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霓不傻。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愛意下的洶湧暗流。
沈夫人愛她嗎?或許是愛的,那眼神中的疼惜做不得假。
但這份愛的背後,那令人喘不過氣的看管,那對出府近乎病態的嚴防死守,都指向一個更龐大、更令人不安的謎團。
沈夫人本身,或者說,她所極力掩蓋和守護的某個秘密,纔是真正的問題核心。
這府邸,如同精心編織的蛛網,而她是那隻被溫柔束縛的飛蛾。
終日困守在這方寸之地,望著窗外那片在暮春陽光下愈發濃翠、卻透著森森寒意的槐樹林。
沈青霓隻覺得一股恐慌從心底蔓延。
在靖王府,至少明槍易躲。
而這裡,是無聲的沼澤,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
她如同砧板上的魚肉,看不見刀俎,卻無時無刻不感受著那懸頂之危。
她想逃。
必須找到機會出去!
然而,機會少得可憐。
那些隨侍的目光,比鷹隼更銳利,幾乎是寸步不離。
就連在自家花園散個步,稍走遠幾步,身後也會立刻跟上人影。
老夫人那邊,雖然態度冷淡,言語刻薄,卻不像靖王府的長輩那般處處刁難,刻意製造麻煩。
這份置身事外的冷漠,反而讓整個沈侍郎府的日子,在沈夫人病態的嗬護下。
變得如同一潭散發著腐朽氣息的死水,沉悶、壓抑,讓人透不過氣。
摸不到頭腦的謎團,如同粘稠的沼澤,讓她深陷其中。
掙不脫的禁錮,更是讓她倍感焦慮,彷彿被無形的繩索捆縛著,拖向某個未知的深淵。
夜深人靜。
沈青霓獨自坐在床沿,對著梳妝檯上那麵昏黃的菱花銅鏡。
她纖細的手指,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緩緩分開了交疊的玉白衣領。
頸項,在昏黃的燭光下暴露出來。
那上麵,赫然印著一圈猙獰的青紫掐痕!
並非新傷,卻觸目驚心。
她日日不曾懈怠地塗抹著最好的祛瘀膏藥,珍貴的藥油用了不知多少瓶。
然而,那圈痕跡非但冇有半分消退的跡象,反而……越來越深了!
若說最初隻是淺淺的、能辨認出是掐痕的瘀青。
那麼此刻,它已變得如同凝固的深紫色墨跡,邊緣甚至泛著一種不祥的烏黑!
它的形態也愈發扭曲猙獰,彷彿一隻來自地獄的鬼爪,死死扼住了這纖細的喉頸。
隻看一眼,便足以讓人心頭髮怵,脊背生寒。
甚至會令人恍惚懷疑,鏡中這擁有著明豔容顏的女子,是否……真的尚有體溫?
該解決的疑團,一個都冇解開。
該擺脫的困境,依舊牢牢禁錮著她。
甚至連這道昭示著危險起源的傷痕,也在無聲地惡化、宣告著它的存在感。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
唯一能抓住的稻草,便是那個冠冕堂皇的歸京理由。
及笄議婚。
而後日,便是京城一年一度最為盛大、也是閨閣女兒家最被允許展示自我、光明正大挑選夫婿的遊春宴。
這是沈夫人無論如何,也難以用規矩或保護為名將她強鎖在府中的場合!
除非,沈夫人想徹底撕破她那慈母的偽裝。
指尖無意識地劃過鏡麵,冰涼的觸感讓她稍稍回神。
她記得。
上一世沈青霓與蕭景琰,便是在這場遊春宴上一見傾心,開啟了那場最終走向毀滅的孽緣。
雖然上一世她為了任務,對蕭景琰裝得情深似海、矢誌不渝。
但看過故事簡介的她心知肚明,蕭景珩固然算不得好人。
但他那個同父異母的弟弟蕭景琰,絕不是什麼良善之輩,甚至可能更糟!
這一次,她隻想借這個機會,暫時逃離這座令人窒息的牢籠,呼吸一口外界自由的空氣。
至於靖王府?敬謝不敏!
她意念微動,喚出了那個沉寂許久的係統介麵。
登出鍵依舊是一片死寂的灰白,徹底斷絕了她的退路。
目光掃過卡牌庫,一張泛著微光的卡牌吸引了她的注意——
【不見泰山】。
使用效果:為目標對象施加視覺偽裝,使其在一個月內將使用者視為指定人物的外貌形態。
隨著時間推移,偽裝效果會逐漸減弱,目標對象將逐漸看清使用者的真實容貌。
冷卻時間:長。
“指定人選……蕭景琰。”
沈青霓在心中默默鎖定了目標。
隻要在遊春宴上,確保蕭景琰第一眼看到的是另一個相貌平平無奇的女子。
而非她沈青霓這張足夠惹禍的臉,一切便好辦了。
橫豎……她與蕭景琰那段所謂的夫妻情分,上一世也不過堪堪維持了三個月。
而這一世?
沈青霓唇角勾起一絲近乎冷酷的弧度。
換了個世界,蕭景琰那被酒色掏空的身子骨,能不能撐過三個月,都還是個未知數呢。
這張牌,綽綽有餘了。
她輕輕合上衣領,將那圈猙獰的掐痕重新掩藏於精緻的衣料之下。
菱花鏡中,映出一張足以稱得上瑰麗靈動的容顏。
她拿起妝台上的胭脂盒,用指尖沾取一點嫣紅,細細地點在略顯蒼白的唇瓣上。
一點紅,瞬間點亮了整張麵孔。
然而,就在這塗抹胭脂的瞬間,一個身影毫無預兆地撞入腦海。
蕭景珩。
他現在……怎麼樣了?
冇有她這個禍水在身邊,他不用再揹負那些汙名,不用再陷入瘋狂,應當能活得很好吧?
依然是那個高高在上、權傾朝野、無人能左右的靖王。
想到這裡,鏡中女子那被胭脂點亮的唇,緩緩地彎起了一個恬淡的、近乎溫柔的弧度。
那眉眼間流露出的神韻……
若有前一世靖王府的舊人在此,定會驚得魂飛魄散。
這笑容,這神態……
竟與上一世那位聲名狼藉、最終香消玉殞的太子妃慣常的模樣,如出一轍!
彷彿隔著時空,兩個靈魂的碎片在鏡中短暫地重合。
沈青霓手指一頓,隨即麵無表情地用絹帕,狠狠抹去了唇上那點刺目的嫣紅。
鏡中,隻餘下一張清麗卻帶著揮之不去冷意的臉。
……
蕭景琰其人,與君子二字,從來是風馬牛不相及。
他骨子裡缺了那份刻印在皇家子弟身上的、彷彿與生俱來的貴氣與矜持。
他那副還算能唬人的皮囊,不過是僥倖承襲了已故老皇帝的幾分英挺輪廓。
若將其置於真正的明月,如他那同父異母的兄弟蕭景珩之旁,立時便是雲泥之彆,黯然失色。
然而,他亦有自己的生存之道。
稍加修飾,偽裝出一副蒼白羸弱、略帶憂鬱的公子模樣。
避開蕭景珩的鋒芒,獨自遊走於京城的浮華之中,竟也能哄騙不少涉世未深或貪圖虛榮的閨閣少女。
乃至風月場上的鶯鶯燕燕們,為他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