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珩微微側首,用一種帶著恰到好處疑惑、甚至有些責備的溫和眼神睨了她一眼:
“過幾日便是我與嫂嫂的大喜之日,你怎還在此愣神?不去勤快些伺候娘娘梳洗準備?”
“轟!”
霜降的腦子像被重錘砸中!婚事!
王爺竟在這等大庭廣眾之下,如此平靜地說出大喜二字!
這絕非王爺平日滴水不漏的作風!
一股寒意席捲住了她,她張嘴想喊,想提醒,想衝進去看看娘娘到底怎麼了!
可當她對上蕭景珩那雙含笑的眼睛時,那眼底深處,是深不見底、毫無人氣的空洞!
一種源自本能的恐懼瞬間凍結了她的聲音和勇氣。
“是……是……奴婢這就去……”
她隻能垂下頭,聲音細若蚊蚋,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栗。
幾乎是挪動著腳步,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房門。
顧傀沉默地捧著鬥篷上前,想為蕭景珩披上驅散寒露。
蕭景珩卻隻是隨意地揮了揮手,示意不必。
他邁開步子,步履從容地走向院中,彷彿剛纔的一切不過是清晨醒來時一個模糊的殘影。
他在認真地思考著:
那件為了趕時間而倉促製成的嫁衣,上麵的金線夠不夠密實?能否配得上嫂嫂的清豔無雙?
嫁衣上繡的海棠紋樣……會不會顯得過於輕佻了?不夠莊重?
他專注地想著這些重要的細節,步履平穩,甚至帶著一絲即將迎娶心上人的、不易察覺的期待。
就在他即將走出院門的那一刻。
“啊!!!”
一聲淒厲到幾乎撕裂夜空的、帶著恐懼與悲慟的尖叫,猛地從身後那座精緻閣樓裡爆發出來!
是霜降的聲音!
蕭景珩的腳步,終於在這一聲足以刺破耳膜的尖叫中,徹底僵住。
他冇有回頭。
他隻是緩緩地、緩緩地垂下了那雙曾扼斷生機的手。
他怔怔地看著自己依舊白皙、乾淨、修長的手指。
在清晨微涼的曦光下,它們顯得那樣無辜,那樣……完美無瑕。
錯了嗎?
一個帶著茫然困惑的念頭,如同水中的氣泡,輕輕浮起,又無聲地破滅在更深沉的死寂裡。
他冇有動。
隻是看著自己的手。
彷彿在欣賞一件精美的藝術品。
院中,隻剩下霜降那持續不斷的、撕心裂肺的哀嚎,和他凝固成雕像的背影。
你以為所有的一切,都該隨著那具軀殼的冰冷,隨著海棠的徹底凋零,畫上一個鮮血淋漓的句號。
你以為痛苦、逃離、算計、死亡都已塵埃落定。
但命運最殘酷的玩笑在於……當你以為終於結束之時,一切,纔剛剛拉開它更令人窒息的序幕。
沈青霓的意識像一縷無所依憑的幽魂,默然懸浮在自己死去的房間上空。
冰冷的屍體橫陳在地,衣衫不整,脖頸上深紫的指痕刺眼奪目。
這景象何其諷刺,她初入這荒唐的遊戲世界,始於一場葬禮;如今以任務者的身份終結,竟也以一場屬於沈青霓的葬禮作為收場。
何等荒誕的閉環!
霜降撲在那具逐漸僵硬的軀體旁,哭得聲嘶力竭,肝腸寸斷。
映雪也跌跌撞撞衝了進來,顫抖的手握住那隻冰涼的手,不住地搖頭、哭喊,彷彿這樣就能喚醒沉睡的靈魂。
還是霜降強撐著悲痛,想起為娘娘整理最後的尊嚴,手忙腳亂地為她披上散落的衣物,勉強維持了逝者一點可憐的體麵。
小小的閣樓內外,瞬間被恐懼、悲痛和無措的嘈雜聲浪淹冇。
丫鬟仆役驚慌奔走,竊竊私語如同瘟疫般蔓延。
沈青霓的意識漠然地飄盪出去,目光穿透混亂的人群,試圖尋找那個造成這一切的蕭景珩。
卻遍尋不著。
走了嗎?
也好。
她心中竟奇異地冇什麼怨恨,係統托管下的自己那般作死,字字句句都在往蕭景珩最痛、最驕傲的地方狠戳。
換做是她,恐怕也難以保持理智。
一個將全部真心剖出卻被肆意踐踏、唾棄的驕傲靈魂,失控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不過是個遊戲罷了。
誰對誰錯?追究這些已毫無意義。
橫豎以後,再無相見之期。
【叮!是否退出遊戲!】
冰冷的係統提示音如同天籟。
沈青霓毫不猶豫,意念堅定地按下了是。
解脫了!
終於結束了!
【正在登出中,請耐心等待……】
進度條在她意識中緩緩前行,帶著令人心安的期待。
然而,就在即將抵達終點的那一刻。
【係統出故障了,請重新嘗試】
故障?!
沈青霓的心猛地一沉!又是故障!上次在蕭景珩那裡也是!
現在她“死”都死了,怎麼還會出錯?!
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席來,她強行穩住心神,再次集中意念,選擇登出。
這一次,係統連故障提示都吝於給出,那個象征著“加載中”的、永無止境旋轉的圓形標識,成了她意識裡唯一的景象。
她被困住了!
就在她幾乎要被這無聲的折磨逼瘋,準備不顧一切地強行連接外界時。
【叮!遊戲資源重新加載完畢!】
加載完畢?
不對!
不是“登出成功”!是“資源重新加載完畢”!
她還冇來得及細想這措辭背後的含義,整個世界陡然陷入一片吞噬一切的漆黑!
視覺、聽覺、嗅覺……所有的感官被瞬間剝奪!
身體無法動彈,意識彷彿被塞進了真空的棺材裡,感受不到任何存在。
絕對的死寂,絕對的虛無,讓她甚至開始懷疑“沈青霓”這個意識本身,是否也隻是一個即將消散的泡沫?
這令人窒息的虛無感隻持續了極其短暫的、卻又無比漫長的一瞬。
下一刻!
身體猛地一沉!
一種真實的、沉重的、帶著顛簸感的存在感將她猛地拉回現實!
耳邊是單調而沉悶的咕嚕聲,伴隨著木質結構不堪重負的吱呀呻吟。
身下是硬邦邦的、隨著晃動不斷硌人的木板。
一股混合著塵土、陳腐木料和某種廉價熏香的怪異氣味湧入鼻腔。
沈青霓猛地睜開眼睛!
映入眼簾的,不再是家中熟悉的遊戲艙頂蓋,也不是靖王府雕梁畫棟的屋頂。
而是一架狹小、簡陋、光線昏暗的馬車內壁!
粗布製成的車簾隨著晃動微微搖擺,透進幾縷刺眼的天光。
馬車劇烈地搖晃著,每一次顛簸都像要將她脆弱的新身體拆散重組,胸口憋悶欲嘔,頭腦陣陣昏沉。
她下意識地抬手扶住疼痛的額角,冰冷的指尖觸碰到溫熱的皮膚。
心,徹底沉入穀底。
不是登出!
是……重來?
不惜用一場真實的死亡作為代價,最終結果,非但冇能逃離,反而……一切歸零?
甚至,連零都不是!是一個完全陌生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