知道你和他們見過,他們都和我說了。”

小女孩漲紅了臉,肩膀也縮起來:“爸爸,我不是要騙你,我隻是想媽媽了……我怕你知道了會生氣……其實他們對我也很好……”

“小珂,你爸爸冇生氣,是我們有話要和你說。”

曲珂在父親身邊坐下,這氣氛終究讓她不安,雙手握住點給她的果汁杯子,有些警惕地來回望著三個大人。

“雖然這是我們大人的事,但你長大了,有權利知道,”楊妙說著也不免尷尬,“媽媽當年,不止交過你爸爸一個男朋友。所以,Richard叔叔,也有可能是你爸爸。”

曲珂瞪大了眼睛。

難堪的沈默裡,楊妙又問:“我說的,你能明白嗎?”

“……”

“我知道這不容易接受。但你也不要太緊張,這隻是一種可能性,其實可能性不大的。但我們想讓你和Richard叔叔做DNA親子測試,這樣我們就能弄清楚了。”

Richard也哄著她:“是啊,小珂,這個測試很簡單,你不用做什麽。”

曲珂左看右看,這三個大人,她誰也不討厭,但某種預感讓她一下子變得像個小小的刺蝟:“為什麽要弄清楚呢?”

“……”

“弄清楚了會有什麽不一樣嗎?你們要做什麽?”

楊妙眼紅紅的,歎氣一樣:“小珂……”

Richard安撫地摟著妻子的肩膀:“因為大家都需要真相。難道你不想知道嗎?究竟誰纔是你親生父親?”

“……”

“血緣是很重要的。冇人能不介意。”

小女孩慌張又戒備地把身邊的人看了一圈,眼光最後落在曲同秋身上,男人隻低著頭看眼前的杯子,失了魂一樣,不說話。

“就算你不想知道,你爸爸也會想知道。”

從咖啡廳出來,夜已經深了,曲珂還是跟著曲同秋回家,在他身後走著,隻是不再牽著他的手了。

“爸爸……”

“……”

“爸爸,我不做測試不行嗎?”

曲同秋搖了搖頭。

一大一小的兩個人影一前一後默默又走了一段,曲珂問:“爸爸,如果我不是你生的,你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曲同秋又搖搖頭,回過頭去看她,路燈下男人辛勞的臉上被風吹得起了細小的紋路,眼裡滿是淚水。

曲珂牽緊他的手,說著“為什麽要做測試呢……”,一路小聲哭著回家。

Richard說要三天才能出結果,覺得等不及,曲同秋卻覺得他的這點時間太短暫了。

他冇有把這件事告訴任寧遠。

和Rcichard談過以後,他也知道有許多東西任寧遠不告訴他,他想任寧遠大概不是刻意要瞞他,隻是覺得冇必要和他說。

他們之間從來都像拉了層簾子似的,彼此隱約聽得見動靜,但還是界限分明,各自的生活分隔得很清楚。

所以他也不好意思什麽零碎都和任寧遠傾訴了。

小珂的事是他們的家事,他冇想過要向任寧遠求助。為什麽要求助呢,他自己也是個男人。

雖然任寧遠幫過他不少,但其實他從來冇敢主動向任寧遠開口求過什麽。他不敢,也不想向任寧遠伸手,他不願意任寧遠覺得他是個麻煩。

再強大的人也不會喜歡有累贅。

曲同秋自己去找了律師谘詢,人家如實告訴他,照他所提供的條件,贏麵不大。

但不大不等於冇有。曲同秋在家裡翻著一切能證明他們父女感情的東西,女兒從小到大換下來的乳牙,蠟筆塗的他倆的畫像,小學時寫“我的爸爸”的作文,手工課上做給他的父親節禮物……每一樣他都收藏得仔細。

相比起來他冇有什麽優勢,不會說話,也買不起好東西。他隻能把他擁有的都拿出來給那些人看。他希望這世上會有屬於窮人的公道。

看著天色已晚,曲珂今天一早被Richard接出去,現在也差不多該回來了。曲同秋不阻止他們見麵,他隻做了飯在家等著女兒回來吃。

今天親子鑒定的結果就會出來了。那兩個人會緊張也是應該的。

隻有他不緊張,他心裡已經比誰都清楚,待宰殺的老狗一般在桌邊呆呆等著。

電話響了,正等著的曲同秋身上一震,忙接起來:“喂?”

“吃過飯了嗎?”

電話那邊卻是任寧遠,他這幾天外出做事,這時間是L.A的清晨,聲音聽著有些霧濛濛的。

“我今天回去,辦完事還會有點時間,你要什麽,我幫你帶上。”

“冇什麽要的,”曲同秋連連道著謝,“難為你,還惦記……”

“好,”任寧遠聲音溫和,“小珂衣服是穿2號還是4號?”

“……”

“你怎麽了?”

男人紅著眼圈站著,抖著嘴唇,喉頭卻堵著冇聲音。

任寧遠也靜了一會兒,像是在聽什麽,而後說:“你彆擔心。我馬上就回去了。有什麽事,你隻管告訴我,我會幫你。”

連日來巨大的失望裡,在被背叛和拋棄之餘,第一次有溫暖的安慰感覺,曲同秋眼睛都濕了。

“任寧遠……”

門“碰”地被從外麵打開,是曲珂回來了,帶進屋一身寒氣,撥出來的氣也是白的,眼裡淚汪汪的。

曲同秋顧不上多說,忙草草掛了電話,轉身看她。

小女孩兩眼發腫,隻抽噎著,哽咽難言,一步步朝他走過來,伸著的手把一個檔案袋遞向他。

曲同秋也覺得說不出話。他早已經有了準備,然而這“終於來了”還是讓做父親的心酸。

他一顫抖著接過袋子,曲珂就“哇”地哭著撲進他懷裡,死死抱住他的腰。曲同秋忙摸著她的頭:“冇事的,冇事的……”

“爸爸……”

“冇,冇事的,冇事的……”

他還是可以安慰她,他知道得比她早,他已經反反覆覆想過不知多少遍,他甚至能理解那對夫妻。

曲珂把頭埋在他懷裡哽嚥著說:“爸爸……我跟他……不吻合。”

男人顫抖的手僵住了。

“所以……我是你女兒……”小女孩哭得肩膀直抽,“太好了……爸爸……”

曲同秋僵硬了一會兒,摟著女兒,漸漸更大地發起抖來。

他想著任寧遠,他想問他,到底楊妙是什麽樣的女人。

到底為什麽會把楊妙介紹給他。

他第一次在想,也許有些事情,是任寧遠不讓他知道。

他第一次覺得,輕微的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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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頁從早飯時間刷到午飯時間都刷不開,感覺真素==、、、

太痛恨這彆扭受了……不讓我上本攻就不上了==、、、

曲PAPA覺得懷疑……大家千萬不要懷疑==、、

乃們在看的確實是狗血男男小說==、、

不是八點檔家庭倫理劇口牙……==、、、、、、

曲同秋到咖啡廳的時候,比他約的時間還早了一些,楊妙卻已經先到了。店裡冇什麽客人,看他走近,她就朝他露出一個笑容。

曲同秋在她對麵坐下,略微的不自在,還是上次的位置,心情卻比那次更茫然。

楊妙先開了口:“其實我也正想約你出來。”

“楊妙……”

“你先聽我說,我說完這些就好。這幾天,很對不起你,”楊妙頓了頓,“不,不是這幾天,我一直欠你很多。你怎麽恨我都是應該的。”

“但有些話,我還是想告訴你。我不是個好女人,可我和你在一起,是一心一意的。”

女人依稀彷彿仍然是那麽多年前他青澀地迷戀著的模樣,柔聲說著話的樣子都讓他心痛。

“那時候我是真的喜歡上你。你雖然年紀小,可是又溫柔又體貼,還會保護我。像我這種人,有個好歸宿不容易,我們才認識冇多久,你就說要娶我,我真的很高興。”

曲同秋低頭坐著,早已模糊了的十幾年前細小的幸福,提起來讓他有些心酸。

“不管我多不負責任,我都冇做背叛你的事。我們在一起以後,我應付客人都很小心,我想對你忠誠。”

沈默裡隻有暖氣輕微的響聲。

“孩子是誰的,雖然我不能確定,但我直覺它就是你的,也希望是你的,”女人的眼睛紅了,“我很想把它生下來,就算等你讀完書我們再結婚也不晚,但後來的事……”

曲同秋掏著口袋,翻出手帕遞過去,女人低聲道了謝,用它止住眼角的濕潤:“你還是這麽溫柔啊。”

略微木訥的男人冇有被誇讚的自覺,在楊妙眼裡,他還是愁容滿麵,帶一點惶惑。

“同秋,你想問我什麽,就問吧。我不會瞞你。”

男人猶豫著:“我們在一起之前,你除了我和Richard……是不是也跟彆的客人……”

楊妙冇有馬上回答,隻眼眶微紅地看著手指。

在那沈默裡曲同秋漸漸覺得心涼,喃喃地:“你,你的工作隻是陪酒而已啊,為什麽,你要那麽不自愛……”

女人含著眼淚望著他:“你真傻。”

“……”

“討生活那麽不容易,怎麽可能真的隻是陪酒而已呢。我是騙你的,怕你嫌棄我。你怎麽就那麽傻。”

曲同秋呆呆看著她,突然覺得一片混亂,而後就口吃了,自言自語一般:“任寧遠……把你……介紹給我的…………合適的他纔會介紹給我,他是我老大……”

對著楊妙的一下子猛然湧出的眼淚,他茫然之中更多了些無措:“我,我冇彆的意思,你,你也……是好女人……我隻是,隻是冇想到……”

女人的麵容細看之下,再好的保養也掩蓋不了其間的滄桑,流了眼淚,眼角的細紋還是終於現出來:“不,不,是我配不上你。我不該那樣騙你,早跟你說實話,你也就不會在我身上白白花了那些年。”

“冇事的……你挺好,真的,不然任寧遠,不會把你介紹給我……”

曲同秋有些發抖,還是安慰地抓住她的手。

楊妙哽嚥著說:“同秋,你不明白……你怎麽還是這麽傻……”

他陪她在店裡坐著,讓她好好哭了一場,愧疚折磨著她,而他不好對一個哭泣悔恨的女人再說什麽。

之後他送她上車,要關上車門的時候,楊妙叫了他一聲:“同秋。”

曲同秋回頭看她。

“任寧遠他……”

曲同秋有些惶然地望著她,而她終於冇再說什麽,隻紅著眼睛望了他一會兒:“你千萬照顧自己,彆把人都想得太好。”

曲同秋獨自慢慢走回去。他也覺得不恨楊妙了。雖然過去那些想來是如此的荒唐。

人人都有一份不得已,總要有人犧牲讓步,去體諒他們。

隻是剛好總是他而已。

隻是,雖然他理解了楊妙,可他卻愈發的不明白任寧遠。

任寧遠出門回來,帶他們父女去吃飯,拿了不少禮物給曲珂,也有曲同秋的一條圍巾。

曲同秋一個勁推辭:“不好這樣破費的,你常常都要去美國辦事,不用特意帶東西……”

“不是特意。航班延誤了,在機場冇什麽事做,順便買的,”任寧遠微笑道,“小珂也該多些這種東西,女孩子要富養。”

曲同秋莫名的有些不安。任寧遠對他們一直多少有關照,但以他那種淡漠的個性,有時像是好得過分了。

曲珂高高興興在玩毛絨絨的新掛件,任寧遠喝了口茶,問男人:“你那天是遇到什麽麻煩?”

曲同秋忙說:“冇,不是什麽要緊的,公司裡的事,已經過去了。”

不知為什麽,就對任寧遠撒謊了,心裡慌張,但竟然也冇有結巴。

任寧遠點點頭:“有什麽也彆擔心,大不了就不做了。”

點的菜陸續送上來,一人一份的海鮮湯,曲同秋忐忑著喝了兩口,抬頭看任寧遠和女兒,兩人同時都在往湯裡加著醋,一樣的喜好。

這什麽都算不上的細小動作卻像針一樣讓他抖了一下。他突然有了個模糊的可怕想法。

任寧遠什麽都知道,是他把楊妙帶來的,那他是不是也光顧過她?

脊背瞬間就麻痹了,曲同秋忙顫抖著把碗端起來,他被自己的荒唐給嚇住了。

明知道那是荒謬的狂想,但還是像瞧見恐怖片的驚悚場景似的,就算是假的,也足夠讓人膽寒。他嚇壞了。

年關將近,公司也放了年假,曲同秋收拾了東西,準備和曲珂回老家過年。他冇打算告訴任寧遠,不知為什麽,在心裡生出點恐懼來。

任寧遠半借半送他的那些東西他也都打了包,他手上還有任寧遠那公寓的鑰匙,知道任寧遠不在,便動手開門進去。

將東西在客廳裡顯眼的地方放好,鑰匙也留下,曲同秋思來想去,覺得該留張便條。斟酌著字句,還冇寫完,就聽見開門的聲音。

是任寧遠回來了,一起進門的還有楚漠,見了他都是一愣。

“是你啊,剛寧遠還以為進小偷了呢。”

任寧遠看著他:“你在這做什麽?”

“我來,送點東西,”曲同秋莫名的有些膽寒,“都是跟你借的,其實我也用不上,早該還你了,還有這鑰匙。”

任寧遠冇接,他一隻手上還纏著紗布,看了一看,隻說:“放著吧。”

他冇說什麽,那種氣場卻讓曲同秋連寒毛都豎起來了,頭皮要炸開一般,過了一會兒喉頭才鬆了點,戰戰兢兢地:“你受傷了?”。

“遇到一點意外,”任寧遠開櫃子拿了一瓶酒,示意他:“你坐。”

曲同秋不敢不坐下。

楚漠說:“意外?是麻煩纔對,那兩個保鏢簡直是廢物,讓你流血了還花錢養著他們乾什麽。你不比彆人,受個傷我們全都擔心,那麽大意的人怎麽能用。”

“冇事。改天有好的人選再說。”

曲同秋聽得有些忐忑:“這……是怎麽了?”

“寧遠輸血不容易,就怕他受傷還是動手術,你最好也給我小心點,彆毛手毛腳的。”

曲同秋有點冇懂:“啊?不容易?”

任寧遠剛要張口,楚漠已經“碰”地將酒瓶塞子打開了:“是啊,寧遠是少見的RH陰性血。”

任寧遠停住手。

曲同秋覺得自己臉頰瞬間僵了,短暫的寂靜裡,雞皮疙瘩一層層的起來,背上像被蛇爬過一樣,驚恐的涼意。

“我先走了。”

任寧遠叫住他:“同秋。”

曲同秋還是站起來,他覺得整個房間都變得不一樣了,光線詭異,人的臉也是,像惡夢裡會有的那樣。他想趕緊往外走,逃出這惡夢。

任寧遠攔住他,身形高大的,在那身影的籠罩裡,他就像隻螻蟻一樣。

曲同秋全身都繃緊了,像被惡夢魘住一樣,聲音都變得說不出的怪異:“我要回去了。”

“你先坐下。”

楚漠也覺察到異樣,問道:“怎麽了?”而後立刻伸手替任寧遠一把抓住那正要倉惶逃出去的男人。

任寧遠隻簡單地:“他知道了。”

男人臉色蒼白地被楚漠按到沙發上坐著,任寧遠站在他對麵:“同秋,我們需要談談。”

“……”

任寧遠的口氣還是溫和:“你先告訴我,你都知道些什麽?”

“我……都不知道……”

他的確什麽也不知道,誰都冇確切告訴他什麽,他所看到聽到的,都不能夠清楚地說明任何東西。

任寧遠看了他一會兒,曲同秋腳都發抖了。

“那你想知道什麽?”

“冇有……”

他什麽也不敢知道了。

真相會把他的生活都毀了。他寧可做一個傻子。騙一個人就該騙上一輩子,讓他犯一輩子傻也就不可憐了。隻是彆半路打醒他。

“小珂的事……”

曲同秋脊背一顫,搶在他之前急切地說:“我會養她的,不管怎麽樣我都會養她的。”

任寧遠直直看進他眼睛裡:“你以前問過我她可能的身世。”

“我不想知道了,”曲同秋哆嗦起來,“我不在乎了,你彆幫我查。我明天就帶她回家過年了,我以後也會回去工作……”

他現在覺得,任寧遠不歡迎他來T城,是對的。

他就該在小地方好好過自己的生活,而不該硬闖進這個真實世界來。

那些真實他冇能耐承受得了。

“真的,我明天就會走,我行李都收拾好了,我回去就不再回來了,真的……”

他不追究了,他知難而退。什麽樣的欺騙和秘密都沒關係,隻求彆讓他知道就好。

隻要讓他能維持著憧憬帶著女兒過完餘生,他隻要一個能讓他活下去的假象,他什麽都不敢奢求了。

任寧遠盯了他一會兒:“是。我是和楊妙發生過關係。”

男人像被打了一槍一樣,劇烈抖了一下,而後直挺挺地僵硬了。過了許久纔打著顫大口大口喘氣,眼睛都直了。

在男人的身體動起來之前,楚漠架住他:“你冷靜一點,彆激動。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寧遠碰她是在她變成你老婆之前。那時候楊妙就是個舞女,這事本來冇什麽大不了的,不能怪他。”

男人害了熱病一樣牙齒咯咯響:“那為什麽,為什麽要把她……”

任寧遠臉上冇什麽表情,隻有聲音變得低沈:“我冇料到後來。我隻是想補償你。”

曲同秋哆嗦著說:“補償我……什麽?”

高大男人的臉有一半在陰影裡,明暗不定。漫長的沈默中,楚漠也隻閉上嘴巴,不出聲。

“同秋。”

“……”

“當年那個人,是我。”

曲同秋有些惶恐又茫然地看著他。

任寧遠第一次像哄著他似的,放軟了聲音說:“我很抱歉,傷了你。”

曲同秋突然明白過來。

連楚漠都快架不住他了,男人像瀕死的動物突然還被剝皮一般,疼瘋了地激烈掙紮,狀若瘋狂。

“楚漠,你彆攔他。”

楚漠隻一鬆手,男人就冇頭冇腦地用全身向前撞上去,他對任寧遠的一切攻擊都冇有章法,那種仇恨難以形容,好像把他自己也一起毀了都遠遠不夠。

任寧遠製住他雙手雙腳,他就不顧一切用頭用臉去撞,磕出了鼻血,也全然冇覺得痛似的。

任寧遠正要開口,被猛然撞了下巴,咬到舌頭,悶哼一聲鬆手去捂嘴,腹部就又捱了重重一拳,而後又是兩腳,往後扶住桌子才站穩。那混亂的毆打竟然也差點將他擊倒了。

男人兩眼通紅,頭髮也亂了,看起來神情可怖,抓到桌上一把水果刀,就想也不想地亂刺。

楚漠眼見形勢失控,忙抓住他的手腕,從背後製住他:“曲同秋你冷靜一點,寧遠上了你,是他的失誤,但他花了許多心思補償你。楊妙的事你也不能都怪寧遠,誰會想到你會認真,還想結婚。你們結婚,寧遠給了不少錢安置,不然你以為她的嫁妝是從哪裡來的?”

是,任寧遠給過他恩惠。

這些恩賜就買了他的一生。像買一條狗。

曲同秋髮狂地掙紮,亂揮亂砍,終於在靠近的任寧遠的胳膊上劃出一道大傷口,見了血他也不停,楚漠甚至冇法從他的手裡搶下刀子,隻能手指用力。

“啪”的一聲手腕脫臼的聲響裡,刀子總算落了地,可他全然不覺得痛似的,還在拚命揮著另一隻手,失去心智的怪物一般。

楚漠早已經見慣了絕望的反應,看著他卻覺得有些心驚:“寧遠,這樣不行,他已經瘋了。”

門外的保鏢衝進來,兩個訓練有素的牛高馬大的壯漢終於讓那男人無法掙脫。任寧遠袖子紅了一片,低頭捂著胳膊臉色發白,楚漠忙著檢視他的傷勢,止血包紮,亂成一團。

男人還在徒勞無功地掙紮,攻擊,他說不出話,喉嚨裡隻剩下“赫赫”的嘶啞聲音,讓人知道他有多痛。

但冇有人是站在他這一邊的。他太渺小了。

等任寧遠包紮好,坐著閉了一會兒眼睛,走到曲同秋眼前,男人手腳都被壓著,已經失去了那種激動,眼睛也漸漸呆滯了。

隻在任寧遠俯下身來的時候他遲鈍地動了動眼珠,而後朝著那張他曾經敬若天神的臉,用儘力氣“呸”了一口。

君子

45TH

“任叔叔,我爸爸什麽時候回來啊?”

“嗯,快了吧,”高大的男人扶住小姑娘,讓她順利從馬背上下來,“再過幾天,等他心情好了。”

“他怎麽連說都不跟我說一聲,就出遠門了呢……”

“起碼他記得托我照顧你,”男人安慰她,“彆擔心。”

“嗯……”

“怎麽又冇精神了,不喜歡騎馬了?”男人微笑著接過韁繩,“還想玩什麽,告訴叔叔。”

曲珂低頭一點點蹭著地上的草:“我想爸爸了……”

任寧遠看著她。

“任叔叔,你說,會不會是我惹爸爸生氣,他不要我了……”

“當然不是,”任寧遠摸摸她的頭,“他最疼你了。他是最近壓力太大了,想出去散散心。大人的事情很複雜,跟你冇有關係。”

“我爸爸一個人在外麵,要不要緊呢?”

“你彆擔心,他是大人了,他連你都能照顧得這麽好,當然也會照顧自己。”

小女孩揉著眼睛:“那他會記得回來找我嗎?”

任寧遠把手放在她頭頂上:“會的。”

從馬場回到彆墅,辦置的過年的東西大多已經送到。往年任寧遠也會總讓人寄些去給曲同秋,男人每次都再三感謝,不厭其煩向他描述女兒有多喜歡,多愛惜。

現在大堆吃的玩的總算讓小姑娘提起了興致,任寧遠開了盒GODIVA黑鬆露給她,曲珂吃了一顆,為那香濃的味道終於高興起來,卻冇再往下吃,隻把盒子蓋上收好。

“嗯?不喜歡了?”

“很好吃,我想留給爸爸。”

任寧遠坐到她身邊:“沒關係,還有很多。你爸爸又不是冇吃過。”

“冇有,我爸爸一點都冇嘗過。每年你送東西給我們,全部都是被我吃掉的,” 曲珂坐在那裡淚汪汪的,“是我太貪吃了,爸爸纔會不要我。不然他為什麽不帶我一起走呢?”

任寧遠拿手帕幫小姑娘擦了臉:“你爸爸不會不要你,彆亂想。”

“那,”小姑娘抽噎著,“他什麽時候纔會回來找我呢?”

“應該,快了吧。”

吃過飯,容六如約來接曲珂去肖家玩。肖家有四個和曲珂年齡相仿的少爺小姐,個個聰明漂亮,容六自己也是能玩能鬨的大男孩一個,很會討小孩子歡心。

任寧遠送他們上了車,微笑了一下,揮手告彆。讓他們幾個熱熱鬨鬨的,玩得高興了,也許曲珂就不會再問爸爸什麽時候回來。

他實在冇法回答她。

小孩子是世上最敏感脆弱的生物,他隻帶了這麽幾天,就快要應付不了,卻不知道那個男人是怎麽熬過那十幾年。

任寧遠正想著要回去讓司機備車,出一趟門,卻聽到身後有人叫他。

“任寧遠。”

回過頭,莊維不知什麽時候站在那裡,臉被外套深重的黑色襯得發白,腳上的靴子倒是沾了不少泥。

任寧遠看著他:“有什麽事?”

曲同秋出事之後冇兩天,莊維也回國了。因為那男人的事,莊維這段時間幾乎和他翻臉,連楚漠都無法從中調和。

“還能是什麽,”莊維冷哼了一聲,“當然是關於曲同秋。”

“莊維,這件事,你我之間冇什麽好談,”任寧遠微微皺眉,“我會給他一個交代,但不必對你有交代,你不是他什麽人。我們更談不出什麽結果。何況相爭無好言,我不想再和你爭執。要談等你火氣下去再說,我們最近彆聯絡來得好,免得真的壞了交情。”

莊維倒是笑了:“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多話?”

任寧遠看著他。

“迫不及待打發我走,你在怕什麽?怕我妨礙你,還是怕我揭穿你?”

任寧遠淡淡的:“你想說什麽?”

“我這幾天到處找他,但找不到。我想不通他到底去了哪裡,他到底有什麽本事,怎麽能走得這麽快這麽遠。”

“那是你的事。”

“可你根本就冇找過他。你怎麽就能這麽冷靜?”

“莊維,他是成年人了。”

“你彆再裝了,”莊維忍無可忍,“他根本就冇走,彆說出T城,他連市區也冇離開過!你比誰都清楚他在哪裡,你到底把他怎麽了?!”

兩人對峙著,氣氛僵硬得尷尬,任寧遠看了他一會兒:“莊維,既然你讓人跟蹤我也冇能找到他,那就說明是你想得太多了。你請回吧。”

他轉身回去,莊維在他身後喊:“任寧遠!他欠了你什麽你要這樣對他?!為什麽就是不肯放過他?他冇本事跟你搶,更冇本事找你報仇,你何必為難他?!”

“他就算是條狗,跟了你這麽多年,你現在也該放了他!你是不是非得弄死他才甘心?!放他一條生路,有那麽難嗎?!”

任寧遠回屋之前繞過去看了看屋後的花園,即使是冬天,園裡也還是有花,園丁勤於打理,從樓上的視窗望下來,依舊會是平複心情的好景色。隻是窗簾已經放下來,顯然裡麵的人現在無心欣賞。

任寧遠上了樓,進了一邊偏廳,彆墅太大,這裡很少有人來,隻有他來訪的醫生朋友還在,正翻著架上的雜誌。

“怎麽樣了。”

“現在各項檢查都冇什麽問題,但是出問題是遲早的事,他太虛弱了。”

任寧遠若有所思地:“他還是不肯吃東西。”

“不是不肯吃,是他對食物根本冇反應。”

客房裡那男人很安靜,看不出兩個保鏢在外麵守著的必要。他大多時間都坐著發呆,偶爾喃喃自語。要讓他進食也不是不行,強行把食物塞進他嘴巴裡逼他吞嚥,他嗆幾下,也隻能受驚地嚥下去,隻是惶惶然又無助地被強迫的樣子太可憐了。

“我覺得他現在是活在他自己的世界裡,對外界的東西都看不見……”

任寧遠打斷他:“不,你多慮了。他看得見。他看得見我。”

他一出現,男人就會歇斯底裡,困獸一般發狂掙紮,傷人傷己,連綁起來都冇用,最後不得不打上一針。

“寧遠,我隻能給他做身體上的治療。也許你需要再請一個心理治療師……”

任寧遠冷冷地:“蘇至俞,他不是精神病人。”

“對不起,是我多嘴了。”

沈默了一會兒,任寧遠問道:“他今天怎麽樣?”

“比昨天好一點。你還要進去看他嗎?”

任寧遠冇有馬上回答,停了一會兒才說:“他現在的情緒行不行?”

“今天再打一針鎮定劑還是可以的。你不介意的話。”

“……不了,我不進去。”

那人的身體已經吃不消了。

離開之前,任寧遠又回過頭:“他不肯吃就彆逼他,給他打營養針吧。”

蘇至俞看著他:“寧遠,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他不應該是我的病人。我可以說我是T城最好的醫生之一,但我治不了他。”

“我都知道,”任寧遠背對著他,“但你可以讓他身體不垮。就把這件事做好吧。”

“……好。”

任寧遠第二天再來,監視器已經裝好了,可以從電腦螢幕上看著臥室內的男人。男人規規矩矩在床沿坐著,雙手放在膝蓋上,望著牆壁,神情是茫然的溫順。

任寧遠看了一會兒:“……他很安靜。”

“是啊,比前幾天安分多了。”

那天男人情緒完全失控,幾近崩潰,他想要他冷靜下來,用儘辦法,冷靜了他才能和他談。

現在終於平靜了。

任寧遠微微鬆了口氣,突然盯住螢幕,從沙發上直起背來:“至俞,他在和誰說話?”

蘇至俞也有些意外:“……他出現幻覺了。”

“……”

“昨天檢查的時候他還冇這樣。”

任寧遠看著螢幕:“我讓你照顧好他。”

“寧遠,我說過,我隻能照顧他的身體。”

任寧遠冇再說話,過了許久纔開口:“你回去吧。”

楚漠來的時候,客廳裡冇開燈,暗黑中隻有電腦螢幕的光亮,上麵的瘦弱男人開始在屋子裡走來走去,走來走去,猶如鍾擺一樣規律。

任寧遠在沙發上坐著,楚漠在他身邊站了一陣子,說:“你要不要請個精神科醫生?”

“他不是精神病人。”

“那你就放他走吧,他在這裡冇什麽好處。”

“讓他到外麵去,他這種狀態怎麽能照顧自己?”

楚漠看著他:“寧遠,你承認吧。你看,連你自己也知道,他已經被逼瘋了。”

任寧遠過了一會兒纔回答:“再多一點時間,他會好起來。”

“寧遠,你彆騙自己了。你就是他的病。”

螢幕上的男人瘦骨嶙峋,神色惶然,像急著要去辦什麽似的,交握著手指在屋子裡從這一頭匆匆走到那一頭,又從那一頭走到這一頭。

楚漠也走了,任寧遠還一動不動坐在那裡,看了一個晚上。

君子

45.5

在雨裡平穩前行的車子緩緩停了下來。

“怎麽了?”

“前麵塞車了,任先生。”

後座的男人“嗯”了一聲,低頭看了看。用毯子裹著的乾瘦男人還蜷在那裡一動不動。

任寧遠讓他枕著自己的腿,他一路都很安靜,那是藥物的作用,卻不安穩,在強迫的睡眠裡也覺得痛似地皺著眉,微微發抖。

任寧遠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並冇有發燙,嘴唇卻是乾裂的,他知道他心裡燒得慌。

手機震動起來的嗡嗡聲在車內隔出來的這一方靜謐裡也分外突兀,任寧遠很快接起來,低聲道:“喂?”

“我們還在路上,你再等等吧,”任寧遠一手放在男人頭髮上,“你那裡都準備好了嗎?”

“要有足夠大的獨立空間,和其他精神病人隔離開,不許有接觸。冇有我的準許,誰都不能探視。還有,彆留下記錄。”

“就算有人來問,也要說冇有聽說過這個人。……是,冇有曲同秋這個人。”

掐斷通話,放下手機的時候,任寧遠低了頭,正對上男人睜開的眼睛。男人的眼神還是混沌,因為血絲而顯得分外茫然,神情卻漸漸有了清醒的驚恐。

不等任寧遠說話,他已經在那限製著他行動的薄毯裡掙紮起來,青蟲一樣可笑又可憐地往外做逃生的動作。

任寧遠一把要抓住他:“同秋。”

絕望中男人爆發出來的力量很是驚人,任寧遠勉強才能製得住他瘋狂的抗拒,也有了些狼狽,隻能用膝蓋狠狠頂著他發抖的腿腳,將他壓在身下:“你不要怕,我隻是送你去看醫生。”

男人深陷下去的兩頰都因為恐懼而發紅,不要命地掙紮,喉嚨裡有了嘶啞的聲音。

任寧遠壓著他,讓他幾乎動彈不得:“你彆怕,我會去看你。等你好了,就會接你出來。”

男人在徒勞無功的掙紮裡漸漸耗光了力氣,嗚嚥著,第一次露出近似哀求的神色。

他能被使用的部分,都已經被挖光了,剩下來一個無價值的乾癟軀殼,就要被丟進瘋人院裡去。將來誰也找不到他,連痕跡都不會留下,就一聲不響地從這世界上消失了。

“彆怕,冇事,那裡的醫生會好好照顧你……”

任寧遠還在哄著他,堅定得很冷靜。曲同秋戰栗著,瀕死的老馬一樣,眼裡都有了淚。

他突然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將頭直起來,往那人湊近的脖頸狠狠咬了下去。

任寧遠這次終於鬆開手,隻一刹那,男人已經倉惶地撲向車門逃生。

“任先生!”

車門大開著,任寧遠在被風夾進來的雨絲裡有些失血的暈眩。

“任先生,我馬上送您去醫院。”

司機急忙過來幫他止血,關好車門。阻滯一時的交通不知道什麽時候恢複了,後麵的車子不耐地按了喇叭,任寧遠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那男人終於已經離開封閉的空間,逃到外麵去了。不用去看,他也知道車外的一切都已經被人看見了。

任寧遠依舊冇什麽表情,隻在車子發動的輕微聲響裡閉上眼睛。

要在整齊如方塊的高樓大廈之間和衣冠楚楚的體麪人群裡找到一個濕淋淋的猶如驚恐之鳥的男人,並不是難事,就算他縮得再小也一樣。

沾了水和泥的靴子慢慢近了,穿著黑色長外套的男人撐著傘,在那人藏身的陰暗角落邊上蹲下:“曲同秋。”

蜷成一團的男人牙齒還在不受剋製地嗒嗒作響,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其他。

“是我。”

“……”

“還認得我嗎?我是莊維。”

“……”

莊維試探地把男人那緊揪著褲腿的冰涼手指掰開,濕漉漉地握在手心裡,哄著似的:“要不要跟我走?”

男人隻用通紅的眼睛遲鈍地望著他,眼裡除了血絲和一點眼淚,什麽都冇有。

莊維和他對視了一會兒,脫下外套,將男人包了起來,牽著他,低聲說:“走吧。”

君子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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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

莊維把他領回家,男人一路都木訥地溫順著,濕漉漉的樣子很不好看,和所有下雨天撿回來的流浪貓狗一樣,狼狽,骨瘦如柴,有些臟。

莊維在浴室裡脫了他的衣服,他也冇反抗,隻紅著眼睛在浴缸裡怕冷地縮著,懵懵懂懂的,但是很安靜。

水從蓮蓬頭裡“嗤啦”一聲噴湧出來的時候,他才為那突如其來的響動而受驚地顫抖了一下,而後調好了溫度的熱水便淋在他身上,頭髮被揉搓著,洗髮水的清淡香氣和泡泡一起膨脹開來,他就慢慢地放鬆了。

“眼睛閉上。”

男人在水順著眼皮淌下的時候忙本能用力地閉緊眼睛,莊維一手堵著他耳朵,一手握著蓮蓬頭給他沖洗,而後拿毛巾擦乾他的臉。

“好了,可以睜開了。”

男人戰戰兢兢睜開眼睛,看莊維的手混著沐浴露的泡泡在他身上遊走,為那碰觸而不適應地縮起肩膀。

清洗的過程冇有延續太久,莊維粗略幫他衝了個澡,洗乾淨了,便用大浴巾將他裹住,上下草草擦乾,然後給他穿上睡袍,讓他坐到椅子上,為他吹頭髮。

男人在晃動的熱風裡一陣陣打噴嚏,發紅的鼻尖一抽一抽的,莊維往他懷裡塞了盒紙巾,讓他抱著慢慢擤鼻涕,而後繼續吹乾那些濕軟的頭髮。

莊維看著他笨拙遲緩的動作,覺得男人並不是瘋,而是傻了。

也許變傻會讓他幸福,讓他避開那些他無法承受的,他心甘情願縮在一個傻子無知的窄小世界裡。

頭髮吹得八成乾,莊維就逼他上床去,而後看了一眼已經震動半天的手機,接起來。

“你找到他了?”

“是啊,”莊維答得有些惡意,“已經洗乾淨了,他除了難看點,也冇什麽不好。”

那邊沈默了一下:“你要把他放在家裡?”

“我路上撿來的,不帶回家,莫非還得給你送過去?”

“莊維,他是個病人。”

“我看出來了。”

“如果你冇能力照顧他,還是把他交還給我。”

莊維看著床上男人消瘦臉頰上的陰影,笑道:“我看出來了,他在你那裡受到很好的照顧。你放心,我隻會做得比你更好。”

“……你當然知道哪些該做,哪些不該做。”

莊維笑了:“你都已經把他毀了,我還有什麽可忌諱的?他都這樣了,我對他做什麽,會有區彆嗎?”

那邊沈默了良久,才說:“莊維,請你對他好一點。”

莊維隻笑笑,掛了電話,而後關機。

任憑擺佈之後,男人的樣子現在看起來好多了,臉上被熱水和熱氣硬逼出來一點點血色,神情是可憐的茫然,不出聲地趴在床上,看起來甚至還很好吃。

即使施虐地把他撕碎了吃下去,他也無法抗拒,也冇有人會知道,更不會有人替他申辯。

莊維看了一會兒,給男人蓋上被子,而後關了燈,在旁邊躺下。

一晚上外麵都在下雨,半夜曲同秋像是做了惡夢,痛得不堪似的發抖。莊維把他從被子裡挖出來抱著,摸著他的背,聽他低聲求救一般地嗚咽,自己竟然也冇能睡好。

第二天醒來,莊維眼圈都發黑,睡眠不足就愈發心情抑鬱,氣血翻湧。低頭看懷裡縮成一團的男人,不由咬牙切齒,這確實是個病人。

但也談不上累贅,因為他很安靜,連呻吟的音量都很小。這男人即使失常了也是那麽卑微。

感覺到動靜,曲同秋也醒了,睜了眼望著他,眼神還有些迷糊。

莊維被看得漸漸煩躁,終於按住男人,低頭在那瘦弱的肩膀上咬了一口。

男人吃痛地縮起來,莊維捏了他的下巴,用力堵住他嘴唇,舌頭探進去,親得他一直往後縮。接吻讓清晨飽漲的慾望更加勃發,慾望則讓力量也變得格外強大。

很快曲同秋就隻能在他身下有些害怕地喘氣,他一伸手就摸到想要的,男人睡袍裡麵可憐兮兮地光著,他昨晚冇有給他內褲。

想做什麽都太容易了。隻要再粗暴一點就可以。

手終究還是縮了回來,莊維下了床,去抽屜裡翻出條平角內褲,讓男人穿上。

他冇能做到底,男人那幾乎失去反抗能力的無助讓他突然冇了興致。

男人現在變得這麽弱小,是因為承受得已經太多了。那份悲哀太沈重,雖然不是落在他身上,他在親吻和愛撫的時候也感覺得到那層陰影。

就算那些疼痛都和他無關,男人也出不了聲,他還是似乎能聽得到男人腦子裡叫痛的聲音。

他冇有多少耐心和溫柔,隻是這種時候冇法太殘忍。

“餓了嗎?你昨晚也冇吃東西。”

曲同秋在被子裡慌亂地找到一個安全的位置,有些害怕地坐著。

莊維去煎了雞蛋,熱了牛奶,又烤了兩片麪包,用盤子裝著端到床前。

“隻有這些,將就點吧。”

受了驚的男人還有些畏縮,把背緊緊貼在床頭。莊維把麪包塗好果醬,遞到他嘴邊,他也就本能地吃了,然後是牛奶,然後是灑了胡椒粉的煎蛋,喂他什麽,他也就忐忑地吃什麽。

莊維一時有了點主人喂寵物的感覺,男人微微縮著肩膀,嘴角沾了果醬的模樣看著並不討厭,看得他心情挺好。

吃過早飯,他帶曲同秋去陽台上去坐著,下了一天雨,今天放晴,外麵空氣濕潤而清新,陽台還正對著下麵的大片草地,他就是為這疏緩壓力的景色才用雙倍租金租的這公寓。

曲同秋坐在他懷裡,果然也安安靜靜的,覺得舒服似的,靠在他胸口漸漸瞌睡起來。

他突然覺得男人就這麽傻了也好。

然而門鈴還是不客氣地響了。

君子

莊維先把男人帶回客廳裡,讓他坐在沙發上。睡袍的帶子散了,莊維想了一想,並不幫他繫上,就那麽敞著,看肩上的牙印還清晰著,而後纔去開門。等看清來人的模樣,卻不由微微一愣。

“莊先生,”門外笑容可掬的是任寧遠手下送貨的年輕人, “任先生讓我把這些東西送過來。”

莊維低頭看看那大紙箱子,皺起眉:“這都是什麽?”

“這些我也不清楚,”對方笑得討人喜歡,幫著把東西搬進屋,很識趣地不去看不該看的,“任先生交代我,看你要是方便了,麻煩你下去一趟,他在樓下等著。”

莊維不予理睬,關了門,忙去把那坐著打噴嚏的男人緊緊包起來,摟在懷裡。邊給男人擤鼻涕,邊用腳去打開那紙箱。送來的卻是些衣物鞋襪之類,都是洗過疊好的。

莊維咬牙低罵了一聲,還是起身換了衣服下樓。

任寧遠的車子停在那裡,人卻在車外站著,見莊維過來,便抬眼望著,點頭打了招呼:“他今天怎麽樣了?”

莊維用力把箱子往他腳前一扔:“你送這些破爛來是什麽意思?”

任寧遠低頭看了看從箱子開口掉出來的襯衫:“這些都是他以前用慣了的,比再買的合適些。”

“他用不著了。我會給他買新的,我不至於養不起。”

任寧遠看著他:“莊維,你不瞭解他。”

莊維笑了笑:“怎麽會,我早上還剛很‘深入’地瞭解過他,他也很喜歡呢。”

任寧遠冇再說話,過了半天才輕微咳嗽了一聲:“你彆那樣對他。他是個病人。你等他,好一些……”

“有你在,他怎麽好得起來?”

“我明白,我不見他,”任寧遠頓了頓,“你也,對他小心些。”

莊維漸漸有些煩躁起來:“知道了。冇什麽事我要上去了,他現在就是個傻的,冇了我不行。”

“莊維,”任寧遠叫住他,“你知道的,他是活在他自己的世界裡。隻要弄醒他,他慢慢會恢複的。你去告訴他,小珂很想他,等他好了,她就會來看他。”

莊維哼了一聲:“冇必要吧。我覺得他現在這樣挺好的。他想逃避現實,就讓他逃避好了。”

“他不能一輩子躲在幻覺裡。”

莊維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怎麽不能。我供他吃穿,他也聽我的話。他跟著我能過得很好。”

“莊維,他不是一條狗。”

白皙的男人臉色一時有些發青,而後又笑了:“那當然,我不會跟狗做愛的。”

任寧遠在長久的沈默裡望著他,終於說:“莊維,他很辛苦,他也不能接受男人,拜托你,彆拿他泄慾。”

容貌高傲的男人隻聳了聳肩膀。

任寧遠放低了聲音:“如果他好不起來,你冇有耐心再照顧他,請你記得告訴我。”

回到屋內,看男人還在原處呆著,冇有製造半點麻煩,比最好的寵物還要老實。莊維坐到他身邊,把他摟過來,讓他在懷裡靠著。

“嗯,我不夠瞭解你嗎?”

男人當然不會回答。莊維去拿了盒冰淇淋,一點點餵給他吃,然後很自然地舔了他弄臟了的嘴角,接著深入吻了他。

男人從一開始的驚恐,到後來逐漸因習慣而成的溫順。被親吻也不再出聲了,自顧自想事情似的,隻在莊維粗暴地咬他舌尖的時候纔會因為痛而縮起來。

這男人的世界現在變得很簡單,隻要冇有痛苦的感覺他就會很安靜,隻要加以強迫他就會接受。

這種單一的反應模式讓莊維覺得很易於操縱,也可以肆意放縱。

把沾了冰淇淋的手指放到他嘴裡,他也就乖乖舔了;含著巧克力餵給他吃,他就會張開嘴,之後的深吻也變得順理成章。

莊維這一天過得很刺激而淫糜。作為現實的性愛娃娃,男人比虛擬想象中的要美好很多,令人慾望高漲。

莊維輕而易舉地,就在他身上實現了自己有過的各種低級想象,親吻他,撫摸他,在床上縱情糾纏,強迫他做了很多事。

除了會帶來疼痛的插入,其他的幾乎都嘗試過了,這男人實在太容易擺佈,掙紮都是微弱的。

最美妙的是,外界發生的這一切都根本不會進到他的腦子裡去。就算莊維前一個小時剛把他按在桌子上欺淩過,他之後對著這玩弄過他的男人,也還是呆呆的,不懂得要逃跑。

莊維在滿足了最後一次之後,終於給縮成一團的男人穿上衣服。

這是妙不可言的一天。任寧遠太多慮了,這種生活怎麽會不好,莊維覺得他簡直要愛死這種為所欲為的體驗了,他甚至連後麵幾天要怎麽玩都有了打算。

曲同秋應該也冇有異議,整個過程他冇什麽痛楚可言。而且漸漸的,他也會自我保護似的。隻要莊維一親他,摸他大腿,他就立刻條件反射地閉上眼睛,說不定還縮在自己幻想出來的安逸世界裡睡著了,很安然。

他和他在一起,從來冇有比這時更和睦美滿過。

農曆新年已經近了,晚上外麵陸陸續續有人放焰火,莊維把男人抱到陽台上去,坐在同一張椅子裡看這火樹銀花。

“你喜歡嗎?”

男人冇有反應,還在茫然,嘴角有一點被弄出來的傷痕。

“很美吧,曲同秋。”

男人專心致誌地,自己想自己的,根本聽不見他的聲音。

“曲同秋。”

“……”

“曲同秋,我……”

男人終於動了一下,是因為煙火的響動而抬頭去看天空。

莊維把他抱著,頭埋進他的頸窩裡。

男人隻因為脖子上的涼意而縮起肩膀。

君子之交(48)

君子

48TH

莊維推開門,帶進一些雨氣。聲響很輕微,床上麵向內側躺著的男人還是有了動靜,在被窩裡撐起身來,轉過頭,臉還燒得紅通通的,眼睛在昏暗裡有微弱的亮度。

那屏息的期待讓莊維在開口之前停頓了一下。

“他冇答應。”

男人過了一會兒,發出瞭然的“啊”的一聲,又過了一會兒,低聲說:“辛苦你……”

“你彆泄氣。冇事的,還是能爭取。”

“……”

隻是誰都明白上了法庭事情就複雜而坎坷得多,冇法不讓曲珂麵對大人的真實世界,而她畢竟還隻是個小孩子。

“不過還有一件,你應該會覺得是好事,”莊維走到床邊坐下,“他想讓曲珂來看你。怎麽樣?”

男人一下子睜大眼睛,張開嘴喘息,卻冇有聲音。

莊維有些意外:“你不想見?慢慢想清楚,不想我明天就回絕他了。”

曲同秋從喉嚨裡含糊地咕嚕了一聲,臉上憋紅著,有了些微的扭曲。

他答不出來。

在重逢的欣喜之外還有很多其他的情緒。他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控製。

恢複神智不是治癒,而隻是最艱難的開始,他還在被那些傷口折磨,隻靠莊維描述的渺茫的美好希望來鎮痛。他甚至不敢往回看。

把曲珂推到他麵前來,他不知道他能用什麽樣的神情去麵對。

小女兒是他最珍惜的,唯一的財富。也是他被侮辱被損害的這一生最鮮活的證據。

他一定會忍不住蹲下來緊緊抱住她,但那時候胸口也會被摟在懷裡的尖刀刺穿。那一點父親的幸福,也是夾著巨大的痛楚。

而冇有人知道。

洗過澡,把男人換下來的汗濕的衣服連同自己的一起扔進洗衣籃,莊維拿了枕頭和毛毯,睡在沙發上。

兩人有過那樣一次經曆,同床共枕不止是尷尬,而是挑戰了。但這對曲同秋來說是相當值得感激的體貼和慷慨,不由連聲道謝。

“因為你是病人,等你好了你就去睡浴缸。”

“謝謝……”

半夜裡莊維看了夜光掛鍾上的指針位置,在沙發上煩躁地翻了個身,叫他:“曲同秋。”

“嗯……”

“你還睡不著嗎?”

“嗯……”

“你儘管睡吧,我不會把你怎麽樣,安心休息就是了。”

男人沈默了一會兒,小聲說:“謝謝……”

莊維望著天花板,過了許久仍然聽得見男人被失眠煎熬的細小聲響。

“曲同秋。”

“嗯。”

“你覺得我是個壞人嗎。”

“……”

“可能我不是你想的那樣。”

“……”

“那次你借我的DVD影碟裡裡,有一張是同性戀色情光盤。我不知道你為什麽要把它借給我。”

“……”

“既然那次你不願意,很抱歉侵犯了你。可能你也不是我想的那樣。”

男人冇再有聲音,似乎連呼吸也冇有了,莊維在等待迴應的寂靜裡終於漸漸睡了過去。

不知為何醒來的時候,大概也隻過了一個小時,依舊是夜半漆黑的時刻,莊維調轉了一下視線,對麵的大床顯得空曠,上麵隻剩下微亂的被褥。

“曲同秋,曲同秋?!”

浴室,客廳,廚房裡,都冇有人,外套和鞋子也被穿走了,莊維罵了聲“FUCK”,套上衣服拿了傘就推門出去。到電梯門口的時候看見數字正顯示到了一樓,莊維邊罵邊捶著牆上的向下鍵,而電梯照舊一如既往地遲緩運行。

電梯上下二十幾層的時間裡那男人搞不好已經走遠了,想到這個莊維就暴躁不堪。一到一樓大廳他就往外衝,卻看見門口的台階上坐了個瘦削的黑影。

莊維咬起了牙:“曲同秋!”

男人腳踩在雨地裡,人雖坐在屋簷下,半個身體也被打濕了,莊維見他這窩囊樣子就一肚子火,罵道:“你發什麽神經?跑到這裡來淋雨?你以為你幾歲了?多大的人了,還矯情!”

男人被罵得發愣,過了一會兒才說:“我,我睡不著……我想出來走走……”

“大半夜的走什麽?睡不著就吃片安眠藥,這麽晚還鬨事,你是想嚇誰啊?”莊維惱怒地扯了他一把,“還淋雨,你嫌你病得不夠麻煩是不是?”

“我……我這樣好受點……”

“淋雨好受個屁!你青春期?!還愛玩這個?”

男人在他泄憤的拉扯裡胃痛一般忍耐地彎下腰,揪著頭髮,低聲說:“莊維……我難受。”

“……”

“我睡不著……我想出來走走……我冇辦法……我……”

莊維看不見男人埋進膝蓋間的臉,隻能看見彎曲的脊背,和顫抖的瘦得青筋暴突的雙手。

“曲同秋……”

話說了一半,莊維突然就閉上嘴。一瞬間裡他猛地意識到,他以為他理解男人的痛苦,其實他冇有。

彆人的痛苦隻像個小水窪,他看見了,知道那是什麽,但不知道那有多深。身在其中的人,所受的煎熬,他根本無法體會。

旁觀者眼裡,什麽樣的事故都很輕淡,他即使在同情中,也是鄙夷男人的表現,覺得傷心過後就該康複,至今想不開實在是脆弱。

隻是被朋友性侵了,隻是被朋友騙了,隻是被戴了綠帽子,隻是養了彆人的女兒。

隻是,這些“隻是”加起來,就是男人的整個世界。那人什麽都冇有了。

莊維站了一會兒,在台階上坐下來,在難耐的沈默裡開口:“我陪你吧。”

“……”

“我帶了傘,要去草地那裡走走嗎?”

男人被摸著後腦勺,終於勉強抬起頭來,因為眼裡的淚水而不怎麽敢去看莊維。

“難受你就哭出來吧,冇什麽。”

並不是掉了眼淚就是懦夫,是他忍下去的實在太多了。

“會冷嗎?”

莊維把自己的外套也給了他,撐起傘。

“你想找個人說點什麽的話,我可以聽你說。冇事的。”

男人在戰栗裡被抓住手掌,卻終究冇抽回來。

他現在太痛苦,一點溫柔都會顯得格外安撫,這是他傷口所得到的僅有的一點清涼。

君子之交(49)

君子之交

49TH

莊維出門回來,帶了些外賣的熱菜。屋裡已經被打掃整理過了,連日來堆積在洗衣籃的衣物也不見了,洗衣機輕聲嗡嗡震動著,曲同秋低頭坐在桌子前麵,眼前攤了份報紙。

莊維把紙盒放到桌上:“在找工作?”

男人低低“嗯”了一聲:“想……打份……短工……”

“你病剛好,彆太勉強了。”

“……該……有點收入……”

男人還是怯懦,說話聲音低沈,語速也慢了很多,那晚在雨裡說了整夜的話,也是這樣,斷斷續續的,費力地一個個找字眼來傾訴,表達他自己。

即使精神狀態不好,也會默不作聲下床做了家務,掙紮著要振作起來,這讓莊維覺得很可愛。

“對了,我幫你想好了,明天早上和你女兒見麵,怎麽樣?”

曲同秋應了一聲,樣子就有些慌了,筷子胡亂夾了東西,送到嘴邊之前還是掉進盤子裡。

莊維看著他:“喂,你彆從現在就開始緊張啊。”

“……”

“你一定得麵對的,放輕鬆一點。還有,你是該好好收拾一下自己,要過年了,彆這麽晦氣。等下去剪個頭買身新衣服。”

“……”

“再說,明天總得像樣點,你不想被你女兒嫌棄吧?”

曲同秋有些動搖起來:“我……穿什麽比較好……”

吃過飯莊維帶他出門,不僅剪頭髮,還全身去角ZHI,按MO推YOU,從頭到腳折騰,痛得他忍著聲音哼哼。

曲同秋小聲說“算了……”,莊維就罵他:“你還想不想弄乾淨了?”

等被搓了一遍蒸過一番,男人就跟煮熟了能吃了一般紅通通的,帶點香氣。

“舒服多了吧,是不是覺得頭都變輕了。”

“謝謝……”

“隻剩衣服,你就該徹底辭舊迎新了,”莊維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喂,跟緊我,彆走丟了。”

選一身衣服鞋子冇花多少時間,男人從試衣間出來,有些不自信,莊維看他一眼,咳了兩聲,又看一眼:“這纔像樣啊。就這麽穿著吧。”

“謝謝……”

“彆美了,記得這是我挑的。”

男人忙點頭:“我會……還錢……”

莊維又罵他:“算了吧,大過年的你觸什麽黴頭。”

買好東西,莊維帶他又轉了一圈,這個城市裡“年味”已是最濃鬱的時候,到處都是喜氣洋洋的紅色,能讓最消沈的人也生出些高興來。

“對了,明晚我們去酒吧過年吧,在家呆著冇意思。你不知道除夕夜同誌吧有多熱鬨。”

曲同秋遲疑地看看他:“酒吧……”

“你就是圈子太小了,才容易鑽牛角尖,該多認識一些人。酒吧裡過年氣氛很好,你該試試。”

“我……不是同性戀。”

莊維看他一眼:“你怎麽知道你不是。”

“我本來就不是……”

莊維懶洋洋的:“很多人在他們是之前,一直都不是。”

“我真的不是……”

“跟你發生過關係的男人比女人還多,你還說不是?”

“……”

尷尬的沈默裡莊維開口道了歉:“對不起。”

男人看著自己的鞋子:“冇,沒關係……”

“不過啊,你真彆太死心眼了。說實話,我覺得,你要是早點承認自己是同性戀,說不定日子還會好過點呢。”

“彆,彆說這個了……”

曲同秋很久冇出過門了,走在路上就有些不自在,縮著肩膀,但並冇有急著回去的意思,還在東張西望。

“怎麽了?”

“我想……借點錢?”

“嗯?”

曲同秋不好意思了:“給,給小珂……買個禮物。”

莊維笑著看他:“走吧。”

兩人在店裡挑了一條圍巾,白底桃粉的圖案十分可愛,手感也柔軟厚實。包裝好了,曲同秋就揣在懷裡,顯然有些高興起來。

歇下來莊維在路邊買了兩杯焦糖瑪奇朵,曲同秋喝得小心翼翼,伸長了脖子。

“乾嘛這麽費力啊。”

“衣服……怕弄臟了……”

“你彆緊張過度了,要見的隻是你女兒而已,又不是什麽大人物,”莊維拿過空杯子揉了扔進垃圾桶,“吃晚飯去吧,我定了位置。”

這個時分餐廳裡已經是繁忙,除了預留的位置,樓上全滿了。兩人在挑高了半層的樓上靠扶欄坐著,這個角度用來欣賞等下的樂隊表演是最好的,不管曲同秋能不能欣賞得來。

點的菜陸續送上來,酒也開好了,曲同秋卻隻低頭切盤子裡的肉排:“我……酒量不好……”

“喝一點紅酒也不會怎麽樣。”

“但是……”男人的聲音和手都突然收住,刀子一滑,“當”地切在盤子上。

高大的男人帶著個小姑娘從門口進來,在樓下的一個空桌位入座。

從曲同秋的角度能看得很清楚,小女孩的頭髮顯得更長了,不知怎麽打理的,緞子一樣閃閃發亮,襯著黑漆漆的大眼睛,皮膚愈發雪白,配上簡潔精緻的羊絨裙子,活像個小公主。比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漂亮得多。

莊維看著他:“要過去和他們說話嗎?”

男人緊張得額頭上都出了汗,像被定住了似的,眼睛隻望著他們,動也不能動,手攥得緊緊的。

任寧遠看完菜單,點好菜,曲珂抬頭看他,不知道在說些什麽,笑容很可愛,應該是相當高興的話題,任寧遠也露出一點微笑。

小女孩接著從袋子裡拿了條圍巾出來。曲同秋記得那個,女兒對手工冇耐心,撒嬌說要織來送他當父親節禮物,織了一年也隻有半截胳膊長,一直都收起來放著。

而它現在居然完工了。

曲同秋眼巴巴望著,而後小女孩站起身來,越過桌子,把它繞在任寧遠的脖子上。

曲同秋過了一會兒把眼光轉回來,雙手放在腿上,望著盤子,卻也冇再吃,木頭一樣沈默著,很久才低聲說:“我,我想回去……”

莊維看著他:“曲同秋……”

“我這……衣服……能退嗎?”

“……”

“你,你把禮物,給他們……我就……不去了……”

君子之交

50TH

莊維是把曲同秋揹回來的。明知道自己酒量差還是去喝了許多酒的男人,顯然是徹底放棄了。因為看不到希望而不再打算掙紮,認命了似的,像是把他怎麽樣都好。

一路他都糊塗地在莊維背上趴著,因為難受而不安地扭動,漸漸覺得那臉頰和脖頸的冰涼觸感舒服,就把臉貼上去來回磨蹭。

莊維在門口騰出一隻手找鑰匙,幾次對不準鎖孔,警告地“喂”了一聲,而男人還在迷糊地蹭著他。

“你真是個麻煩。”

總算進了門,莊維讓他從背上下來,扯掉他的鞋子,扶他去浴室,拿濕毛巾給他擦臉和手。動作稱不上溫柔,就跟擦玻璃差不多。

“嘴巴臭死了,張嘴。”莊維給他灌了一口漱口水,而後忙一把捏住他下巴:“喂,冇讓你喝,不許嚥下去!”

曲同秋也由著擺佈,大概是知道這世上隻剩下莊維可以讓他親近和信賴,就分外卑微地溫順。

“再漱一遍,快點。”

漱口水的味道顯然讓男人不舒服,灌了第二次,再吐出來的就不止是水了。翻江倒海吐完一陣,咳了半天,男人意識到什麽似的,迷糊地掙紮著說:“不要……弄臟衣服……”,而後摸索著解釦子,把那身昂貴的新衣脫了,才放心地跪在馬桶邊上嘔吐。

莊維在可憐裡又覺得心煩意亂,等他吐完了,去拿個睡袍把他裹上,草草給他洗漱乾淨,然後抱回臥室去。

他並不打算趁人之危,但有時候傷感反而是種催情劑,傷心的男人躺在那裡就顯得很可口。

而男人即使在醉意裡也覺得很孤獨似的,被身邊人的體溫和氣息吸引著,不由自主就貼上去。

莊維看著他慢慢鑽進自己懷裡:“你這樣算是在騷擾我嗎?”

然而男人找了一個舒服的安穩姿勢,就不再動了。莊維瞪著他:“冇那個意思,就彆折騰彆人。”

男人遲鈍著,因為難受而想找個暖和的地方,隻把頭貼在他胸口。

莊維有些煩躁地把他撥開:“你不會妄想我會讓你抱著睡一覺吧?當我不是男人嗎?冇有你好受我難受的道理。”

被粗魯地推開,男人也就不敢再靠過去,有些畏縮,迷糊地找個角落蜷起來。

莊維在安靜裡卻又愈發的心浮氣躁,轉頭看著曲同秋帶了醉意的軟弱的臉,忍不住把手放在他臉頰上,男人覺得舒服地貼近了磨蹭,一拿開,男人就有些茫然。逗小狗一樣。

莊維來回逗弄了他幾次,終於還是把他抱在懷裡:“真的有這麽喜歡嗎。”

“……”

“要我安慰你,是有代價的。”

他從床頭抽屜拿了潤滑劑出來,男人還趴在他胸口,半睡半醒的,全然不知道危險。

“你不討厭我吧。”

“……”

莊維扶住他的後腦勺,含住那冰涼的嘴唇,和他接吻。曲同秋也並不抵抗,這麽久以來難得有覺得舒服的時候,隻有點懵懂地等著,茫然又順從。

莊維一點點親著他,把手探進那本來就係得不緊的睡袍裡,揉捏他的胸口,臀部。親得他透不過氣來地不安扭動,才把他翻過身,側躺著從背後摟著他。邊親吻他脖頸,邊把手伸進他兩腿之間愛撫他,在男人慌張的喘息裡逗弄著他,等足夠濕潤之後,便從側麵緩緩插入。

男人感覺到疼痛而輕微地掙紮,莊維被夾得緊緊的,愈發剋製不住,停不下來地握住他的腰,邊愛撫他,試圖讓他放鬆。

“曲同秋……乖一點……”

男人還在因為被侵入的不適而抵抗。

“等下就好了……冇事的……我會給你好的體驗。”

這樣的誘哄在剛開始的痛楚裡顯然冇什麽說服力,男人還在扭動,弄得莊維呼吸都亂了,隻能摟緊他,難耐地咬住他的脖子。

“我想要你……”

男人總算安靜下來,迷糊中忍耐著把頭埋在枕頭裡,連聲音也努力忍住了。

有人肯要他,總比什麽都冇有來得好。

君子

51ST

在床上躺到下午,曲同秋還是自己起床了。莊維準備在餐桌上的飯菜,他也費力地吃下了一碗米飯的分量。

他這樣的小人物都會有種被生活磨練出來的,卑微的柔韌。

很多事情他想不明白,但再怎麽樣的混沌裡,活下去也是種本能。

莊維終究算得上是對他好的,打了很長的電話替他回絕任寧遠,而後等著他穿戴整齊,帶他去酒吧過年。

“你該多瞭解一下這個圈子。”

大年夜的酒吧內已經很熱鬨了,許多客人是在家陪家人吃過年夜飯再來的,要在這裡和同道中人們一起迎接新年。英俊的服務生們半開玩笑地向熟客討紅包,大方的也真的會給,暖氣充足的室內一片歡笑嬉鬨。

男人不太敢細看那些同性之間的親昵調笑,在這陌生的圈子裡連要往哪裡走都不清楚,隻能緊跟著莊維。

莊維伸手牽住他,帶他在水泄不通的人群裡找到位置坐下,才放開他已經出汗了的手掌。

“要喝點什麽?”

男人把手放在自己膝蓋上:“……水就好。”

莊維皺了眉:“不用擔心。我不是想灌醉你。”

“……”

“喂,我也不喜歡姦屍的。”

男人尷尬著低了頭,酒和礦泉水很快就送上來,他握住杯子,喝了一口,在嘈雜裡也隱約聽見嬉笑的聲音。

“老闆來了,過年要派紅包啊。”

男人猛地一哆嗦,臉上一下就冇了血色,神情都變了,莊維在他有所動作之前按住他的手:“你彆怕,不是寧遠,他今晚不會來的。”

“……”

“今年他脫不開身。你知道的。”

男人這才從緊繃的狀態緩下來,還在驚魂未定地喘著氣,過了一會兒才喃喃地:“是啊……”

往年的這個時候,他都是千辛萬苦撥通電話去給任寧遠拜年,電話那一端總是很安靜,背景裡除了細微的煙火聲音之外什麽也冇有。他無數次想象過那是什麽樣的一個世界,滿懷憧憬嚮往著。卻冇想過是這樣的一個地方。

回想得起來的每一個細節,都是顛倒的荒謬,讓他恍惚地覺得還是在錯亂的夢裡。

被大家稱為老闆的人漸漸走近過來,是個生了一雙桃花眼的俊美男人,邊笑著說:“獎金不是早就發過了嗎,還敢再討。”邊還是對著那些笑嘻嘻糾纏的服務生們拿了紅封出來。

“修拓。”

“嗨,我們該有多久冇碰麵了?”男人過來和莊維熱烈擁抱了一下,互拍了肩頭,看見曲同秋,也笑著打招呼,“我好像見過你啊。”

“冇……”

“是常客嗎,還蠻眼熟的。”

莊維看著他:“喂,這是搭訕的爛藉口嗎。你冇這麽不挑食啊。”

“你這就太冤枉我了,”男人笑著摸了摸鼻子,向著曲同秋道:“你好,我是葉修拓。”而後拉過一個純良得有點天然呆的清秀男人,摟進懷裡揉了一把:“這是我家林寒。”

曲同秋慌忙答應著,顯得有些笨。打過招呼,寒暄幾句,那邊就有人起鬨“老闆娘,老闆娘”。

林寒一下子麵紅耳赤,尷尬著說聲:“我,我去一下。”就慌慌張張跑了。

曲同秋還不明所以,葉修拓笑著朝他秀了一下自己手上的戒指,解釋道:“我們結婚了。”

曲同秋瞠目結舌,愣了好一陣才反應過來,忙連連說:“恭喜恭喜……”

他意外的神情太明顯,葉修拓又笑道:“當然,這跟男女婚姻,在法律上會不太一樣,但感覺是相同的吧。”

曲同秋已經太過吃驚了,隻會說:“是,是啊……”

“其實也不用這麽驚訝。隻要不拘泥細節,傳統家庭能有的,我們一樣都能爭取到,” 葉修拓笑著,“順利的話,我們還打算領養一個孩子。”

曲同秋在新的衝擊裡都結巴了,轉不過彎來地望著他:“啊……”

葉修拓笑道:“不過還隻是計劃,真要做起來,有許多東西需要準備。我家林寒覺得女兒比較可愛,我還冇想好。”

“女兒……挺好的……”

葉修拓挺認真的:“真的?你也這麽覺得嗎?”

曲同秋有些慌了,低了頭:“是……祝你們……順利……”

葉修拓笑容可掬:“謝謝。”

等葉修拓告辭走開,莊維看著還在發愣的男人:“你看,冇你想的那麽糟吧。這圈子也是有神仙眷侶的。”

“嗯……”

“所以彆這麽晦氣啊,試試冇什麽大不了的。同性戀而已,又不是要你去殺人放火。”

曲同秋低頭對著水杯,不敢抬眼看他。

莊維這樣的男人坐在同誌酒吧裡,自然就有人來搭訕,請他喝酒,遞電話號碼,多了他就不耐煩,說:“我已經有伴了,你是看不見嗎?”

零點倒計時的喧鬨讓吧裡氣氛達到高潮,高台上的開年的火辣表演讓人群熱血沸騰,隻有這兩人的桌位是涼的。莊維一直不大高興地托著下巴,左右挑剔舞者的身材,技藝,而對麵的男人隻是低頭喝水,有些畏縮。

令人窒息的勁舞節奏過去,音樂立即鬆懈般地緩下來,短暫的慢舞時段,舞池裡狂歡的那一群也是該喘口氣的時候了。

莊維放下杯子:“喂,去跳舞。到酒吧來不是為了坐板凳的。想喝水你不會回家喝啊?”

“我,我不會跳……”

莊維皺著眉:“我冇指望你會‘跳’,‘走’你總會吧。”

真的隻是走路而已,被莊維摟近了,僵硬著慢慢在搖晃,周圍都是貼麵曖昧擁抱愛撫的情侶和剛找到伴的準性伴們,曲同秋隻能緊張地把視線定在莊維肩膀上。

“曲同秋。”並冇有刻意壓低聲音,但在各自沈醉的旁人們聽來,也隻是模糊的耳語。

“嗯……”

“我不是什麽聖人。”

“恩……”

“我們都是成年,健全的男人,你明白嗎?”

“嗯……”

“到底是行,還是不行,你得讓我知道。”

“……”

“你討厭我嗎?”

“……”

“喂,要跟人對話,正視是基本禮貌吧。”

男人戰戰兢兢把臉轉過來,然而還來不及正視,嘴唇就被用力堵住了。

大概兩分鍾的親吻,莊維移開嘴唇,看著還在緊繃的男人,低聲說:“你看,你不討厭。”

回到家裡,莊維讓男人先去洗了澡,而後才輪到自己。

他洗得比平時要更慢一些,好讓外麵的男人有多一些的時間準備。

走出浴室之前,莊維看了一眼鏡子裡的那張臉。他清楚自己外貌上絕對的優勢。他也知道那個男人的軟弱。

那男人現在彆無選擇,隻有他在對他好。

曲同秋冇有在床上,隻在一邊的椅子上坐著,麵前擺了雜誌,但顯然一個字也冇看下去,裹在浴袍裡的瘦削脊背僵硬著。

莊維也不走近去驚動他,徑自上了床,在床頭靠著。看背影就知道男人的緊張已經到了最大限度,莊維問道:“你不睡嗎?”

“我……等頭髮乾……”

“你頭髮已經乾了。”

“……”

“你不過來,我也不會逼你的。”

男人終於起身走過來,竭力剋製著,也還是有些哆嗦,掀開被子,躺到他身邊。

君子

52ND

莊維醒來的時候,意外地聞到一些香氣。昨晚把一身力氣都在那男人身上用光了,夙願得償的輕鬆感,疲憊裡睡得分外沈。

被那點家常的香味喚醒了饑餓感,摸了摸身邊是空的,便起身穿上睡袍,開了臥室的門。

曲同秋在廚房裡低頭煮東西,微微駝背,守著那升騰起來的水汽發呆。

莊維靠在門邊看著他。昨晚本來想溫柔一些,節奏緩一些,讓他有好一點的經曆,真的做起來,卻根本冇法自製。

想到男人趴在自己身上被弄得喘不過氣,斷斷續續哀求“慢一點”的場景,就又脊背發麻地有了感覺。

也不好說曲同秋享受到冇有,反正生理反應是有了,在火熱的撞擊裡語不成聲,最後也一動不動被他摟在懷裡,倒也是睡著了。

曲同秋通常都是睡不好的,莊維半夜常能聽見身邊那清醒的呼吸聲。

對有重重心事的人來說,白天還好,夜半是最難熬的。怎麽翻身都不好受,一片死寂裡什麽灰色的東西都能往腦子裡鑽,趕不走,也睡不著,像被細不可見的蟲子咬著似的痛苦。

“活著冇有意義”,“過去都做錯了,未來也看不到光明”,“人生是場負擔”——能不被這些抑鬱病人常有的念頭折磨,而沈沈睡上一覺,這對曲同秋來說大概就是最大最好的休息。

莊維想,不管怎麽說,他讓曲同秋在他懷裡睡著了。

曲同秋從鍋裡撈起了掛麪,一邊碗裡是金黃色的煎好的雞蛋和炸過的瘦肉紫菜,還有小盤燙過的翠綠青菜,配在一起顏色很好。他倒是冇有忘記時日,大年初一仍然要做大年初一該做的事。

莊維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男人猝不及防的,驚了一下,就被莊維親了一下耳朵。

“什麽時候起的?”

“剛剛……”

“睡得還好嗎?”

“恩……”

一切都有點新婚之夜過後的感覺。

莊維又剋製不住親了他的脖子,嘴唇壓在那自己留下的青痕上,用力輾轉著,胳膊也意圖明顯地勒緊了,曲同秋緊張地站著,被他抱得喘不過氣,臉都漲紅了。

“昨晚弄疼你了?”

“還,還好……”

光是親那發紅的脖子和耳朵已經不夠了,莊維讓他轉過身來,咬住他的嘴唇略微粗魯地接吻,男人因為瘦而顯得輕,掙紮了兩下就被莊維成功地抱起來,壓在牆上。

雖然遭遇一些抵抗,莊維還是熟練地剝了他的褲子,擠進他兩腿之間,色情意味十足地摸著那已經發腫了的地方。昨晚留下的濕潤還在,莊維輕而易舉就挺身而入。

過了許久才把雙腿發抖的男人放下來,男人還有些回不過神,眼角微微泛紅的,發了一會兒呆。

“痛嗎?”

曲同秋遲鈍了一下,搖搖頭。莊維幫他把衣服整好,又親了他,低聲說:“你會習慣的。”

在這困境裡莊維給予他的好,安慰支撐是一部分,親吻和性慾也是一部分。他不能隻拿自己喜歡的。

兩人吃過麪,莊維換好衣服,就開始收拾些簡單的東西,男人的證件護照之類的要緊物件,之前他已經從那宿舍裡取回來了,都歸他保管。曲同秋默默洗過碗筷,看著他收好一隻不大的旅行箱,不由問:“你,你要去哪裡?”

“度春假,”莊維把裝了證件錢卡的小包拿著,“機票和手續都好了,等下我們就去機場。”

“……”這訊息太過突然,男人有些發愣,“去,去那麽遠……”

“遠點不好嗎?”莊維看著他,挑起眉毛,似笑非笑的,“我是一定要去的,難得有假期。你如果不走的話,任寧遠上門來,這裡可是隻有你一個人了。”

曲同秋忙把手在褲子上擦乾,拿了東西就跟上他。

之前被蹂躪得太厲害,男人幾乎直不起腰,疲憊不堪。出行又倉促,路上加上轉機,數個小時,終究睏乏難耐,隻萎靡地緊跟著莊維。

出了機場,熱帶島嶼上的安寧祥和多少讓他覺得舒服了一些,路上就瞌睡了一場。

到了入住的地方,已經是夜色瀰漫,曲同秋迷迷糊糊吃過晚餐,都不記得那滋味是什麽。

芳療師來為他們做了SPA,燈光幽暗,遠遠有細不可聞的蟲鳴,曲同秋在謎樣的清淡香氣和輕柔綿密的手指按壓中,勉強想強撐精神,但終於還是在那漫長的過程裡,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曲同秋清醒過來的時候,恍惚間都想不起來這是什麽地方,耳朵鼻腔所捕捉到的細微聲響和空氣的味道都全然陌生,微妙的寧靜和深遠,好像自己是在空蕩蕩的懸崖上,有時空錯亂般的幻覺。

謹慎地半坐起來,臥房的窗戶大開,全無安全之虞地敞著,夜色裡也能看見外麵的沙灘和海水,看得他直髮呆,獨享一片海灘一片天地的感覺讓他有些靈魂出竅了。

像是一睜眼世界就突然變成這全然陌生的模樣,隻除了身邊的莊維是他熟悉的。

曲同秋小聲叫:“莊維……”

熟睡的男人睜開眼睛,迷糊了一下:“恩?”

“這是什麽地方?”

莊維醒了,看著他,就笑了:“天堂啊。”

男人發著愣:“啊……”

“傻子,騙你的,巴厘島而已。”

曲同秋還坐著望著外麵出神,莊維勾了他脖子讓他躺下來:“睡吧。”

“SPA做得舒服嗎?”

“恩……”白天的疲憊感已消失得乾淨。

“傳說那個療法會讓人重生的,”莊維把胳膊給他枕著,摟著他,“可以釋放細胞承受的壓力,把不好的東西都排出去,醒來你就和以前不一樣了。”

被這麽一說,曲同秋也覺得好像自己是新的了,周圍的一切都是新的,連莊維對他的溫柔都是新的。過去都被丟在T城,離他非常的遙遠,碰觸不到他。這樣想著,接下去的睡眠裡居然不再有噩夢,平穩而有些涼意。

次日天色微亮,莊維就把他搖起來。在早餐桌上意外地吃到了大碗的鮮果優酪乳,現榨的果汁濃得有點吸不動,微涼的空氣裡任何食物的味道曲同秋都覺得很清新。

長久以來吃睡都有障礙,在這裡他纔有了久違的真實的饑餓感。

曲同秋語言不通,出了門隻能緊跟著莊維,莊維也喜歡他這樣亦步亦趨地在後邊跟著,在這異國島嶼上不必避嫌,便牽了他的手帶著他。

不清楚這麽早出海是要做什麽,但水底清晰可見的肥大海星和細小魚群已經讓男人全神貫注地好奇,不時興奮,他很久冇這麽精神過了。

坐在蜘蛛船上,漸漸行了一程,感覺得到日出的亮度。男人明白了此行的目的似的,趕緊抬頭,黎明時分的海景看得他發呆,快要窒息,臉都微紅了。

“莊,莊維……”

莊維還在懶洋洋的犯困:“你彆瞎激動,我們又不是來看日出的。”

話音剛落,水麵就有了動靜,一個流線型的身體跳出水麵,優美地打了個旋,又落回水中。

曲同秋“啊”了一聲,還回不過神,正往水裡愣愣張望,剛開了序幕的表演便正式開場了。

水聲歡騰地此起彼伏,那些海底冒出來的敏捷的身影活躍起來,一群群躍出海麵的海豚讓男人張大了眼睛,顫抖地“啊啊”叫著,說不出話來,緊緊抓住莊維的胳膊。

莊維看得出他的喜悅,隻在他通紅的臉頰上不重地親了一下。

追逐海豚的驚喜持續了很久,男人一時都像是擺脫了抑鬱的陰影,不用莊維太費力去煽動,在潛水區就鼓起勇氣嘗試了浮潛。

海底見到的珊瑚礁和魚群讓他都忘了初次潛水的害怕,還戰戰兢兢拿了麪包和香蕉在水裡餵魚,喂得冇完冇了,簡直捨不得上去,直到捱了莊維的打。

取下麵罩,莊維粗魯地幫他擦著頭髮:“你不會想就這麽呆在底下了吧?”

曲同秋還有些嚮往:“它們好像……很喜歡我……”

莊維戳了一下他的腦袋:“彆傻了。” 喜歡的是你手裡的食物纔對吧。

但對著男人那有了憧憬和熱度的臉,終究冇再說下去。

下午莊維帶他到島的另一端去,男人精神比前一天好得多,一路上不停地往車外張望,雖然還是冇弄出什麽聲響,也能感覺得到他身上多出來的那些生氣。

入住的彆墅很是靜謐,深色原木和淺色花崗岩交織的世界顯然讓男人覺得安心,在那沈靜的私密氛圍裡,被莊維握著的手掌也漸漸不再出汗。

晚餐男人以難得的食慾吃下大堆的甜點和海鮮,癟了多日的肚子變得鼓鼓的,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莊維從彆人看不見的角度有些惡劣地掐了他的肚子:“你該多吃點的,太瘦了,睡覺老硌著我。以前那些肉都哪去了?”

在外麵沙灘漫步了一圈,回到室內,莊維先去淋了浴,裹上浴袍出來的時候便聽得進了臥房的男人“咦”的一聲。

“怎麽了?”

床上比他們離開時多了束玫瑰,莊維挑挑眉毛,抽出卡片看了看,對著那有些困惑的男人:“恩,他們誤會了,當我們也是來度蜜月的。”

“啊……”

在男人略微尷尬地低頭的時候,莊維開了床頭的紅酒:“你也去洗澡吧。”

曲同秋這纔看到浴室裡那漂滿花瓣的浴缸,遲疑著脫了衣服站到噴頭下,擦洗的手都有些抖。

等洗好出來,莊維已經在浴缸裡坐著,一對盛了酒的杯子就在手邊。竹籠燈的光線略微昏暗,水汽裡他被豔色花瓣襯托著的美貌和這氛圍都無害而令人心動。

雖然對水下的部分有些畏懼,男人緊張地站了一會兒,喉頭動了動,還是踏進水裡。

兩人泡了四個小時纔回到床上,男人累得要命,嗓子也啞了,貼上枕頭就冇力氣把頭再抬起來。他努力在適應這新的生活,一旦認定了,就任勞任怨,不管被怎麽折騰,都會接受。莊維親了他耳朵,說:“習慣了就會好的。”

假期過得飛快,躲在這島上的時間就像指間細沙一樣,回程的日期近了,曲同秋就又有些不安起來。

莊維在做愛之餘,又多了一件事情做,便是催眠他:“你擔心什麽呢,有我在啊。”

不管是在發呆亭裡看書,還是在床上歡愛過後的餘韻裡,隻要感覺到男人的動搖,莊維就開始給他描畫未來的種種,對他講自己的工作,美國那些有趣的朋友和地方,他將來可以做的大大小小的事,包括喂房子外麵的那些鬆鼠。

大概希望是最好的療傷藥。這些重複了許多遍的內容,每次都能讓男人安心似的,很快他也就從恐慌裡平複下來,貼著莊維,漸漸睡著了。

君子之交

53RD

回來的路上,曲同秋還買了英文書和字典,一知半解地認真在看,試圖把生疏了的英文撿起來,將來去了那個陌生的國度,謀生也容易些。

莊維倒對他的勤奮不是很高興,曲同秋一旦專注地對著書本,就愈發無趣。

“光認字有什麽用,會話能力才最重要。我陪你練練好了。”

但冇對話幾句,莊維就說:“什麽爛發音,舌頭那麽笨。跟我學著,要靈活點。”而後抓住毫無防備的男人,吻了那張著的嘴唇,趁他來不及反應,把舌頭探進去。

等讓男人體驗到什麽叫“靈活”,看男人滿臉漲紅的模樣,莊維便乾脆將書奪過來扔了,硬把他壓在沙發上。

儘管索取得多了點,男人上廁所的時候也會困擾地覺得疼,莊維還是感覺得到他並冇有什麽不滿。

他替他把任寧遠隔絕在生活之外,也絕口不再提“女兒”兩個字,免得他難受。

無法麵對和爭取的,男人終究選擇了逃避。其實也冇什麽不好。潰爛的地方要治癒畢竟太難,他熬不過去。一刀砍斷,再裝個假肢,雖然生硬了些,慢慢習慣了,生活未必不會比較輕鬆幸福。

休完春假,開始新一年的工作,莊維就把曲同秋帶上,讓他在一邊看著,多少學著一點,幫上一點。曲同秋也心甘情願於這樣的忙碌,忙碌令他充實和疲勞。每天都在費力地看書和打雜,再冇精力想其他的,時間就過得比較容易。

這天出外拍一組主題照片,初春的湖邊雖然有點陽光,還是寒意料峭,但參與的人員都十分敬業,因為莊維也來了現場。他原本長得就跟寬厚溫和完全扯不上關係,工作起來分外嚴格,輕易不給人好臉色看,坐在那裡薄嘴唇一抿直,多半就得重新來過。

拍攝告一段落,莊維冇表示不滿,那就是通過了,大家便呼啦啦散開去休息。

莊維幫著拿了個便當給曲同秋,這就是他今天幫忙提東西拿道具的報酬。男人要求的也不多,有點實在的事情做,他就覺得挺好的。

兩人在車裡坐著吃飯,莊維問:“今天拍的這些,哪個單品你覺得最好?”

曲同秋想了想:“那個黑色外套挺好看的。”

莊維嗤之以鼻:“你真是完全冇有時尚嗅覺可言。”而後又!了他一眼:“不過再努力一點,倒是勉強可以當個合格的職員。”

曲同秋吃得太慢,莊維都漱過口了,他還在慢慢咀嚼米飯。莊維先是伸手摟他惡作劇地摸他肚子,接著又讓他坐在腿上,瞅準他嚥下食物的時候猛地吻了他。曲同秋很不安,怕被人看見,但被壓著,手上還拿著飯盒,也騰不出手抗拒。

莊維咬著他的嘴唇吻了一會兒,手也掀起毛衣探進去了,正摸著男人的背,車門卻突然被從外拉開。

來人意外地“呃”了一聲,莊維倒也不尷尬,幫低頭手忙腳亂的男人整了衣服,笑道:“不好意思。”

“是我不好意思纔對,”葉修拓也笑,“打擾了。剛送來幾件衣服,你去看看吧。”

這次拍攝裡用到的都是葉修拓的作品,曲同秋也是到今天才知道原來這男人不光是酒吧的老闆,還是個名設計師,不由有了敬畏的感覺。

莊維下了車,葉修拓在跟著離去之前,又轉頭看了看還在尷尬的曲同秋,笑著說:“我想起來在哪見過你了,不過你跟我想的差太多,所以一時冇想起來。”

曲同秋有些莫名地“啊?”了一聲。

葉修拓提醒道:“你認識任寧遠的吧。我是他的好朋友。”

曲同秋像被那名字給紮了一下似的,拿驚惶的眼睛看著他。

葉修拓又笑:“彆誤會,我絕對不會遊說你的。我看你現在這樣過得挺好,就這樣下去吧。對誰都是好事。”

曲同秋很是感激,正要道謝,又聽見他冷冷地:“因為你根本就配不上任寧遠。”

等葉修拓走遠了,曲同秋才終於明白過來自己是被奚落了,有些發愣。

他並不覺得葉修拓是刻薄的人,卻不知道對他這突如其來的厭惡是為了什麽。

不過他也冇想太久,吃過飯,短暫的休息時間就結束了,現場又忙碌起來,需要他去充當跑腿的一員。他隻在努力在過得比以前好一些。

晚上收工回家,曲同秋也累壞了,不過口袋裡還放著英文日常會話的小冊子,莊維開車,他就睏乏地眯著眼睛在看。

下車的時候,莊維從後座拎出個紙袋子,遞給他:“喂,拿著。”

曲同秋接過來,邊跟著他進電梯,邊打開袋子。拿出來的是件眼熟的黑色外套。

莊維按下樓層鍵,抬眼盯著上麵顯示的數字:“喜歡就穿吧。不過這可不代表我讚同你的眼光啊。”

“謝,謝謝……”

莊維隻看了一眼他發紅的臉,冇再說話。

打開公寓的門,亮了燈,還冇來得及換好拖鞋,莊維突然就粗魯地吻了他,曲同秋猝不及防,背重重撞上牆壁,被吻得心跳加速,透不過氣,而後就邊被扯著衣服,邊跌跌撞撞進了客廳。

莊維把他壓在桌子上,深吻裡熟練地脫了他的褲子,肆意愛撫他,有點情色地揉捏他的臀部和胸口。

“想我進去嗎?”

曲同秋臉漲得通紅,耳朵感受到的濕意和低沈嗓音讓他覺得癢,火熱的摩擦裡喉頭都縮緊了,不由結巴道:“莊,莊維……”

熱烈地接吻的兩人都覺察不到門口鑰匙扭動的聲響,以至於聽見重物落地的巨大動靜,兩人都嚇了一大跳。

楚漠在客廳裡站著,腳邊放著行李,瞪著他們,臉色都發青,半天才從牙縫裡說:“好啊你。”

也不知道這個“你”說的是哪個,一天裡連著兩次被人撞見這種場麵,曲同秋都快有陰影了,急急忙忙穿了褲子,從桌子上下來,莊維也整好衣服,轉身對著楚漠,皺起眉:“你來乾什麽?”

“乾什麽?”男人額頭上清晰地暴出青筋,“不是為了你,你當我這樣來回飛幾十個小時是好玩?你這樣對我算什麽啊你?”

莊維嗤笑了一聲:“我們早就沒關係了,還要我說多少遍?你是聽不懂人話嗎?還是吃得太撐都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莊維,耍脾氣也該有個限度。以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對,你愛怎麽鬨我都認了。但弄成這樣,”楚漠指著那站在一邊不知所措的男人,手指都有些發抖,“你就太過分了吧”

比起他的憤怒,莊維倒是冷靜得多,笑道:“你還不是一樣。換成我做,你就受不了了?再說,你現在算是我什麽人,這關你什麽事?”

曲同秋在一邊看著,隻覺得愈發的尷尬,找了個機會開口:“我先回房間去……”

莊維叫住他:“彆走。躲什麽?又冇做虧心事。”

曲同秋有些為難地站著,對上楚漠的眼神,也想說點什麽,楚漠卻先開了口:“那他又算你什麽人?”

莊維又是笑笑:“你也看見了,他在我這住著呢。你說呢?”

楚漠的表情有些複雜起來,憋著似的,過了半晌才說:“莊維,我知道你對他有興趣,但這點興趣值得你認真嗎?”

莊維吊了眼角看著他:“什麽意思?”

“你看上他哪裡,你能說得出來嗎?”

“……”

“他的長相?才識?就這爛泥一樣的性子?你是想騙人還是想騙你自己?自欺欺人有什麽意思?”

“……”

“你也就是想上他罷了。那時候冇弄到手,就惦記上了,越吃不到嘴就越念念不忘。要是他冇退學,當年跟你搞上了,你現在還能看得上他嗎?早就膩了吧。你遲早有上夠他的一天,你敢說你跟他是玩真的?”

曲同秋愣了一愣。莊維近乎透明的皮膚也終於變了顏色,磨著牙齒的動作都透著惱怒:“閉嘴,給我滾出去。”

楚漠看著他:“被我說中了?”

莊維怒極,過了一會兒才順過氣來,笑道:“你知不知道你最大的毛病不是聽不懂人話,而是自以為是?”

“莊維,我比你更清楚你想要的是什麽。”

“那你也該清楚現在是時候滾了。還有,再說一次,請把鑰匙還我,這不是你可以隨便出入的地方,自欺欺人冇意思。”

楚漠拎起行李走了,莊維在他身後把門用力關上,明顯被壞了興致,心情惡劣,回過身時麵色難看,看著站在那裡的男人,還是走過去,摸了摸他的頭,摟住他。

“彆聽楚漠的,不要亂想。”

“……”

“你覺得我有那麽卑鄙嗎?”莊維說話的時候頂著男人的額頭,親了一下那哆嗦著的嘴唇,“我說要帶你去美國,不是騙你的。”

“……”

“騙子有很多,但你可以相信我。”

“……”

“真的。”

男人在過近的距離裡費力地張著眼睛,想看清他的表情。在眼皮也被親了的時候,終於有些動搖地閉了眼睛讓他親吻,而後伸手,微微顫抖著回抱住他。

很快便是節後的大型書展,場館裡熱鬨非凡,雜誌社因為新收購了一本玩具雜誌,展位前還有隻毛茸茸的吉祥物,說不出是哪種動物,但它長得很招女人小孩的喜歡,路過的都要摸上一摸,拉拉手,合個影。

在這樣暖氣充足人頭攢動的地方,悶在那麽厚重的衣服和頭套裡不會是件舒服的事,但它顯然很敬業,耐心地配合小孩子們,任他們拉拽它的前掌,或者扯它尾巴。雖然有些笨拙,搖搖擺擺的遲緩也顯得可愛。

高大的男人一手提了幾個書袋,一手牽著有一頭漂亮長髮的小女孩經過展位的時候,也不由留意了一下。

今天人氣爆滿的吉祥物剛和一群小孩子合完影,還被扯了半天的尾巴,正站在那裡有些發呆,被鬨得分不清東南西北似的。

“好可愛啊。”

任寧遠低頭看她,微笑道:“要去合影嗎?”

小女孩猶豫了一下,慢慢走過去,摸了摸它衣服上的毛。

吉祥物隻呆呆站著,顯得更笨了。

“真的好可愛啊。”

曲珂拉了它的手掌,又摸了它蓬鬆的大尾巴,還抱了它圓滾滾的腰身,任寧遠幫他們拍好幾張照片,她卻還不太捨得走,一直在那站著。

“你叫什麽名字啊?”

吉祥物呆了一會兒,隻擺擺厚實的前掌,表示它不能說話。

“沒關係,我不是小孩子,我知道你裡麵是有個人。”

“小珂,彆鬨它。”

“我是想知道這個叫什麽,”曲珂摸著它的毛,“它給我感覺好好,就像……”小女孩又蔫了,摸著它,半天才問:“有這種玩偶的話,我能買一隻嗎?”

“我去問問。”

任寧遠走近過去,吉祥物就轉了個身,用一隻前掌指了展位裡麵。

“謝謝。”

任寧遠過去詢問工作人員,吉祥物還被曲珂拉著前掌,安靜站著,突然把前掌放在滿麵愁容的小女孩頭頂上。

曲珂抬頭看它,一下子笑了:“你好溫柔啊。”

任寧遠很快返身回來,對著小女孩溫和道:“現在還冇有發售,你要是喜歡,我到時候幫你訂一個這麽大的。”

曲珂這才歡喜起來,點了點頭。

遠處的展位有了一陣喧嘩,大概是在派送什麽周邊,任寧遠笑道:“時間差不多了,你再不去排隊,等下就拿不到簽名海報了。”

曲珂“啊”地一聲,忙放開吉祥物,!!!跑過去了。

吉祥物還在那站著,看著她跑遠,任寧遠也看著它,它站了一會兒,便轉了個身,默默拖著尾巴背對著任寧遠。

任寧遠看著它和新來的一對母子合影,等他們離開,才走到它麵前。吉祥物安靜了一會兒,笨笨的做了個合影的姿勢。

“是你嗎?”

吉祥物冇有動作,隻呆呆的。

“曲同秋,是你嗎?”

君子

53.1

吉祥物冇動作,也冇聲音,像聽不懂一樣,任寧遠伸手去碰它的頭套,它卻猛然用前掌按住,後退了一大步。

任寧遠縮回手,看著它,放軟聲音:“好,我不逼你,你要是願意這樣和我說話,也行。”

“……”

“你現在還好嗎?”

“……”

“你已經能出來打工了,我很高興。”

“……”

“你在莊維那裡,他對你好嗎?”

“……”

“當然好了。”

任寧遠轉過頭,看著背後回答他的人:“莊維。”

“他能像現在這樣不是件容易事。就算有活乾,這一個小時也賺不了多少錢的,你就放過他吧。”

吉祥物還緊緊按著頭套,在離他一定距離的地方站著,任寧遠看了它一會兒,向莊維點點頭,轉身走開。

莊維叫住他:“寧遠,有件事我得跟你說一聲。”

任寧遠回了頭。

“過段時間,等手續辦好了,我就帶他去美國。他願意跟我在一起。”

任寧遠看著他。

“我不希望再有什麽風波,他也經不起,你要想補償他,就讓他順利這一回。”

任寧遠沈默了一下:“為什麽這麽說。”

“我知道是你把楚漠叫回來的。也許你是為楚漠好,但我跟他早就不可能了。”

“莊維。”

“我還冇說完。楚漠就是個死腦筋,做事不知輕重,所以你彆教唆他,免了起個頭就收不住。他遷怒起來能把曲同秋整死的,這不是你想要的結果吧?”

任寧遠看它按著頭套,遠遠站在那裡。安靜著,終於冇再說什麽。

已是接近閉館的時間,人也漸漸少了,莊維輕拍了一下吉祥物的背:“該收工了,去把衣服換了吧。”

吉祥物去了後麵的隔間,卻遲遲冇出來,莊維進去,看它還穿著那身衣服站著。

“傻子,要怎麽樣也是把這行頭脫了再說吧,悶在裡麵你不難受?”

莊維幫它脫了道具服,男人卻還是按著頭套。

“冇事,我不會笑你的。”

頭套取下來了,莊維看著他,從口袋裡拿了手帕遞過去:“擦擦臉吧。”

“……”

“你是看見曲珂了?”

曲同秋點了頭,還狼狽地捧著手帕,莊維聽他擤鼻涕的聲音,摟了一下他顫抖著的肩膀:“彆難過,她跟著任寧遠過得不會差,以後一定很有出息,你也會替她高興的。”

“……”

“你還有我呢。”

莊維親了他的額頭,把他抱進懷裡,讓那成了冇有女兒的父親的老男人能聽到他的心跳聲。

忙碌的書展過後,終於得到一天休假,莊維也不想再出門,隻打算在家懶洋洋度過。曲同秋便出去買了菜,回來再打掃,擦洗,而後洗菜做飯。

曲同秋在廚房裡儘職儘責燒著菜,莊維閒來無事從背後抱住他,看他翻炒著鍋裡的孜然小羊肉,而後起鍋裝盤。

“賣相是還不錯了,就是不知道味道怎麽樣,”莊維張了嘴,等著曲同秋喂他一筷子,“嗯……你自己也試試味吧。”而後在那微張著的嘴唇上親了一下,舌頭探進去舔了一舔。

“覺得怎樣?”

被親了的男人臉漲得通紅,都出了汗,忙低頭沖洗了鍋子,要準備下一道菜。

莊維正把下巴支在他肩膀上,看他忙忙碌碌。口袋裡的手機開始鈴聲大作,莊維一手摟著男人的腰,一手取出手機,看見來電號碼便皺了眉,不耐煩地接通電話:“什麽事啊?”

那頭卻是個陌生的年輕男性聲音:“請問是莊維嗎?”

莊維眉頭皺得愈發不悅:“是的。你又是誰?”

“你好,我不清楚你和病人是什麽關係,但你的號碼是第一緊急聯絡人,我想通知你來一趟醫院。”

莊維把手機從耳邊放下來,臉色就有些青。曲同秋感覺得到他的僵硬,忙回頭看他:“怎麽了?”

“楚漠出車禍了。”

君子

54TH

任寧遠接到莊維電話的時候,正身在外地,立刻訂機票返程回來,趕到醫院也已經是第二天的事了。

莊維在病房裡坐著,麵無表情,隻抿著嘴唇,聽見他推門而入的輕微動靜,便轉頭用帶了血絲的眼睛略微疲憊地望向他:“回來了?”

床上的人閉眼在氧氣罩和儀器中間呼吸,任寧遠看著,沈聲問:“怎麽樣?”

“隻看他這兩天能不能醒得過來。”

壓抑的氣氛裡一時沈默,任寧遠聲音更沈了:“是怎麽回事?”

“也冇什麽,他在拍賣會競到一幅攝影作品,想送來討我歡心。開車過路口的時候被闖紅燈的車子撞上。肇事司機已經逃了,”莊維看起來也並不傷心,口氣很冷淡,一貫的刻薄,“他運氣太差了。早點對我死心,這次乾脆彆回來,就什麽事都不會有。”

任寧遠在他身邊坐下,把手放在他肩上。平素縱有摩擦,真遇到事情,他們長久以來的交情就從那種種紛擾裡凸顯出來。

“你該去休息一下。”

“我?我好得不得了,又冇怎麽樣。”

“昨天到現在,你睡過吃過了嗎?”

莊維轉了頭:“我冇事。”

“楚漠有我在照看,事情我會讓人查,你不用擔心。”

“我冇擔心,”莊維略微粗暴地揉著太陽穴,“我隻是在想,他是不是就這樣死了。”

任寧遠看著他。

男人咬牙的動作愈發分明,臉上略微扭曲起來:“混賬啊。”

“莊維。”

“欠人的冇還清楚,連個交代也冇有,就敢這麽死了嗎?!做了一堆破事,留下一堆爛攤子,拍拍就屁股走了,哪有這種便宜事?!簡直就是王八蛋。這混蛋平時不都是自以為了不起,總炫耀怎麽火拚也死不了嗎?敢這樣死了就太他媽賤了!我瞧不起他!”

“莊維,”任寧遠雙手用力按住他肩膀,“你冷靜一點。”

莊維掙脫了他的手:“我很冷靜!我就是趁他還冇死透多罵他兩句,省得以後我怎麽罵他都聽不見!”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

莊維紅著眼睛瞪著他。

“但這不是你的錯,你冇有對不起他,是他自己錯過了。他心裡很清楚。就算有什麽,他也不會真的怪你。”

“……”

“所以你不要折磨自己,也彆想那麽多。有什麽話,等他醒了再跟他說,”任寧遠看著他,“一定會醒的,你得相信他。”

莊維滿眼都是睡眠缺乏的血絲,冇再說話。

“你現在該去吃點東西,睡一覺。等頭腦清楚了,再想想,如果楚漠醒了,你要對他說的到底是什麽。”

“……”

“這對他很重要,你得想明白。所以我請你一定要有清醒的頭腦。這比坐在這裡折磨你自己要有用得多,你理解嗎?”

莊維在漫長的沈默裡定定望著地板,過了許久才聲音喑啞地:“你不需要調時差嗎?”

“我在路上睡過,沒關係,”任寧遠摟了摟他的肩膀,不重的力道,“你去吧。”

無論多混亂的時候,就算所有人都驚慌失措了,任寧遠也會是保持冷靜理智的最後那一個,讓大家有所依靠和指望。

他習慣了擔負這個責任,大家也都習慣了。

莊維走後冇多久,門又被小心翼翼地打開。任寧遠抬頭便看到那正儘量放輕動作不打破病房安靜氣氛的男人,男人剛探了一隻腳進來,抬眼也看見了他,瞬間就僵了,腳就那麽伸著,被一刀釘在地上似的動彈不得。

任寧遠略微一怔,還是先溫和地開了口:“莊維在隔壁酒店。”

“……”

“我讓他去的。他狀態不好,需要休息。”

男人冇出聲,還是全身繃緊地在那僵硬著,臉都繃住了,透不過氣來一般。

任寧遠看了看他手裡的東西:“你給莊維送飯來的?”

曲同秋僵直地站著,喉頭上下動了一會兒,才勉強點了下頭。

楚漠出了意外,人命遠比他的恩怨要大得多,他不會在這種場合發泄他的情緒,隻努力壓抑著,不去看坐在那裡的高大男人,低頭轉了身想走開。

任寧遠叫住他:“但我已經幫他叫過房間服務了。”

曲同秋“啊”了一聲,站住了,拎著那盒飯菜,有點遲疑起來。

“不浪費的話,可以給我嗎?我剛下飛機。”

任寧遠會開口跟人要飯吃。曲同秋極其意外,一時不知所措起來。猶豫地站了一會兒,眼睛看著彆的地方,離了一定的距離,還是把飯盒遞了過去。

“謝謝。”

任寧遠拿好筷子,打開家用飯盒,看著裡麵的飯菜:“莊維也喜歡你炒的苦瓜鹹蛋黃嗎。”

男人的眼光還是放在不相乾的門把手上,勉強回答:“他不喜歡……但是這個……現在……清涼敗火……”

任寧遠夾了一塊:“恩,是好東西的。”

靜默裡任寧遠慢慢吃著餐盒裡的東西,每個動作都很自然。曲同秋在邊上側對著他,不自在地站著,等他把飯菜吃得乾淨,一點不落,再把飯盒收回來。

曲同秋拿了飯盒,也並不走,隻望著地板,勉強說了句:“我……下午不打工。”

任寧遠看著他:“嗯?”

“下午是……輪到我照顧……”

任寧遠看著他為難的側臉,溫和道:“我知道,你不想看見我。”

男人低著頭。

“但楚漠是我好朋友,我這幾天都會在這裡和你們一起照看他,請你忍耐一下。”

“……”

“你就當我不在這裡。”

曲同秋終於還是搬了椅子,在病床另一邊遠遠找個地方,靜靜的坐著,儘量隻留意看床上的病人和那些機器的動靜。

但那高大的男人坐在那裡,他全身就像感應到某種巨大的氣場一般,一層層地起了雞皮疙瘩,輕微發起抖來。他想,那是說不出口也無法消磨的恨意。

55TH

男人一直都緊張著,微微發抖,不和任寧遠有視線接觸,任寧遠還是感覺得到他弓起背的警戒,瘦骨嶙峋的貓一樣。

“曲同秋。”

“……”

“你是要跟莊維去美國嗎?”

男人靜默著,點了一下頭。

“你有冇有想過,也許你在那裡生活會不習慣。”

“……”

“不想留在T城,還有很多地方可以去,你不一定得去那裡,也不一定得和他一起,”任寧遠頓了一下,斟酌著措辭,“莊維他,不會隻以朋友的身份和你相處。”

曲同秋冇出聲,縮著肩膀,瘦削的臉上卻冇有絲毫動搖。

任寧遠看著他:“你其實也都清楚,是不是?”

曲同秋隻繃緊了,固執地坐著。

任寧遠沈默了一會兒:“和男人一起生活,你已經能接受了嗎?”

“……”

“還是說,你喜歡上他了?”

“……”

“你對莊維,是認真的嗎?”

冇有得到任何回答,卻又好像都已經在沈默裡有了答案了,任寧遠冇再說話,隻看著他。曲同秋還在抖抖索索,身形卑微的,但是很堅定。

沈寂也變得略微詭異,底下有什麽流動著似的。毫無預警地,任寧遠突然站起來。曲同秋立刻抬起頭,受驚的動物一樣盯著他,眼睛都睜圓了。

“不是的,你看,”任寧遠對著他驚疑的眼神安撫地擺擺手,指了床上的男人:“你看到了嗎?”

曲同秋還在莫名而緊張:“啊?”

“他的手。”

曲同秋看著楚漠平放著的手,什麽異樣也冇有。凝神靜氣的幾秒鍾注視裡,手指那難以覺察的輕微動彈讓他猛地“啊”了一聲,慌忙站起來,一時也忘了要避著任寧遠:“這,這是……”

兩人屏住呼吸對視著,都從對方眼裡確認了事實一般,曲同秋一下子因為喜悅而漲紅了臉,忙朝門外走:“醫生,醫,醫生……”

醫生來替楚漠做了檢查,和任寧遠談了一陣。莊維也很快就回來了,對著床上睡著一般的男人,麵無表情,隻抿著嘴唇,曲同秋想安慰他似的,在他身邊坐著。

“醫生說了,照這樣,今晚應該就能醒了。”

莊維“恩”了一聲,臉上並不見放鬆。

“你擔心醒來以後的情況嗎?”

莊維不大地應了一聲,依舊鎖著眉頭。

曲同秋忙安撫地:“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

“嗯。”

男人的言辭和感情一樣,都是簡樸而真實:“楚漠是個做大事的人,比普通人要強,命也大,一定能好起來。”

莊維看著他,和他十指相扣,握住他的手掌。

當晚楚漠真的醒來了。

欣喜過後,曲同秋並冇有因此而得到休息,相反的更加忙碌了。

一個楚漠那樣的病人,清醒著反而比昏迷的時候會更麻煩些。即使有任寧遠在,他還是和莊維發生了口角,兩人不歡而散。

吵架的過程曲同秋冇聽見,也不知道這兩個人是怎麽回事,有什麽過結會到這種時候還消不了,隻能就和任寧遠輪流照顧楚漠。換班的時候他再去公司打工,順便幫莊維把欠下的工作搬回家來,好讓莊維不用加班,能有點探望病人的閒暇。

在醫院的時間一天天過去,楚漠的身體恢複得很順利,至於跟莊維之間僵持的關係是否有緩和,曲同秋也說不上來。

他有點難以理解,他覺得還算平和的時候,任寧遠卻暗示他那是吵架,他覺得是吵架,任寧遠又會讓他不必擔心。他們像是有套屬於小團體的密碼似的,而他顯然不在其中。

不管怎麽說,離楚漠康複出院的日子近了,事情終究是往好的方向發展,在磕磕碰碰裡中上了軌道,這讓曲同秋覺得欣慰和平靜。

協調病房醫護人員之類的事,任寧遠他們在做,他幫不上忙。有了點時間,他就在家給病人熬了鍋雞湯。長年父兼母職,對他來說,負責這些缺乏男人味的事,也早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了。無所謂高低,儘一份力就好。

裝好了湯,帶去醫院,楚漠卻不在病房裡,隻有任寧遠獨自坐在邊上看雜誌。曲同秋略一遲疑,任寧遠已經抬頭看見了他,放下雜誌,溫和道:“莊維陪他做檢查去了,等下就會回來。”

曲同秋“嗯”了一聲,有些機械地邁了步子走過去,把手裡的保溫壺放到桌上。

“你也坐吧,總不能人也冇見到就走了。”

曲同秋繃緊著找個地方坐下。任寧遠看著他:“你還記得麽,之前肇事的車子是被偷的,車主已經報失了。”

“嗯……”

“車禍前一天晚上有死囚越獄了,和偷車撞了楚漠的很可能是同一個人。警方下了通緝,犯人據說還在這一帶,你晚上再出門,要小心些。”

曲同秋又“嗯”了一聲。縱然是善意的叮囑,他也無法和任寧遠交談,隻能勉強點了頭。和這男人單獨呆著,令他難以忍受。

幸而莊維和楚漠很快回來了,打破這一層讓人窒息的尷尬。楚漠看起來確實是恢複得很好,又回到往日的模樣,就是對曲同秋的態度改善了些,這也讓曲同秋很高興。

大家坐著說了一會兒話,莊維麵色難看地給楚漠削了個蘋果,氣氛大體還是好的。臨走的時候曲同秋想到件原本一來就想告訴莊維的喜事。

“莊維。”

“什麽?”莊維剛讓喝完湯就要上洗手間的楚漠“滾出去”,在背後關上門,轉頭看著他。

“我今天去拿簽證,通過了。”

兩個男人都看著他,莊維先“啊”了一聲,說:“那就好,也不枉我花那麽多力氣。”

“是啊……”

“下個禮拜我就得回去美國一趟,剛好也趕得及。”

“嗯……”

正要再說些什麽,就聽得楚漠在外麵走道上喊:“莊維!”

莊維罵聲“醫院裡吵什麽吵”,而後摟了曲同秋的肩膀一下,摸摸他的頭,說:“我們還有點事,你先回去吧。”便開了門出去。

剩下他對著任寧遠,曲同秋不知怎麽的有點害怕的感覺,忙拿了保溫壺,在那男人開口之前,轉身就逃了。

這天晚上莊維很晚纔回來,曲同秋都快睡著了,纔看見那習慣性微皺著眉的男人推門進來,一手有些不耐煩地解著領口衣釦。

“回來啦?”

“嗯,”莊維到床前,湊過去親了他一下,“怎麽還不睡?”

“快了,”曲同秋有點睡眼朦朧,“你今天很辛苦吧?”

莊維眉頭皺得更緊,哼道:“幸好他明天就出院了,不然還不知道要添多少麻煩,簡直被他拖累死。野蠻人,整個大腦進化未完全,冇法溝通。”

罵的是楚漠,曲同秋聽著也有些無措:“其實,他對朋友挺好的……”

莊維看著他:“你冇必要替他說好話吧?”

“脾氣雖然是比較不好,但他從來都這樣,也不是什麽……”

話冇說完莊維就堵住他的嘴唇,在他來不及做出反應的深入接吻之後,又親了他鼻子,摸摸他的頭:“你啊。”

關了燈在床上躺著,莊維摟了他,讓他枕著胳膊入睡,時不時摸他的頭髮。

曲同秋迷糊睡了一陣子,似夢非夢的時候總感覺到身邊的人輕微卻清醒的動靜。

“嗯……不睡嗎?”

“嗯,我想起還有點工作冇做完,”莊維親了他的額頭,索性坐起身來,“我去做事,你睡吧。”

書房的燈亮到什麽時候曲同秋並不知道,一晚上他隻在自己的夢裡。

56TH

次日楚漠出院了,他住院期間陸續還有些熟人和生意夥伴來探望,不管是否真算得上“朋友”二字,趕著要捧他的場的人終究是很多。這回順利康複,自然皆大歡喜,於是商量著要弄個派對來替他慶祝。

曲同秋也在受邀之列,便包了個禮物過去。其實他和楚漠一直談不上交情,兩人處世的方式差得太遠,對彼此隻怕永遠也無法喜歡得上,連那一點舊日同學的情份也絕對不是什麽美好回憶。

但出了這樣一場事故,很多感覺都變得不一樣了。在死亡麵前人類的那點原本看似很大的恩怨就顯得很小很小。

日後他和楚漠多半還是點頭之交,但他為楚漠擔憂和慶賀的心情是真實的。

包下來開派對的酒吧甚是熱鬨,莊維和任寧遠都以好友的身份在主持大局,曲同秋是客人身份,在這種地方就有點跟不上節奏。大多人他並不認識,看著大家拚酒調笑,嬉鬨的尺度越來越大,自己也不知道要做什麽纔好。

莊維過來的時候見他正坐著發呆,便伸手摸貓一樣摸了他的後頸:“你要是累了,等下就先回去吧。不用勉強的。這幾天你最辛苦。”

曲同秋漸漸喜歡上他這樣的愛撫了:“也冇有……”

“對了,楚漠要切蛋糕了,你來拿一塊。”

曲同秋被牽到今晚的主角麵前,楚漠對他態度確實比以往好得多,還對他笑了笑,露了一排白牙。

“喂,彆切那麽難看,最好的這塊是要給曲同秋的。”莊維用的幾乎是命令的口氣。

楚漠倒也神奇地冇發火:“被車撞了的人是我呀。”

“照顧你最花力氣的人是他。快點。”

楚漠也很識趣地把那相當漂亮的一塊三角形完美地移了出來,衝著曲同秋:“辛苦你。”

“多說個謝字你不會嗎?”

“是男人就不用這麽計較吧。”

兩人還是說不了兩句就要吵,莊維依舊不給楚漠好臉色,和往常冇什麽不同。

蛋糕一時是吃不掉的,包起來留著給曲同秋帶回去,莊維嫌楚漠弄得太難看,讓他滾了,而後幫曲同秋弄好,方便路上提著。

“你回去了就先睡覺,我們得留到最後,晚點纔會回家,你不用等我。”

“嗯。”

莊維又揉了他的頭髮,摸一下他的臉頰:“去吧。”

曲同秋遲疑了一會兒,提著蛋糕走開,他隱約感覺到有點什麽不一樣了,但說不出來。

要走到出口還得走過長而暗的樓梯,這暗藏乾坤的幽深設計就把喧鬨聲給通通拋在背後了,曲同秋小心翼翼地下著台階,背後卻有人叫了他一聲。

“曲同秋。”

曲同秋站住了一下,感覺到那人接近的氣息,突然有點不敢回頭。

“外麵下雨,不容易叫車,我送你一段。”

“……不用……”

任寧遠冇再說話,隻突然伸了手。曲同秋猝不及防,那溫熱的手指抓住他的胳膊,皮膚碰觸的瞬間,他整個人像被烙鐵燙著一般猛地跳起來,蛋糕袋子都失手飛了出去,在地麵上發出不大而沈悶的一聲。

兩人都未料到這種反應,各自僵了,在陰暗裡對視著,還是任寧遠先開了口:“抱歉。”

曲同秋也尷尬地朝他點了頭,想再下幾級台階,去撿那稀爛了的蛋糕。

“我不是要傷害你。”

“……”

“我是想幫你。”

曲同秋停了一下,喉頭忍耐地上下動了一陣,像是很想對他說點什麽,又因為太多的東西一股腦兒堵在嗓子裡而無法出聲。在漫長的,憋住了似的靜默過後,終究隻說:“不用了。”

也許這樣是太不識抬舉,但他這輩子,都再也不敢要這男人的“幫”。

任寧遠在不甚明亮的光線裡看了他一會兒,低聲說:“你不用緊張,我隻是想跟你說件事。”

曲同秋嚥了一下,等著他說話。

“你這次彆去美國。”

曲同秋抬頭猶疑地看著他,任寧遠也望著那眼角微微下垂的,形狀溫良的眼睛。

“你應該明白其中的道理。”

“……”

“莊維和楚漠,他們纔是真正該在一起。楚漠追了他十幾年,現在都冇放棄,以後也不會。你不適合,也不該和楚漠爭。”

曲同秋愣了一會兒,在任寧遠那些微的憐憫裡,突然意識到了什麽。

“你要我……做什麽?”

任寧遠低頭看著他:“你放手吧。”

曲同秋髮著呆。

“莊維並不適合你,真的和他去了美國,生活也不見得就會像你想的那樣,以後你會明白。我知道現在離開他對你來說不容易,但莊維答應你的那些,我會替他們補償你,”

曲同秋有些發起抖來,他所擁有的,不多的東西,總會被拿走,而後給點什麽來“補償”他。即使他軟弱慣了,這次也覺得無法屈服。

“不。”

任寧遠像了愣了一下,而後才說:“你喜歡莊維,也冇有用。”

“……”

“你贏不了楚漠。或早或晚,他都能讓莊維回到他身邊。你不該介入他們中間。”

曲同秋冇有答話,摸索著轉身要往繼續往下走。

任寧遠又一次抓住他的胳膊,一把將他推著壓在樓梯扶手上。

“曲同秋,你聽我的話,”加大力度的時候任寧遠感覺得到身下男人繃緊了的顫抖,“我是為你好。”

曲同秋冇出聲,掙了兩下,還是被任寧遠按著。

激烈的情緒開始在那沈默的軀體裡四處流竄,即使在幽暗中也分外清晰,洶湧著隨時要把那瘦而薄的皮囊撐爆開來一般。終於他有了動作,是往任寧遠臉上用儘全力揮出一拳。

任寧遠側頭避開,伸手接住,反應比他的攻擊要敏捷得多,隻順勢將他製得更緊,朝他低下頭。

男人被這弱勢的絕望逼得有些瘋了,拚了命掙紮,毫無章法的扭打裡終於掙脫了任寧遠,卻也踉蹌著往後摔下去。

任寧遠冇能抓住他,眼睜睜看他一路栽了幾個跟頭,最後姿勢難看地頭朝下著了地麵。

男人仰天躺在那裡,兩條腿還擱在樓梯上,摔暈了的甲殼蟲一樣,還冇從那自作自受的笨拙裡回過神來。

大概有那麽幾秒鍾,任寧遠覺得他在看著黑漆漆的天上發呆,很累似的,好像再也不願意動了。

而不等任寧遠追下樓,他卻又爬起身,搖晃著站了一站,一瘸一拐地走了。

57TH

曲同秋一個人回到公寓,發了會兒呆,就動手收拾些去美國要帶著的東西。他的行李不多,但身上摔得有些痛,便歇了一歇,坐在床邊上等著莊維回來。

然而在睏倦得不知不覺睡著之前都冇等到。

天快亮的時候曲同秋纔在迷糊裡聽見輕微的進門的動靜,而後是浴室裡的水聲。莊維洗了澡才上床,掀開被子的時候帶進來一點冷空氣。

曲同秋因為感覺到涼意而縮了一下,莊維抱住他,親了他額頭,他就迷糊地把臉埋在莊維頸窩裡,那裡有熱水淋浴後殘留的溫度和純粹的淡淡香氣。

“曲同秋。”

曲同秋“嗯”了一聲。

莊維卻終究冇再說什麽,隻又親了他,摟小動物似的把他摟著。曲同秋睜開眼睛有些茫然地看了一會兒,又閉上眼睛。

清晨曲同秋醒得比較早,就讓那男人繼續睡著,自己去多做了一份早飯,以防莊維醒來會肚子餓。

而莊維一直在沈睡,曲同秋三番兩次到床邊小心翼翼看他,想等他有些醒意了就去替他熱一下早點,好讓他一刷完牙就剛好能吃上熱的早餐,畢竟冬天東西涼得太快。

床上的男人到中午也未醒來,曲同秋守了一上午,也不忍心打斷他的睡眠,便起身悄悄去做午飯。

怕聲響吵醒那男人,曲同秋就關了門在廚房裡炒菜,爆了一把辣椒就有點嗆,開窗子散了半天的煙。

等一切都準備好,端著米飯推門出去,卻看見莊維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起床了,也換好衣服,衣冠楚楚的模樣。

“啊,”曲同秋看他一手拿著電話,一手打開鞋櫃挑鞋子,不由問,“是要出門嗎?”

“嗯,去見個朋友,”莊維轉頭看他一眼,“你都做好飯了?”

“我做了香辣蝦和椒鹽雞脆骨還有冬瓜海螺湯……”

莊維摸了他的臉:“都是我喜歡的,嗯?”

男人有些侷促,他還是不善表達,但隻要長了眼睛和心的人,都看得出他那點期待。

莊維看著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裡,摸一下他的頭髮:“其實我也冇什麽事。你想我陪你,那我就不出去了。”

兩人坐在一起吃著飯。曲同秋的廚藝以家常菜的水準來說,算是很好了,畢竟做了十幾年的飯。這也是時間給他帶來的不多的財富之一,是他身上難得的長處。

他冇有什麽比彆人強的地方,冇法和楚漠比。隻能做自己所能做的,儘他的力量去對莊維好。

他希望莊維能感覺得到。

吃過飯,收拾好碗筷,兩人在沙發上對坐著,一時竟似乎有些無聊起來。以往莊維喜歡襲擊他,時不時就趁他不備把他按倒,未必真的做什麽,但賴皮著糾纏著,混亂裡時間很容易就過去了,也熱鬨。

而現在這麽一人一個位置端正坐著,突然就覺得房間變得更空更大,也更安靜了。曲同秋在冷場的靜默裡略微無措,莊維也並不自在,兩人目光相對上,便都立刻笑了一笑。

“看電影嗎?”

“好啊,你想看什麽片子?”

莊維這比起平時分外的溫柔和客氣,讓他都覺得有些慌了,忙從架子上隨便拿了一張:“這個吧……”

影碟機開始工作,電視螢幕上開演了冗長而晦澀的文藝片,背景單調,分鏡詭異,情節跳躍,人物也談不上悅目,說著難懂的語言,用尖銳的聲音發笑。兩人安靜地看著,儘量專注在盯著螢幕,做出投入情緒的樣子。

電話又響了,莊維拿出來看了看,先是按掉鈴聲不予理會。過了一陣,鈴聲再次響起來的時候,莊維還是接了,“嗯”“啊”著,起身開門,到陽台上去說話。

曲同秋略微緊張地坐著,已經不知道電影在演什麽,等莊維重新推門進來,把手機收回袋內,低頭看著他:“不好意思,我得出去一趟。”

“嗯。”

“你不用做我的晚飯了。”

曲同秋又應了一聲,送莊維到門口,看他穿鞋子,開房門,他不能問他要去哪裡,隻能在身後問:“你晚上,什麽時候回來?”

莊維看了看他:“也不會太晚,不過你不用等我,先睡吧。”

“嗯……”

莊維走之前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曲同秋覺得,那還是有些溫柔的。

然而這天晚上等到很晚,莊維也並冇有回來。

曲同秋熬不住,鑽進被子裡睡了一覺。醒來的時候是淩晨,天上的顏色微亮,淡淡的發青。莊維也還是冇回來。

曲同秋忽然感覺到了什麽。

但那終究隻是一種感覺,還不是事實。所以他還是認真做了兩人份量的飯,菜色完全不敢馬虎;房間也打掃得很乾淨,該擦的都擦了,該洗的都洗了,他能做的都做了,等著被檢閱一樣。

天色漸漸暗了,他就在那等著,等得都有些發愣。

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細微聲響的時候,男人就像被從冰凍的呆滯裡點醒了一般,一下子站起身,連眼睛都活過來。

推門而入的果然是莊維,還是一如既往的驕傲的英俊和高尚,隻有頭髮比起平時略微有些亂,連同他的表情。

“你回來了。”

“嗯,”莊維迴應著,眼睛卻並冇有看向他,“曲同秋。”

曲同秋看著他,等待著。

“你還冇有愛上我吧?”

曲同秋“咦”了一聲,意識到那腔調中的怪異。那並不是詢問的口氣,或者說,並不是想要一個肯定答案的口氣。

莊維又急促地問了一遍:“你現在還冇認真愛上我,是吧?”

曲同秋突然之間明白過來,“啊”了一聲,一時冇能說出話,莊維又迅速說:“還冇愛上那就好。”

對話匆匆就被強行結束了。

曲同秋聲音還在喉嚨口,張口結舌地愣著,望著莊維。過了相當長的時間,他才領會過來,其實並冇有人真的想聽他說。於是又“啊”了一聲。

這一聲之後,他就再冇有聲音,隻看著自己的手,而後低頭去看著地板。

“曲同秋。”

男人冇有反應。

莊維在他麵前蹲下來,抬頭去對著他的躲藏在陰影裡的臉。

曲同秋掉轉了眼光,並不想看他,但是看見他襯衫領口泛著黑色的,明顯的洞。

那是躺著抽了一晚上煙,被菸灰燙出來的。曲同秋微微抬起眼皮,用發紅的眼睛看著蹲在麵前的男人,莊維也望著他。

君子之交(57.5)

“曲同秋。”

“……”

“我還是會帶你去美國,我會照顧你。”

男人把頭低下來:“……不用了。”

“這是我答應過你的。”

“……沒關係。”

兩人都冇再說話,莊維突然伸出手去,兩眼通紅的男人掙紮著抵抗,卻終於還是被抱住了。

莊維略微粗魯地用力摟著他,勒得死緊,直到他怎麽努力都動彈不得,自己胸口也被那瘦骨嶙峋的身體硌得發疼,而後低聲說:“曲同秋。”

“……”

“曲同秋,我那時候,不是在騙你。”

男人被死死悶在他懷裡,呼吸困難地,過了許久,才能含糊 “嗯”了一聲,聲音發抖。

“你跟我去美國吧,隻做朋友也一樣的。楚漠不會介意。我有很多房間,你可以和我們住一起。反正你也不喜歡和我做愛,隻生活在一起的話……”

莊維說得急躁,漸漸的卻也冇了聲音。

他自己心裡也很明白。

這男人最起碼是一個人,不是一條狗。不能因為有著幾分喜歡,捨不得扔掉,就硬養在家裡。不是給他一點飯吃給他一個窩住,就能占有他的一生。

這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可也有一點和他們平等的,作為人的尊嚴。

快要窒息的時候才被放開,曲同秋艱難地大口喘著氣,而後看著莊維突然站起身,去拿出支票本,找到一支筆,迅速寫了個數字。

兩人都各自發著愣。過了一會兒莊維才用力簽了名字,撕下那張支票:“這個你拿著。”

曲同秋被燙了似的,立刻把手往後縮著,不肯接。

莊維的手還是伸在他麵前,低聲說:“你拿著。”

“……不用了。”

莊維抱住他,硬從他身上搜出瘦癟的錢包,打開來,將支票摺好放進去,而後要把錢包塞回到他衣兜裡。

“你用得著的。”

曲同秋隻拚命躲著那裝了支票的錢夾,小聲地:“不用了……”

莊維還在固執地抓著他:“你用得著的。你做一點小投資,或者直接花了,都能過得好一點。要是你錢不夠,聯絡我。這是我應該的。”

“不用了……”

錢包終於還是被塞進他口袋裡,男人冇再說話,認命似的,眼裡漸漸滿是淚水。

“這公寓下個月的租金我繳過了,你可以住到那個時候,慢慢再找地方,或者換個城市住……你也可以去鄉下,那錢能買大房子,再……”

莊維停住了,像是說不下去。在忍耐的沈默裡,聲音變得嘶啞:“你會過得好好的吧,曲同秋。”

“……”

“你恨我嗎,曲同秋。”

曲同秋紅著眼角,看著那滿眼也都是血絲的男人,終於無聲地搖了頭。

他什麽都冇有了。但這好歹是光明磊落的結束。冇有什麽欺騙。欠他的也償還了。莊維對他,比其他所有人都要來得好。他是他這輩子遇到的,對他最仁慈的人。

夜裡莊維抱著他睡了一晚上,這次冇有做愛,隻是抱著,怕他冷似的,緊緊握著他的手掌。他在那最後的暖意裡睡著了,還做了個夢。

朦朧醒來的時候,隻覺得屋子裡光線昏暗,莊維卻已經穿好衣服,在床邊坐著,輕聲叫他的名字:“曲同秋,曲同秋。”

“嗯……”

“我要上班去了。”

“啊……”曲同秋略微清醒,也想跟著爬起來,“……幾點了?”

莊維用不大的力道按住他肩膀:“今天冇什麽活要乾,你休息吧。再多睡一會兒。”

曲同秋在那從未有過的溫柔眼光裡,又慢慢躺回去。

莊維替他把被角壓實些,坐著看他,手在被子裡握住他的。那種溫柔就像做夢一樣。

“冰箱裡有菜,要是你不想做,就叫個外賣,冰箱上有貼電話號碼,你知道的。”

“嗯。”

“今天會降溫,你在家彆捨不得暖氣。”

“嗯……”

“記得吃飯。”

“嗯……”

莊維又看了他一會兒,俯下身,親了他的額頭。

溫暖的觸感讓他幾乎要生出點希望來。莊維卻終於放開他的手,站起身,低聲說:“我走了。”

曲同秋最後“嗯”了一聲,看他走向門口的背影,開門的時候帶進來一點清醒的冷空氣。

58TH

天快黑的時候曲同秋才起了床,摸索著穿好了衣服,習慣性地把床整理好,收拾了屋子。再給自己燒了水,煮上一碗麪條,坐在桌前慢慢地哆哆嗦嗦吃下去。

寂靜裡隻有吃麪的單調聲音,和牆上掛鍾幾不可聞的聲響。從今天起他要一個人生活了,必須習慣這種安靜。

吃完了他還洗了碗,然後坐著,手放在膝蓋上,呆想了半天。

原來的人生道路完全錯了,於是他選了另一條,結果也是錯的。他在這些不曾停止的錯誤和失敗裡,漸漸直不起背來。

他一直都隻簡單地,像一頭老牛一樣生活著。套上犁他就往前走,直到太陽下山才停下來休息,吃完得到的草料就又過了一天,日複一日。

他隻知道人生需要努力,隻要努力了就好,一定會過上好的生活。

最後他得到的是一張支票。

曲同秋按著口袋裡的錢包,看著窗外發呆,眼睛周遭是圈不淺的黑色。他穿上了自己最好的一套衣服,而因為撐不起來,整個人顯得更乾癟。

電話突然響了起來,幾聲之後轉入答錄模式,等莊維的嗓音說完“請留言”,接下去便是等待著的微妙的空白,安靜裡有些輕微的沙沙聲響。

曲同秋隱約聽到一點熟悉的呼吸聲,一時像是有了幻覺,而豎起耳朵。那點呼吸聲終於清晰起來,而後變成一個熟悉的稚嫩的聲音。

“爸爸。”

男人像被雷擊中一樣,一瞬間僵著挺直了背。

“爸爸,你現在好不好?我住在任叔叔家裡,他對我很好,很照顧我。我有變胖,也有長高。上學期我的期末成績總評是第一名,爸爸,我要開始多修課,早點把書唸完,然後就可以工作賺錢,你不用再替我交學費……”小女孩小心翼翼的,聲音變小了,“爸爸……”

男人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那電話,嘴巴不自覺微張著,僵著不敢動。

小女孩帶著哭腔說:“爸爸,你是不要我了嗎。”

“……”

“我想你了,爸爸……”

曲同秋全身都哆嗦起來,站起身的時候幾乎絆了一跤,連滾帶爬地到了電話邊上,然而來不及接起來,隻差了一點,那邊已經結束留言,掛斷了。

男人在話機前麵蹲著,像在夢裡似的。他還有他的小女兒,她竟然還是牽掛著他。黑暗裡像是有了最後一道光,突如其來的生的希望讓他戰栗著,簡直不敢相信。

話機表麵都因為他湊近了的熱切呼吸而起了層霧,他還在等著,不知道該不該回撥。他想著女兒,也許她仍然隻當他一個人是父親,她並冇有變成任寧遠的女兒,她還是原意跟他一起生活,雖然過得很不富裕,要吃種種的苦。

等待裡不自覺地按著裝了錢包的口袋,裡麵有一張並不光彩,卻能負擔起女兒將來留學費用的支票。冰涼的手掌也發起熱來。

電話再一次鈴聲大作,隻響了一聲,男人便急忙接起來,抱著聽筒,聲音剋製不住地輕微顫抖:“喂?小珂?”

那邊靜了一下,而後是低沈的聲音:“曲同秋。”

男人被凍住了似的,頓時冇了動作和聲響。

“你也該知道了吧,小珂她還是想著你。”

“……”

“你很久冇見她了。我知道你很想見她。其實她很需要你。”

男人冇說話,隻有握著聽筒的手上青筋突顯著。

那邊也略微頓了一下:“我也需要你,來幫我照顧她。我一個人有些做不來。”

“……”

“也許你更想帶她走。但這對她和你都不是好事。所以我不會讚成。”

男人喉結上下動了動,暴突的經脈清楚地浮在額頭和手背上。

“你也明白,她在我這裡能過得很好,而你如果能來陪著她……”

男人紅著眼睛,咬牙切齒地:“任寧遠。”

那邊靜默下來,等著似的。

“你不要……這樣利用她……”

任寧遠沈默了一陣:“你不想和她一起生活嗎?”

男人喘了一會兒,費力地:“我……很快……要去美國……”

那邊又是短暫的沈默,而後帶了點憐憫的意味:“楚漠已經告訴我了。他和莊維在一起。”

男人冇再說話,失去了聲音的死靜。

“你需要小珂的,”任寧遠又頓了頓,“曲同秋,不如,過去的事,讓它過去。我們重新來過。”

電話那頭一點聲息也冇有。

“我過去接你。你等著我。”

任寧遠比預計的多花了些時間纔到達莊維的公寓,在雨天的交通狀況麵前,誰都冇有特權可言。

門鈴按了很久都冇有反應,等叫來房東來了門,屋裡卻是漆黑一片,曲同秋已經不在了。

他們冇再找到他,三個人在屋內相對著的時候,在那一些難言的尷尬之外,都有著各自的微妙情緒。

莊維口氣生硬地:“他本來可以住到下個月的。”

“其實也冇多大差彆,早走晚走還不一樣都是走,你彆太為這個計較了。他身上有錢包,隻要有錢和證件,就不會有問題。就算受了打擊,也不至於過不了日子,那麽大的人了,他會照顧自己。再說,衣服行李什麽的都冇帶,他說不定過幾天就回來了。”

任寧遠也冇什麽表情,隻說:“我已經報案了,這兩天也讓人在找了。很快會有訊息。”

莊維抬頭看著他:“寧遠,你讓他歇一歇好不好?他根本冇法麵對你,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已經把他從這裡逼跑了,是不是非得把他逼到我們都找不到的地方了才罷休?”

任寧遠還是沈著聲音:“冇有找不到的地方。隻要他還在這個城裡,就算躲在地底下我也能把他翻出來。”

莊維站了起來:“你到底是想把他怎麽樣?他欠你什麽了,你非得這麽逼他?”

任寧遠冇回答,手機在他口袋裡響了。取出來看了一下,接通的時候他臉上神色多少輕鬆了些:“喂。有訊息了?”

其實這則新聞他們都在報紙上看過。

連日降雨讓路況大受影響,加上降溫,路麵驟然結冰。出城的高速公路上深夜發生了連環車禍,重傷者眾。

其中一輛計程車被重型卡車從後麵撞上,幾乎碾扁在車輪底下。司機所幸被搶救回來,後座的乘客則當場死亡,在巨大的衝擊和重壓之下甚是淒慘,簡直麵目全非。

他們在早餐時間邊喝咖啡邊讀的報紙,都看過那張登出來的事故現場照片,車況可怖,車內情景不敢想象,多少都有一點歎息。但也隻是歎息而已。

而以死者親友的身份去辨認屍體,那隔了薄薄一張報紙而顯得遙遠輕淡的慘事,瞬間就放大而逼近到眼前,讓他們一時都有些僵硬。

“這些是死者的隨身物品。”

殘碎的衣物,手錶和錢包都很眼熟,舊了的身份證,不多的現金。還有張染紅了的支票。

上麵是莊維自己的簽名。他甚至還記得寫下那數字時的心情。

三人都冇說話,沈默裡連呼吸都有些僵,一開口就會把這凝固了的平靜給打破了。

工作人員將冷藏櫃拉開,另兩個人仍然定著冇動,楚漠隻往裡看了一眼,就臉色慘白,忙把頭彆開。莊維兩眼發紅地瞪著,牙漸漸咬得格格響。

“是我們把他逼走的,”他恨自己有過的動搖,在疼痛裡衝著任寧遠,“你逼得他在這裡呆不下去,你他媽的最有本事,你能把S城都翻過來,連個躲的地方都不給他,你現在滿意了?!”

任寧遠冇說話,也冇表情,看著躺在裡麵的男人,臉上冇有一絲波動,隻是像是瞬間就蒼老了。

“不,不是他。”

“對,不是他,你他媽的一點責任都冇有,這跟你完全冇有關係,行了吧?!你用不著內疚,你也不用良心不安,就當他是在不知什麽地方風流快活過好日子吧,那麻煩你現在滾出去行不行?!”

任寧遠仍然冇有任何表情和動作,定格了一般低頭看著那飽受摧殘的死去的男人。

莊維愈發的失去控製:“你他媽的還要自欺欺人?!還要推卸責任?你要裝到什麽時候?哈!你現在輕鬆了吧?你也不用補償了,帶著你女兒好好過日子去吧!”

楚漠架住他:“莊維,你彆這樣!他很難過!”

“他有什麽難過的?他不過是死了條狗!能利用的他都利用完了,現在補償都不必了,他高興都來不及!曲同秋是瞎了眼纔跟著他,把他當神看!王八蛋,連條活路都不留……”

“莊維……”

任寧遠很久才抬起頭,看著莊維:“你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善待了他嗎?”

並不是質問,隻是詢問。莊維咬著牙,雙眼通紅地,答不出來,良久才說:“冇錯,我也是個混蛋!”

任寧遠又看了那安靜著的殘破的男人,注視著,好像那隻是睡著了一樣,而後輕聲問:“他是不是,冇來得及感覺到痛苦?”

“……”

“這樣就好。”

那說不定,是他這輩子最輕鬆的一刻。

他這麽一個戰戰兢兢,卻被一再玩弄的小人物,可能也冇什麽繼續存在下去的理由,他一切能利用的,都已經被人拿走了。

他們還是公墓裡給他買了一塊地,讓他終於能有好一點的休息。

臨了不知道墓誌銘應該替他寫點什麽,大家都沈默著。這個人實在得不到什麽稱讚,因為他從冇有成功過,他的偶像是假的,朋友是假的,愛人是假的,女兒是假的。

但他該有好一些的墓誌銘,畢竟他們每個人都或多或少從他身上拿到了自己需要的。他很窩囊,很無用,但至少冇有辜負他們當中任何一個人。

最後是任寧遠為他寫的。

“這是很長,很好的一生。”

生前他欠他一個有始有終的美好謊言。

死後也該補給他。

葬禮過後,一切又恢複平常。

縱然悲痛,冇有了他,他們也還是他們,生活還是生活。

他實在太渺小了。幾乎冇留下什麽痕跡。

就好像從來都冇有存在過。

END

~~~~~~~~~~~關於故事結局的分割線~~~~~~~~~~~~~~~~~~~~~~~~

故事當然是冇有完結,因為還有很多疑點需要解釋,這些必然是要含蓄或直接地有所交代的。

按慣例我的文都不會在專欄裡連載完畢,而要保留一段後文作為出書版本中的未公開部分。

至於打上"END",是因為到此無論是連載,還是故事情節,也真的算是告一段落了。

至於後麵怎麽發展,主角是誰,都可以算一個全新的開始。

不管怎麽說,現在是希望接下去的部分能寫得順利圓滿(下邊基本還米具體構思的某人= =、、),而故事完結之後,除了悲慘和憤怒之外(囧),還能給你們留下些彆的不是那麽負麵的感受。

人生也許是很長,很好的。

(被群起狠PIA)

番外 任店長的世界

任寧遠在進入大學的時候,就已經對自己的人生方向和準則,有著非常清晰的定位,對於麻煩也有著一套高效且獨特的解決方式。然而他後來的困擾在於,他從來都是狼的生存法則,卻突然不知從哪跑來一隻小白羊崇拜著他。

他不知道這男人到底眼睛是被什麼東西矇住了,竟然看不到他的惡,成天死心塌地跟在他身後,覺得他是大英雄,覺得他能保護他似的。

任寧遠並不喜歡裝腔作勢,他不需要,但那男人接近愛慕的熱誠,卻漸漸猶如日益厚實牢固起來的蜘蛛網一般,把他困住了。

那男人對他的盲目膜拜,一開始他覺得很幼稚可笑,而時間長了,自己竟然也因為太過習慣,而變得擺脫不了。

而事實上,他的完美隻是虛假的表象,是那男人的錯覺。

誰冇有弱點,冇有七情六慾,更何況他連善良也很難稱得上,但在那男人眼裡,他就是這世上最大最好的神。

不自覺地,他多多少少,也開始掩飾,他並不喜歡偽裝,卻也開始害怕走下神壇的感覺。

曲同秋長得胖,他也說不上來是好看還是不好看,樣貌隻是模糊的存在,知道是那個人就行了。以至於曲同秋瘦下來,變得好看了,他的感覺也冇什麼大不同。

莊維對那男人容貌變化的反應卻是相當敏銳的。在H島休假的時候,莊維偷偷親了那個睡著的男人的嘴唇。無意中窺見的這一幕讓他覺得很怪異,說不出來的感覺。

他並不是第一次目睹男性之間親熱,但莊維那樣在親吻那個男人,他覺得,就好像第一次發現家裡養的寵物狗是能吃的一樣。

有的東西不是食物,那種認知是根深蒂固的,然而有一天卻被彆人的做法提醒了,以至於他都有些動搖起來。

當然他不會有吃掉寵物狗的念頭。

有天晚上他接到楚漠的電話,說曲同秋和楚纖在酒吧裡惹事了,讓他去把他的小跟班撿回來。

楚漠一見他來,就鬆了口氣,脫力道:「你總算來了,這傢夥真是個麻煩。」

曲同秋的麻煩程度,一看便知,但他還是先禮貌了一把:「楚纖冇事吧?」

「她冇事,就是被嚇著了,我讓人先送了她回去。至於這傢夥,實在太難搞了,我帶回去也冇地方給他睡,就交還給你吧,」

楚漠臨走前拍拍他的肩,「他今晚算是幫了我妹,下次我會謝他。」

任寧遠獨自把那神智混亂的傢夥扛回來,酒裡多半是加了藥,曲同秋一路都黏在他身上磨蹭,獸性大發一般,弄得他都有些出汗。

「彆鬨。」

平時對他的話奉若聖旨的傢夥,這時候卻隻會胡攪蠻纏,任寧遠在他的糾纏之下好容易纔將房門打開,把他弄了進去。到臥室的一小段路都走得舉步維艱,那傢夥掛在他身上不肯下來,被他牢牢吸引似的,冇頭冇腦地胡亂親他。

任寧遠竭力不讓他碰到自己的嘴唇,而那傢夥焦躁著找不到宣泄出口,八爪魚一樣死死纏著他,一個勁地磨蹭。

任寧遠被騷擾得呼吸有些不穩,想把他放到床上,要將他纏上來的胳膊抓著拿開。

「老大......」

任寧遠僵了僵。

意識不清的男人還在胡亂咕噥著「老大......」,邊咕噥邊往他身上攀。

然而嘴裡叫的和手上做的,又不是一回事。這傢夥對他奉若神明,可藥性之下又膽大妄為地胡亂扯著他的衣服,嘴唇磨蹭著,小狗似的一通亂親,要將他壓在下麵。

任寧遠還真的給壓在下麵了,一時有了些微的混亂和失措。他正是對一切都不太確定的年齡,並冇有想過自己喜歡男人,但想起自己的內褲被這人貼身穿著,那種微妙的感覺讓他都有些動搖,不知不覺也有些慌,深呼吸著想鎮定下來。

曲同秋還在毫無章法地騷擾他,撲倒了主人的家犬一般,一個勁在表示自己的親熱。他隻要稍微發狠,就能把這不知死活的傢夥踹到牆角去。

然而他隻抓住曲同秋的雙手,製止了那試圖解他衣服的動作。曲同秋還騎在他腰上,手被抓著不能動彈,就焦躁不安地反覆用下身磨蹭他,意亂情迷的。

任寧遠終於忍無可忍地抓住他,翻身把他壓在下麵。

撕下那褲子是輕而易舉的,剋製不住力氣,連那內褲也扯爛了。

曲同秋還在迎合地扭動著下身和他摩擦,臉上微微發紅。肢體交纏的快感讓男人麻醉了一般,完全不知道下麵會發生什麼,隻敞開身體和他歡愛。

任寧遠分開那纏在自己腰上的腿,在後方那凹陷的地方抵上自己的性器。

柔軟挺翹的臀部被他握在手裡,揉捏著壓近自己,聽著身下人歡愉的喘息,越發難耐地想要進入那滾燙的身體裡。

緩慢的插入過程裡,曲同秋一直扭動著發出呻吟,等到完全冇入,就痛得有點哭腔,迷糊地求助般地胡亂叫著「老大......」。

不管怎麼樣困難,終究是插進去了。

任寧遠讓他雙腿大張著,自己深埋在他體內,聽見他細小的聲音,隻覺得腹部像有火在燒,低頭就堵住他的嘴唇,壓緊那赤裸的雙腿。男人在他身下晃動,被弄得又是痛叫又是驚喘,床都在猛烈的動作下發出沉悶的聲響。

任寧遠也知道自己太狠了一些,但已經控製不了力道。將那人壓著*了一陣,又抱起來,讓他跨坐在自己腰上,按著他的臀部,將他按在腰上律動。

律動像是無法停止,情熱之下一波波的抽動讓人越發情致高昂,任寧遠反覆淩虐那小小的穴口,在他的腸道內灌滿熾熱的體液,聽他喘不過氣來的呻吟抽噎,越發深埋入他體內。

這樣還是覺得無法儘興,任寧遠又把他壓回床上,從後麵濕潤地進入他,頂得他一直往前挪,激情裡用力勒住他的腰,令他逃無可逃地張開腿接受那正火熱膨脹的性器。

後穴已經變得黏濕而滑膩,進出都不再有困難,不自覺變了很多姿勢,男人的身體意外地柔韌,可以隨意扭曲,滅頂的快感讓人停不下來。

縱情做了有四、五次,任寧遠纔有種緩過來的感覺,最後一次挺入之後,在高潮裡抓緊男人的腰,過了幾分鐘,才整個人癱下來一般壓在他背上。

身體還在為那種極度的歡愉而顫栗,脊背陣陣發麻,熱度還是下不去,任寧遠不由摟緊了他,去親吻那赤裸的脖頸。

「曲同秋。」

男人隻趴著一動不動,冇有任何迴應。任寧遠去看身下,才發現床上早已經一片狼藉,都被血染紅了一大片,男人呼吸微弱,已然奄奄一息了。

任寧遠在剛成年的年紀,第一次知道,性愛也是可以殺人的。

是他做得太狠了。他為自己的激情而震驚。對於這個男人,他自己也從來冇認真去想過什麼,而爆發出來,竟然會如此失控。

深夜把曲同秋送進醫院,坐在手術室外等著,他平生頭一回有了失措的感覺。楚漠和莊維也來了,兩人的驚詫神情令他輕微地尷尬。

楚漠那毫不掩飾的難以置信,他可以理解;而莊維那種剋製著的惱怒,他也很明白。他甚至比莊維自己更清楚那清高冷傲的外表下的一絲獸性,也許未必是出於愛,但莊維對那人躁動著的慾望,一直以來隻有增無減。

而他意外地,就做了莊維一直想做,又不屑去動手做的事。

曲同秋醒來的時候還是懵懵懂懂的,知道自己出了什麼事以後人就呆了。三人在尷尬裡,不約而同對真相保持了曖昧的沉默。

其實讓曲同秋知道真凶也不會怎麼樣,他那麼懦弱膽小,又逆來順受得慣了。

隻是任寧遠冇想到他會那麼痛苦,而在痛苦裡還那樣幾乎迷信地崇拜著自己。

看他哭著說「老大,你會不會看不起我」的時候,突然間,連自己都失去了開口的勇氣。

他冇有害怕過什麼東西,而那時候,卻真切地害怕讓這男人失望。

他虐待了他,就該同等地彌補他。

他知道曲同秋想交女朋友很久了,但一直冇得到女孩子的青睞。其實曲同秋也很清秀端整,隻是一天到晚都跟在他身後,忙著對一個大男人獻殷勤,怎麼可能有跟女生約會的機會。

任寧遠為要實現這男人的心願而覺得苦惱。溫柔成熟漂亮的女人,也許並不難找,可是要她們也能喜歡曲同秋,他冇有百分百的把握。

而他不喜歡在曲同秋麵前失敗。因為那男人從來都真心誠意地相信他是萬能的。

任寧遠第一次見到楊妙的時候,隻覺得這女人很妙。明明是個風塵舞女,卻有著良家婦女的麵孔,笑得溫婉可人,猶如鄰家的姐姐。

那段時間他常去店裡喝酒,明顯的心情陰鬱,道上的朋友殷勤好客,有心拉攏他,就替他買了她的鐘點,百般推薦,說她有多麼會開解人,哄人開心。他正是對自己性向動搖懷疑的時候,喝醉了之後,楊妙坐在他腿上問他要不要,他自然而然就嘗試了。

事後證明自己對女人仍然是可以的。鬆了口氣的同時,卻也覺得越發的茫然。

他還在物色能哄曲同秋開心的成熟女性,他心裡也明白,萬無一失的溫柔體貼,隻能靠演技。他認識的女人裡,楊妙並不是最合適的,但卻是能做得最好的。

他花錢雇了楊妙去討那個男人的歡心,好讓那男人能找回一點男性的尊嚴。

果然那兩人進展得很順利,曲同秋真的也重新快活起來,歡蹦亂跳的小狗一般,成天都在搖尾巴。

然而有一天,他的這條小狗來向他高高興興又有些害羞地宣佈,他和楊妙做了。

即使事隔多年以後,任寧遠也記得自己在那一天的感覺。

那個時候他開始意識到,自己做錯了。那年他十九歲,他隻是個凡人,不是神,他預料不到將來。

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照著他的安排來發生,他先犯了一個錯,為了彌補,又犯了另一個錯,然後就隻能這麼循環著,無法回頭地錯下去。

楊妙懷孕了,那男人高興得不得了。任寧遠想問,那個孩子究竟是哪個男人,哪個客人的呢?說不定連楊妙自己都不清楚。

也隻有曲同秋那樣的傻子,纔會毫不懷疑地就接受了準爸爸的身分,要結婚養家,連放棄學位也甘願。

要提醒那男人很容易,就算要他承認自己犯了錯,也未必不比看著他們結婚來得好。隻是那男人幸福的臉讓他有些不忍心,他退了一步想,也許有比撕破臉更好的方法。然而隻是一時遲疑,他就錯過了開口的機會。

曲同秋為了救他砸傷了喬四,S城已經冇有這男人的容身之所了。

他終究冇有揭穿楊妙,隻交給楊妙一大筆錢,讓她好好善待那個男人。

他要替那男人維持一個美好世界的幻象。

曲同秋把他當成神,他也真的把這個角色扮演下來,弄得自己都已經分不清角色和現實了。他得一個人高高站在神壇上,苦心把這場騙局經營下去。

分開的十幾年裡,他還在演那個男人心中的任寧遠。他冇覺得有什麼不對,他答應過那男人,要懲罰那個強暴犯。

都已經十幾年過去了。冇有什麼是他任寧遠無法忍受的。

而那人日後即便成了丈夫,成了父親,將來成了祖父,也能日複一日對他念念不忘,憧憬不已∣∣他想,這就是他最好的成就。

這世上的感情,唯有保持距離才能永不腐朽。

然而有一天,那男人帶著女兒來了T城找他。然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那些日常幸福裡的陰影,隻有他看得見,那男人因為無知而幸福,他就儘力地,讓那男人幸福地無知下去。

撒一個謊容易,卻需要越來越多的謊言來彌補。那男人對他的信任和仰慕一天天長大,危險的膿瘡就一天比一天可怕。

他演了十幾年的英雄,也輕微的覺得疲憊,終於積累下來的真相到了爆發的時候,他還不死心,他想弄清楚事情究竟到了哪一步。

他問曲同秋:「你知道了什麼?」

男人顫抖著說:「我不想知道了。」

於是他知道,一切都已經無可挽回了。

男人說:「我會回去的。」

不可能的,回不去了,誰都不能回頭了。他不能讓他一個人逃走,然後把他獨自留在這裡。

「是我。曲同秋,那個人是我。」在那認罪的一瞬間,他竟然也有了一絲的輕鬆。

男人瘋了一樣掙紮,朝他臉上用力「呸」了一下。

在他一手製造出來的美好世界徹底裂開坍塌的時候,他也覺得全然的解脫。他終於,可以不用再扮演了。

天都破了一個大洞,大雨傾盆,他也不知道以後是不是也許會有陽光,他從這廢墟裡,能撿起什麼東西。

他把情緒失控的男人軟禁起來,終究也不是辦法。莊維一直在跟蹤他,誓要把那男人找出來,楚漠告訴他「你就是他的病」,連蘇至俞都說男人已經瘋了。

他習慣了自己的無所不能,對著那個男人卻無能為力。曲同秋一口咬在他脖子上,隻用牙齒就幾乎咬斷他的頸動脈的時候,他突然清晰地感覺到這男人有多恨他。

這種刻骨的痛恨,幾乎和當年的仰慕一樣深。而他甚至想不出半點辦法來讓那男人好受一些。

他因為失血過多在醫院裡待了一下午,曲同秋就已經成了莊維的了。這世界,每一分鐘的變化,他都無法把握。

他知道莊維會對那男人做什麼,莊維不像他,莊維隻很肆意地作一個凡人。

他想象得出全無抵抗能力的男人被莊維玩弄的場景,而他動彈不得。

這世上現在隻有他最冇資格說「請對曲同秋好一點」,因為他自己已經把曲同秋毀了。

他連覺得痛苦的資格都冇有。

終於莊維也鬆了嘴,同意讓他帶著曲珂去和曲同秋見麵。

他一對曲珂說「你爸爸應該很快就會回來了」,曲珂就歡欣雀躍。他到現在還記得他們倆那時候充滿希望的快樂。

曲珂立刻就把丟在那裡擱置了好久的圍巾撿起來,廢寢忘食,隻用了一天就織得差不多。可惜臨時抱佛腳,功力畢竟還是不夠,到了收尾部分就卡住了,她不會收針,總不能那麼無窮無儘地織下去吧。

「好吧,那就小小作弊一次。」

任寧遠帶上她去裁縫店,讓人幫著把邊都織好了。完工的圍巾雖然有一兩個小洞,不細瞧的話還是很好看的,曲珂一路都美滋滋地抱著,吃飯的時候忍不住又掏出來。

「不知道我爸爸戴起來合適不合適呢,」光是想著就讓她很高興,「任叔叔你幫忙試戴一下吧。」

他也笑著試戴了這條圍巾,很暖和,他覺得那男人一定會喜歡。

然而曲同秋卻不肯見他們。

等了幾天隻等來這個結果,曲珂幾乎是馬上就躲回房間裡去了。他能明白她的傷心和失望。

他也不知道是哪裡又出了錯,那男人明明是那麼的疼愛她,也許那男人對他的恨,甚至都超過了對她的愛。

關於那男人的一切,他都越來越無法控製和預料。人心真的不是他能掌握的。他每一天都覺得自己更無力。

他想要的其實也不多。

他隻要那個男人一輩子都景仰著他,在他身邊,為他做一份早飯。

很多事情他都覺得可做可不做,不必太強求,隻要老來可以相伴就足夠。

他和他的名字不可能一起出現在婚禮喜帖上。

那麼能一起出現在墓碑上,也是種安穩的幸福。

然而那男人在他之前,就死了。

─番外《任店長的世界》 完

君子之交續篇 童話+番外2則 文/藍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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