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纔那失控的哽咽讓沈青霓心底湧上幾分真實的惱意。
並非為了蕭景琰,而是為了這該死的劇情讓她在蕭景珩麵前露了怯。
她死死咬住下唇,再不敢輕易開口,唯恐那軟弱的哭腔再次泄露,隻能愈發用力地瞪視著他。
那雙盈著水光卻強撐倔強的眸子,自以為寫滿了凶悍的控訴。
落在蕭景珩眼中,卻如同一隻被逼到牆角、呲著乳牙虛張聲勢的幼獸。
蓬鬆柔軟,毫無殺傷力,所有的放肆,不過仰仗著猛獸此刻尚存的、一絲興味盎然的縱容。
“更深露重,寒氣侵骨,”蕭景珩的聲音溫醇依舊,帶著不容置喙的體貼。
“嫂嫂若是有話,不妨隨景珩入內一敘?”
他側身,做了個邀請的姿勢,目光卻若有似無地掃過霜降懷中的披風。
沈青霓未作多想,寒冷尚在其次。
那些關乎舊物、關乎蕭景琰、關乎他赤裸裸的羞辱與掠奪的話語,確實不能晾在這空曠的庭院裡任人窺聽。
她需要一個更私密的空間來攤牌。
霜降下意識想跟上,卻猛地接收到蕭景珩投來的、一個極其短暫卻沉如寒淵的眼神。
那矜貴的眼睫隻是極輕微地一垂,帶著無形的威壓,瞬間凍結了霜降的腳步。
她僵在原地,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衫。
沈青霓察覺到霜降的停滯,也反應過來接下來的場麵不宜有第三者在場。
她深吸一口氣,帶著壯士斷腕般的決絕,從霜降手中幾乎是“奪”過那件厚實的狐裘披風。
連同其下緊緊裹著的、那件恥辱的月白錦衣。
門扉在身後無聲地合攏,隔絕了外界最後一絲光亮和聲響。
文淵閣的書房內,光線昏昧不明。
隻有靠近書案和待客軟榻的幾處,燃著豆大的燭火,在牆壁上投下幢幢搖曳的深影。
蕭景珩高大的身形在晦暗光影中走向燈台,拿起一支銀簽,慢條斯理地逐一挑亮更多的燈盞。
隨著“劈啪”的輕微爆芯聲,暖黃的光暈一圈圈擴散開來。
勉強驅散了角落的黑暗,卻也讓這密閉的空間顯得更加逼仄和危險。
沈青霓緊貼著冰冷的門扉站著,看著那男人從容不迫地操控著光暗。
他挺拔的背影在燭光下拉長,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方纔在庭院裡強撐的怒火,此刻竟被這室內詭譎的寂靜和昏暗悄然瓦解了幾分。
一絲怪異的不安,悄悄纏繞上她的心口。
當蕭景珩終於轉過身,燭火映亮了他輪廓分明的側臉。
他看清了門口那個幾乎要嵌進門板裡的身影,微微蜷縮著肩膀,眼神裡帶著清晰的戒備。
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識到的、因直麵未知危險而生的、本能的戰栗。
他心底掠過一絲冰冷的哂笑。
現在才知道怕了?
他正欲開口,用一種看似安撫實則掌控的語調,暫且安撫一下這隻受驚的小獸。
然而,沈青霓卻在短暫的瑟縮後,彷彿被某種孤注一擲的勇氣驅使,驟然抬起了頭!
方纔那點怯懦竟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莽撞的決絕!
她猛地將懷中緊抱的狐裘披風朝著蕭景珩腳下擲去!
啪嗒一聲輕響,披風散落,露出了其下那件刺目的、染著暗褐血跡的月白錦衣。
“蕭景珩!”
她連敬稱都省了,聲音因激動而拔高,帶著破釜沉舟的質問,“你這是什麼意思?!”
這突如其來的爆發讓蕭景珩眉梢幾不可察地一挑。
他感到一絲疑惑,是什麼給了她如此直麵自己的勇氣?
明明在踏入這書房前,她眼底還殘留著驚惶,舉止中透著謹慎的疏離。
可此刻,她竟敢將象征著那日不堪的證物甩到他麵前,用如此銳利的眼神逼視他!
這份轉變非但未激怒他,反而讓他覺得有種無知無畏的、近乎可愛的愚蠢。
如同初生牛犢對著猛虎咆哮。
她根本不明白她此刻挑戰的是怎樣的存在,也不知曉這扇門關閉後,她真正失去了什麼屏障。
他唇角的弧度依舊溫雅,目光卻沉沉地落在腳邊散亂的錦衣上,修長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摩挲著玉扳指。
那姿態,彷彿在欣賞一件無足輕重的玩物。
“嫂嫂此言……”他緩緩抬眸,視線如同無形的絲線纏繞上她因激動而泛紅的臉頰。
“景珩不懂。”
沈青霓的心尖在說出那句質問後,便猛地沉了下去。
那點強撐的勇氣如同被針紮破的氣球,迅速泄儘。
尤其是在對上蕭景珩那雙看似含笑、實則深不見底的淺茶色眼眸時,踏入書房時那股怪異的不安感陡然放大!
後背彷彿有細小的電流竄過,汗毛倒豎,一種源自本能的、對頂級掠食者的危機感瘋狂叫囂著讓她逃離。
但戲,必須演下去。
一個深愛亡夫、視其遺物如命的寡婦,絕不會在討要遺物的關鍵時刻因恐懼退縮!
她強迫自己再次深深吸氣,胸腔劇烈起伏,努力平複著狂亂的心跳,擺出一副被逼迫到極致、仍在強忍悲憤的模樣。
“您……您何必裝糊塗!”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顫抖。
“我房中私藏的匣子,庫房裡那些舊物,它們都去了哪裡,您難道真的一無所知嗎?!”
她迎著他莫測的目光,試圖維持著質問的力度:
“我本不願與您生隙,隻求在昭華殿中安度餘生!可您為何非要去動那些東西?”
她的聲音因激動而微微拔高,眼圈不由自主地又紅了。
“是!它們不值錢!可那是我與亡夫之間僅存的一點念想!
那是……那是我的私物!您憑什麼說動就動?!”
話音落下,書房內陷入一片死寂。
燭火跳動,光影在蕭景珩臉上明滅不定。
終於,他臉上那層溫潤如玉的假麵,如同被冰霜凍結,緩緩地、一寸寸地消融殆儘。
他可以容忍她的小脾氣,可以欣賞她強撐倔強的模樣,甚至覺得她那帶著哭腔的質問有幾分惹人憐愛。
但唯獨不能容忍……
她如此珍視地、帶著痛苦和眷戀地,一遍遍提及那個廢物的名字。
不能容忍她為了那個廢物的遺物,如此激烈地、不顧一切地向他索要、向他質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