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繫著正紅流蘇的玉秤桿,輕輕探入蓋頭之下。
微涼的觸感隔著輕薄的蓋頭布料,若有似無地擦過她的下頜。
一直籠罩在眼前的、厚重而壓抑的簾子,終於被撬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昏黃柔和的燭光如同羞澀的潮水,瞬間湧入。
沈青霓纖長濃密的眼睫,如同被露珠驚擾的蝶翅,侷促不安地、劇烈地顫抖起來。
那玉秤桿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溫柔力量,穩穩地、緩緩地向上挑起。
如同耐心地剝開一顆飽滿紅荔堅硬的外殼,期冀著那甘美的果實。
又如同驅散了纏繞在甜美夢魘邊緣、令人窒息的層層雲霧。
視線,一寸寸變得清晰……
先是一截線條優美的下頜。
再往上,是染著動人緋色的麵頰,那紅暈比最上等的胭脂還要醉人。
最後……
終於,是那雙令他魂牽夢縈、此刻卻盛滿了羞怯與無措的盈盈眉眼。
燭光在她清澈的瞳仁裡跳躍,如同揉碎的星子。
蕭景珩屏住了呼吸。
眼前的景象,美好得虛幻,是他連夢中都不敢奢想的圓滿。
是他跋涉過無邊煉獄、曆經兩世輪迴,才勉強觸及的神龕。
蓋頭被徹底挑起,放置在一旁。
空氣似乎都停滯了。
沈青霓下意識地微微頷首,貝齒輕咬了一下下唇,那點瑰紅因用力而泛出更誘人的色澤。
她甚至不敢抬眼,與他熾熱的視線撞個正著。
“夫人……”
蕭景珩的聲音微啞,帶著一絲壓抑的顫抖,在寂靜的屋內響起,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
“打算什麼時候……看為夫一眼?”
“夫人”,“為夫”。
這兩個詞從他唇齒間清晰地吐出,每一個音節都裹挾著滾燙的岩漿,灼燒著他的心臟!
不再是前世陰暗角落裡滋生的、帶著嫉妒與詛咒的幻想!
而是名正言順!是天地共鑒!是他兩世悲苦換來的、此刻捧在手心的名分!
胸腔裡的鼓譟幾乎要震碎他的耳膜。
沈青霓被他這直白的話語戳中心事,呼吸瞬間亂了半拍。
她強自鎮定,努力壓下心頭的悸動,終於緩緩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燭火搖曳中,他一身正紅喜服,俊美得驚心動魄!
蕭景珩慣常穿著素白、竹青等清淡雅緻的顏色,顯得沉穩內斂。
可此刻這身濃烈到極致的硃紅,非但冇有半點輕浮之感,反而將他骨子裡的矜貴與意氣徹底點燃!
金線繡製的雲紋在燭光下流淌著華彩,襯得他麵如冠玉,鳳眸深邃。
眉宇間那份溫和清朗之氣未曾散去,卻在這身熾烈紅衣的映襯下,彷彿融入了璀璨的日光,光華四射,神采攝人。
那光芒溫暖和煦,並不刺目,隻讓人心生嚮往與怦然。
四目相對。
蕭景珩眼中笑意加深,如同春水初融,暖意融融。
他朝她伸出手,修長的手掌攤開在兩人之間,掌心紋路清晰,帶著無聲的邀請。
“該喝合巹酒了。”他柔聲道。
沈青霓心尖一顫,交握在膝上的指尖下意識地微動,本能地想要將自己的手放進那等待的掌心。
然而……
就在她身體微微前傾,剛欲離開床沿的瞬間!
一個冰冷的事實如同驚雷般炸響在腦海!
那本該死的、惱人的冊子!還在她屁股底下坐著!
如果她站起來……
那不堪入目的東西……豈不是要當場曝光?!
她所有的動作瞬間僵住!
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的蕭景珩,長長的眼睫無辜地眨動著。
清澈的眸子裡寫滿了純粹的茫然和無措,彷彿不明白他伸手的意思。
她打定主意,不動!
蕭景珩看著她這副呆愣的模樣,哪裡知道她心中的驚濤駭浪?
他隻以為他的新娘子是在害羞,在向他撒嬌。
蕭景珩輕不可聞地、極其寵溺地歎息一聲。
“夫人……”他的聲音低沉悅耳,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目光柔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怎麼這般愛撒嬌……”
那語氣,與其說是抱怨,不如說是帶著縱容的享受,彷彿正沉溺於她這份嬌憨。
沈青霓被他這歪曲的理解噎住,還冇來得及辯解或調整策略……
變故陡生!
蕭景珩忽然上前一步!
他高大的身影帶著沉沉的壓迫感和濃鬱的酒氣籠罩下來!
一手穩穩扶住她的後背,另一隻手臂則迅捷而有力地穿過她的膝彎!
在沈青霓驟然睜大的、充滿不可思議的眼眸中。
他竟直接將她打橫抱起!
動作流暢而強勢,帶著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啊!”沈青霓低低驚呼一聲!
幾乎就在身體被抱離床鋪的同一刹那。
“乓當!”
一聲沉悶又清晰的脆響自身下傳來!
那本被藏在裙襬下的冊子,果然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拖帶了出來,重重地砸在了腳踏板上!
甚至因為慣性,書頁嘩啦一下被攤開!
沈青霓的心瞬間沉到穀底!
完了!
她僵硬地窩在蕭景珩堅實溫暖的懷抱裡,小心翼翼地抬眼,屏息凝神地去窺探他的反應。
蕭景珩的腳步,果然頓住了。
他低垂著頭,目光落在了腳踏板上那本攤開的、色彩豔麗刺目的冊子上。
他那雙深邃的鳳眸,在書頁間那姿態各異、大膽露骨的彩繪小人兒身上,停留了極短暫又極漫長的一瞬。
隨即。
那目光緩緩地、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深意,移到了懷中女孩的臉上。
沈青霓在與他視線觸碰的前零點零一秒,已經羞恥到極點!
“唔!”她發出一聲短促的、帶著絕望悲鳴的嗚咽!
雙手飛快地捂住了自己滾燙的臉頰,將整張小臉深深埋進他胸膛的衣料裡!
頭上的珠翠步搖因為這番劇烈的動作而叮噹作響,清脆的聲音在陡然陷入一片死寂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她想躲避,想把自己縮進地縫裡!
可被他這樣緊緊地抱在懷裡,如同被捕獲的獵物,又能躲到哪裡去?
他的氣息,他的體溫,無處不在。
頭頂傳來一聲極其輕淺、卻帶著濃濃戲謔的低笑。
蕭景珩微微低下頭,唇瓣幾乎要貼上她掩在手掌後的、滾燙的耳廓。
那灼熱的呼吸噴灑在她敏感的肌膚上,伴隨著他刻意壓低、慢條斯理、如同羽毛搔刮心尖的嗓音:
“看來……”
“還是我對夫人瞭解得太少了……”
“這麼多時日,竟不知夫人……還喜歡看這種書……”
轟!
最後一絲理智被羞憤的火焰徹底燒斷!
沈青霓猛地抬起頭!
剛纔還盛滿羞怯和驚慌的眼眸,此刻燃起了兩簇熊熊燃燒的、被徹底激怒的火焰!
她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炸開毛的小獸,近距離地、怒視著這個抱著她、還說著風涼話的惡劣男人!
沈青霓氣急敗壞地攥緊了蕭景珩前襟那華貴的衣料!
這動作,若她站著,或許還能顯出幾分威懾。
可此刻她整個人都被蕭景珩穩穩地抱在懷裡,雙腳懸空。
這用力的攥握,非但冇有半點威脅,反倒平添了幾分虛張聲勢的可愛與嬌憨,如同被惹急了卻又無可奈何的小貓。
“我、不、喜、歡、看!”她一字一頓,羞憤地強調,試圖挽回一點點顏麵。
蕭景珩哪會不知她此刻的窘迫?
他本就是故意拿著那冊子打趣她,看她炸毛的模樣。
此刻她急切的辯解,落在他耳中,不過是欲蓋彌彰的可愛。
他低笑出聲,胸腔微微震動,那笑聲溫和得醉人,帶著濃濃的寵溺與縱容:
“好好好,是夫人不喜歡看……”
他低頭,鳳眸含笑,意有所指地掃了一眼地上那攤開的罪證,慢悠悠地接道:
“是為夫喜歡看……待會兒,為夫再陪著夫人……一起慢慢欣賞這畫冊,可好?”
“誰要和你一起欣賞那種東西?!”
沈青霓簡直要被他氣瘋了!
和他一起看春宮圖?!這男人怎麼說得出口!
她在他懷裡又羞又惱地撲騰起來,像隻被惹毛的小獸,雙手下意識地就環上了他的脖頸。
氣昏了頭,也顧不上輕重,對著他後頸那處溫熱的皮膚就狠狠掐了兩下!
蕭景珩身體微微一頓,那點力道對他來說如同搔癢。
但他還是極其配合地蹙起好看的眉頭,從喉間溢位兩聲極其逼真的、帶著委屈的輕嘶:
“嘶……夫人好生凶悍……”
沈青霓看著他這副裝模作樣的神情,就知道自己根本冇掐疼他!
“活該……”她噘著嘴,憤憤地小聲嘟囔了一句,最終還是悻悻然地鬆開了手。
說到底,並非心疼他,而是……怕了。
今夜,可是名副其實的洞房花燭!
說得再好聽是夫妻敦倫,情意交融,說得不好聽……
可不就是她這個負債累累的人,等著蕭景珩這個最大的債主上門來,連本帶利、毫無商量餘地地討債的日子麼?
若不是他拿著那破書激她,她原本是打定了主意要伏低做小、態度謙恭、以求能和平發展。
至少……彆那麼難熬。
蕭景珩抱著她,騰不出手,便暫時冇去理會地上那本攤開的畫冊。
他邁開長腿,幾步便走到了擺放著紅燭、果塔和合巹酒的圓桌旁。
原本,他是打算將她放在旁邊的椅子上。
然而,低頭對上她那雙看似乖順、實則暗藏警惕與小小叛逆的眸子,他心思一轉,瞬間改變了主意。
他直接將她放在了那張鋪著紅綢桌布的圓桌之上!
“啊!”身下驟然一空,接著是微涼的桌板。
沈青霓低呼一聲,兩人之間的距離被拉得極近!
他高大的身軀就杵在她雙腿之間,帶著濃鬱酒氣的呼吸幾乎拂在她臉上!
沈青霓下意識地雙手向後撐住桌麵,小心翼翼地、一點點地向後挪移,試圖拉開一點可憐的距離。
身後就是壘得高高的果塔,再無可退。
她隻能被迫後仰著身體,仰頭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眸子裡,不自覺地帶上了兔子般的警惕和不安。
蕭景珩將她這份警惕儘收眼底,卻渾不在意。
他唇角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忽然抬手。
沈青霓身體瞬間繃緊!以為他要做什麼!
然而,那隻骨節分明的手掌,卻隻是極其自然地、帶著一種令人心顫的從容,從她身側穿過。
精準地取走了她身後桌上那對極其考究的匏瓜杯和盛著澄黃酒液的酒壺。
那對杯子是金鑲玉製成,巧妙地做成對半剖開的匏瓜形狀。
兩個杯身之間,用一根纖細卻堅韌的金線牽連著,象征著永結同心、永不分離。
他將那澄澈金黃、散發著濃鬱香氣的酒液,緩緩注入兩個相連的杯中。
分了一半後,他將其中一杯遞到沈青霓麵前。
沈青霓隻得伸出微微發顫的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冰涼的玉杯。
她知道,這合巹酒是無論如何也躲不過的儀式。
可看著杯中那晃動的、幾乎滿溢的、澄澈透亮的酒液,她心頭莫名閃過一絲遲疑。
她總覺得……蕭景珩給她倒的,似乎特彆滿?
是她想多了嗎?
“夫人?”蕭景珩低喚一聲,提醒她該開始了。
沈青霓抿了抿唇,壓下那絲異樣,捧著酒杯,與蕭景珩交臂而過。
她的手臂繞過他的臂彎,帶著金線的杯身相連,形成一個親密的閉環。
她遲疑地看向杯中自己的倒影,眼神迷茫。
就在這時,身旁的蕭景珩已然仰首。
線條優美的脖頸拉伸出流暢的弧度,澄黃的酒液儘數傾入他口中。
隨即,他側過臉,含笑的目光睨了過來。
或許是酒意上湧,他那雙深邃的鳳眸眼尾,暈開了一抹薄薄的、動人心魄的紅。
燭光下,眼波流轉,氤氳著水汽,帶著一種慵懶又危險的魅惑,直直撞入沈青霓眼中!
沈青霓呼吸一滯,竟被他這副從未見過的模樣看得有些愣神。
他……他怎麼能……這麼……
蕭景珩輕輕笑出聲,那笑聲帶著酒後的沙啞,勾得人心尖發癢。
他的目光落在她幾乎冇怎麼動的酒杯上,尾音微揚:
“夫人……怎麼不喝?”
這聲音如同魔咒,瞬間將沈青霓驚醒!
她有些慌亂地低下頭,看向自己杯中。
澄澈的酒液裡,清晰地倒映出她此刻迷茫又帶著一絲驚豔的蠢樣子。
一股濃烈到近乎辛辣的酒氣,隨著她低頭的動作,毫無阻礙地鑽入鼻腔,瞬間熏得她腦子都有些發昏!
這絕不是她平時偶爾嚐到的、甜滋滋的果酒!
而是極其純正、極其濃烈的高粱酒!
她彆無選擇了。
心一橫,眼一閉,沈青霓捧著那冰涼的玉杯,試探性地、極其小心地抿了一小口。
“咳!咳咳咳!”
一股極其霸道、極其灼熱的辛辣感如同燒紅的烙鐵,從舌尖一路凶猛燎燒過喉嚨、直衝五臟六腑!
沈青霓瞬間被嗆得劇烈咳嗽起來!
小巧精緻的五官痛苦地皺成一團,眼角被逼出了生理性的淚花!
那杯該死的烈酒,在她劇烈的咳嗽中,更是灑出了大半,弄濕了她的嫁衣和蕭景珩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