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珩的視線膠著在她迅速消失在門外的背影上。
指間那杯溫熱的酒液,被他無意識地用力,杯身微微傾斜,醇厚的酒液在杯中晃動了一下。
他垂眸,看著杯中倒映出自己冷凝的眉眼。
不急。
他無聲地對自己說。
不能急,獵物越是警惕掙紮,越需要……足夠的耐心。
……
沈青霓回到房中,褪去那身刺目的錦衣,換回素日常穿的月白衣裙。
她取出那個裝著髮帶的梨木雕花匣子,放在手邊的小幾上。
這便是她為蕭景珩生辰備下的賀禮,一份心照不宣的敷衍。
她心知肚明,蕭景珩本人對生辰二字深惡痛絕,往年府中亦不過草草應付。
她對此更是毫無期待,甚至暗自慶幸他越是不喜,她越能省去許多麻煩。
畢竟,她的任務從來不是討好他、刷取那飄忽不定的好感度。
那過高的好感於她而言,更像是懸在頭頂的利刃,隨時可能阻礙她真正的目的。
她隻需等他回閣,將這匣子交予他,這場生辰便算應付過去了。
時間在寂靜中悄然流逝,燭火跳躍,在牆壁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沈青霓端坐燈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匣子邊緣,等待著那個歸來的身影。
然而,腳步聲卻在門外停住,響起的並非蕭景珩,而是府中管事的嗓音:
“娘娘,王爺命小人來稟告一聲,陛下召王爺入宮赴生辰夜宴,王爺讓您不必等了,早些歇息。”
沈青霓握著匣子的手微微一緊。
入宮?生辰夜宴?
這訊息來得突兀而蹊蹺,蕭逸不可能不知道蕭景珩對生辰的忌諱,往年從未有此舉動,為何偏偏是今年?
心中那從清早便縈繞不散的不祥預感,此刻如同冰水般瞬間浸透四肢百骸,變得冷颼颼。
……
宮闕深處,蕭逸寢殿。
與外間的莊嚴華美不同,內殿瀰漫著一股奢靡與頹敗交織的氣息。
幾樣精緻的菜肴隨意擺在桌上,卻幾乎未動,空氣中浮動著濃鬱的酒氣和另一種難以言喻的甜膩。
蕭景珩坐在桌邊,指間轉動著一隻白玉螭龍酒杯,杯中淺緋色的酒液映著他冷沉如冰的眼眸。
“陛下應知,臣素來不喜生辰。”
他的聲音不高,在空曠的殿內卻顯得格外清晰。
蕭逸大咧咧地跨坐在龍床邊緣,明黃寢衣衣襟大敞,露出線條分明的精壯胸膛。
一道新鮮的咬痕橫亙在頸間,點點血珠尚未完全凝固。
他赤著雙足,眼神帶著幾分縱情後的慵懶與更深處的陰鷙。
床下淩亂散落著女子硃紅金雀紋的外裳,那製式,蕭景珩一眼便認出是長公主的。
他心中冷嗤:果然是縱情狂悖的瘋子。
此刻被召來,打斷這良辰美景,絕非好事。
蕭景珩仰首,將杯中那帶著異香的酒液一飲而儘,辛辣感滑過喉嚨,帶來短暫的灼熱。
“她今日忽然來找朕。”
蕭逸也為自己倒了一杯,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絲毫不避諱龍帳內隱約可見的人影。
“朕還真以為她開竅了,嗬……卻不知是誰在她耳邊吹了邪風,竟以為……”
他喉間發出一聲極冷的嗤笑,眼神銳利如刀。
“以為隻要把身子給了朕,朕便能厭棄了她,從此遠離?”
他雖說著得到了夢寐以求的人,臉上卻不見絲毫快意,隻有被羞辱般的戾氣和深深的嘲弄。
蕭景珩默然,此情此景,無論安慰還是道賀,都顯得諷刺而多餘。
更何況,他深知蕭逸此刻最不需要的就是旁人的理解。
蕭逸赤足下地,帶著一絲煩躁,又為蕭景珩滿上一杯。
蕭景珩垂眸,冇有推拒,隻是沉默地陪他又飲了幾盞。
那淺緋色的酒液帶著一種奇異的回甘,滑入腹中,起初隻覺溫熱,漸漸卻生出一股難以言喻的躁意。
就在這時,龍帳內傳來一聲模糊的、帶著哭腔的嚶嚀。
蕭逸動作一頓,隨手將酒杯擲在桌上。
杯身傾倒,酒液潑灑開來,沿著光潔的桌麵流淌,最終滴落在地毯上。
他起身走到床邊,俯身探入帳中,低語了幾句,聲音含混不清,帳內的人似乎又沉沉睡去。
蕭逸重新坐回床邊,目光卻投向蕭景珩。
那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褪去了方纔的暴戾陰鷙,隻剩下一種近乎虛無的嘲弄。
“你回去吧。”他忽然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
蕭景珩依言起身告退,轉身的刹那,蕭逸最後投來的那個眼神,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腦海裡。
那眼神……為何如此奇怪?
那絕非單純的嘲弄,那裡麵混雜著太多東西,像一團晦暗的濃墨。
帶著洞悉某種有趣的期待,以及即將觀看一場好戲的興致。
回程的馬車在寂靜的街道上行駛,輕微的顛簸搖晃著車廂。
車廂內空間不大,那在皇宮裡便隱隱升騰的燥熱感,此刻竟如同掙脫了束縛的藤蔓,猛地竄升起來!
蕭景珩歸府並未耽擱太久,他踏進府門時,天幕纔剛剛被墨色浸透,尚殘留著一絲灰藍。
庭院裡,白日裡喧鬨的雀兒早已倦歸,此刻成群簇擁在海棠枝頭,連有人路過也懶得驚起,隻顧著埋首梳理胸前的絨毛,一派靜謐。
然而這份靜謐,卻讓沈青霓心底的疑慮更深了一層。
騰安閣正位於蕭景珩迴文淵閣的必經之路上。
往日無論多晚,他處理完公務回府,總會先繞道來此,或真或假地看她一眼。
今日,他竟徑直回了文淵閣。
反常。
日間的生辰宴耗儘了她的心力,午後小憩竟沉沉睡了許久。
待她醒來,窗外已是戌時一刻的沉沉夜色。
她擁著薄衾,腦中一片混沌的空白,片刻的茫然之後,目光下意識地轉向枕邊那個梨木雕花匣子。
髮帶!
那條作為生辰禮的髮帶,還未送出去!
蕭景珩不來,她便隻能去找他,無關小嫂子的身份自覺,亦非矯情。
隻是她耗費了時間和心力做出來的東西,縱使不指望能換來好感,也斷然不能砸在自己手裡。
她喚來霜降,草草梳洗,換上一身素淨得近乎寡淡的衣裙,拿起匣子便向外走去。
剛行至半途,便撞見一個小丫鬟低著頭,端著個托盤,盤中是一堆碎裂的瓷片和潑灑的褐色藥湯,腳步匆匆地從文淵閣的方向出來,臉色發白。
沈青霓示意霜降將人攔下。
“怎麼回事?”她問,聲音在寂靜的夜色裡顯得格外清晰。
小丫鬟瑟縮了一下,眼神躲閃:“回、回夫人……管事說王爺似乎醉了酒,讓廚房熬了醒酒湯送過去……可王爺全摔了。”
沈青霓的眉頭瞬間擰緊。
不對勁!
連霜降也察覺出異樣,低聲道:“王爺……從未如此失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