騰安閣清冷的小院中,幾個被堵了嘴的身影在青石板上跪成一排。
月光慘淡,映照著她們驚恐的臉龐和顫抖的身體。
手持長戟的侍衛如同鋼鐵澆築的陰影,沉默地矗立一旁。
冇有命令。
隻要跪著的人膽敢挪動,那戟尖便會毫不猶豫地刺下,將這卑微的軀殼捅成篩子。
絕望如同最濃重的墨汁,浸透了這方小小的天地。
而製造這幕慘淡圖景的男人,卻連一絲眼風都未曾施捨。
蕭景珩步履從容地踏入了這幢已然成為囚籠的閣樓。
木質樓梯發出沉悶的咯吱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他一級一級向上走去,姿態閒適,如同在山間小徑漫步,撥開纏繞的藤蔓,探尋魅惑行人的精怪洞府。
一層層薄如蟬翼的紗幕、一道道垂落的錦緞床帳被修長的手指輕輕撥開。
終於,隱匿於最深處的珍寶暴露在月色之下。
他的獵物沉睡在那裡。
宛如被皎潔月華浸透的豔鬼,在靜謐中舒展著妖冶而脆弱的姿態。
引誘迷途的旅人踏入這致命的溫柔鄉,心甘情願地獻祭自己滾燙的心臟。
她是天生的蠱惑者。
即便此刻緊閉雙眼,那恬靜的睡顏也足以勾魂攝魄。
蕭景珩深知,當她從迷夢中甦醒,那雙眸子睜開,哪怕不看任何人,也彷彿能漾出千般情絲、萬種繾綣。
矛盾的是,她偏又生著最純潔靈秀的麵容,帶著孩童般稚氣,彷彿書生話本裡走出來的癡情女子。
可他知道,內裡藏著的是何等惡劣的靈魂!
她讓你神魂顛倒,讓你沉淪其中無力自拔,卻又能在你意亂情迷之際,用最無辜的神態吐出最殘忍的拒絕言辭。
那些若有似無的撩撥、欲拒還迎的姿態,於她而言不過是生存的本能。
你恨她懵懂無情,卻又愈發不可救藥地淪陷於這份偽裝出的天真。
她合該被懲戒。
不知何時看過的誌怪故事,在這個夜涼如水的深夜,字字句句都得到了應驗。
晚風拂過窗欞,帶來一絲涼意,卻吹不散這方寸之地瀰漫開來的稠豔與危險。
蕭景珩的目光一寸寸描摹過女人沉睡時的寧靜。
這樣很好。
不會用那雙看似純澈實則藏著算計的眼眸與他虛與委蛇。
不會再提起蕭景琰那個早已化為塵埃的名字來惹他厭煩。
她安靜地躺在這裡,如同他掌中一件溫順的玉器。
或許……
除去那點對蕭景琰痕跡的不屑與必欲抹殺的決心,他對她,是真的有幾分喜歡的。
否則,他此刻又怎會站在這裡?
指尖帶著一絲涼意,緩緩撫上那鋪散在玉枕上的烏髮。
他俯下身,深深嗅聞那如同幽曇初綻的清冷香氣。
“聽說……”他開口,低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
“你白日裡發了不小的脾氣?”
他欣賞她沉睡時的乖巧,卻又惡意地不願讓她安然沉睡。
他因她徹夜策馬歸府,她又怎能不感知他的到來?
懷中的人兒果然應聲驚醒!那雙驟然睜開的眼眸裡,盛滿了驚弓之鳥般的茫然。
是了。
她心底還在執拗地畫地為牢,將自己放在嫂嫂的位置上。
哪裡會像妻子盼歸般,對他流露出半分溫存與欣喜?
終究還是太急切了。
最初的謀劃,分明是想放長線,徐徐圖之,一點點磨掉她的棱角,讓她心甘情願地落入他織就的網中。
可她那副拒人千裡的姿態,她眼中那份對亡夫的癡念,一次次灼燒著他引以為傲的耐心。
最終將他心底那頭名為佔有慾的凶獸徹底喚醒!
不耐煩了。
等不及她自己認清形勢,索性強行將她從象征過去的昭華殿連根拔起,囚禁在這離他咫尺的牢籠裡。
那麼此刻,在她眼中,他該是什麼模樣?
是罔顧人倫、強占兄嫂的無恥之徒?
是假仁假義、色令智昏的偽君子?
看著她驚惶躲避、將自己蜷縮進床榻角落的模樣,蕭景珩竟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來。
這樣也好。
她將他想得卑劣不堪越好!
如此,他日後對她所做的一切,無論多麼過分,無論多麼悖逆常理,在她眼中便都成了理所當然,是他本性的流露。
她不必再費心猜度,他亦無需再刻意偽裝。
他甚至刻意在她麵前,慢條斯理地解開了自己手腕上那緊縛的鹿皮護腕。
金屬搭扣發出輕微的哢噠聲,在安靜的房間裡如同驚雷!
果然,她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整個人猛地瑟縮了一下,聲音都變了調:“你……你要做什麼?!”
蕭景珩眉梢微挑,神態自若得彷彿他本就該在此處休憩,甚至還微微蹙起眉,露出一絲疑惑,反問道:
“怎麼?”
“是我深夜歸來,動靜太大,驚擾了嫂嫂麼?”
他看著她在錦被下蜷縮得更緊的身體,語氣越發顯得無辜:
“嫂嫂又在害怕什麼?”
沈青霓被他這顛倒黑白、強詞奪理的話噎得胸口發悶,一口氣幾乎提不上來。
“這……這根本不合禮數!”
她咬著牙,努力讓聲音不那麼顫抖,卻依舊泄露了驚懼。
“王爺身份尊貴,為何不回自己的主院安歇?偏偏……偏偏深夜闖到我這小小的騰安閣來?”
“不合禮數?”
蕭景珩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有趣的話,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又忍不住想起昨日在昭華殿,她被他捉拿時的模樣。
其實……
他本就冇打算在昨日真的對她做什麼。
不過是想嚇唬她一下,讓她認清自己的處境,早早斷了那些不該有的念想。
誰曾想……
在她眼裡,他儼然已經成了一個急不可耐的色中餓鬼!
以至於他僅僅是因為那點擔憂而深夜回來看看她,竟也被她視為是圖謀不軌的前兆!
這可真是有趣極了。
…
讓沈青霓始料未及的是,蕭景珩竟真的隻是睡下了。
他占據了外間那張供小憩的軟榻,與她僅隔著一道虛掩的房門。
夜闌人靜,她能清晰地聽到隔間傳來的沉穩呼吸聲。
這聲音,本該是安眠的慰藉。
可落在她耳中,卻如同無形的枷鎖,沉沉地壓在心頭,讓她輾轉反側,徹夜難眠。
她隻能睜著眼睛,空洞地數著床帳頂部那些在黑暗中微微反光的珍珠。
一顆,兩顆……像是永遠數不到儘頭。
他黑夜疾馳歸來,難道真的隻是為了看她一眼?
一絲帶著荒謬感的念頭,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她心湖裡漾開一點漣漪。
擔心她?
這念頭讓她的心尖不受控製地輕輕一顫。
然而,少女初萌的悸動,還冇來得及舒展,便立刻被更沉重的現實壓得粉碎。
蕭景珩……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嗜血、虛偽、狠絕。
他會為了兒女情長耽擱片刻?會為了一個女子深夜奔波?
這簡直像個拙劣的笑話!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於他而言,不過是一場捕獲遊戲中的獵物,一個供他消遣逗弄的新奇玩具。
那麼,她又何必自作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