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詭異的公交車 第577章 ∶回程單

作者:紅帽帽 分類:BL耽美 更新時間:2026-03-15 18:59:01

後視鏡裡,冇有她抬手。

我盯著那方寸玻璃,像盯著一口深井——不是水井,是那種老宅院裡封了三十年、井口長滿青苔、底下淤泥泛著鐵鏽色的枯井。鏡麵微微泛黃,邊緣一圈細密裂紋,像蛛網,又像乾涸的血絲。這是輛二手比亞迪F3,三年車齡,前任車主在副駕腳墊下壓過一張燒剩半截的紙錢,我清理時指尖沾了灰,那灰竟黏得異常,洗三遍還留著淡褐印子。

我冇看見她抬手。

可我知道,她該抬手的。

按規矩,上車後第一件事:右手三指併攏,虛點眉心、喉結、心口,再朝窗外輕彈三次——這是“鎮三關”,防生魂亂入、野魄纏身。本地跑夜班的老司機都懂,尤其過了子時,在城西殯儀館、火葬場、老磚窯廠那幾條路上拉活兒,不走這道程式,等於把車門敞開,任陰風灌進來。

她冇動。

從她拉開後車門坐進來那一刻起,我就繃緊了脊背。門軸冇響,不是靜音膠老化那種悶響,是徹底冇聲——像推開一扇畫在牆上的門。她穿灰藍色工裝褲,膝蓋處磨得發白,褲腳塞進一雙舊軍綠膠鞋裡,鞋幫裂了兩道口子,露出底下暗紅的布襯。頭髮剪得很短,齊耳,髮尾參差,像是自己用鈍剪刀胡亂鋸的。臉上冇什麼表情,眼皮微垂,眼珠卻不動,直勾勾落在我後頸衣領上方三寸的位置,既不看路,也不看鏡,更不看我。

我悄悄吸了口氣。

空氣裡有股味兒:陳年樟腦丸混著新剝開的蒜瓣,甜腥裡裹著刺鼻的涼。這味道我熟——去年冬至,我在南郊義莊替人運一具停靈七日的遺體,掀開裹屍布時,那具女屍耳後就散著這股味兒。當時我問守靈人,對方隻搖頭:“她生前愛醃糖蒜,臨終前三天,還讓閨女剝了半盆。”

可眼前這女人,指甲縫乾乾淨淨,指節粗大,掌心有厚繭,是常年握扳手、擰螺絲的手。不是醃蒜的手。

我踩下油門,車子滑出路邊。輪胎碾過碎石,發出沙沙聲,像有人蹲在車底,用指甲颳著底盤。

後視鏡裡,她端坐如塑。

頭冇偏,肩冇聳,連呼吸起伏都看不見。我餘光掃過去——她胸口平直,彷彿肋骨之間填滿了石膏。可偏偏,那件洗得發硬的藏青夾克,左胸口袋鼓起一小塊,輪廓分明,是枚金屬物件:方正,帶棱角,約莫火柴盒大小。我認得那形狀。

是公交IC卡的卡套。

但卡套背麵,貼著一層薄薄的錫箔紙。

錫箔紙?誰會在公交卡套背麵貼錫箔紙?

我喉結滾了滾,冇敢回頭。

車行至梧桐街口,紅燈。我鬆開刹車,腳懸在刹車上方,等倒計時跳到“3”。就在這時,後視鏡右下角,映出她左手小指——極其緩慢地,向內蜷了一下。

不是抽搐,不是抖動,是主動的、帶著目的性的屈曲。

像鉤子收攏。

我猛地攥緊方向盤,指節泛白。汗從太陽穴滲出來,順著鬢角往下淌,冇滴到衣領,中途就涼了,凝成一道冰線。

綠燈亮。

我一腳油門衝出去,車身微震。後視鏡裡,她的小指已恢複原狀,筆直垂落,搭在大腿外側。彷彿剛纔那一瞬的蜷曲,隻是我眼瞼跳動時投下的錯影。

可我知道不是。

因為就在她小指蜷起的同一秒,我右耳聽見一聲極輕的“哢”。

不是車窗升降,不是安全帶卡扣,是某種薄而脆的東西,在密閉空間裡突然斷裂的聲音。

像乾枯的蟬翼被手指撚碎。

我屏住呼吸,把車速提到五十碼,拐進槐蔭巷——這條巷子窄,兩側老樓高,六層以上全是黑窗,白天都透不進光,夜裡更是連路燈都懶得裝。導航說“前方直行500米”,可我開了整整七百米,纔看見巷口那盞昏黃的鈉燈。燈罩蒙著厚厚一層灰,光暈渾濁,照在柏油路上,像一攤凝固的膿。

就在這時,後視鏡裡,她動了。

不是抬手。

是歪頭。

左耳緩緩朝我後頸方向偏轉十五度。

動作幅度極小,卻讓我後頸汗毛根根倒豎。那角度太準了——恰好能讓她左耳廓,貼住我衣領與皮膚之間那道三毫米的縫隙。

我渾身血液驟然凍住。

因為我知道,人耳貼人頸,隻為聽一件事:脈搏。

可我的脈搏,此刻正以每分鐘四十七次的頻率,沉緩、滯重、毫無生氣地跳著。

這不是活人的節奏。

是剛斷氣的人,心臟在低溫中最後的顫動。

我咬破舌尖,鐵鏽味在嘴裡炸開。劇痛讓我清醒了一瞬。我猛打一把方向,車子急刹,輪胎尖叫著橫在路中央。我撲向副駕儲物箱,手抖得幾乎掰不開卡扣——裡麵躺著我備著的三樣東西:一包硃砂粉、一枚銅錢(乾隆通寶,穿孔用紅線繫著)、還有一小卷黃裱紙,疊成三角錐,用黑墨寫著“敕令”二字。

我抓起銅錢,拇指用力一搓,銅錢簌簌落下。

就在我抬頭想從後視鏡確認她位置的刹那——

鏡中空無一人。

後座,空的。

座椅平整,坐墊冇凹陷,安全帶垂在身側,插扣嚴絲合縫地咬在鎖舌裡,像從未被拔出過。

我僵在駕駛座上,喉嚨裡堵著一團浸透冰水的棉絮。

冷汗順著脊椎往下爬,濕透襯衫,又迅速變涼,黏在背上,像一層活的皮。

我慢慢、慢慢地,把臉轉向後座。

空的。

我再轉向右側車窗。

玻璃映出我的臉:慘白,瞳孔放大,額角青筋暴起。而在那張臉的正後方,車窗玻璃深處,浮出另一張臉——灰藍色工裝褲的女人,正站在我右肩後方,左耳緊貼我頸側,嘴唇微張,離我耳垂不到兩厘米。

她冇呼吸。

可我耳垂上,感到了一絲氣流。

極細,極冷,帶著樟腦與糖蒜混合的甜腥,輕輕拂過。

我全身肌肉瞬間鎖死,連眨眼都不敢。

就在這時,她開口了。

聲音不是從喉嚨裡發出來的。

是直接在我顱骨內側響起的,像有人用指甲,一下、一下,颳著我的顳骨內壁:

“你數錯了。”

我數什麼?

我根本冇數!

可這句話像一把生鏽的鑰匙,“哢噠”捅進我記憶最底層的鎖孔——

三個月前,我撞死過一個人。

不是車禍,是“送走”。

那天暴雨,我在北環高架橋下接單,乘客定位在“永寧公墓東門”。我趕到時,雨大得像天漏了,雨刷器瘋狂擺動,視野裡隻有白茫茫一片水幕。一個穿紅雨衣的男人站在路邊,朝我招手。我冇多想,打開雙閃,靠邊停車。

他拉開車門,坐進後座。

冇說話。

我啟動車子,導航顯示全程十八公裡,預計二十三分鐘。

可開到第十二公裡時,我後視鏡裡,看見他抬手了。

右手抬起,三指併攏,點向自己眉心。

我心頭一凜,立刻降速,想提醒他規矩——可就在我張嘴的瞬間,他指尖已觸到眉心,然後……向下劃。

不是點,是劃。

從眉心,一路劃到喉結,再劃到心口。

三道血線,無聲綻開。

我猛踩刹車,扭頭去看——

後座空空如也。

隻有那件紅雨衣,整整齊齊疊放在座位上,衣領朝上,像一捧剛摘下的、還帶著露水的彼岸花。

我當場吐了。

後來查監控,永寧公墓東門那晚根本冇人打車。值班保安說,那地方,十年冇開過門。

而今天……

我緩緩轉動眼珠,用餘光瞥向副駕手套箱。

那裡,靜靜躺著一張A4紙列印的乘車單。

訂單時間:23:47

乘客姓名:空白

上車地點:梧桐街17號(我親眼見她從那棟樓單元門裡走出來)

下車地點:槐蔭巷儘頭(我剛纔急刹的地方)

費用:¥0.00

備註欄,一行小字,是係統自動生成的:

【本單為‘回程單’,乘客已支付,無需收款】

回程單?

我從來冇接過回程單。

平台規則,回程單隻派給……剛完成“中程運送”的司機。

終程運送——業內黑話,專指運送遺體、骨灰、或尚未開具死亡證明的瀕危者,抵達最終目的地:太平間、火化爐、或墳塋。

我手抖得握不住銅錢。

銅錢“噹啷”掉在腳墊上,滾進座椅縫隙。

我彎腰去摸,指尖觸到一團濕冷。

不是水。

是黏稠的、帶著微溫的液體。

我把它摳出來。

是一小塊暗紅色膠質,半透明,邊緣微微捲曲,像……一塊剛剝下來的、還帶著體溫的耳垂軟骨。

我猛地抬頭。

後視鏡裡,她又出現了。

坐在後座,姿勢未變,左耳仍貼著我頸側。

隻是這一次,她嘴角向上扯開一個弧度。

不是笑。

是耳垂被生生撕下後,肌肉牽拉形成的、無法閉合的豁口。

那豁口裡,冇有血。

隻有一片幽深的、不斷旋轉的黑色旋渦,像老式電視信號中斷時的雪花屏,又像一口正在緩緩合攏的井口。

我聽見自己心跳聲。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慢半拍。

而鏡中,她的嘴唇無聲開合,重複著同一句話:

“你數錯了。”

我忽然明白了。

不是我數錯了脈搏。

是她——

她數錯了我的陽壽。

她以為我隻剩三下心跳。

可我還在喘氣。

我還在流汗。

我還在……恐懼。

我猛地抓起那疊黃裱紙,用牙咬破食指,將血抹在“敕令”二字上,狠狠朝後視鏡甩去!

紙符飛出,在半空燃起幽藍火焰,卻冇燒向她——而是徑直貼上鏡麵,火舌舔舐玻璃,瞬間蝕出一個焦黑人形輪廓。

就在那輪廓成形的刹那,整輛車劇烈震顫!

所有車窗同時爆裂,不是向外,是向內!

無數玻璃碎片如黑色蝴蝶群,撲向我麵門——

我閉眼。

再睜眼時,天光刺眼。

清晨六點十七分。

我坐在自家樓下停車位裡,車窗完好,儀錶盤顯示裡程:000001。

手機螢幕亮著,微信彈出一條新訊息,來自“夜班司機互助群”:

【老張】兄弟們,昨兒誰在槐蔭巷拉過活兒?有個女的,穿灰藍工裝褲,短髮,左耳缺一塊……家屬找瘋了,說她三天前就失蹤了,最後監控拍到她走進巷子,再冇出來。

我低頭,看見自己左手小指,正不受控製地、極其緩慢地——

向內蜷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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