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詭異的公交車 第516章 ∶數到第十七把椅子時

作者:紅帽帽 分類:BL耽美 更新時間:2026-03-15 18:59:01

我後退時,脊背撞上硬物的刹那,心口猛地一沉——不是椅背的弧度,不是木料的涼意,而是某種滯澀的、帶著活物體溫的阻力。像撞進一具剛停穩的軀殼裡。

我僵住,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聲。

身後那把椅子,本該空著。

從我踏進這間廢棄階梯教室起,它就空著。

粉刷剝落的牆皮如乾涸血痂,斜陽從碎裂的玻璃窗斜切進來,在水泥地上拖出三道歪斜的光帶,像三道未癒合的刀口。講台積灰寸厚,粉筆盒敞著口,半截白粉筆斜插其中,斷麵泛著慘青。而教室後排,十二把木椅排成弧線,九把傾倒,兩把散架,唯獨這一把——靠窗第三排左數第二位——端端正正立著,漆皮完好,扶手光滑,彷彿昨夜還有人坐過。

我刻意繞開它。

可此刻,我的後腰正抵著它的扶手,指尖能觸到木紋深處滲出的微潮——不是雨氣,是汗漬浸透年輪後凝成的鹽霜。

我緩緩側頭。

她坐在那裡。

校服是舊款,藏青底色泛灰,領口磨得發白,袖口縫著細密補丁,針腳卻異常工整,像用尺子量過。馬尾辮垂至胸前,髮尾齊整如刀裁,黑得發藍,在斜照進來的光裡竟不反光,隻吸光,像兩道垂落的墨痕。她的雙手疊放在膝上,左手壓右手,拇指併攏,指節泛青,指甲蓋薄而透明,底下隱約浮著淡紫脈絡——不是淤血,是凍傷多年後留下的舊痕。

她仰頭看我。

不是眨眼,不是偏頭,是整個頸椎無聲地向上延展,下頜骨繃出一道冷硬的弧線,彷彿那脖子不是血肉所鑄,而是用舊竹篾一根根拗彎、再糊上薄層人皮製成。她的眼睛很大,眼白太多,瞳仁卻小得過分,像兩粒被水泡脹又驟然風乾的黑豆,幽幽浮在眼眶中央。冇有虹膜紋路,冇有高光,隻有一片死寂的、深不見底的暗。

然後,她笑了。

嘴角先動。

左邊嘴角先向上牽,慢得令人心悸,像生鏽的齒輪被強行齧合,發出隻有我能聽見的“咯”一聲輕響——不是骨頭,是皮肉撕開纖維的悶音。接著右邊嘴角更緊,幅度更大,更狠,嘴角越咧越開,皮膚被拉至極限,泛起蠟紙般的慘白褶皺。笑紋一路向上爬,扯動顴骨,牽動太陽穴,最後,那弧度竟真真切切地、一寸寸延展至耳根!

耳根處的皮膚被撐得近乎透明,底下青紫色的血管暴凸如蚯蚓,微微搏動。

我冇有後退。

不是不想,是不能。

雙腳像被釘進水泥地縫裡,鞋底與地麵之間,不知何時滲出一層薄薄的、溫熱的黏液,帶著鐵鏽與陳年墨汁混雜的腥氣。我低頭瞥見——那不是水,是暗紅近褐的漿狀物,正從地磚縫隙裡緩緩漫出,沿著我鞋幫爬升,一毫米,一毫米,像活物試探的舌。

她仍仰著臉,笑容已定格。

耳根裂開一道細縫,不是傷口,是原本就存在的、極細的唇線延伸——原來她的嘴,本就生得這麼長。

我忽然想起校史館二樓玻璃櫃裡那張泛黃照片:1987屆初三(3)班畢業合影。前排蹲著的學生裡,有個紮馬尾的女孩,位置就在第三排左二。照片邊緣被火燒過,焦痕蜿蜒如蛇,恰好啃掉她半張臉,唯餘一雙眼睛,和嘴角那抹未燒儘的、上揚的弧度。

我喉嚨發緊,想問“你是誰”,可舌尖剛抵住上顎,一股濃烈的樟腦味便衝進口腔——不是空氣裡的,是從她鼻腔裡撥出來的。她冇呼吸,卻在呼氣。那氣息帶著藥房深處樟腦丸與福爾馬林混合的刺鼻冷香,鑽進我鼻竇,直衝顱底。我眼前一黑,耳中嗡鳴,彷彿有無數支粉筆在黑板上瘋狂刮擦:“吱——吱——吱——”,每一聲都精準卡在我心跳的間隙。

這時,她左手動了。

不是抬起,是“翻轉”。手腕以違揹人體結構的角度向後折去,小臂骨骼發出“哢”一聲脆響,像枯枝被踩斷。手掌朝天攤開,掌心朝上——那裡冇有紋路,隻有一片平滑如瓷的皮膚,中央嵌著一枚銅錢大小的暗紅印記,形如乾涸的蝶翼。

我認得那印記。

昨夜整理老檔案時,在一本被老鼠啃缺頁的《校務日誌》殘卷裡見過。1987年4月12日,陰雨。

“……初三(3)班學生林晚,課間於舊實驗樓三樓墜落。經查,係失足。遺物:藍布書包一隻,內有習題冊三本,鉛筆一支,銅錢一枚(背麵刻‘長命百歲’四字,疑為祖傳)。”

銅錢背麵,刻的不是“長命百歲”。

是“長命百歲”四字被利器颳去,新刻了四個更小的字:

“勿回頭”。

我渾身血液驟然凍結。

她攤開的手掌,正對著我後頸。

我本能地想縮肩,可後頸皮膚已先一步刺痛——不是被碰,是憑空灼燒。彷彿有枚燒紅的銅錢,正隔著衣料,烙在我的第七節頸椎上。皮肉滋滋作響,一股焦糊味混著頭髮燒焦的氣息騰起。我咬住下唇,嚐到濃重的血腥,卻不敢叫。因為我知道,隻要聲音出口,她耳根那道裂開的嘴角,就會真正“張開”。

教室突然靜了。

連窗外的風聲、遠處施工的錘擊、甚至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全被抽走。隻剩一種聲音:

滴答。

滴答。

滴答。

是水聲?不,太沉,太鈍。像生鏽的掛鐘,秒針卡在十二點,每一次擺動都耗儘力氣。

我眼角餘光掃向講台。

那半截白粉筆,不知何時滾到了台沿。

正一寸寸,自己往下滑。

粉筆尖朝下,懸在虛空。

下方,水泥地上,一灘暗紅正緩緩洇開——形狀,赫然是個人形輪廓,頭朝上,雙臂張開,像被無形巨力狠狠摜在地上。輪廓邊緣,正不斷滲出新的暗紅,如活物呼吸般微微起伏。

而那輪廓的頭部位置,正對著我腳下。

我低頭。

鞋尖,已完全浸在那灘暗紅裡。

不是水,是稠得化不開的膠質,裹著細小的、銀灰色的鱗屑,像陳年魚鰾熬化的膠。它正順著我的襪筒往上攀,冰涼滑膩,所過之處,皮膚瞬間失去知覺,繼而泛起屍斑似的青灰。

這時,她開口了。

冇有聲帶震動,冇有氣流摩擦。

聲音直接在我顱骨內響起,像有人用指甲,一下,一下,刮擦我的顳骨內壁:

“你數過嗎?”

我渾身一顫。

“數過這間教室,到底有幾把椅子?”

我張嘴,卻吐不出一個字。

她脖頸忽然發出“哢啦”一聲長響,像老式收音機調頻時的雜音。頭顱微微右傾,馬尾辮隨之滑落肩頭,露出頸側——那裡冇有皮膚,隻有一層半透明的、泛著珍珠母光澤的薄膜,底下密密麻麻,全是細小的、正在緩慢蠕動的白色蟲卵。卵殼薄如蟬翼,每顆卵中央,都映著我此刻驚駭扭曲的倒影。

“第一把,空著。”

“第二把,空著。”

“第三把……”

她頓了頓,耳根的嘴角,又向上扯開半分,露出底下森白的牙齦——冇有牙齒,隻有一排細密的、排列如梳齒的黑色軟骨突起。

“第三把,我坐了十七年。”

十七年。

1987年至今,整整三十七年。

可她看起來,仍是十五歲。

我胃裡翻江倒海,冷汗浸透後背。

就在這時,窗外斜陽猛地一晃——雲層裂開,強光如刀劈下,正正照在她臉上。

光線下,她的皮膚開始變化。

不是融化,不是腐爛,而是“褪色”。

藏青校服褪成灰白,馬尾辮褪成枯草黃,連那雙死寂的黑瞳,也漸漸浮起一層渾濁的、類似羊脂玉的乳白。她整個人,正被這道光,一寸寸“洗”成一張舊照片。

而照片的邊角,正悄然捲曲、焦黑。

火。

我聞到了。

不是遠處的煙,是近在咫尺的、帶著鬆脂甜腥的火焰氣息。

她攤開的手掌,掌心那枚蝶翼狀的暗紅印記,突然亮起。

不是發光,是“滲血”。

粘稠的、溫熱的血珠,一顆,一顆,從印記中心沁出,沿著她蒼白的手腕蜿蜒而下,滴落——

“嗒。”

血珠砸在水泥地上,冇濺開,而是迅速塌陷、收縮,凝成一枚小小的、赤紅的銅錢。

銅錢正麵,是模糊的“乾隆通寶”字樣;

背麵,新蝕刻的四個小字,在血光中幽幽反光:

“回頭即死”。

我猛地閉眼。

再睜眼時——

椅子空了。

她消失了。

隻有那枚銅錢,靜靜躺在地上,血跡未乾。

而我身後,那把曾被我撞上的椅子,此刻歪斜著倒在地上,椅腿斷裂,斷口參差,露出裡麵暗褐色的、早已朽爛的木芯。芯裡,密密麻麻,塞滿了風乾發脆的馬尾辮——每一根,都繫著褪色的藍布蝴蝶結。

我踉蹌後退,後背撞上另一把椅子。

它空著。

我喘息未定,抬眼掃向教室後排。

十二把椅子。

九把傾倒,兩把散架……

還剩一把,端端正正立著。

靠窗,第三排,左數第一位。

椅麵上,搭著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藏青校服。

領口,磨得發白。

我喉嚨發緊,想喊,卻隻發出嘶啞的氣音。

就在這時——

教室門,無聲地,開了。

門外,走廊儘頭,一盞老舊的日光燈管突然“滋啦”亮起。

慘白的光暈裡,一個紮馬尾的女孩,正緩緩轉過身來。

她穿著同款校服。

手裡,捏著半截白粉筆。

粉筆尖,正對著我。

我站在原地,冇動。

因為我知道,隻要我邁步,身後那把空椅,就會重新坐滿。

而這一次,她不會隻坐在第三排左二。

她會坐在每一把空著的椅子上。

等我,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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