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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迫嫁給首輔後 036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49:40

[VIP] 第 35 章

謝欽在正房等了許久不見沈瑤回來, 起身?去?後院,原來沈瑤在花圃裡瞧她那片果樹,園圃臨水, 北麵有一片白牆烏瓦做擋, 桃李蔥茂,處處姹紫嫣紅。青藍的天飄著紙鳶,沈瑤帶著一件帷帽, 站在樹下納涼, 單手叉腰指揮碧雲施肥,

碧雲捲起袖子, 手腳極其利落, 顯然是乾慣了粗活。

天氣悶熱,沈瑤身?子虛很?快出了一身?汗,碎髮黏在頭額,她格外不適,便抬起胳膊肘去?擄,這時,一隻修長的手臂伸了出來, 替她將帷帽取下,一陣風吹來,悶熱的呼吸得到?舒緩。

謝欽擰著那件帷帽懸在她頭頂,替她遮陽。

沈瑤冇料到?他會來後院, 衝他俏皮地笑了笑,

“您累了半日?不去?歇著嗎?”

謝欽斜睨著她,“你?身?子弱, 怎麼也不去?歇著?”

無非是想躲他。

沈瑤指了指果園,“是要休息來著, 路過瞧見有葉子被曬得捲起來,不得不喚碧雲來澆水施肥。”

謝欽也無心去?戳穿她,指了指那些奇形異狀的果樹,“這是什麼?”

一提到?嫁接果樹,沈瑤便來了勁,尋到?一處剛嫁接不久的樹苗,

“謝大人?可發現什麼不同??”

謝欽看了一眼,李樹的岔枝上接上了半枝桃苗,一貫沉斂的眸子罕見閃現些不可思議的亮芒,“這是你?想出來的?”

“是呀。”沈瑤頗有幾分自得,扶著腰與他絮叨自己?的構想,

“李子皮嫩肉實,桃子皮糙毛厚,肉卻鮮嫩多?汁,若是將二者折中,豈不完美,我已經種活了一片,明年便可尋個莊子,擴大種植範圍,待結了果可以送去?市麵上賣。”

謝欽聞言負手打量她,這一次又與以往不同?,帶著幾分深思乃至是欽佩。

小姑娘滔滔不絕,說到?激情之處,眼底的熱情幾乎壓不住。

然後在沈瑤說到?收尾之處,謝欽冷冷淡淡插了一句,

“是不錯,明年去?通州莊子,組織些附近的莊稼人?將那一千畝的山頭種個遍,來年肆肆便可坐在果樹下乘涼。”

沈瑤眼底現出幾分恍惚,暢想了那番美景,唇角勾著淺淺的笑,並未接話。

這一日?沈瑤去?到?哪兒,謝欽便跟到?哪兒。

謝欽知道沈瑤打著什麼主意?,沈瑤也明白了謝欽的意?思。

二人?麵上客客氣氣,暗中無聲地較量著。

到?了晚膳光景,沈瑤果然掄起袖子去?小廚房給謝欽做手撕雞,謝欽攔住她,

“你?身?子不舒服,不必勞累。”

沈瑤輕飄飄笑道,“哪裡,閨房裡的姑娘就是太嬌氣了,身?子反而?越睡越弱,越是身?上不利索,越要走一走動一動,反而?舒坦些。”

謝欽見她神?情不似作偽,隻能由?著她,也不好看著她獨自忙活,便在一旁打下手,沈瑤納罕道,“都說君子遠庖廚,您來這作甚?”

謝欽接過她手中的刀替她切菜,語氣極是稀鬆平常,“我不是君子。”

謝欽穿著件緊口的直裰,袖子往上挽起,露出一截結實有力的手臂,兩個人?都擠在並不寬敞的灶台後。

看他切菜有模有樣,沈瑤訝然,

“您這可不像是頭遭。”

謝欽神?色不變,咚咚地切得不算快,卻極是認真?,也很?講究,蔥蒜等配料都被他切得大小一致,“我初入官場,常年出門在外,擔心旁人?給我下毒,便乾脆自己?做。”

這是沈瑤完全冇料到?的,眼底浮現一抹沛然,“謝首輔就是謝首輔,什麼事都難不倒您,樣樣您都手到?擒來。”

“是嗎?”謝欽忽然頓住,抬眸看她,麵前的女?人?勾著嬌豔的唇角,連眼梢也透著幾分妖嬈的韻味,

“外頭或許冇有什麼事能難倒我,家裡卻不儘然。”

沈瑤佯裝冇聽懂他的話,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鬢髮,漂亮的眼珠兒從他身?子轉到?鍋裡,指了指鍋裡的雞,“您快些切,雞快要蒸熟了。”

下人?偷偷瞄了幾眼,隻當是主君和?夫人?郎情妾意?,紛紛掩嘴躲開。

這一日?甭管平陵來喚謝欽幾趟,謝欽坐在故吟堂紋絲不動。

沈瑤跟著他折騰一日?,累得夠嗆,早早換洗乾淨去?床榻睡。

謝欽沐浴後,也來到?床旁,沈瑤聽到?身?後的動靜,扭身?過來,黑漆漆的杏眼烏溜溜,“爺,我身?子不舒服,怕氣味熏著您,這幾日?您回書?房睡吧。”

謝欽磨了磨後槽牙,就知道是這個結果。

他麵上並未表現出半點情緒,“那我睡在碧紗櫥的長塌,夜裡你?有事隨時喚我。”

二人?各退一步。

連著三日?,謝欽回來的一日?比一日?早,就跟紮根在了故吟堂似的。

沈瑤哭笑不得。

到?了第三日?,遠遠瞧見謝欽從抄手遊廊往正房走,沈瑤靠著廊柱,天光傾瀉在她麵頰,那張明豔的臉彷彿被鍍了一層虛幻的光,美若天仙。

“侯爺回來的早,還能趕上午膳,今個兒想吃什麼,我給你?做。”

第一日?手撕雞,第二日?清蒸鱸魚,今個兒沈瑤還冇想好做什麼。

沈瑤殷勤得過分,謝欽心裡冇底,

“我今日?胃口不佳,清淡些便好,你?歇著吧。”

沈瑤也不強求,迎著他進了裡屋,親自給他倒了一杯茶擱著。

謝欽身?上有汗,先去?了浴室,衝了個澡換了身?衣裳出來,沈瑤坐在炕床上,腳丫空懸一晃一晃,腳下的裙襬如同?浪花迭迭,她肌膚晶瑩剔透,白的無暇,臉上的笑容晃得像是一朵在風中顫動的白花。

謝欽挨著她坐了過去?,雙手枕著靠在引枕,一動不動注視著她。

沈瑤便挪上了炕床,坐在他對麵,招呼碧雲送了些瓜果,二人?先墊了墊肚子。

又過了兩日?,沈瑤小日?子過去?了,神?清氣爽,謝欽整整五日?都守著她,兩個人?誰也冇捅破那層窗戶紙,期間謝欽去?過一次延齡堂,老太太早盯著沈瑤肚子,這回鬨這麼大動靜,不可能瞞過她,謝欽便照實說了。

老太太心裡自然是失落的,隻是也很?體貼沈瑤,

“她麵兒薄,大約不好意?思出來見人?,你?就多?陪陪她,讓她好好歇著,我這邊無需她來請安。”

六月二十九日?晚膳,夫妻二人?盤腿坐在炕床上吃飯,沈瑤將最後一口飯扒完,擱下碗碟,一麵淨手一麵與謝欽道,

“侯爺,明日?我想去?城外靈山寺上香,您陪我去?嗎?”

謝欽聽她要出門,心裡咯噔一跳,麵色如常抬起眼,“上午去??”

“是,朝早出發,晚邊回來。”

謝欽心裡雖然不太踏實,卻也不能阻止她出行,“你?先去?,我早些來接你?。”

沈瑤瀲灩地笑著,“好。”

先一步下了炕床。

謝欽盯著她娉婷的背影,慢條斯理吃著菜,嚼了半日?也不知嘴裡吃著什麼,乾脆扔下碗筷叫黎嬤嬤撤下去?。

漱口淨手跟著沈瑤進了裡屋。

沈瑤踮著腳在櫃子裡拿什麼,謝欽靠在珠簾邊看著她,外頭天色還未暗下,屋子裡早早點了一盞琉璃燈,她踮著腳越發襯出那截細瘦的腰肢來,軟軟的,滑溜溜的,謝欽眼神?眯起,忽然邁過去?,從身?後抱住了她。

沈瑤身?子一顫,將拿下的衣裳抱在懷裡,謝欽看了一眼那衣裳,是一件素色的披巾,語氣纏綿,“若是不急,明日?等我早些下衙陪你?一道去?,與你?在山寺住一晚,看看風景再回來。”

他整個人?攏了過來,胸膛跟烙鐵似的,灼的她脊背發癢,八寶鑲嵌櫃麵裝了一麵長身?的銅鏡,鏡子裡模糊著倒映二人?的身?影,沈瑤看著比自己?高大半個頭的男人?,杏眼嗔嗔,

“等你?回來日?頭便大了,我怯熱,早些去?寺廟等你?,咱們夜裡宿在那兒不是一樣?”

謝欽眉峰蹙著,跟一道鋒刃似的壓下來,他盯著銅鏡裡的妻子,氣息從耳梢移去?脖頸,連著呼吸也在犯潮,一麵吻她,一麵伸手去?她腰間去?尋她的香囊。

沈瑤警鈴大作,鬆開一隻手去?捉他,

“我月事剛走...你?再等等...”

二人?同?時握住了那隻香囊。

鏡子裡的女?人?,眉眼嬌怯,嗓音也透著一股酥麻。

謝欽知道不是這隻香囊,鬆開她,繼續往她腰間摩挲,沈瑤實在受不了了,反身?將他推開,後背撞在銅鏡,手中的衣裳也跌落在地,半嗔半惱,“您怎麼變得這般猴急?”

她明知道他醉翁之意?不在酒,故意?來堵他。

謝欽眸色沉沉盯著她,不給她裝傻的機會,

“契書?呢,我等了五日?。”

一提起這事,沈瑤越發委屈,雙眸如同?蒙了一層水霧,嬌滴滴道,

“我那日?擱在腰間的布囊裡,換衣裳時忘了取,小丫頭給我清洗衣裳不曾發現,那契書?自然成了一堆碎紙,黏糊糊的被我扔去?了湖裡。”

謝欽早猜到?她的意?思,可真?正聽到?耳郭裡,心口鈍痛,壓在胸膛的躁意?無處紓解,便撲過去?,將那蠕動的櫻桃小嘴給堵住,沈瑤起初冇料到?,懵了一下,甚至下意?識去?推他,他跟一座山似的封住她所有前路,她撼動不了分毫,木木地看了他一會兒,不知想起什麼,她乾脆踮著腳圈起他脖頸配合他。

謝欽一顆心被她吊的不上不下,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侵蝕的力道似要在她唇尖心底刻下痕跡,沈瑤貼著他的胸膛,感受到?他強有力的心跳聲,她軟軟倚在他懷裡,熏熏然道,

“侯爺,我很?好,你?不必擔心。”

謝欽卻不信她,叼著她紅唇問,“明日?非去?不可麼?”

沈瑤掛在他身?上,慵懶的眉眼被他的吻浸潤得濕漉漉的,湊到?他眼前眨呀眨,“我想去?給佛祖燒燒香,去?去?身?上的晦氣。”

謝欽無言以對。

翌日?天色還未亮,謝欽便去?了衙門,意?圖儘早將公務處理完,好早些去?寺廟接沈瑤。

他前腳離開,沈瑤後腳帶著碧雲收拾行裝上了馬車,由?平陵護送不緊不慢往城外去?,謝欽抵達正陽門時,沈瑤的馬車也駛向正陽門大街,謝欽在北,沈瑤往南,光芒萬丈的晨曦投在正陽門大街上,如鋪上一層錦毯,熙熙攘攘的人?群從坊間冒了出來。

二人?當中隔著人?海茫茫。

謝欽心裡擱著事,心情算不上好,但凡文書?有一點不合規矩都被髮回去?重擬,一時內閣文書?處人?仰馬翻,怨聲載道。

近午時,總算是得了空,謝欽顧不上喝茶起身?往外走。

這一回鄭閣老看不過去?了,擒著茶盞攔住他的去?路。

“清執,你?近來是怎麼回事,以往你?一日?十二個時辰恨不得全部撲在衙門,現下好了,來得晚走得早,一日?的公務你?兩個時辰不到?便處理完了,你?這真?的是在陪夫人?嗎?”

不是在供祖宗吧。

鄭閣老心裡腹誹。

謝欽堂而?皇之指了指內閣忙忙碌碌的屬官,

“這五日?我離得早,內閣亂了嗎?”

鄭閣老噎住,悻悻回道,“一切正常。”甚至因?為謝欽不在,氣氛越發融洽。

謝欽道,“既如此,我離開有何不可?”

原先他事必躬親,如今決定放權,針對各部的六科考覈體係已建立,有各科給事中替他督促六部公務運轉,他擔子自然輕了不少。

他積威已久,到?了抓大放小的時候。

謝欽快步出了午門,迎麵一股陰濕的風罩了過來,抬眸看了一眼天色。

黑雲壓城。

她可真?是會挑日?子!

謝欽先回了一趟府,去?書?房換衣裳,剛踏進正屋,瞥見書?案上擱著幾個錦盒。

這些錦盒對於謝欽來說是陌生的,但陌生不代表他不知曉,這是他吩咐管家送給沈瑤的家底。

心瞬間漏得跟篩子的,風颼颼刮過。

謝欽僵在那裡,臉陰沉得能掐出水來。

也僅僅是一瞬,謝欽飛快換了件素衫,出了門直奔靈山寺。

狂風大作,漫天的雨沫子跟冰炮似的重重砸下來,他渾身?很?快被澆透了。

街上的攤子早收拾了個乾淨,偶有年邁的老嫗腿腳不靈便,拖著個簸箕,頭頂蓑帽,躲在屋簷下避雨,想是這場雨猝不及防,一些雞鴨從林子裡竄出來,穿過街道弄得一陣雞飛狗跳。

謝欽頭頂暴雨,越過狼藉的街道,馳向城門。

一身?黑衫如同?一片孤韌穿梭在風雨中。

好不容易馳到?靈山腳下,大雨滂沱,渾濁的泥水順著山道湧下來,官道被淹冇了。

雨水漫過謝欽的俊臉,他眸眼眯了眯,吹去?掛在黑睫上的雨沫子,一頭縱入山林裡。

越往裡去?,山路越崎嶇,泥土滑坡,滾滾山洪攔住了他的去?路。

*

雷聲轟隆隆過境,靈山寺的香客擔心下雨爆發山洪,趁著雨水還冇落下來便要回程。

平陵帶著人?在外麵催,“夫人?,這一帶山多?,萬一下雨路不好走,圍困在山上可就麻煩了,咱們趁著還冇下雨,趕緊走吧。”

這是一間偏僻的佛堂,坐落在東麵山頭一塊岩石上,有三層高,位置絕佳,一眼能掃視山寺全景,平日?供僧人?打坐賞景。

沈瑤身?份尊貴,跟主持說要個僻靜的地兒,主持便將她引來此處。

四處均有暗衛守著,平陵有了上回的教訓,寸步不離沈瑤。

這聲喊出去?後,碧雲不情不願挪出來,小姑娘滿臉不耐煩,氣沖沖道,

“我家主子心情不好,想在這裡靜下心念唸佛,你?們一個個跟聒噪的烏鴉似的,煩不煩,到?底是你?們謝家主子慣聽下人?調派,還是你?們把我家姑娘當犯人?看守?”

這話可謂極重,平陵駭然,不得不朝裡麵的沈瑤跪下。

“是屬下失職,夫人?儘管禮佛,屬下在外頭守著,一切聽您吩咐。”

碧雲聽了這話,臉色總算好看些,從腰兜掏出手絹,將裹在裡麵的果子給掏出,先塞了一個到?嘴裡,再遞給平陵,“吃一個?”

裡頭是今日?上午碧雲在後山撿來的紅果子,平陵冇吃過,也不敢吃,撓撓首不好意?思道,“碧雲姐姐自個兒吃吧,我不餓。”

碧雲扔了他一道白眼,陪著他在門口候著,張望了一眼天色,滿臉無所謂。

裡麵的沈瑤說是禮佛,不如說是發呆。

她盤腿坐在一不知名的佛像前,單手托腮望向那眉目慈善的佛祖,

另一隻手不知打哪尋來一木魚,鏗鏗鏘鏘敲著,毫無節奏。

“是不是我平日?不給你?們燒香拜佛,你?們一個個就不認得我?什麼好事都輪不著我?”

她懶懶散散地笑著,眼珠子迷茫而?頹喪。

自小被父母嫌棄,扔去?莊子上十年,好不容易回了京,決心尋個普普通通的男人?嫁了,不求富貴隻求安穩,偏生又被當朝太子給看上。

謝欽一腔好意?救她,她為了爭一口氣,腦門一熱答應了,涉世不深的小姑娘以為簽下一份契書?萬事大吉,不成想後來又出了那麼多?幺蛾子。

這些都罷了。

現在因?為孩子,鬨了個烏龍。

在謝欽誠懇地希望她把孩子生下來,跟他好好過日?子的時候,她已打算認命了,或許這輩子這麼安定下來,也未嘗不好,可惜老天爺給了她一點希望,又將她摁得死死的。

沈瑤苦笑。

原先還能心安理得與他做假夫妻,現在的她如同?被架在火上烤,連著呼吸都透著幾分窘迫和?尷尬。

大約這輩子就是運氣不好。

沈瑤拂了拂眼角的淚,也罷,她與謝欽本不相合,她幫過謝欽一回,謝欽為了救她又搭上自己?的婚姻,現在冇了孩子束縛,他們彼此回到?原點,到?了該結束的時候。

一想到?要離開謝欽,酸澀一下子倒入心頭,眼淚不爭氣地衝出來。

心底那一絲遺憾意?味著什麼,沈瑤並非不察,隻是這一點感情,還不足以束縛她的腳步。

又或者,她擔心自己?越陷越深,屆時難以抽身?,索性趁早離開。

沈瑤吸了吸鼻子,囂張地將腳前那塊木魚給一腳蹬開,木魚砸在佛像腳掌發出一聲尖銳的亮響,她拭了拭被淚水沾濕的鬢髮,不可一世地站起身?。

謝欽派人?守著她又如何,她還有一張底牌。隻消離開了京城,謝欽曉得她心意?已決,斷不會為難她。

扶著腰,紅彤彤的眼一轉,對上一雙懵然的眸。

沈瑤嚇了一跳,猛地後退一步,

“閣下是何人??”麵前的少年大約十歲上下,一身?華服,眉眼英氣勃勃,

朱毅倒是認出沈瑤,恭恭敬敬朝她施了一禮,“給師母請安,您怎麼獨自在這...”朱毅看著沈瑤身?後那踢得東倒西歪的木魚,神?色一言難儘。

他方纔路過這裡,聽到?裡麵嘀嘀咕咕,好奇看了一眼,竟然看到?他恩師的妻子沈瑤,此前在宮宴上見過沈瑤一回,他對這位師母的印象是端莊貌美,可方纔....朱毅清了清嗓,

“莫非老師怠慢了您,您不高興了?”

沈瑤心裡想,難道這是踢了佛像一腳,佛祖反手給她一擊?

此人?氣度不俗,沈瑤心裡掂量了幾分,小心再問,“敢問尊駕何人??”

朱毅負手一笑,“我乃聖上七皇子,首輔謝欽是我老師。”

沈瑤表情僵了僵,這運氣真?是冇誰了,她擠出一絲笑容,屈膝行禮,“給殿下請安。”

隨後解釋道,“我與夫君琴瑟和?鳴,好著呢,隻是近來遇到?一些糟心事,故而?心情有些煩悶。”

朱毅立即釋然了,“明白,我也常有不順的時候,人?之常情,”隨後往外瞅了一眼,“今日?天公不作美,我正急著下山,既然偶遇師母,便順道將您送回去?,我的馬車堅固,並不顛簸,師母坐我的車,我騎馬便是。”

沈瑤應付地笑了笑,“不必,我今夜宿在這裡。”

朱毅踟躕,“隻是您孤身?在此....”

沈瑤隨意?往外一指,“外頭有人?。”

不知為何,朱毅就覺得沈瑤有些不對勁。

具體哪兒不對勁,他又說不上來。

直覺告訴他,沈瑤與謝欽出了岔子,否則她能獨自來這靈山寺哭哭啼啼?

不走不太合適,若就這麼走了,回頭出了事,他如何跟謝欽交待?

正躊躇之際,又瞥見一人?從後窗翻了進來,那人?生得清瘦,個子卻比他高一截,看模樣大約十五歲上下,臉上白白淨淨的,就是尋常一世家紈絝子弟。

朱毅的身?影為柱子所擋,沈展冇瞧見,倒是發現沈瑤後,他激動得眼淚都快迸出來了,

沈展從窗子翻進來,三步當兩步奔來沈瑤跟前,

“姐,可算尋找你?了,午膳前我在後山捉耗子,無意?中瞅見你?身?邊那丫鬟在那裡鬼鬼祟祟的,我跟著她到?了山下碼頭,聽著她在打聽船家,莫非姐姐要離開京城?嘿嘿嘿,”沈展將胸脯一拍,

“咱們是嫡親的姐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你?去?哪兒,捎上我唄?”

沈瑤:“......”

上午她佯裝在大雄寶殿祈福,使碧雲去?客院安置行李,順帶讓她去?勘測出山的路,入京之前她恰恰走過這一段,曉得從後山下去?有一條河流通往通州,再從通州沿著運河而?下便去?了江南。

沈瑤打算去?江南看看。

看來碧雲出行被沈展撞了個正著,而?現在這樣的話又被七皇子給聽了個正著。

沈瑤撞牆的心思都有。

“你?胡說些什麼,我有個莊子在通州,打算過段時日?去?瞧一瞧,遂讓碧雲去?問一問。”

朱毅不笨,若沈瑤真?要去?通州,從謝府坐馬車一路去?通州便是,何以在此處乘船。

彆看沈展是個紈絝,心眼卻比誰都靈通。

“甭管姐去?哪兒,總之我跟定了。”

沈瑤咬了咬後槽牙,朝朱毅施了一禮,

“殿下,臣婦要回客院歇著。”

“我送你?去?。”

“我送你?去?。”

朱毅和?沈展異口同?聲。

沈展這才發現柱子後還站著個少年,聽沈瑤這一聲殿下,沈展便知他身?份尊貴,朝他拱了拱手,二人?還冇來得及說話,沈瑤這廂已出了門,二人?一前一後跟了過去?。

沈展好歹是沈瑤的弟弟,朱毅實在冇跟著她的理由?。

沈瑤出門後朝沈展使了個眼色,沈展立即便明白了,一隻手搭在朱毅身?上,一隻手搭著平陵,有一搭冇一搭聊天。

靈山寺的客院分女?院和?南院,到?了女?院,平陵等人?便不能進去?了,好在來時帶了婆子來,囑咐兩位婆子進去?伺候沈瑤,其餘人?守在客院各個要衝,客院四個方向皆有人?,沈瑤就算武藝再高,插翅也飛不出去?。

蒼穹忽然破開一道口子,雨水從當空澆了下來。狂風肆掠,廊下的人?衣裳頃刻濕了一大片,客院前女?眷來來往往,沈展與朱毅不好久待,後來被侍衛護送去?了客院西南麵的一間佛室,朱毅念著沈展是沈瑤的弟弟,又猜不透二人?到?底要做什麼,隻當沈展是沈瑤同?夥,為了約束住沈瑤,乾脆將沈展也給捎了來。

皇子有令,沈展不敢不從,二人?就這麼頂著半濕的衣裳站在廊廡下看風雨。

平陵見識過沈瑤的本事,不敢大意?,不顧風雨將整個客院繞了一圈,確認冇有死角方放心回到?正門口。

這裡隻有一個出口,沈瑤若出來,繞不開他。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與沈展的小廝拉拉扯扯時,沈瑤帶著碧雲堂而?皇之從他麵前走過,他一無所覺。

*

下午申時初刻,雨勢減小。

靈山寺前的官道被泥流淹冇,謝欽改從後山一條棧道上山,此棧道依托懸崖而?建,竟然異常堅固,底下毗鄰靈水,可通大運河,靈山寺所有物資均是從此處抵達山下,再由?棧道上山。

前山被堵,行人?匆匆忙忙打此處下山,謝欽身?上已濕透,行至棧道腳下一處涼亭,暗衛將被牛皮裹著的包袱遞給他,又放下涼亭的珠簾,伺候著謝欽換了一身?乾爽的勁衫。

謝欽抬步上山,幾人?風塵仆仆,氣勢淩厲,行人?不自覺避讓開,亦有人?認出謝欽身?份,戰戰兢兢躬著身?猶豫要不要上前請安,見他一臉凶神?惡煞,最終還是退縮了。

從此處下山要麼是有急事,要麼就是寺廟武僧或世家的扈從,真?正的官宦夫人?小姐大抵還端著身?份,故而?謝欽這一路也冇瞧見幾名女?子,隻是他這人?心細如髮,任何路過的人?總歸要掃一眼。

忽然間,一對主仆相攙從他身?邊經過。

女?子穿著一件粗布衫,梳著垂髻,一張臉平平無奇,是那種一眼掃過去?並不會惹人?注意?的麵相,隻是就在擦肩而?過時,一抹若有若無的熟悉的體香夾雜著泥土被翻過的腐朽濕氣撲入鼻中。

謝欽腳步猛然一頓,目光冰冰冷冷射過去?,

“站住。”

沈瑤身?子一晃,眼底的蒼茫在瞬間凝為一抹複雜,深深紮在心底揮之不去?。

半刻鐘後,沈瑤被謝欽扛起扔去?了一間佛室,好巧不巧正是朱毅與沈展所在之處。

沈展正無所事事,打算禍害當朝皇子,與他講述自己?的“豐功偉績”,結果門被破開,緊接著一個格外高大的男人?扛著女?人?扔了進來。

謝欽也冇料到?裡麵還有人?,目光掃過朱毅和?沈展,露出驚愕,朱毅倒是聰慧,不待謝欽開口,連忙捂住即將發躁的沈展將人?連扯帶拉給拖出去?。

順帶用?腿將門一掩,徹底隔絕沈展的視線。

沈展被朱毅攔胸抱著,氣得從他肩膀伸出手臂往裡一指,

“殿下,你?放開我,那是我姐,我姐被我姐夫給抓住了,我姐夫一定要欺負她,你?快放開我,我要去?救我姐!”

朱毅個子畢竟矮上一截,差點招架不住,連忙朝門口侍衛使眼色,兩名侍衛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沈展,朱毅這才撲了撲身?上的灰塵,敲了沈展一記腦門,

“你?就彆瞎操心了,老師是何人?品,我豈能不知?一定是夫妻二人?起了齟齬,待老師哄一鬨師母,事情就過去?了。”

沈展還要說什麼,朱毅擔心他嚷嚷吵到?裡麵的人?,乾脆塞了一團錦帕在他嘴裡,押著他避去?旁處。

屋內,謝欽彈了彈衣裳上被沈瑤折騰出的汙泥,坐在沈瑤對麵,他雙手搭在膝蓋,深邃的眼翻騰著怒火,顯然被氣得不輕,

“你?竟然會易容?”這是謝欽萬萬冇料到?的。

若是他今日?不來,又或者他大意?幾分,輕而?易舉便能被她誆騙過去?,屆時四海茫茫,他去?哪裡找她,那種擔心失去?的後怕久久縈繞在心尖。

這姑孃的本事果然超出他想象。

沈瑤沮喪地解釋,“少時無意?中救過一江湖郎中,是他教我的。”

“為何選在今日?出門?”

沈瑤嗓音越來越小,“我跟著莊稼人?學著會看天象,知道今日?會下暴雨。”

謝欽咬牙切齒,“你?還有什麼招冇使出來?”

沈瑤拗著嘴,理了理紛亂的秀髮,從木塌上坐起,揉了揉被他摔疼的肩,硬著頭皮笑道,

“冇有了,一點雕蟲小技而?已,哪能逃出謝大人?法眼?”

謝欽一口氣懸在胸膛不上不下,

“沈瑤啊沈瑤,你?竟然想不告而?彆?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就這麼冇心冇肺?”

沈瑤也覺得這一處令人?詬病,抬不起頭來,她如同?打了霜的茄子似的,悄悄睇了他一眼,“我這不是試一試麼,若是能逃出您的法眼,大約也不用?怕太子了。”

謝欽快要嘔出一口血來,他在這裡被她氣得要命,她竟然還有心思插科打諢。

沈瑤見他一雙眼跟個黑窟窿似的盯著她不放,放棄了掙紮,她深呼吸一口氣,摸了摸鼻尖哂笑道,

“其實,你?可能不太瞭解我,我之前的溫柔乖巧都是裝出來的,我不給你?做妻子,是因?為我做不好,人?生苦短,我想以自己?舒適的方式活著。”

“謝欽,你?很?好,你?值得更好的人?。我嘛,就如你?說的,冇心冇肺,”她笑容依然那麼晃眼,隻是空空落落的,冇幾分真?心實意?,

“我知道你?對我好,隻是有的時候我不知這種好是不是我該擁有的,即便眼下擁有,又能持續多?久,我這人?嘛,不習慣擁有,你?瞧我,一個簡簡單單的包袱,便可行走四方,若是背得太多?,我怕我走不動,我怕有朝一日?我捨不得扔下.....又或者怕被彆人?扔下。”

她單手抱臂,那張濃豔的臉洗儘鉛華,褪去?一切偽裝,平平淡淡看著他,

“咱們當初說好,不束縛彼此,不是嗎?”

謝欽看著慵懶,散漫,透著一股倔勁的女?孩,彷彿麵臨一堵密不透風的牆,無計可施。

他起身?來到?她麵前,眉眼欺近,“是因?我尋你?要契書?,你?怕被我拖住一輩子,所以急著離開?還是因?為孩子的事,不好意?思繼續待在謝家?”

沈瑤睜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勾勾盯著他,沉默片刻,問道,

“謝欽,你?喜歡我什麼?”

她不是冇察覺到?謝欽的情緒。

起先她隻當謝欽是因?為孩子而?遷就她,可這些日?子謝欽表露出來的緊張與在意?,讓沈瑤不得不正視,難道他真?的喜歡她?

謝欽被她這麼一問,反而?有些怔然,不知該如何回她。

沈瑤彷彿尋到?了突破口,笑嘻嘻將臉往前一湊,“堂堂首輔大人?,該不會也是貪圖美色吧?”

她除了一張臉能看,還有什麼?

謝欽被她眼底的輕佻和?無畏給刺到?,“我說一見鐘情,你?信嗎?”

沈瑤睨他一眼,

“那還不是見色起意??再說了,你?與我定契書?時,不是很?乾脆利落?那晚之前你?不也避嫌得很??”

謝欽竟是無法反駁,感情的事豈是三言兩語說得清。

“見色起意?也好,日?久生情也罷,你?無非就是不信我的真?心,既如此,你?不如留下來看看,看看我到?底能對你?多?好,能不能成為你?理想中的丈夫,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麼,難道怕賭輸了?”

這回輪到?沈瑤無言以對,她又往床邊一攤,閒閒地靠在牆壁撥弄指甲,嘟囔道,

“明明有一勞永逸的選擇,我為什麼要賭?”

“再說了,你?位高權重,我又無所依仗,萬一哪日?你?有新歡了,嫌棄我怎麼辦?我還不如尋個樣樣不如我的,本本分分過日?子。”

謝欽目若寒霜,“沈瑤,你?就是個懦夫!”

“是啊,你?才知道啊。”沈瑤不甘示弱,

謝欽看不慣她肆無忌憚的樣子,狠狠箍住她胳膊,怒極,

“好,你?走,我今日?就放你?走,明日?我便去?寧府提親,我娶寧英過門頂替你?的位置,你?滿意?了嗎?”

沈瑤喉嚨一堵,眼底的光芒一瞬間斂儘,她甩開謝欽的手,眼神?空洞又冷漠,看著前方虛空,“挺好,我也打算養一個山莊,回頭雇幾個能乾小夥子...”

後麵的話沈瑤冇說下去?,謝欽已明白了意?思。

沈瑤挪著身?子下床,打算就這麼離開。

謝欽氣得眼眸猩紅密佈,抬手一攔,將她整個人?攔腰一抱,箍在懷裡,

“你?把我謝欽當什麼?你?以為我這兒是你?想走就走,想棄就棄?”他目光又烈又恨,跟生了倒刺似的,

沈瑤被他從後麵箍住動彈不得,扭過身?來,雙手抵住他胸膛,眼眸如同?小獸似的狠狠瞪著他,

“我本就配不上你?,我隻是個鄉下的粗鄙丫頭,我什麼都不會!”

她每一個字傷了自己?也刺痛了他,她身?子繃得緊緊的,彷彿隨時都能折斷。

這樣的沈瑤情緒已積蓄到?了極致,心裡也脆弱到?了極致。

明明難受,眼眸卻乾乾淨淨的,不肯滲出一絲淚來。

謝欽心痛如絞,不知如何安撫她,便俯身?一推將她壓下去?捉她的唇。

沈瑤不肯,彆開臉,他一口咬住她耳垂。

沈瑤惱羞成怒,抬腳去?踢他,謝欽明明可以製住她,卻任由?她發泄,沈瑤太明白他力氣有多?大,以為他會閃躲,下意?識往他猛踹了一腳,這一腳恰恰蹬在謝欽小腹,謝欽悶哼一聲,呼吸在她耳邊漸漸沉重。

沈瑤愣住了,停止了扭動掙紮。

屋子裡劍拔弩張的氣氛一下子消散。

力氣卸下,汗水瞬間滲出來,謝欽壓在她身?上冇動,沈瑤幾乎喘不過氣來,空氣裡均是喘息的聲音,謝欽忍住痛在她上方撐起半個身?子,凝望她白白淨淨的臉,嗓音沉啞,

“你?哪裡不好了,你?明明這麼聰明,險些從我眼皮底下溜走,你?不知我多?喜歡你?,喜歡你?身?上這股韌勁,我不需要你?做任何事,你?隻需要做你?自己?便好。”

沈瑤垂下眸,濡濕的眼睫輕輕顫著,就是不吭聲。

“你?對我也有感覺,不是嗎?”

沈瑤麵頰發熱,彆彆扭扭轉動了下眼珠。

“你?不是常說人?生苦短,既然苦短,索性轟轟烈烈愛一場,又何必計較後果呢,契書?我不要了,在你?真?正接納我之前,一直留在你?手裡,這樣你?也有了退路。”

謝欽捉住了癥結所在,沈瑤心頭的枷鎖被崩開,她很?不好意?思,眼神?瑟縮著不敢看他,半晌吞吞吐吐道,

“就是嘗試一下?一年半後若不合適我還能走?”

“你?也不用?走遠了,屆時太子的危險已解除,你?就待在通州莊子,即便做不成夫妻,情意?還在,咱們當個親人?也不錯。”謝欽違心地許諾。

沈瑤磕磕巴巴點著頭,想到?了更為艱難的問題,

“那...萬一有孩子怎麼辦?”

他不可能這麼久不碰她,沈瑤也冇打算讓他守活寡。

謝欽眼神?鎮定而?平靜,“我自有法子不讓你?懷孕。”

一提到?這個話題,周身?空氣熱了幾度。

沈瑤麵色躁得難堪,“能萬無一失嗎?”

謝欽一錘定音,“若有萬一,孩子歸我,你?時常來探望,你?離開之後,我不再娶,有違此誓,我謝欽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說來說去?,就是要賴著她。

沈瑤心被他灼灼的目光燙軟,

“好了...”她紅著臉抬手按住了他薄唇,僵硬道,“好端端的詛咒自己?作甚...我...我答應你?了。”

謝欽聞言如釋重負,溫柔注視著她,生怕她反悔似的。

沈瑤被他盯得手足無措,手指絞著他胸襟,小心嘀咕道,

“那可說好啦,你?不拘束我,回頭可彆後悔。”

“不後悔。”

沈瑤滿意?了,似乎為了驗證他的話,懶洋洋張開手,眉眼嬌嗔又靈動,

“我乏了,走不動,你?揹我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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