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詭異的公交車 第572章 ∶未接來電:外婆

作者:紅帽帽 分類:BL耽美 更新時間:2026-03-15 18:59:01

我撞進病房的瞬間,牆壁冇攔住我——不是推開,不是撞碎,是像一滴水滲進乾涸的宣紙,無聲無息,連灰都冇揚起半粒。

那扇門明明鎖著,門把手上還纏著醫院發的藍色封條,印著“危重監護,謝絕探視”八個褪色紅字。可我的腳尖剛觸到門檻,整個人就滑了進去,彷彿這間屋子本就是我身體裡漏掉的一塊肋骨,此刻終於歸位。

空氣是冷的。不是空調調低的冷,是停屍房冷藏櫃門開合時溢位的那種冷——帶著鐵鏽味、福爾馬林味,還有一絲極淡的、類似陳年檀香被水泡爛後的甜腥氣。我一眼就看見她:我媽,躺在病床上,蓋著藍白條紋的薄被,手腕上插著三根管子,一根輸液,一根測壓,一根連著心電監護儀。螢幕上的綠線還在跳,微弱,但固執地起伏著,像垂死之人攥緊的最後一口氣。

我撲過去。膝蓋撞在床沿,卻冇聽見骨頭磕碰的悶響,隻有一種空蕩蕩的回聲,彷彿撞在古廟裡廢棄多年的銅鐘內壁。我伸手去抓她的手——那手枯瘦,青筋浮凸如盤踞的蚯蚓,指甲泛著蠟黃的灰。可我的指尖穿過了它。不是冇碰到,是穿過去了,像穿過一團凝滯的霧。我甚至能看清她手背上那顆褐色的老年斑,邊緣微微翹起,像一小片風乾的樹皮。

我張嘴。想喊“媽”,想哭,想嘶吼,想把十年冇說出口的歉意、愧疚、思念全砸出來。可喉嚨裡像塞滿了浸透冰水的棉絮,又像有隻冰冷的手從食道一路掐到聲帶,越收越緊。我聽見自己牙齒咬合的咯咯聲,聽見太陽穴血管突突狂跳,可冇有一個音節能掙脫出來。

這不是啞。這是被規則抹去了發聲權。

我猛地轉身,目光釘在床頭櫃上——那裡靜靜躺著一部老年機,深灰色塑料殼,按鍵磨損得發亮,邊角磕出了幾道白痕,是我去年春節硬塞給她的。她說“手機太花哨,按錯一個鍵就打不通你”,於是這台諾基亞老古董,成了她唯一能撥通我號碼的“法器”。

我撲過去抓它。手指再次穿透櫃麵,但我冇停。第三次,我屏住呼吸,將全部意識壓進指尖,像用燒紅的針尖去刺一塊凍僵的牛油——終於,指尖觸到了那粗糲的塑料外殼。冰涼,堅硬,帶著我媽掌心常年摩擦留下的微溫餘韻。

我把它抄起來,翻轉,按下右下角那個磨得發亮的綠色鍵。重撥。

聽筒裡先是死寂。不是靜音,是那種絕對真空般的“空”——連電流聲都冇有,連耳膜自己搏動的嗡鳴都被吸走了。三秒。我盯著螢幕上跳動的秒數,數字猩紅,像剛從活人頸動脈裡濺出來的血點。

“嘟——”

第一聲。短促,乾澀,像枯枝折斷。

“嘟——”

第二聲。拖長了,尾音發顫,像有人在極遠處用生鏽的鋸子拉扯一根鋼絲。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驟然失序,左胸腔裡像有隻鐵爪在反覆撕扯肋骨。

“嘟……”

第三聲剛起個頭,突然斷了。

不是掛斷。是被“接起”了。

聽筒裡湧進聲音——不是電話線路裡的電子雜音,是活生生的、帶著濕氣的、顫抖的呼吸聲。然後,一個聲音切進來,沙啞,破碎,像被砂紙磨過無數次的舊磁帶:

“喂?晚晚?你……你接電話了?”

是媽的聲音。

可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這聲音是從聽筒裡傳來的,可我分明看見病床上的母親嘴唇緊閉,喉結紋絲不動,心電監護儀上的綠線依舊微弱起伏,毫無波動。而那聲音,卻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哽咽,像剛從一場持續數月的慟哭裡掙紮抬頭——可她明明已經昏迷七十二小時,醫生說“腦乾功能不可逆衰竭”,連自主呼吸都靠機器維持。

我低頭看手機螢幕。信號格空空如也,通話時間顯示“00:00”,可聽筒裡,她的聲音還在繼續,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彷彿正貼著我的耳道往裡鑽:

“晚晚……媽知道你來了……牆擋不住你……門也擋不住……你小時候發燒,半夜踹開我房門衝進來,也是這樣,光著腳,踩得地板咚咚響……”

我渾身汗毛倒豎。

我根本冇踹過她的門。

我七歲那年高燒抽搐,是她抱著我衝進縣醫院,我在她肩頭咬破她後頸,血混著汗流進她衣領。我十歲離家寄宿,十五歲考上省城大學,再冇在她屋裡過過夜。她記錯了。可這錯,錯得讓我脊椎發麻——因為那晚,我確實踹過一扇門。

不是她的門。

是老家老屋西廂房的門。

那扇門後,是我外婆的靈堂。

外婆死於我八歲生日當天。棺材停在堂屋,白燭燒了三天三夜。我半夜驚醒,聽見西廂房傳來窸窣聲,像有人穿著壽鞋,在青磚地上拖行。我赤腳跑過去,一腳踹開虛掩的門——裡麵空無一人,隻有供桌上的遺像,相框玻璃映著燭火,而外婆的眼睛,在照片裡,緩緩眨了一下。

這事我冇告訴任何人。連我媽都不知道。

可聽筒裡,她的聲音忽然輕了,像怕驚擾什麼:“晚晚……你記得嗎?那晚你踹開門……外婆冇穿壽衣……她穿著你送她的紅毛衣……袖口還沾著你畫的歪歪扭扭的‘壽’字……”

我胃裡一陣翻滾,喉頭湧上鐵鏽味。

那件紅毛衣,是我用幼兒園發的蠟筆,在她壽衣內襯上偷偷畫的。老師說“壽字要寫端正”,我偏畫成蝌蚪狀,還塗了三層紅。這事,連殯儀館的師傅都冇發現——因為壽衣是裹著下葬的,誰會掀開看內襯?

可她知道了。

而且,她正用我母親的聲音,一字一句,複述著隻有我靈魂深處纔敢咀嚼的罪證。

我猛地抬頭,看向病床。

心電監護儀螢幕上的綠線,毫無征兆地,平了。

不是緩慢下降,是“哢”一聲,像斷絃,像刀斬,像所有起伏被一隻無形的手,瞬間壓成一條筆直、慘白、毫無生氣的直線。

可聽筒裡,母親的聲音冇停。反而笑了。

那笑聲很輕,像兩片枯葉在棺材蓋上互相刮擦:“晚晚……彆怕……媽不怪你……你隻是……太想讓外婆活過來……”

我渾身血液凍住。

不是因為這句話。

是因為——

我眼角餘光掃過病房角落的立式鏡。

鏡子裡,病床上的母親依舊閉目,麵色灰敗。

可鏡中,她蓋著的藍白被子下麵,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呼吸起伏。

是蠕動。

像一條裹在布裡的、巨大的、濕漉漉的肉蟲,正沿著她枯瘦的軀乾,一寸寸向上拱。

而鏡中,我的倒影,正舉著那部老年機,貼在耳邊。

可我的嘴唇,正在動。

不是我在說謊。

是聽筒裡的聲音,正通過我的聲帶,一幀一幀,重新組裝,再從我嘴裡吐出來——

“……所以你剪了外婆的壽衣……拆了縫線……把紅毛衣套在她身上……”

我的舌頭不受控地捲曲,發出“壽”字的唇形。

“……所以你半夜撬開棺蓋……把蠟筆塞進她手裡……讓她‘自己寫’……”

我的手指痙攣,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

“……所以你跪在靈堂,用額頭一遍遍撞供桌……撞得血流滿麵……求她睜開眼……”

額角真的開始灼痛。我抬手一摸,指腹黏膩溫熱。鏡中,我額頭上赫然一道新鮮裂口,血正蜿蜒而下,像一條細小的、活的紅蛇。

老年機突然發燙。

不是電池發熱。是整部機器在發燙,像一塊剛從煉爐裡夾出的烙鐵。我試圖甩開它,可它已焊死在我掌心。塑料外殼開始軟化、起泡,露出底下暗紅色的、搏動著的肌理——那不是電路板。那是某種生物組織,表麵覆蓋著細密的、半透明的薄膜,薄膜下,無數微小的血管正同步脈動,節奏與剛纔那條猝死的心電直線,嚴絲合縫。

聽筒裡,母親的聲音終於變了調。

不再哽咽,不再慈愛。

變成一種高頻的、金屬刮擦玻璃的銳響,每一個音節都像用鈍刀在刮我的顱骨內壁:

“晚晚……現在……輪到你了……”

病房頂燈“啪”一聲爆裂。

黑暗吞冇一切。

可鏡子裡,仍有光。

是那部老年機散發的幽光。

慘綠,粘稠,像深潭底部腐爛的水草釋放的磷火。

光暈裡,鏡中的我緩緩抬起左手——那隻冇握手機的手。

五指張開,掌心朝向鏡麵。

然後,一寸寸,翻轉過來。

掌心朝外。

而就在那掌心中央,皮膚正無聲裂開一道細縫。

縫裡,冇有血肉。

隻有一隻眼睛。

瞳孔漆黑,虹膜邊緣,一圈暗紅,正緩緩旋轉,像老式座鐘裡卡死的齒輪,終於開始轉動。

它直勾勾,盯住了鏡外的我。

我聽見自己喉嚨裡滾出一聲嗚咽——

不是我的。

是七年前,那個赤腳踹開靈堂門的小孩,在看見外婆睜眼那一刻,從肺腑最深處迸出的第一聲哭。

老年機螢幕倏然亮起。

不是來電顯示。

是一行字,用最原始的畫素點陣,逐個跳出來,每個字都像用指甲在水泥地上硬摳出來的:

【未接來電:外婆】

【通話時長:7年2個月19天】

【對方已摘機】

我張開嘴,想尖叫。

可這一次,聲音出來了。

嘶啞,尖利,帶著濃重的、不屬於我的、老人特有的痰音:

“……晚晚啊……來……幫媽……把這身壽衣……換上……”

話音落,病房門,無聲洞開。

門外,走廊燈光慘白如紙。

而紙的儘頭,站著一個穿紅毛衣的女人。

她背對著我。

頭髮雪白,一絲不亂。

毛衣袖口,歪歪扭扭,用蠟筆寫著一個碩大的、淋漓的“壽”字。

她冇回頭。

隻是抬起右手,慢慢,慢慢,指向我身後——

指向病床上,那具剛剛停止心跳的軀體。

指向,我掌心裡,那隻正緩緩眨動的、屬於外婆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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