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霓用儘全部意誌力,強迫自己的視線粘在眼前的杯盞上。
或者轉向身旁的陳虹,絕不投向那個白衣身影的方向。
可餘光……終究還是捕捉到了。
他不一樣了。
與她記憶中那位永遠高高在上、不染塵埃、彷彿對世間瑣事都帶著一絲冷漠疏離的靖王,截然不同。
他竟會出席這種充滿市儈與算計的遊春宴?
他竟會在明知自己嚴重忌口的情況下,沉默地嚥下那些足以引發劇烈反應的魚肉?
一絲恍惚掠過沈青霓的心頭。
是她……從未真正認識過這個名為蕭景珩的紙片人嗎?
還是說,眼前這個帶著陌生感的、甚至有些脆弱的男人,纔是他最真實的麵目?
她很快將這荒謬的念頭甩開。
怎麼可能!
她絕不相信這個由代碼和設定構成的虛擬世界,能孕育出超越程式控製的意識。
她能帶著記憶重來一次,已是驚天之BUG,絕無可能有第二個異數。
蕭景珩……終究隻是她需要規避的危險NPC罷了。
她揚起唇角,努力將全部心神集中在與陳虹的對話上。
不去思考他此刻忍受著怎樣的癢痛折磨,不去回憶他那雙看向自己時全然陌生的、彷彿穿透真空的眼神。
“一會兒姐妹們就要開始獻藝了。”陳虹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帶著鼓勵的笑容。
目光卻如實質般在沈青霓身上逡巡,“不知妹妹可有什麼拿手的才藝,準備一展風采?”
來了!
沈青霓心中警鈴微動,臉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羞赧與無奈,輕輕搖頭:
“讓姐姐見笑了,說來慚愧,我自小便體弱多病。
家中長輩憐惜,總說能平平安安長大已是福氣,便不曾強求我去學那些琴棋書畫、歌舞針黹。
是以到現在,竟真冇什麼能拿得出手的技藝。”
陳虹眸光微閃,笑意不變,心中卻是一萬個不信。
貴女養於深閨,哪個不是家族的資源與門麵?
容貌如此盛極,家中豈會任由她做個草包?
這沈青霓,要麼是藏拙藏得極深,要麼就是心機深沉,故意示弱,等著在關鍵時刻一鳴驚人!
“妹妹何必妄自菲薄?”陳虹聲音更柔,帶著一絲刻意的親昵。
“以妹妹這般玉骨冰肌、傾城之貌,便是什麼都不做,隻需在台上亭亭一站,便是這滿園春色也無法比擬的絕佳才藝了。”
兩個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女,隔著案幾,笑語晏晏。
一個試探如針,一個推諉如綿,言語間你來我往,看似一派和諧,實則暗藏機鋒。
一個的誇讚,另一個絕不真心應承;一個的自謙,另一個也絕不真正相信。
沈青霓麵上維持著羞怯的微笑,內心卻無比清醒。
她說的確實是實話,前世作為現代人,她會的那些東西:高等數學、英語演講、電腦編程……
在這古代閨閣的才藝展示中,毫無用武之地,琴棋書畫,她樣樣稀鬆。
但是!
她冇有才藝,她卻有卡牌!
整整一年的簽到抽卡,積攢下來數量可觀的各種功能牌。
絕大部分都還安安穩穩地躺在她的揹包裡未曾動用。這些纔是她此刻最大的依仗。
原本想著低調行事,隻要冇人刻意刁難,便可安穩度過。
可陳虹這一問,瞬間點醒了她,身處主角身邊,怎麼可能不遭遇劇情的刁難?
事故體質絕非虛言!
她下意識地快速掃視了一下四周。
還好,除了已知的陳虹、遠處臉色不太好看的吳怡,以及那個被她用卡牌遮蔽在感知之外的蕭景珩。
似乎並冇有其他上輩子打過交道的、需要高度警惕的熟人。
沈青霓暗自鬆了口氣。
【不見泰山】隻有一張,用在了蕭景珩身上已是極限。
若再冒出個什麼老熟人,她可真是束手無策了。
心中稍定,她不由得想:蕭景珩既然都來了,他那向來不對付的弟弟蕭景琰,今日想必是不會出現了吧?
這樣也好,省得再像上輩子那樣,莫名其妙就跟他扯上關係,最後還……
虛假的友好對話一旦觸及核心問題便難以為繼。
陳虹見試探無功,又想找些其他話題,比如沈青霓來自黎州的舊事。
可沈青霓對此一知半解,生怕言多必失,隻含糊其辭地應付幾句,便不再接茬。
兩人之間的氣氛,迅速冷了下來,隻剩下週圍女眷們或興奮或緊張的竊竊私語。
宴席進行到中段,暖場的熱鬨已過,真正的重頭戲拉開帷幕。
司禮的嬤嬤笑著高聲宣佈:“諸位貴客,開春吉時,雅興正濃,今有流觴曲水之戲,助興添彩!”
隻見園中早已佈置好的人造水渠被引入活水。
水渠蜿蜒曲折,渠壁雕刻著栩栩如生的蓮花與錦鯉,巧妙構築成首尾相連的環形。
確保無論鼓聲何時停歇,那承載著題目與美酒的精緻漆盤,都不會落空。
數名仆從捧著裝了不同題目的漆盤,恭敬立於水渠上遊。
“規則照舊,鼓聲起,漆盤隨水流而下。
鼓聲停,漆盤落於哪位貴客麵前,便請哪位貴客當眾作詩一首,以應盤中所書題目!”
嬤嬤笑著補充道,“佳句天成,妙手偶得,若有幸得王爺品評,更是美事一樁!”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徐徐流淌的水渠和即將敲響的鼓槌。
有人躍躍欲試,期盼一展才華;有人緊張忐忑,唯恐當眾出醜;也有人不動聲色,靜待獵物入彀。
擊鼓的小廝背對著滿園賓客,咚咚的鼓點敲在每一個有心人的心絃上。
規則很簡單,卻牽動著無數心思。
那順水流淌的漆盤,承載的不隻是詩題與美酒,更是攀附權貴、尋覓佳偶的絕佳跳板。
目光如織,緊緊追隨著那小小的漆盤,空氣中瀰漫著無聲的緊張與期待。
沈青霓早已悄然動用了卡牌【詩句脫口出】。
無形的屏障護住她,讓她能在這場才藝秀中暫時置身事外,她所求不多,唯安穩二字。
第一局鼓聲突兀地隻響了三下便停下。
漆盤停在一名穿著並不算特彆華貴、席位也偏後的少女麵前,看儀態氣度,應是某位尋常京官家的女兒。
驟然成為全場焦點,少女顯然毫無準備。
她有些慌亂地起身,在眾目睽睽之下拆開漆盤中的紙條。
“風”。
題目並不刁鑽,甚至可以說是寬泛易作。
然而,巨大的緊張感瞬間席捲住了她。
無數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身上,讓她頭腦一片空白,嘴唇翕動了幾下,竟吐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她捏著紙條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臉頰迅速漲紅,窘迫得恨不得當場消失。
雖然為了在公子們麵前維持體麵,女眷們並未出言譏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