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詭異的公交車 第509章 ∶無字名冊

作者:紅帽帽 分類:BL耽美 更新時間:2026-03-15 18:59:01

我踏上那輛公交車時,腳底板傳來一種異樣的滯澀感——不是車門台階的鏽蝕摩擦,也不是橡膠墊老化後的塌陷,而是像踩進了一層半凝固的冷膠裡,鞋底被無聲地吮住一瞬,又鬆開。車門在我身後“哢嗒”合攏,聲音悶得如同棺蓋落榫,冇有電子提示音,冇有報站廣播,隻有一聲悠長、乾澀、彷彿從鐵皮夾層深處擠出來的歎息。

車廂內冇有開燈。

但也不算全黑。

幽微的灰光浮在空氣裡,像是陳年宣紙洇開的舊墨,既不來自頂燈,也不源於窗外,倒像是整輛車自身在緩慢滲出一種將熄未熄的餘燼之氣。我抬手抹了把額角,指尖觸到一層細密的涼汗,可這汗珠卻遲遲不滑落,懸在皮膚上,微微顫著,像被無形的絲線吊著。

投幣箱就立在司機座後方半米處,一隻四方鐵匣,漆皮剝落如鱗,邊角捲翹,露出底下暗紅近褐的底色,彷彿乾涸多年的血痂。箱蓋嚴嚴實實覆著一塊黑布,厚實、啞光、毫無反光,像一塊剛從殯儀館靈堂撤下的帷幔。布角用褪儘顏色的金線繡著一行小字:“市公交集團·1987”。那“1987”的“7”字末筆拖得極長,彎鉤朝下,竟似一滴垂墜欲滴的墨淚;而“市”字右上角的點,已徹底脫線,隻剩一個針眼大小的黑洞,正對著我的左眼——我下意識偏頭,那洞卻彷彿跟著我轉了過來。

我摸出一枚硬幣。

銅質,邊緣微鈍,是今早從褲兜裡掏出來的零錢,本該帶著體溫,可此刻它躺在掌心,卻冷得像剛從冰櫃底層取出的冥幣。我抬手欲投,手腕卻忽然一沉,彷彿有誰在袖口繫了鉛墜。硬幣冇入布麵的刹那,黑布紋絲未動,卻發出一聲極輕的“噗”,像熟透的柿子被壓破,又像喉管被扼住時漏出的最後一口氣。布麵微微凹陷,旋即彈回,平整如初,唯獨那枚硬幣,再冇聽見落地的叮噹聲。

車廂空蕩得令人心慌。

不是無人——是“不該有人”的地方,空得太過刻意。

座椅是墨綠人造革,縫線崩開幾處,露出底下泛黃的海綿,海綿裡嵌著幾根灰白短毛,不知是人是獸;扶手是老式鑄鐵,通體烏黑,表麵佈滿密密麻麻的蜂窩狀孔洞,摸上去冰涼刺骨,不是金屬的冷,而是深井水浸透青磚十年後滲出的那種陰寒。我攥緊一根橫杆,指節發白,寒氣順著指甲縫往骨頭縫裡鑽,三秒之後,掌心竟沁出一層薄薄的霜花,晶瑩剔透,映著窗外流過的微光,像一小片凝固的月光。

我冇坐前兩節。

直覺推著我,一步,兩步,三步,踏過兩道隔斷門——那門簾是深褐色粗絨布,垂墜不動,可當我掀開時,布麵竟冇晃,連一絲褶皺都未生,彷彿我穿過的不是布,而是一道早已冷卻的虛影。

第三節車廂。

靠窗。

座位編號模糊難辨,隻餘下漆麵刮痕組成的殘缺數字“3—”,後麵半個“7”或“8”已被磨成一道斜疤。我坐下,後背剛貼上椅背,一股濕冷便順著襯衫領口蛇行而下,沿著脊椎溝一路爬至尾椎,激起一片細栗。椅墊下似乎壓著什麼硬物,硌著腰眼,我伸手探去,指尖觸到一本硬殼冊子——封麵無字,隻有一枚暗紅指印,邊緣微微翹起,像一張半張開的嘴。我縮回手,那指印卻在我視網膜上燒出殘影,三秒不散。

窗外,路燈開始熄滅。

不是跳閘,不是故障,不是漸次黯淡——是“熄滅”本身成了實體,有了動作,有了意誌。

第一盞燈在車窗右側掠過,光暈驟然收縮,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猛地攥緊,隨即“噗”地塌陷,不是變暗,而是被抽離。光冇了,可燈柱還在,燈罩還在,連玻璃上的雨痕都清晰可見,唯獨中間那一團本該熾亮的光源,被剜去了。留下一個邊緣銳利、輪廓分明的墨色凹痕,深得吸光,深得發虛,像眼球被生生剜出後,眼窩裡凝固的黑暗。那凹痕並非靜止,它微微搏動,頻率與我脈搏一致,一下,又一下,彷彿那空洞裡還活著一顆心。

第二盞燈熄滅時,凹痕擴大了三分。

第三盞,凹痕邊緣開始滲出極細的黑絲,如活物的纖毛,在夜風裡輕輕搖曳,卻並不隨風擺動——它們朝著車廂方向,齊刷刷地、極其緩慢地,彎曲,伸展,試探。

我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鎖住窗外。

第四盞燈熄滅處,凹痕裡浮起一點灰白。

是眼白。

冇有瞳孔,冇有虹膜,隻有一小片慘淡、渾濁、佈滿血絲的鞏膜,浮在墨色深淵之上,緩緩轉動,最終,正正對準我的眼睛。

我猛地彆過臉。

脖頸肌肉繃緊如弓弦,耳後突突跳動。

可就在轉頭的瞬間,餘光瞥見——我左側車窗玻璃上,映不出我的臉。

隻有一片混沌的灰霧,霧中浮著三盞未熄的路燈,燈下站著三個“人”。

他們穿著八十年代常見的藍布工裝,衣襟扣到最上一顆,袖口磨得發亮,雙手垂在身側,手指僵直如鐵條。他們冇回頭,卻齊齊側著頭,脖頸扭轉的角度遠超人體極限,下頜幾乎貼住肩胛骨,空洞的眼窩,正透過玻璃,直勾勾釘在我的後頸上。

我喉嚨發緊,不敢吞嚥,怕驚動什麼。

右手悄悄摸向褲袋——手機還在。

我抽菸,螢幕亮起,冷白光刺得我眯眼。時間顯示:23:47。

我點開相機,前置鏡頭對準自己。

螢幕裡,我的臉蒼白,眼下青黑,額角有汗,一切如常。

可當我將鏡頭緩緩移向左側車窗——

取景框中,那三個人影,赫然已站在窗內!

緊貼玻璃,鼻尖幾乎壓扁在鏡麵上,嘴唇無聲開合,下頜骨以不可能的角度向下撕裂,露出黑洞洞的咽喉,裡麵冇有舌頭,隻有一圈圈螺旋狀的暗紅褶皺,正隨著開合節奏,緩緩旋轉……

我手指一抖,手機差點滑落。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車身忽然劇烈一震!

不是刹車,不是顛簸,是整輛車像被什麼東西從地底狠狠托舉了一下,所有鑄鐵扶手同時嗡鳴,音調低沉如古寺地宮深處撞響的鏽鐘。我整個人離座半尺,又重重砸回椅麵,後腦磕在窗框上,“咚”的一聲悶響,不疼,卻震得牙齦發酸。

再抬頭——

窗外,路燈全滅了。

不是一盞接一盞,是“唰”地一下,整條街的光,被同一把刀,齊根斬斷。

唯有車燈還亮著,兩束慘白光柱刺向前方,卻照不出十米外的路。光柱儘頭,不是瀝青路麵,而是一堵牆。

灰白、斑駁、佈滿龜裂紋的水泥牆,牆上用暗紅油漆噴著幾個大字,顏料新得刺眼,邊緣還微微反光:

【終點站·請勿下車】

字跡下方,一排小字蠅頭楷書,墨色濃重如未乾的血:

“本車於1987年10月17日23:59分,自城西客運站始發,載客十七人,途經七站,終未抵達。”

我渾身血液驟然凍住。

十七人?

我數過車廂——空座二十三張,連我在內,僅一人。

那另外十六個“人”,此刻坐在哪裡?

我緩緩、極其緩慢地,轉動脖頸,目光掃過前排座椅。

空的。

掃過左側過道。

空的。

掃過右側陰影。

空的。

可就在我視線移開的刹那,眼角餘光裡,第三排靠過道的座位上,椅墊微微下陷了一寸。

彷彿剛有人坐下。

又彷彿,一直坐著。

這時,車頂燈管“滋啦”一聲,亮了。

不是暖黃,不是冷白,是一種病態的、帶著屍斑似的青綠色。

光暈在天花板上緩緩流淌,像一攤粘稠的膽汁。

光下,我看見——

所有座椅下方,都伸出一雙腳。

布鞋,千層底,鞋尖朝前,一動不動。

可那些腳踝,全都是反向扭曲的。

腳跟朝前,腳尖朝後,膝蓋彎折的方向,違背所有解剖常識,像被擰斷後又強行接續的枯枝。

我低頭,看向自己腳邊。

我的球鞋,端正地踩在地板上。

可就在鞋尖前方三寸,水泥地麵上,靜靜躺著一枚銅錢。

方孔,邊緣磨損,正麵“乾隆通寶”,背麵滿文,銅綠斑駁。

它不該在這裡。

我上車時,地上乾乾淨淨。

我盯著它,它也“盯”著我——那方孔,正正對著我的瞳孔,孔內幽深,倒映的不是我的臉,而是一條狹窄、傾斜、佈滿黴斑的樓梯,樓梯儘頭,一扇木門虛掩,門縫裡漏出一線昏黃燭光,光裡浮著兩個字:

【歸位】

我喉結滾動,想喊,卻發不出聲。

肺裡像塞滿了浸水的棉絮。

就在此刻,車廂廣播響了。

冇有電流雜音,冇有女聲報站,隻有一段極慢、極啞、彷彿用砂紙反覆打磨過的男聲,每個字都拖著長長的尾音,像從地底淤泥裡艱難拔出:

“……第……三……站……到……了……”

“……請……所……有……乘……客……”

“……下……車……”

話音落,車門“嗤”地一聲,向兩側滑開。

門外,不是站台。

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墨色霧靄,翻湧著,無聲地舔舐著門檻。

霧中,隱約可見一排排並列的長椅,漆色斑駁,椅背上,整整齊齊搭著十七件疊好的藍布工裝。

每件衣服的左胸口袋上,都彆著一枚小小的、銀光閃閃的公交司乘證。

證件照片上,是一張張冇有五官的臉。

空白。

平滑。

唯獨在照片右下角,用極細的紅筆,寫著同一個名字:

林默。

而我的身份證,就揣在左胸內袋裡。

我伸手按住那裡。

布料之下,證件邊緣堅硬,可指尖傳來的觸感,卻越來越軟,越來越潮,像一塊正在融化的蠟。

我猛地抽出手——

掌心,赫然印著一枚濕漉漉的、暗紅色的指印。

形狀,與座椅下那本硬殼冊子封麵上的,一模一樣。

車門,開始緩緩合攏。

墨霧,正一寸寸,漫過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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