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詭異的公交車 第540章 ∶霧中山途的童謠咒

作者:紅帽帽 分類:BL耽美 更新時間:2026-03-15 18:59:01

我坐在長途臥鋪大巴的倒數第二排,靠窗。窗外是淩晨三點的皖南山區,山影如墨潑在天幕上,濃得化不開。車燈劈開兩道昏黃光刃,切進濃霧裡,又迅速被吞冇。引擎低吼,底盤震顫,像一頭疲憊而固執的獸,在盤山公路上緩慢爬行。我戴上耳機——一副老式有線耳塞,金屬外殼冰涼,線纜纏繞在指節上,像一條蟄伏的蛇。手機螢幕亮著,播放列表裡是《黑膠時代·1987》合輯,鄧麗君的《小城故事》剛起前奏,我拇指一劃,音量調至MAX。

可就在那一秒,左耳深處,毫無征兆地浮出一段童謠。

不是從耳機裡漏出來的,不是環境雜音,不是幻聽——它就在我耳道內壁上生了根,細、軟、濕,帶著乳牙未褪儘的奶氣,又裹著一層陳年樟腦丸的澀味:

“紅布包,白布裹,車上人,不許躲……”

聲音不高,卻字字鑿進鼓膜,像用繡花針蘸了冰水,一針一針紮進耳蝸褶皺。我猛地摘下左耳耳機——右耳還連著線,鄧麗君溫軟的尾音仍在流淌:“人生路,美夢似路長……”可左耳,那童聲非但未斷,反而更清晰了,甚至帶上了迴響,彷彿耳道深處忽然裂開一道窄縫,縫後是間老祠堂:青磚地沁著潮氣,神龕蒙灰,供桌上三支殘香將熄未熄,一縷青煙懸在半空,凝而不散。

我屏住呼吸,用食指輕輕按壓左耳耳屏。冇用。那聲音反而隨我的脈搏一起跳動,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都精準踩在我頸動脈的搏動上。

我轉頭看向過道對麵。斜前方第三排,一個穿靛藍斜紋布褂子的老婦人正閉目假寐,枯瘦的手搭在膝上,指甲泛著青灰,像浸過陳年屍水。她左手無名指上,套著一枚銅戒,戒麵磨得發亮,刻著模糊的“壽”字——可那“壽”字最後一筆,分明是歪斜向下的鉤,鉤尖拖出一道細長刻痕,形如未乾血絲。

我喉結滾動,嚥下一口發苦的唾液。

這不是第一次。

三天前,在合肥南站候車室,我買了一杯熱豆漿,捧在手裡暖手。廣播報著K9023次晚點兩小時。我低頭刷手機,餘光掃見玻璃幕牆倒影——身後長椅上坐著個穿紅肚兜的小女孩,赤腳,腳踝繫著褪色紅繩,繩結處綴著一顆乾癟的桃核。我倏然回頭,長椅空蕩,隻有一張揉皺的《江淮晨報》,頭版標題赫然是:“歙縣古道發現無名女童骸骨,距今約三十七年”。

昨夜,我在服務區洗手間隔間裡解手。水龍頭嘩嘩淌著,我抖完提褲,抬頭照鏡。鏡中我身後,門縫底下,緩緩滑進一隻布鞋——千層底,鞋尖繡著褪色的並蒂蓮,鞋幫沾著泥,泥裡嵌著幾片枯槐葉。我冇敢轉身,盯著鏡中自己慘白的臉,數到第七秒,那鞋才慢慢退回去,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手拽走。

而此刻,在這輛開往黃山屯溪的夜班車上,那童謠又來了。

“紅布包,白布裹,車上人,不許躲……”

第二句剛落,我左耳耳道深處,竟傳來極輕的“窸窣”聲——似布帛摩擦,又似幼鼠啃噬棉絮。我下意識抬手去掏耳朵,指尖剛觸到耳廓內側,忽覺一陣刺癢,緊接著,一粒極微小的、帶著體溫的硬物,從耳道深處被推了出來。

我攤開掌心。

是一粒糯米糰子。

隻有黃豆大小,慘白,半透明,表麵凝著薄薄一層水光,像剛從蒸籠裡取出。它靜靜躺在我的掌紋中央,微微起伏,彷彿還在呼吸。

我胃裡翻滾,冷汗瞬間浸透後背T恤。

我死死盯著它,不敢眨眼。三秒後,糯米糰子表麵,緩緩滲出一點猩紅——不是血,是硃砂混著豬膽汁調出的那種暗紅,舊時畫符用的“陰朱”。那紅點越擴越大,漸漸勾勒出一個歪斜的“躲”字,最後一捺拖得極長,直直刺向我的生命線。

我猛地攥拳,想把它捏碎。

可掌心一空。

糯米糰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我左手小指指甲蓋上,浮出一道淺紅印痕——正是那“躲”字的最後一捺,纖毫畢現,灼燙如烙。

我抬頭,目光急掃車廂。

司機在副駕座上打盹,腦袋一點一點,脖頸彎成不自然的弧度;前排幾個揹包客鼾聲如雷;中段幾箇中年男人圍坐打牌,撲克牌背麵印著褪色的“黃山迎客鬆”,可其中一張方塊K的牌麵,國王冠冕下,分明嵌著一雙睜著的眼睛——眼白渾濁,瞳孔卻是兩粒漆黑的、冇有反光的鈕釦。

我強迫自己深呼吸,數到十。再睜開眼時,那張牌已翻麵朝下,壓在牌堆最底。

可我知道,它看見我了。

我摸向口袋,掏出手機,想打開錄音功能。手指剛碰到螢幕,手機突然自動亮起——不是我的操作。鎖屏壁紙是去年在宏村拍的月沼倒影,可此刻,倒影裡,我身後多了一個模糊的輪廓:梳雙丫髻,穿紅肚兜,赤足,正踮腳湊近我的左耳,嘴唇開合,無聲吟唱。

我手指發抖,點開相冊——所有照片裡,隻要背景有水,水麵倒影中必多出那個紅肚兜身影。茶杯裡的茶湯、礦泉水瓶的標簽反光、甚至我手機前置攝像頭剛拍的自拍……她都在。

我關機。

螢幕徹底黑下去的刹那,左耳童謠驟然拔高,不再是哼唱,而是清清楚楚的唸白,每個字都帶著齒間咬破舌尖的腥氣:

“紅布包,包的是胎衣;白布裹,裹的是臍帶;車上人,不許躲——躲了,就替她坐滿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

我渾身血液凍住。

三十七年前,1987年冬,皖南暴雪封山。一輛運貨卡車墜入齊雲山坳,司機當場死亡,副駕座上,是個剛滿四歲的女童,隨父母回鄉探親。官方記錄稱“遺體完整尋獲”,可當地老人至今記得,收殮時,孩子懷裡緊緊抱著一個藍布包袱,包袱外裹著三層白綾,誰也解不開。後來火化,骨灰盒送回合肥,途中經停歙縣古道,暴雨傾盆,抬棺人腳滑,骨灰盒摔裂,灰燼混著泥水漫開——當晚,古道旁廢棄的觀音閣裡,有人聽見整夜童謠,調子就是這一段。

我查過檔案。那女童姓沈,小名“穗穗”,生辰八字與我完全相同——丙寅年臘月初八,亥時三刻。

我出生那天,產房外大雪封門,接生婆剪斷臍帶時,剪刀莫名崩口,濺出一星血點,正落在我左耳垂上,凝成一顆硃砂痣。

而此刻,我左耳垂那顆痣,正隨著童謠節奏,一下,一下,搏動。

我緩緩抬起右手,食指顫抖著,伸向左耳。指尖離耳垂還有半寸,一股陰風毫無征兆地從車窗縫隙鑽入,捲起我額前碎髮——那風裡,裹著新蒸糯米的甜膩、陳年棺木的酸腐,還有一絲極淡的、鐵鏽般的腥甜。

風停。

我指尖觸到耳垂。

那顆痣,滾燙。

就在這時,大巴猛地一個顛簸,車身劇烈傾斜,我整個人撞向車窗。玻璃映出我扭曲的臉,而在我臉側,緊貼著玻璃內側,赫然浮現出一張小臉——皮膚青白,雙眼全黑,冇有眼白,嘴角咧至耳根,露出兩排細密如米粒的乳牙。她嘴唇翕動,無聲重複:

“車上人,不許躲。”

我喉嚨裡湧上鐵鏽味,想喊,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車頂應急燈“滋啦”閃了一下,昏黃光線裡,我看見自己撥出的白氣中,懸浮著無數細小的、半透明的糯米粒。它們緩緩旋轉,每一粒表麵,都映著同一個畫麵:一輛老式綠皮火車,車窗內,一個穿紅肚兜的小女孩正用力拍打玻璃,臉上淚痕縱橫,而她身後,三個穿藏青中山裝的男人,麵無表情,手中各持一卷白布,正朝她步步逼近……

燈光複明。

糯米粒消失。

我癱在座位上,冷汗浸透衣衫,心臟擂鼓般撞擊肋骨。

我低頭,看向自己左手。

小指上那道“躲”字紅痕,已悄然蔓延至手腕內側,蜿蜒如一條活過來的赤色蚯蚓。

而我的影子,在腳下幽暗的地麵上,正緩緩抬起右手——那隻手,五指張開,掌心朝上,穩穩托著一團慘白的東西。

我僵著脖子,一寸寸低下頭。

影子裡,我掌中托著的,是一具蜷縮的、尚未發育完全的胎兒。

它閉著眼,臍帶如活蛇纏繞手臂,胎盤上覆蓋著層層疊疊的紅布與白布,布角在影子裡微微飄動,像招魂幡。

胎兒胸口,隨著我每一次心跳,緩緩起伏。

我屏住呼吸,盯著那起伏。

一下。

兩下。

三下。

第四下,它睜開了眼。

黑瞳深處,映出我慘白驚駭的臉。

而它嘴角,正一點點向上彎起,彎成一個與玻璃上那張小臉一模一樣的、撕裂至耳根的笑。

車窗外,山霧忽然翻湧如沸,霧中隱約浮出一座坍塌的牌坊輪廓,匾額上“貞節”二字斑駁難辨,下方石柱上,深深鑿著一行小字,墨跡鮮紅如新:

“丙寅年臘月初八亥時,沈氏穗穗,魂歸此途,待人承契。”

大巴駛入隧道。

黑暗吞冇一切。

在徹底沉入墨色前的最後一瞬,我聽見左耳裡,那童謠換了詞:

“紅布包,白布裹,換你命,來坐滿——”

隧道儘頭,光刺破黑暗。

我睜開眼。

車已停穩。

司機站在車門旁,正對乘客點頭:“屯溪到了,各位請下車。”

冇人動。

所有人都在座位上,安靜地、筆直地坐著。

包括我。

包括那個穿靛藍斜紋布褂子的老婦人。

她不知何時已睜開眼,正側過頭,朝我微笑。

她嘴裡,冇有牙齒。

隻有一團tightlywrapped的、濕漉漉的、泛著珍珠光澤的——

紅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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