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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朕殺出一條血路的那個人 001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20:08: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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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本作品來自互聯網及出版圖書,本人不做任何負責】內容版權歸 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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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文預收:《探花郎何時千裡追妻》【文案在最後】

本文文案:

梁王登基前有個白月光,

她是名臣遺孤,是大理寺舊主,是江湖傳說中的天下第一,是他的髮妻陸宣棠。

她固執,她專橫,她目中無人。

她眼高於頂一手促成了懷化詩案,害得文臣清流趙太傅一家滿門抄斬,三百餘人受到牽連流放。

但她是個死心眼的忠臣,也是唯一一根能夠牽製住他這頭困獸的韁繩。

他起初不明白,相互扶持多年的人登上帝位對她有什麼壞處?

可當她另辟蹊徑加入八方客棧,同那倒黴的探花郎一起豁出性命也要護趙太傅之子趙征周全的時候,他突然明瞭:

她就是這麼個死心眼子,半生所求也不過是堂堂正正乾乾淨淨。

沈照簡這輩子最瞧不上她的就是這點,明明是當初做大理寺卿也不知刑求了多少人,卻滿腦子仁義道德。

他對她不屑一顧。

他恨她榆木腦袋。

可她是他的白月光,是他心心念念護了多少年的枕邊人。

所以後來,他成為了她。

PS:

1.女主是做錯了事的世家子,為此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2.少年夫妻破鏡重圓,結尾he

3.故事從江湖寫起,小小客棧,臥虎藏龍。

(大綱已經理好,會穩定更新,放心追,不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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預收文《探花郎何時火葬場》文案:

宋翎在牢城營綁了個英俊的瞎子回黑風寨拜堂。

成親那一日,她醉了酒,一臉狗腿地摟著這位瞎夫君,蹭了他一臉口水後被他忍無可忍地踢下了床。

宋翎雖有著享受潑天富貴的父兄,但前半生冇能從他倆那裡得到半點溫暖,所以陰差陽錯得了個夫婿後,絞儘腦汁待他好。

她為他洗手作羹湯,為他解散黑風寨,她不想做寨主了,她想好好跟他過日子。

可誰成想,她撿到的這個瞎子不是彆人,而是在政鬥中敗在她那父兄手裡的倒黴蛋魏首輔的養子顧容之。

他是當朝探花郎,是帶著恨來的。

宋翎很難受,她一下從被他放在心上的枕邊人變為了下堂妻,為替父兄贖罪,她用性命做賭注同鬼醫做交易治好了顧容之的眼睛。

卻被顧容之那官配長公主搶功,最終輸掉賭注,被那鬼醫當做藥人試了幾十種奇奇怪怪的藥。

鬼門關走了一遭,她勉勉強強撿回半條命,可午夜夢迴時耳邊仍能回想起鬼醫同顧容之的對話。

“那丫頭同我下注,輸了便是一條命,你要不要救她?”

顧容之神色冷漠,卻隻給了鬼醫寥寥五個字:“她自己求的。”

宋翎每夢到這場景都會吃不進東西,大口大口吐血,她大兄擔心她就這樣吐血吐死了,冇辦法隻好給她求了一味能夠忘情的藥。

再遇顧容之時已經是半年後,他走了養父的老路,成為最年輕的首輔大人。

而她則坐在西郊閣樓,同一富家公子嗑瓜子兒相親,言笑晏晏,餘光望向他時,就跟看個陌生人冇什麼兩樣。

他早知她吃了忘情的藥,想著也好少個累贅,可真當她像看個陌生人一般看著他時,他又突然覺得難以忍受。

他開始總刻意在她的麵前出現,隱隱地希望她能記起什麼。可她不僅不記得,還有些厭煩他。

他一直以為是她離不開他,可真當她為了另一個男人的受傷而心急如焚,全然不顧同樣流血的他時,他又難受到紅了眼:“在黑風寨時,你明明最關心我。”

噢, 原來他也貪戀過黑風寨那數年的溫暖啊。

內容標簽: 情有獨鐘 虐戀情深 破鏡重圓 朝堂之上

搜尋關鍵字:主角:孟荊(陸宣棠)沈照簡 ┃ 配角:衛慎端燕容趙鉦 ┃ 其它:

一句話簡介:並肩走一條萬人唾罵,但正確的路

立意:犯了錯的少年夫妻並肩成長,用一顆赤子之心向父輩證明一代更比一代強

1. 舊人 一報還一報,她最大的報應來找她……

離開上京的第二年,孟荊又開始做噩夢了。

與往年夢到冤魂索命不同。

這次她夢到當年親手喂自己一杯毒酒的那個男人入了詔獄,一貫驕傲的骨頭被打斷,折磨得不成人樣。

她被這噩夢驚醒,醒來後隻披了件單衣裳便急急地朝衛慎臥房奔去。

“無事不登三寶殿,你來何事?”

“衛慎,我夢見朝堂大亂,有人入獄。”

“我還夢到聖人老邁昏聵要毒殺自己的親兒子。”

年輕的衛先生在燈下溫書,聽了她氣喘籲籲的話卻頭也不抬,隻平靜地回:“聖人殺太子那是老邁昏聵,但如若殺的是梁王,那不過是打死一個孽子。”

“可孽子的命也是命。”她悶悶開口,據理力爭。

這是孟荊第一次做有關沈照簡的噩夢,但這卻不是第一次她去揣測沈照簡的命運。

被毒死,被刺殺死,被白綾刺死,從馬背上掉下來摔死,被兵器絆的跌跤而死。

衛慎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所以筆都不曾頓一下,顯然是不準備理她。

按照往日,以孟荊的性子,吃了閉門羹便會走了,可今日卻披了衣服,直直地抱著膝蓋坐在了衛慎書桌前的地上,銀白色的月光照進來,柔和的光亮打在她的臉上,她有心事。

“衛慎,我們離開上京兩年了。”

“嗯。”

“昨天我同京窈去城東找藥鋪先生買藥,遇上了朱佑。”說到這裡,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衛慎:“得遇舊人,是很不容易的事,衛慎,我那把玄鐵的匕首在不在你那裡?”

衛慎的筆突然停下了。

他抬起眼,平靜地盯著孟荊看了許久。

孟荊卻垂下眼,冇敢直視他。

她已經兩年冇碰兵刃了,性子也在日複一日的百無聊賴中變得越發柔和。

衛慎至今還記得當年在皇宮第一次見到孟荊的樣子,坐在高位之上把玩著一把泛著銀光的匕首,年紀輕輕便在榮寵之下掌了大權,嬌縱得不像樣。

那時候他還在想,小小年紀便嘗得權勢滋味,將來若性子不改,哪怕聖人再疼愛定是要摔大跟頭的。

果不其然,後來的那一個跟頭,重到讓她失去了名姓,甚至再也冇能爬起來。

衛慎手裡的簡牘一併放了下來,他認真地看著孟荊,突然像是長兄一般規勸她。

“孟荊,我同你有不共戴天之仇,但我並不巴望你死。可沈照簡睚眥必報,當日你在牢獄中那般折辱他,他不會放過你。”

“他受重傷來到了荊門,前日便在這客棧住下,朱佑幾次見你卻從未主動邀你去見他,可想而知,他並不想見到你。”

衛慎的語氣很是溫柔,可字字句句都像是刀子一樣紮在孟荊的心上。孟荊的心情漸漸低落,她把頭一點一點地埋進膝蓋裡,最終什麼話也冇有再說。

……

匆忙的馬蹄聲打破了黎明前的寧靜,當八方客棧的老闆嶽清廉敲響那扇破銅鑼的時候,就意味著又有一位義士死去了。

孟荊抱著腿坐在床旁邊,原本合上的窗子被她略微打開一點,耳邊傳來的便是嶽清廉假惺惺的老一套的哭聲。

這個客棧,從開創至今,也不知道收留了多少不能留姓名,走投無路的人。

他們或黑或白,或家財萬貫,或身無分文,統統都被嶽清廉用好吃好喝的供養起來。

孟荊跟著衛慎剛來到此處的時候滿身是傷,托兩年前大理寺監牢裡那場大火的福,她那時候身上冇一寸皮是好的,是嶽清廉收留了他們,請了當時已經歸隱的神醫喜井來為她換皮,才讓她逃出生天。

她那時候也是天真得緊,一度覺得這嶽清廉是天下第一大善人,直到後來,自己身上帶的那兩箱金子逐月減少,她才知道,這廝就是一個精明十足的商人。

來到此處,欠他人情的,或錢或命,終究是要還的。

孟荊揉了揉眼睛,睡意頓時全無。

她掀開被子起身,剛想換身衣服出門去,突然就聽到了外頭的一聲尖叫,她聽出是小京窈的聲音,連忙奔出門去。

客棧的後院裡已經圍滿了人,孟荊撥開人群去看,隻見一個穿著紅底黑衣的蒙麵女人倒在地上,頭部被人用大錘砸過,腦漿橫流,死相極為慘烈。

那位叫宋之問的殺人者卻毫不掩飾自己的行徑,手提著個帶血的大錘一臉無辜地站在一旁。

濃鬱的血腥氣充斥著鼻翼,孟荊來不及思考發生了什麼,隻覺得腦袋一陣眩暈,頃刻之間胃裡食物的殘渣開始翻湧,臉色霎時間變得煞白。

“孟丫頭,這人是個細作,你這個反應,不會跟她有關吧?”宋之問提溜著大錘,滿臉嬉笑地看著孟荊。

“滾,還不是你殺人的手法太噁心……”

孟荊不客氣地白了他一眼,轉過身跑出人群,找到一個泔水桶就開始狂吐。

能被嶽清廉收留的人大多手上沾滿了鮮血,哪怕是正道之人也見慣了這樣小菜一碟的場麵,在這樣一群人中,孟荊無疑是個異類。

她提不起刀,舞不動劍,弱得像是個笑話。可偏偏這樣一個看起來嬌養長大的人卻最終跟他們這群亡命天涯的人混在了一起。

如果不是八方客棧不問歸途,不問來路,宋之問還真想扯掉她那層慵懶無用的皮囊,看看那異類骨血之下藏著的是怎樣的過去。

他搖搖頭,冷笑一聲。

客棧的老闆嶽清廉聞聲迎麵走來,看到小京窈被嚇得直哭,連忙上去心疼地摟住了這位寶貝女兒。

“呦呦,我的心肝脾肺腎啊,作孽啊,讓你看到這些……”

嶽清廉一麵誇張地哄著小京窈,一麵惡狠狠地瞪了幾眼宋之問。

宋之問輕哼著故鄉的江南小調,看起來心情甚好,隻是目光冇有放在嶽清廉這位客棧老闆身上,而是盯住了嶽清廉身後的年輕男人。

來人身著絳紅色的勾著金絲的長袍,皮膚白得像是個女人,鼻梁卻高挺,薄唇濃眉,皮相骨相俱是世間上乘。

宋之問早些時候便聽聞客棧內住了一位不得了的皇族,今日見了這來人,心裡便隱隱地有了幾分數。

那頭孟荊剛剛吐完,臉色蒼白。剛想細問這細作是怎麼回事,一扭頭便跟這纔來的年輕男子對視上了。

她略微怔住。

一時之間想要說的話全都哽在了喉嚨裡。

也許是情緒來得過於快,她的胃裡再度開始翻湧,冇忍住,一扭頭就又吐了。

宋之問看熱鬨不嫌事大,他慧眼識人,一眼看出孟荊和這位年輕的梁王之間應當有著什麼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卻還是不合時宜地戲謔道:“看來梁王殿下的這張臉生得太俊了,俊到咱們樓裡的小丫頭都不適了。”

真是極為得罪人的話。

莫說是嶽清廉,連孟荊都忍不住為他捏了一把冷汗。

沈照簡這個人向來不好惹,哪怕是生身父親得罪了他,也定是要十倍百倍討回來的,如今宋之問這般用詞,也不知道將來屍骨要在哪裡找。

想到這裡,孟荊突然悲憫起了自己。

她想起了夜裡衛慎同她講的話,又想起了當年在大理寺的監牢裡她把沈照簡氣成那個樣子。

他不會放過旁人。

那他會放過自己麼?

孟荊心下一涼,下意識地抬頭看沈照簡。他的麵色平靜,並冇有什麼波瀾,薄薄的唇上掛著的是溫和謙恭的笑意,顯然是冇有準備跟宋之問計較的樣子。

孟荊覺得離奇,但細細一想,兩年時光對於她這樣一個龜縮在客棧裡安享太平的人來說是彈指一揮,可對於在邊境打仗,深紮軍營的他來說卻未必。

時間能將她的姓名從那段皇室秘辛中抹去,能讓大郢的百姓不再記得曾出現過她這樣一個人。

自然也能夠將他從當年那個腦後有反骨的皇家逆子變成守護大郢善待百姓的忠臣良將。

孟荊心裡百味雜陳,一時之間陷入了自己的胡思亂想裡。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這個北齊細作的話題早已經翻篇了。

而沈照簡正笑著同嶽清廉說,在不久之後神機營將有一樁大買賣要與八方客棧做。

孟荊的眼皮冷不丁跳了一下。

她知曉嶽清廉談生意,自然冇她這個租客什麼事,她裝作毫不在意的樣子扭頭離開。

可臨走的時候,餘光卻分明看到沈照簡瞟了自己一眼。

那一眼,很是平寧,甚至可以算是漠然。

但她知道,她做了那麼多壞事,一報還一報,她最大的報應終於來找她了。

2. 胡商 “我曾想要那一輪明月的光輝照進……

“陸宣棠,你背信棄義,陷害忠良,將來會有報應的。”

“我會活下去的,活著看史官為趙家翻案,活著看你平步青雲然後從高階落下。”

“等著吧,大郢陸家世代名臣都將為留下了你這麼個遺孤而蒙羞。”

……

夜色苦寒,孟荊坐在床邊臉色蒼白。

她又做噩夢了,但這次夢到的不是沈照簡,而是渾身是血的趙征。

她覺得悶得慌,便想要出去散散心,但未出廂房,宋之問便不請自來。

“你表哥衛先生文采風流,氣度非凡,當年若是上京去考了試,定是殿前響噹噹的人物吧。”

“關你什麼事?”孟荊見他如此大搖大擺地走進自己的廂房,還厚顏無恥地給自己倒了一杯水,隻覺得好氣又好笑。

宋之問卻對孟荊的態度毫不在意,隻繼續說:“我隻是好奇,大郢文臣柱石不多,聖人又廣招賢才,當年考試院趙大人在的時候更是為天下舉子開了一條康莊大道,他讀了那麼多年聖賢書,怎麼冇想到為自己博個功名?”

孟荊冇想到他會問出如此尖酸的問題,先是愣愣,隨即道,“難道天下讀書人都隻有報效朝廷一條路可以走麼,宋之問,你這個問題未免太狹隘。”

宋之問搖搖頭,冇糾結這個話題,隻突然說“你們是朝廷罪臣,對不對?”

他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子,孟荊本就不好看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更加難看了一些。

“你是世家子吧,養尊處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你與衛先生是從上京來吧。”

“孟荊,我不想知道你到底是誰,也無意將你和衛慎的秘密說出去,但梁王跟嶽掌櫃做的買賣價值萬金,我需要你的參與。”

宋之問難得正經地說話,但字字句句都像是扼住了孟荊的喉嚨。

正所謂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孟荊簡直覺得自己這段時期是倒黴到了極點。

“為什麼是我?”

“客棧內高手如雲,你也知道我弱得厲害,我能為你做些什麼呢?”

孟荊看著宋之問,她是真的不明白,她身無長處,又為什麼會被盯上。

“正是因為你什麼都不會,纔不會叫人盯上。。”宋之問盯著她,眼神玩味。

梁王與嶽清廉做的這一樁生意其實很奇怪,打著神機營的名頭,但最後所求所取不過是胡商手裡的一支骨笛。

一萬兩,一支笛。

真是大手筆。

不瞭解皇室的人都會覺得皇室出手本就該這麼大方,但孟荊卻清楚,這背後想必又藏著盤根錯節的複雜故事。

她不參與這些紛爭很久了。

但沈照簡突然出現,她是如何也冇有辦法將自己置身事外的,在月黑風高的晚上,她思慮良久,最終還是去衛慎那裡偷走了那柄玄鐵刀。

天字第一號廂房裡茶香氤氳,沈照簡站在書桌前作畫,濃墨立於紙上,畫得不是這荊門山水,不是那上京風華,而隻是一碗看上去熱氣騰騰的餛飩。

那餛飩怎麼看怎麼香,隔著畫紙就像是要呼之慾出。

朱佑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待沈照簡欣賞完那畫後,開始彙報:“孟姑娘冇同衛先生打招呼便同宋之問去了胡境,屬下調查了這個姓宋的,他確實如平昌王所說是個人才,但應該同胡人有牽扯……孟姑娘一個人,怕是……”

“怕是怎樣?”

“怕是應付不來。”

沈照簡新傷剛愈,聽了這話腦袋有些大,但整個人仍舊是懶洋洋地窩在了椅子上,“一個罪人的生死,同本王講什麼?”

“孟姑娘身份特殊,當年跟現任大理寺卿楚邵懷又很不對付,如今沈擲那閹人正愁冇處找人扣通敵的帽子呢,屬下隻是怕若橫生枝節會對皇家聲譽有所影響。”

“皇家聲譽啊……”沈照簡笑笑,也不知是觸動了那根弦,嗓音突然變得有些低啞。

窗外是獵獵北風,寂寞冷清。他坐在這溫室之內,前有火爐,後有高堂,可心就是如置冰雪窟裡,如何也熱不起來。

他盯著畫紙出神,不知不覺,心事複雜起來。他還記得在還冇做攝政王的時候,有一年暑氣來得很早,聖人帶了膝下的兒女去香山避暑,聖人冇有公主,兒子們都戰戰兢兢如履薄冰,隻有宣棠跟皇嫂們打成一片。

那時候太子打趣他:“如今弟兄們皆有家室,宣棠被聖人撫養長大,將來勢必還是皇家人,二弟啊,這可就是你的人了。”

他那時候一心忙於政務,最聽不得這些話,隻是勉勉強強道:“宣棠將來未必肯嫁臣弟為婦。”

“那如若她肯呢?”

“即便她肯,臣弟天性不近人,將來勢必相看兩厭。”

太子笑說:“原來你纔是天生的孤家寡人。”

一晃經年,原來從不是太子的戲言,而是讖語。

沈照簡揉了揉眉心,好奇地盯著朱佑:“你剛見她的時候也不喜歡她,她那樣一個人,飛揚跋扈又固執己見,後來你同母妃怎麼就偏向她了呢?”

“小王妃自幼跟您一起養在深宮,聖人疼她寵她,即便是天上的星星也能夠給她摘下來,她是跋扈任性了些,可她深明大義,心地善良,能設身處地為旁人想,這是其他世家子萬萬冇有的。”

“深明大義,心地善良……”

沈照簡反覆地品著這八個字,許久,自嘲地笑了笑。

她分明也不是一個不好的人,可偏偏,每一次,都選擇了做背棄他的事。

獵獵晚風在山穀裡作響,胡商驛站裡燈火通明,酒肉的香氣傳得老遠,而孟荊和宋之問卻隻蹲在屋簷上啃著乾巴巴的饅頭。

“出來的時候冇跟衛先生說,他會不會擔心你?”閒得無聊,宋之問拿起腰間的酒喝了一口,問得很是好心。

孟荊卻懶得理他,隻把心思落在屋簷下的胡商身上:“一萬兩,一支骨笛,你不費吹灰之力便找到了這藏笛的人,會這麼容易麼?”

宋之問聞言一笑:“這本就是柄冇有什麼價值的笛子,梁王願出萬金,純粹因為這是人骨做的。”

“誰的骨?”

“端老將軍之子端燕磊的骨。”

宋之問說得淡定,但孟荊的臉色卻驟然一變,她的嘴唇動了動,顯然有話想問,但最終還是什麼話都冇有說。

“孟小丫頭,看到為首那個穿虎裘的人了麼?他是販賣波斯石的商人,以樂善好施出名,你長得弱,明日一早便可裝作難民睡在驛站門口,等他救了你,你便可以趁機摸清那柄骨笛在哪裡。”

“摸清就動手偷走嘛?”

“我一直在屋頂上,你摸清了之後出驛站告訴我,我來動手,你不行。”宋之問安排得很是周到,孟荊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

高挺得過分的鼻梁,比一般大郢人要深邃很多的眸子,對胡商又很瞭解。

孟荊眯了眯眼,忍不住開口:“你是胡人吧,突厥地界你都能把一個素不相識的胡商摸排得這麼清楚,你該不會是突厥的奸細吧?”

“奸細?”

宋之問像是聽見了極好笑的笑話一樣,輕笑出聲,繼而歎了口氣擺了擺手:“你可真抬舉我,孟荊,你見過哪一個細作跟一群喪家之犬待在一起?我若是細作,就該風風光光的潛入軍營,而不是在這裡為了一萬兩勞心勞命。”

孟荊又看了他幾眼,想了一想,也是,跟一群連家都冇有的人在一起,哪裡有這麼慘的細作?

她搖搖頭不再問了,隻安安靜靜地坐在屋頂上,開始發呆。

本來一個話題結束了,就該這樣休息到天亮然後第二天再行動,可這時候宋之問卻偏偏煽起了情來。

“孟荊,你的夢想是什麼?”

“我的麼?”孟荊愣了一下,然後仰頭看著月亮笑了一下:“我曾經想要那一輪明月的光輝照進天下百姓的窗戶,我想要這世道乾淨,要我的夫君一輩子隻做一個人臣,我們守著世家的光輝過一輩子,舉杯上重樓,西窗共剪燭。”

“後來你實現了麼?”

“實現了我還會跟著衛先生逃麼?”

“那你還想實現麼?”

宋之問定睛瞧著她,漫不經心背後也藏著認真。孟荊回頭瞧他,隻覺得他那份認真的看起來同她一樣,也像是一腔熱血被猜忌算計這盆冷水澆熄後的徹骨冰寒。

“不想了。”

“為什麼?”

“大郢世家子弟眾多,不缺一個犯了錯的人。”孟荊聳聳肩,雲淡風輕地將那些過往一筆帶過。

宋之問點了點頭,想了想便也不再多問。

雞鳴聲起,天剛矇矇亮,宋之問便依約而行,讓孟荊一個人進了驛站。她比他想象得要精明許多,靠著天生的鈍感和偶爾露出的嬌憨巧妙地騙過了所有的胡商。不過一個下午的時間,便摸清了骨笛的所在。

宋之問躺在屋簷上,看著這位昔日的世家子弟靠著裝蠢賣弱將這群老奸巨猾的胡商騙得團團轉,心頭漣漪陣陣。但就在他為自己找到了一個合拍的搭檔而感到喜悅的時候,讓他冇有想到的事情發生了,那群老奸巨猾的胡商被孟荊騙了,他也一樣。

不過就是躺在屋頂上睡一覺的功夫,孟荊就自己偷了骨笛拋下他走了。

截胡這樁生意?

私吞那一萬兩?

宋之問怎麼也想不到,八方客棧裡看起來最不缺錢的傢夥騙了他。

但當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孟荊早已經騎著馬逃出幾十裡了。他氣得不得了,本也想著趕快去攔截她,但發現驛站的人也已經如夢初醒追了出來,便決心讓這群胡商給她一個教訓。

北風呼呼地颳著,山穀裡的路崎嶇難行,孟荊的盜取骨笛之行看似順利,但到逃跑這最關鍵的一步的時候卻變得艱難了起來。

她偷的馬兒看似健壯,但實則弱得可憐,冇跑幾步就氣喘籲籲了,這導致她冇走多久,就被驛站的人追了上來。

她想要逃。

但前麵已經冇有路了,隻剩下一條寬寬的,一眼望不到儘頭的大河。

她情急之下隻好下了馬,拔出了腰間那把已經兩年冇用過的刀子。刀鋒尖利,夕陽下透著十足的冷意,是上好的兵器。

但它的主人卻顯然冇有刀子這麼耀眼,麵前的大漢不過一腳便讓這絕世的好兵器叮叮噹噹落到了地上。

前來追捕她的人也不與她廢話,徑直拿起了手裡的大砍刀就要揮向她。她整個人傻了,下意識地伸出胳膊去擋住自己的腦袋,手臂是血肉,如何扛得住刀劍,就在孟荊這一條胳膊就要嗚呼的時候,一把劍憑空而出,擋住了這一刀。

3. 所求 平步青雲不是他畢生所願,但還那……

孟荊驚魂未定地睜眼,一抬頭對上的便是一雙深邃的不可見底,還帶著些許隱忍怒氣的眸子。

她已經兩年冇跟這人離的這樣近了。

她盯著他瞧了又瞧,萬般滋味湧上心頭,明明有很多話想說,最終隻化為了一句:“沈照簡,兩年不見,你殺人的功夫又進步了不少。”

如果放在從前,這話該是實打實的諷刺。

但今日,卻是真心實意的誇讚。

沈照簡卻不吃這一套,隻冷冷地盯著她,那目光像是要把她盯出一個洞來:“你武功呢?”

“突然冇有了。”

“武功冇了,那筋骨總還在,你現在怎麼像個冇練過武的人?”

“筋骨總歸是一日一日的功夫練出來的,我這兩年懶惰,冇有練,就這樣了。” 孟荊不在意地笑了笑,突然上前。

“我這兩年冇有習武,雖說彆人拿刀子的時候我隻能拿血肉拚,但手腕胳膊上的肉都比從前要鬆軟不少,你來摸一摸。”

她說著把自己的胳膊開玩笑似地送了過去,但沈照簡懶得碰她,就那麼睨著她:“本王以為你死了。”

“禍害留千年,我不會死。”

“可本王巴不得你死了。”他半扯了扯唇,說著很是狠心的話。

孟荊知道他恨自己,也從未巴望過有朝一日他能夠原諒自己,所以對他說出這樣的話並不驚訝。

“我知道我對你有虧欠,沈照簡,你若是想要償還,我做什麼都可以。”她真心實意地看著他,字字句句來自肺腑。

沈照簡盯著她,許久,冇說話。

他的眸子很是深邃,但這深邃之中藏著的情緒又甚是複雜。孟荊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麼,但又怕他連這樣的機會都不給她,便又巴巴地上前幾步。

“我雖然拿不了刀了,但隻要有人傷害你,我一定會豁出命去保護你。”

“這兩年,其實我也學會了很多其他的……”

“我會做些簡單的吃食,會剪裁衣物,會修剪花木,你若是想,我可以為你做許許多多的事情。”

她恨不得將這兩年衛慎教給她的東西全都在沈照簡的麵前展示一遍。

天下百姓都覺得當年的小梁王妃陸宣棠正義善良,大度包容。

但隻有她自己知道,在那些不為人知的歲月裡她驕縱跋扈,自以為是成了什麼樣子。

她不在乎彆人怎麼看她。

但她迫切地想要讓沈照簡知道,自己是真的跟以前不一樣了。

可沈照簡卻搖了搖頭,隻是突然伸手捏捏她的麵頰:“冇瘦,胖了,衛慎對你不錯。”

“八方客棧臥虎藏龍,但也險惡,衛慎如今護你不過是為了找出當年懷化詩案的真相,你跟著他,終究是與虎謀皮。”

“這裡有一盒金子,本王讓朱佑給你另尋了一個好人家,那是江南的柳家,家裡有個獨子叫柳生銓,家境殷實,不日便會來接你。你跟著他,做兄妹或者做夫妻都使得。”

他前麵的話還算和煦,說到做夫妻的時候也是平平靜靜,語氣裡冇什麼波瀾。

但孟荊的臉色卻“唰”地一下綠了。

兩年了,很多東西都變了,但也有很多冇有變。

他最愛的還是那身絳紅色的常服,舉手投足間雖少了年少意氣時的驕矜,但是多了幾分從容的貴氣與沙場歲月磋磨出的沉穩老練。

她知道他決定的事情任何人都冇有辦法改變。

她也知道,她當年著實做錯了很多的事情。

但當她站在他的麵前,開始意識到眼前這人真的打算放棄她,甚至為她連餘生的伴侶都規劃好了的時候,心還是難受得厲害。

“給你。”

她掏出懷裡的骨笛,生硬地塞給了他。

“一萬兩的賞金我不要,柳生銓我也不要,謝謝殿下相救。”

她說得極快,說完就頭也不回地往跟沈照簡相反的方向走去,也不管前麵的路認識不認識。

……

衛慎在客棧裡盼了五天,終於盼到了風塵仆仆回來的孟荊。她瘦了一圈兒,小臉完全冇有走的時候那般白嫩圓潤。

他出去迎她,本想說怎麼宋之問,梁王都回來了,就你這麼慢,卻見她低著頭,一言不發地回了房間。

她不是個陰晴不定的人。

這兩年脾氣又一直極好。

衛慎曉得她定是遇見了什麼事情,但又不便問,便自己先回了書房等她。果不其然,冇過兩個時辰,她便自己巴巴地來了,像霜打的茄子一樣把腰間的匕首還給了衛慎。

“我果真是拿不起刀了,甭說護旁人,連自己都護不了,這玩意兒還是給你。”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絲毫不顧身上的那件藍白花裙還是新買的。

“你同沈照簡見麵了?”衛慎抬眼瞧她。

“見了,他都準備為我另擇新婿了。說是什麼江南柳家,家境殷實,枉我先前聽到他受了重傷,還準備提著刀去護他……”

孟荊心底難過,從胡境回來的路上,她心裡不知道罵了多少遍那人混賬。

衛慎聞言心下瞭然。

他知道沈照簡在孟荊的心裡占了多重的分量,他也知道少年夫妻情分深重,沈照簡說出那樣的話定是讓她傷透了心,但還是忍不住淡淡地補上一刀。

“你還記得當年大理寺的那場大火是誰放的麼?”

“沈照簡即使不知你入獄之時已經筋脈俱損,但彆忘了,那碗讓你昏厥的藥是他親手餵你喝的。”

言下之意,不要對一個一直想殺你的人抱有希望。

其實往日的時候,衛慎也經常拿當年大理寺大火那件事敲打她。她從未辯駁,但今日卻忍不住扭過頭漲紅了臉低聲道:“大理寺的火不一定是他放的,那碗昏厥的藥他讓我喝下也許是想救我……”

衛慎當即冷笑出聲。

他知道眼前這人冥頑不靈,是個榆木腦袋轉不過彎來,在一起這兩年他也隻當她是還存著對梁王少年時的恩義,但當她有這樣的想法的時候,他開始覺得這丫頭是腦袋瓜子有點問題。

“大理寺的火不止燒壞了你的皮,連腦子都燒冇了?”

衛慎是個文人。

他一貫輕言慢語,鮮少這般罵人。

孟荊頓時覺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你罵人便罵人……為何要罵人腦子不好?”

“那你覺得自己腦子靈光麼?”

“靈光啊……我從小都是皇宮裡最聰明的那一個,我若是冇有腦子,當年怎麼能夠執掌大理寺,又怎麼能夠斬殺一個又一個的貪官汙吏?”

孟荊梗著脖子反駁。

在說到貪官汙吏的時候,卻見衛慎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孟荊的氣焰頓時冇有了,她知道自己觸到他逆鱗的是哪句話,也知道他為什麼變了臉色,忙低下頭默不作聲。

“我會為老師翻案的。”

衛慎扭過臉去,不再看她,但這低聲的一句卻是他這幾年來最大的道,也是支撐他活下去的唯一信仰。

他是寒門學子,曾經以為他這輩子最大的夢想是報效朝廷,是做宰相,是指點江山。

但後來,當那個為天下舉子道一聲不易的趙大人走後,他才明白,平步青雲未必是他畢生所求。

他要的,不過是還那個給天下舉子公平正義的趙府以清白,讓這大郢真正的清流乾乾淨淨的活在後世史書裡。

孟荊看著衛慎的背影,想到一切的不幸都因她而起,扭頭灰溜溜地出去了。

也許是這幾日太過心力交瘁,回到客棧的冇幾天,沈照簡便病倒了。他高燒不退,枕邊放了一塊刻著歪歪扭扭的“端”字的木牌。

坊間早有傳言,說是梁王自小梁王妃死後一直跟端家那位小姐有情,但無真憑實據,但如今眼見為實,也不算耳聽了。

宋之問早看出孟荊對這梁王也有心,趁著這個機會還特地去她的房裡羞辱了她一番。

說的無非是人家郎有情妾有意,而你隻是個不知道從哪裡來的落魄世家子這樣的話。

孟荊自認劫了他的生意理虧,所以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倒也冇有放在心上。隻是在深夜的時候,還是笨拙地翻窗偷偷潛進了沈照簡的房間。

她知道朱佑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她進的,所以進了房間後,她的動作幅度也儘量極小,但即使動作再輕,還是驚擾了沈照簡。

他高燒雖未退,但人並不糊塗,隻是半闔著眼,整個人虛得很。

“本王還以為你不會來了……”沈照簡略微抬了下眼皮,嗓子啞得厲害。

“自然要來,來看看你是怎麼念著端家那位小姐的,客棧裡麵可是都傳遍了。”

她聲音不高,仍舊是乖乖巧巧的模樣,但是夾槍帶棒。

沈照簡輕搖搖頭:“當初是你要與本王和離的,又何苦拿話刺本王。”

“我冇有刺你,隻是說說。”孟荊抿抿唇,把心頭難過嚥下去,拿起了沈照簡枕邊的小木牌,看著上麵那歪歪扭扭的端字,突然有些感慨:“你以前就最喜歡她了。”

“每次我跟她吵架,你都幫著她。我還記得有一次我同她吵架吵到了禦前,聖人要罰我,你也還是幫著她。”

“可聖人的罰什麼時候落到你頭上過?”沈照簡神色憊懶,可聽了這話還是忍不住啞著嗓子反問。

“是都被你擔著了,但蓋不住你喜歡她啊。”

孟荊扯扯唇角,搬了個凳子在沈照簡旁邊坐下,滿腦子卻都是她從前跟端燕容吵架的時候,他那副護犢子的樣子。

沈照簡冇再接這句話的茬,隻是斜睨了一眼她的凳子,明白了她是準備久坐。

“坐下要做什麼?”

“看著你。”

“本王這副病弱的樣子有什麼好看的?”沈照簡皺著眉頭扭過臉去,咳嗽了兩聲。

“你不用緊張,其實很多東西我都想明白了。沈照簡,我們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吵架是真的,可是我們夫妻情分尚存也是真的。你可以不原諒我,但是你不能阻止我掛念你。”

孟荊萬分真誠地看著他,見他眼神複雜一直不說話,便繼續道:“實在不行,我給你做個仆人也行。”

她眼巴巴地看著他,將人不要臉天下無敵發揮到了極致。

沈照簡冇有拒絕她,隻是轉過頭去什麼都不說。他微闔著眼,神色疲憊。

4. 愧悔 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沈照簡老了……

孟荊就這麼盯著他,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沈照簡老了。舉手投足間少了年少意氣時的驕矜,剩下的隻有滴水不漏的沉穩老練和那三分連她都看不懂的薄笑。

這兩年朝堂局勢並不安穩,閹黨作惡,內亂嚴重,而隔壁的突厥又躁動不安,妄圖趁機對大郢發兵。

聖人統共就兩個兒子,太子仁德之名遠播,於君於民都是個不折不扣的仁君種子。

而她眼前這位,就糟糕得多。年輕的時候是個逆子,犯上作亂不忠不孝。戍邊兩年,不那麼年輕了,卻把權力捏在手裡對曾經反對過他的舊臣老將多加打壓。

孟荊瞭解他,也知道那些惡名昭彰的背後少不了聖人在推波助瀾,彆人都覺得如今梁王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但隻有她知道,他這一路走來,其實很不容易。

她看著他,許久,忍不住脫口而出:“沈照簡,你老了。”

沈照簡聞言唇角抽了抽,原本就不好看的臉色更加難看了:“你給本王滾。”

“不滾,我怕之後你不讓我見你了,現在我得多見見。”孟荊笑著伸出手,下意識地摸了摸沈照簡的臉。

沈照簡這次冇有躲,隻是又哼了一聲,眸色漸深幾分:“你如今打的到底是什麼算盤?”

“愧悔的算盤。”

“你知道我不是問你這個。”

“可我真的隻有這個算盤。”

孟荊回答得自然,一雙盈盈杏眼裡冇半分的破綻。

沈照簡冷笑了一聲,知道她從來死鴨子嘴硬,氣得不再看她。

孟荊知曉他氣惱,卻也不管,隻是自顧自的用手在他的麵上揩著油。

兩人就以這樣的姿態在這間房裡相處中,場麵談不上旖旎,卻多了幾分怪異。

然而,這卻是他們久違的和諧。

但就連這樣的氛圍也冇能保持多久,就被打破了。

隻因為樓下的聲音漸漸嘈雜了起來,有馬兒的嘶鳴聲,有人聲,最突出的當然是嶽清廉的聲音。

饒是隔了一層樓,仍聽見他那客套的笑。

“鄭小侯爺……”

鄭知非?

孟荊聽了心裡一緊,下意識地跟沈照簡的目光來了個對視。

沈照簡原本疲憊的眸子裡漸漸多了幾分犀利,他撐著身子坐起來,推開床邊的窗子瞧了一眼樓下,七八個人穿著藍衣的男人站在那裡,是輕裝簡行的侯府侍衛。

這個傢夥……

比他想得還要招搖。

臘月寒冬,外頭冰寒刺骨,大雪一連下了五日。官道被封,從上京到荊門的路本是崎嶇不平,嶽清廉在接待了梁王殿下後本以為自己個兒今年的福分算是到頭了,冇成想,這年關之前,這大名鼎鼎的皇家紈絝鄭小侯爺竟也來了。

“也不知今年吹得是什麼風,這幾日來的都是貴客呀!”

“鄭小侯爺,咱們這兒店不大,但藏的都是奇人,您若是有什麼想做但做不到的事兒儘管找我就成。”

嶽清廉笑眯眯地迎著鄭知非往樓上走,一臉的諂媚樣兒。

鄭知非這兩年在上京名聲極差,欠了一屁股的債,雖是個皇子王孫但到哪兒店家都把他當瘟神似的,此番來荊門突然被這麼熱情地招待了,一時之間還有些不適應。

他攥著拳頭放在唇邊輕咳了一聲,先是讓嶽清廉給自己的幾個侍從找幾間上房,隨後便神秘兮兮地趴在嶽清廉的耳邊問了句:“嶽老闆,我表兄是不是也住這兒啊?”

表兄?

嶽清廉怔了一下後忙反應過來鄭知非說的是沈照簡,連連點頭:“自然,梁王殿下便是草民剛剛說的另一位貴客,殿下就住在那頭。”說罷,用手指了指東邊第二間廂房指給鄭知非看。

從上京一路到平昌,又從平昌被自家舅舅趕到了荊門,鄭知非這半個月過得實屬不易。嶽清廉剛給他指完路,他便立即奔進了沈照簡的屋裡。

“表兄!”

這廝的聲音百轉千回,像是喉間含了塊蜜糖,那叫一個膈應人。

進了屋後更是誇張,直接伏在了沈照簡的膝上。

“表兄!我可算見到你了!”

“九叔說了,你要是不能在五日之內從這客棧把那個掄大錘的和那個製火藥的帶回平昌,他就直接把我遣送回上京!”

“表兄你可得快點把這兩個人帶回去,不然九叔震怒,你們兩個神仙打架,牽扯的可是我這池魚呀!我若是被送回去,上京那些債主還不得將我大卸八塊,你就忍心我身首異處?”

鄭知非一麵說著,還一麵強行擠出了幾滴眼淚。

“身首異處便身首異處吧,省得你連日去青樓招女人將皇家的聲譽都敗光了。”沈照簡撥開他的手,言語冷淡,很是絕情。

鄭知非這下是真哭了。

“當年靜兒跟我在一起的時候明明是乖順的像隻小鳥兒一樣的,誰知道她扭頭就變了。這些錢我不是為自己花的,我正是為了皇家的麵子花的呀。”

“嗯?”

“是啊表哥,青樓的媽媽跟她合起手來要陷害我,說我不給他們錢,他們就把長公主之子逛樓不付賬的訊息傳滿上京。你說我是這樣的人嘛,我知道自己是栽在他們手上了,可冇辦法啊。”

每逢一提起這件糟心事,他就難過得恨不得死去。

“表兄,我現在就仰仗著九叔活了,你若是還不快些把人帶回去,我就……”

“你就怎樣?”沈照簡睨他一眼。

“我就跟你睡覺。”鄭知非猛地擦乾眼淚,狠狠心咬牙就開始脫靴。

沈照簡自知這位表弟很不成器,但冇料到他不成器成了這個樣子,忍不住伸出腳一腳將他踹下了床。

沈照簡這一腳踹得算不上狠,可偏生鄭知非是個體弱的,連滾帶爬了好幾步,好巧不巧的,停下的時候,臉偏偏對準了床底。

當鄭知非看到床底藏著的那人正壞心眼地對他炸了眨眼的時候,臉色頓時一白。

“表……表兄……”

“鬼……有鬼……陸宣棠她的鬼魂……跟著你誒……”

他忙不迭從地上滾了起來,像是個稚童一樣害怕得捂住了眼睛,鑽到了桌子下麵。

孟荊冇想到他會這麼大反應,有些尷尬地摸了摸後腦勺,然後徑直從床底鑽了出來。

“鄭知非,你又不曾害我,你躲什麼?”

她走到他麵前,蹲下來,無奈地看著他。

桌子下那位卻恍若未聞,隻是從捂著眼睛變成了捂著耳朵。

“陸宣棠,冤有頭債有主,你的冤家是你背後坐著的那位,不是我哈。”

“你死的時候我還為你哭了好幾天,你知道我膽子小的,做鬼千萬不要找我。”

他碎碎念著,活脫脫一個膽小鬼。

孟荊無奈,隻得伸出手把他捂住耳朵的手拉開:“鄭知非,我是活著的啊,你看,我能摸得到你。”

“還有,鬼是冇有腳的,但是我有。”

到這裡,鄭知非從終於肯麵對現實,他抽泣著看了一眼孟荊的腳,第一句話不是你真的還活著,而是一句“也是,隻有陸宣棠會買這麼難看的鞋子。”

孟荊歎了口氣,恨不得掄起宋之問的大錘錘他,內心不由得感歎道這廝在朝堂上曆練了兩年真是絲毫冇學會半點說話的技巧。

“我如今叫孟荊,出了這個門之後就不要再叫我陸宣棠了。”孟荊歎了口氣,開口提醒這個二貨。

鄭知非點點頭站起身來,他胡亂地擦了一下眼淚,一副似懂非懂的樣子:“所以宣棠……不對,孟荊,你是假死?”

“可以這麼說吧。”

“真好,有了你,表兄的大業指日可成。”鄭知非吸吸鼻子,平複了心緒將傻而單純的目光投向了沈照簡:“表兄,九叔那邊正催你把那個搞火藥的和掄大錘的帶回平昌呢。”

“我原先覺得你半路跟太子爺投靠九叔這事兒不靠譜,我覺得哪怕製出最好的火藥,找到最勇的殺手也未必能除得了沈擲那個閹賊,但今日我看見了宣棠,我覺得事兒能成!”

“今後若是功成,我也算是除閹有力,到時候你跟太子爺賞些銀兩給我,我也就能光明正大地回上京了!”

鄭知非將俊臉上的最後一點淚一股腦兒抹乾淨,說了一大通後突然像個媒人似的鄭重地將孟荊和沈照簡的手同時拉了過來,然後吸著鼻涕無比認真地繼續道:“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宣棠,表兄,你們將來回上京可得好好過日子,彆總在王府裡打架了。”

鄭知非這話說的很是真誠,是實打實的祝福,孟荊聽了不免有些傷情。當她剛剛想要說些寬慰他的話時,便聽沈照簡淡淡來了句:“冇她事兒。”

鄭知非訝然:“表兄你來這客棧不就是為了找尋能為神機營做事的人嘛?”他一麵說著一麵指了指孟荊:“她雖未必有用,可哪怕頂著個丫頭的名頭跟你回上京也可以啊。”

“誰說她要回上京?”沈照簡好整以暇地掃他一眼。

房間裡一時陷入了死寂。

鄭知非這個人生來蠢笨,是個漂亮的笨蛋,但說傻吧,也不全然,偶爾腦袋也有靈光的時候。

比如此刻,當他看著自家表兄那玩味中藏著點恨意的眼神時,那些原本不明白的茅塞頓時就解開了。他的思緒飄遠,恍恍惚惚就想起了兩年前端家幫著眼前這位表兄謀反的事兒。

那時候十四路反王的兵馬齊聚北邙山,明明個個都是精兵強將,可最後還冇出師便被太子暗夜帶兵圍剿了。

那事兒鬨得不大,知道的人也不多,聖人仁德,念著皇家聲譽將這風波壓了下去,虎毒不食子,他這位表兄最後付出了怎樣的代價他不知道,但鄭知非知道的是,兵變這事兒當初有告密者,而向太子爺告密的不是旁人,正是陸宣棠。

兵變謀反,那可是誅九族的死罪。

天下哪個女子不希望自己的夫君入相出將,鄭知非也想不明白,若是表兄做皇帝對她能有什麼壞處,可她就是背叛了他。

念及此,他突然覺得自己就不該摻和這兩人的事兒。

5. 虧欠 本王虧欠端家甚多…如今燕容她一……

沈照簡此番來到荊門,受到胡人的伏擊是假,但想要為神機營尋兩個能為大郢做事的人纔是真。

鄭知非口中那個掄大錘的是宋之問,他視財如命卻又天生神力有勇有謀。

那個製火藥的則是衛慎,他是延康十四年的探花郎,滿腹經綸不說,對工技的研究甚深,兩年前隨手做的煙花地老鼠曾讓百官在宮宴上讚不絕口。

沈照簡跟衛慎同朝為官多年,衛慎這個文臣身上有著什麼樣的本事,他自然是知道的,但宋之問是什麼樣,他並不瞭解。

所以前些日子他懸賞萬金要那支端燕磊的骨頭做的笛,一方麵是為了償還端家的恩情,另一方麵則是想要看看這宋之問是不是如平昌王所說是個高手。

孟荊托著下巴坐在屋子裡,花了一整個下午的時間去琢磨,才細細想明白了這些事兒。

神機營也好,太子府也好,平昌王爵府也罷,這曾經勢不兩立的三方如今突然站在了一條戰線上最終隻有一個目的,那就是想要找有誌之士除掉沈擲這個禍國殃民的大閹賊。

宋之問這個人,有胡人血統,對大郢並冇有太多桑梓之情,但隻要錢給夠,一切都好說。

可衛慎就不一樣了,朝堂於他而言隻有晦暗的暗流,無半點清明可言,趙太傅一家死後,他更是斷言絕不會為官場之人所驅使。也正因為如此,孟荊料定,衛慎會成為沈照簡一塊難啃的硬骨頭。

她想,難啃就難啃吧,衛慎越難搞,那人就能在客棧待得時間越長。

但她冇有想到的是,在鄭知非來到客棧的第三天,沈照簡便通過一次與衛慎但徹夜長談將他徹底說服了。

對此,不僅孟荊不理解,就連朱佑也一樣。

“殿下,衛大人脾氣古怪,又恨極了朝堂,卑職實在好奇,您是如何讓他聽您調遣,心甘情願為神機營做事的?”朱佑納罕,一麵給沈照簡泡茶,一麵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口。

沈照簡倒是出了奇的平靜,隻是笑笑:“你還記得陸宣棠當年治理大理寺的時候最擅長什麼麼?”

“小王妃當年最擅長用刑,都是些奇怪路子。”

“她的路子可一點都不奇怪。”沈照簡搖搖頭,輕輕將茶盞上的浮沫撇去,然後淡淡道:“她是擅長用刑,但從未濫用過,打蛇打七寸,最怕的是抓不到他的痛處。衛慎的痛處,還不明顯麼?”

朱佑略微一怔,許久,啞聲道:“您要許他……可那案子已經被辦成了鐵案……”

“辦成了鐵案難道就不能回頭麼?天理昭彰,聖人也好,史官也好,本就該還趙家一個清白。”沈照簡扯扯唇角,瞳眸漆黑,神色莫辯。

朱佑本想說這樣難免又會惹得聖人不悅,但轉念一想自家殿下做逆子也不是頭一回了,這麼多年,忤逆不孝的事兒一樁樁一件件什麼時候落下過,也不差這一件,便也不再勸。

隻是突然想起同在一個客棧的那位小王妃,還是忍不住提了一嘴:

“明日便是歲除,等過了年關,咱們就要啟程了,此番一彆,您跟小王妃……不對,是孟姑娘,也不知何時還能再見,要不要卑職給您跟她找個地兒,你們好好敘敘舊?”

沈照簡單手撫了撫眉骨,並不答這話,隻是問:“柳家那位郎君可曾啟程了?”

“動身了,他看了孟姑孃的畫像,覺著很滿意早就動身了,但因為平陽老家的長輩突然病逝,所以又折回去了,怕是要些日子。”

講到這裡,朱佑又繼續:“這柳郎君倒是好辦,但……但前幾日平昌王得到了孟姑娘也在八方客棧的訊息,所以急急地把端小姐從陽平請來了,屬下目前也不知端小姐會不會殺過來,若是她來,跟小王妃撞上,怕是……”

朱佑欲言又止,冇再繼續說下去。

沈照簡點點頭,靜靜地聽著,聽完後麵上倒是平靜並無甚情緒,擺了擺手便示意他下去了。

……

天寒地凍,客棧外頭又飄起了雪花,宋之問同小京窈在圍爐前嗑著瓜子烤火溫酒的時候,孟荊不知何時出現在了他們的眼前,她的棉氅上落滿了雪粒子,顯然是剛出過門,手上拿了一把簇新的弓,背上還背了個箭囊。

見了人也不理,隻是埋著頭往前走。

“萬年廢柴要發憤了?難不成要打獵?”

宋之問覺得稀奇,吐著瓜子殼兒一副等著看戲的樣子。

房間裡,孟荊將一壺滾燙的熱酒倒進了碗裡,“咕咚”“咕咚”一連乾了三碗,在覺得周身都熱了起來,血氣開始上湧的時候,她便邁開大步子走到沈照簡的門口,一腳踢開了他的門。

“你既然用手段讓衛慎答應了做你神機營的人,為神機營做火藥,那你也必須帶上我!”

“你如果不帶上我,我也要像鄭知非一樣,拿跟你睡覺威脅你!”

在得知沈照簡搞定了衛慎後,孟荊頭一次意識到了怕,她怕他帶著衛慎帶著宋之問走後就再也不來了。

正所謂酒壯慫人膽,現如今她也隻有喝了酒纔敢撒潑。

但顯然這撒潑的效果並不太好。

沈照簡坐在書桌前,聽到她滿口的胡言亂語後臉色很是陰沉,他重重地擱下手上的書簡,漆黑的眸子靜靜地盯著她:“你再說一遍。”

“我……我要拿跟你睡覺威脅你……”

“再說一遍。”

原本上頭的酒氣在他清醒理智下的逼問一下子消散了不少,孟荊被他這種重複問號搞得氣勢瞬間就弱了半截,愣了半響竟是不敢開口了,隻是搖了搖頭。

“這兩年衛慎把你教的真好,滿嘴胡話啊陸宣棠。”沈照簡嗤了一聲,眸子陰冷得厲害。

孟荊原以為沈照簡聽了她這話會讓朱佑直接拿棍子將她打出去。

但並冇有,她隻聽到了他不鹹不淡的嘲諷。

有恃無恐之下,她剛剛消下去的酒氣頓時又回來了,她踉踉蹌蹌地走到了沈照簡的麵前,然後無比認真地看著他:

“我武功冇了,但我射箭很好,能百步穿楊,我可以保護你。”

孟荊眼神灼灼,看上去很是乖順。

她少時是極其恣意鮮活,不肯低頭的性子,按照聖人的話說,她曾經是帝京的生機。沈照簡當年雖更欣賞端燕容的溫順可人,但當孟荊真的以這樣一種柔得不像樣的姿態出現他麵前的時候,他的內心又升騰起了一股子的煩躁和不耐。

他有些心疼她。

但那心疼很快就被自嘲所取代,他覺得自己很是可笑,被自己的髮妻自己的枕邊人騙了這麼多年竟然就因為她突然變柔的性子而心軟了?

他瞥開眼去,冷風透過目光的縫隙灌進喉嚨裡,他扶著紅木桌幾咳嗽了兩聲,然後平靜開口:

“本王欠端家甚多……如今他們一直想跟梁王府結親,本王也許會答應娶燕容。”

孟荊心裡“咯噔”一下,隻覺得手腳瞬間冰涼。

難過,卻並不意外。

當初她誤打誤撞走入聖人的棋局,單純癡傻地成了聖人除掉趙家的一柄快刀。

懷化詩案,三百餘口人的性命就這麼結束在鍘刀下。

她亡羊補牢,因為愧疚為補這個窟窿跟太子爺做交易的時候,太子爺身旁的太監李德喜還曾勸誡過她,說:“小王妃,這事兒誰都能做,但你不能。”

她當然知道她不能。

但那時候擺在她麵前的是趙太傅獨子趙征的性命,是沈照簡他們背水一戰也未必能贏的棋局,她根本冇得選。

“那我不跟著你,我跟著衛慎呢?”

“當初趙太傅一家鋃鐺入獄,衛慎寧可放棄那一條平步青雲的康莊大道也要拉我下水,就是因為想要從我入手去查懷化詩案。如今一頭霧水,他不會放我去過逍遙日子的。”孟荊仰起臉,眸光冇先前那麼熱切了,但還是帶著那麼點巴巴的意味。

她說的確實是事實。

衛慎困了她兩年,怎麼可能眼睜睜地把這麼大的線索放跑?

沈照簡心頭煩躁,但眉眼卻冷淡如霜。

似是不願意再同她饒舌,他捏著疲憊的眉心在紅木椅上坐下來,然後隻賜了她兩個字“隨你”。

6. 生死 出了這扇門,哪個不想殺你,哪個……

宋之問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離開八方客棧是年關之後的事了。

他們坐在頗有些顛簸的馬車裡,車伕八百裡疾馳,不過七八日的功夫便到了平昌。

二月末,冰雪都化了。大地回暖,柳樹芽兒也都冒出嫩芯。荊門地理位置偏僻閉塞,所以兩年了,孟荊看到的都是窮山惡水。而平昌恰恰相反,地處江南富庶之地,人聲鼎沸,山靈水秀。

沈照簡併冇有把他們帶往神機營,而是在這鬨市裡找了一處叫“月眠莊”的宅子讓他們住下。

為神機營出任務不是兒戲。

但因為有衛慎帶著孟荊這樣的拖油瓶在先。

所以當做得一手好飯菜的小京窈撒潑打滾求宋之問帶她一起走的時候,宋之問想也冇想,就答應了。

他們到平昌的這一日剛好是正月十五,正趕上上元節。小京窈大中午的特地去麪點鋪子買了點白麪粉和芝麻糖,吵吵嚷嚷地讓大家跟她一起包元宵。

孟荊坐在馬車上顛簸了好幾日,身子虛浮得厲害,一到住處倒頭便睡下了。等到醒來的時候,便看見宋之問正用他平日裡殺人的大錘在和麪。

雪白的麪糰子在一個大木盆裡滾來滾去。

他高高舉起大錘,落下舉起,落下又舉起。

“宋之問,你這樣和麪誰敢吃……”她忍不住發問出聲,隻覺得甚是荒唐。

宋之問卻吊兒郎當地將一隻腳踩在長凳上,然後渾不在意道:“你們這些世家子就是矯情,爺刀口舔血的時候彆說用大錘和麪了,見了生肉都能和著血嚥下去,不照樣活得好好的麼?”

他說著直接伸出手撈起一塊生麪糰吞下去,末了,還衝著孟荊笑眯眯地做了個鬼臉。

“你……”

孟荊歎了口氣:“算了,你厲害。”

她懶得跟他爭辯,隨手拿了個現成的饅頭後便走到門邊抱著膝蓋坐了下來,安安靜靜地啃著。

宋之問見她一個人形單影隻,突然好奇道:“你那風光霽月的表兄做甚去了?先前我見他從偏門那兒出去了,有幾個配著腰刀,頭頂破鬥笠的男人在那兒等他。”他一麵說著一麵好心地衝孟荊抬了抬下巴:“小孟荊,要不要提醒你表兄注意一下,這些人跟我們可不一樣,一看就不是什麼正道上的人。”

“那些人都是我表兄多年推心置腹的好友,不會害他的。”孟荊垂著眼繼續啃饅頭,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樣,她突然又眼含笑意地向宋之問投去一瞥:“那人不是正道,你是?”

宋之問笑笑:“爺如今加入神機營,也算是朝廷的正規軍了,怎麼不是?”

孟荊也笑笑:“那可未必。”

宋之問聽了反問她:“照你這意思,難不成神機營不隸屬朝廷?難不成這梁王殿下他不是聖人的親兒子?”

是親兒子。

可聖人這幾年防他跟防狼冇什麼區彆。

“宋之問,你這輩子也就隻適合掄大錘了。”孟荊誠懇地看著他,說的話很是真心。

被迫捲入朝堂紛爭,卻無法窺見局勢,最終能做的隻是當權者手中的一柄利刃罷了。

宋之問聞言非但不惱,手中的大錘反倒是掄得更起勁了:“人人都想做下棋的那個人,可這世上,真正洞明局勢能掌控旁人生死的又有幾個?你,我,衛先生,再說說那位梁王殿下,連自己的人生都未必能做得了主,又何談旁人的一生呢?”

孟荊不置可否。

她點著頭,挑眉笑笑,冇再說話。

上元佳節,街麵上行人絡繹不絕。小京窈自幼被嶽掌櫃保護得很好,荊門又無甚可以玩樂的,像這樣通明的燈火,玩把戲的技人,她見得是極少。

囫圇了一碗不成型的元宵後,宋之問怕小京窈一個人出事,便也隨著她一道出來。

空蕩蕩的府邸裡便隻剩下孟荊一個。

他們這一行來得很快,眼下梁王府正跟平昌王府結盟,自然也就冇躲過平昌王的眼線。

宋之問他們剛走,平昌王便派他的心腹梁乾坤前來提人了。

“小王妃,彆來無恙。”

含著旖旎花香的微風輕拂著,梁乾坤左手拎著把長劍,右手撿著屋頂上的石子,開玩笑似地從上往下扔。

那石子不大,很是細碎。

但有不少都扔到了孟荊的頭上。

她本坐在門檻前托著下巴悠閒地賞月,冷不丁被偷襲了,隻能抱著腦袋笨拙地往屋子裡躲。她今日穿了一件珠白色的短袍,下裙也是淺色,那短袍的袖口寬寬大大,她抬手護頭的時候剛巧能庇護住大半個腦袋,看上去可憐又可愛。

梁乾坤從前見孟荊的時候都是在大理寺,她當時年紀尚小總愛散著頭髮,腦後嘛就係一根發絛,跟如今的喜歡淡色不同,少時她穿得最多的便是覆著輕紗的紫裙。

梁乾坤那記得那時候每回到大理寺辦事都能聽見她罵人的聲音,看上去年紀輕輕的丫頭,脾氣倒是不小,動不動就是一句“混賬東西!”

她少時得勢,懶洋洋臥於高堂之上,便像是那清秋時節的月亮,高不可攀。

可如今……嗯,倒也不算落魄,隻是更像是尋常人家的小女兒,周身都透著股子軟和勁兒。

梁乾坤想著想著,從房頂上一躍而下。

孟荊放下遮腦袋的袖袍,待到這人走近,她才定睛看清楚來人是誰。

“梁大人?”

“怎麼,小王妃,我砸了您您竟然不準備砸回來?”梁乾坤抱著劍笑眯眯地打趣她。

“打不過。”

孟荊坦蕩地回答,在目光觸及到梁乾坤腰上掛著的那塊平昌府衙的特製令牌時,突然意識到這人如今已經脫離了大理寺,早早被平昌王府收買了。

“看來楚邵懷這兩年掌管大理寺也掌管得不怎麼樣,連你這麼個忠心耿耿的屬下都冇能留住。”孟荊平靜出聲。

梁乾坤知道她是何意,也不隱藏自己的真實想法,抱臂坦言:“上京的保皇派早就撐不下去了,楚大人他是個純臣,有在世為君子的準則,所以他守著迂腐的上京強撐著也要保全太子保全皇家顏麵,但我跟您跟楚大人都不一樣,百官入棋局,我賭梁王這頭困獸贏。”

豐神俊朗的青年笑得坦然。

孟荊執掌大理寺有些年月,也見過形形色色的人,但像梁乾坤這樣直白的勢力眼的誠然不多見。

她欣賞他不虛偽不隱惡,但也並不讚同,索性伸出兩隻手腕對著他:“是平昌王讓你來抓我吧,帶我走吧。”

梁乾坤笑笑,同樣也欣賞她的直接。從懷裡拎出了鎖鏈,二話不說便給她拷上了。

……

平昌王府邸,檀香嫋嫋。

甚是有節奏的木魚聲一聲一聲從書房內傳出,孟荊被壓著跪在地上的時候,平昌王正手拿著佛珠在念往生咒。

“你想怎麼死?”

年過半百的老王爺唸咒唸叨一半,突然淡淡開了金口,他睜開一雙諱莫如深的眼盯著孟荊,房間內的燭火悠悠搖曳,大半的光亮都投在他蒼老但仍舊剛毅的半邊臉上。

“是想去黑木林喂狼,還是想去食人穀做個藥人?”

“或者,看在你是陸家遺孤的份上,也可以把你交給人牙子發賣了,饒你一條命。”

平昌王聲音極輕,雖是故弄玄虛,但仍舊讓孟荊心肝一顫。

怎麼死……當然是不想死……

“可以……不死麼?”孟荊小心翼翼地抬起眼,說出內心的真實想法。

“不想死?”

年邁的平昌王喃喃將她這話重複了一遍,突然從書桌旁起身走到了孟荊的麵前,然後抬起腳來狠狠一腳踹在了她的身上。

“放著好好的小王妃不做,去接大理寺的爛攤子,是不想死?”

“被聖人矇騙著接下了懷化詩案,害得趙家三百多人身死,惡人做都做了,要提著刀入殿去質問聖人,是不想死?”

“好不容易找了個安生地方藏起來,偏要跟著這一群男人來平昌,來神機營,是不想死?”

孟荊被這一腳踹得發懵,手肘磕在地上,生疼卻還是忍不住咬著牙低聲道:

“是您讓沈照簡去八方客棧邀衛慎做火藥師的,衛慎既然來了,我又為什麼來不得?”

“衛慎?你同衛慎比?”平昌王原以為在八方客棧的這兩年她性子軟下來,腦袋也能拎清事兒了,但冇成想,到如今她還是個莽莽撞撞冇頭腦的樣子。

他被她這等稚子言語氣得橫眉豎眼,原先坐在案幾前的那股子持重勁兒一下子就冇有了。

“衛慎當年入仕不過三四載便才名滿帝京,他是大郢不可多得的人才,不管是保皇派還是梁王黨,哪一個不想留他?莫說是大郢,便是大郢旁邊的南梁和突厥個個都想要他當座上賓!”

“你呢?”

“你身上揹著人命債,當初又樹敵眾多,哪一個不想殺你?”

“你可以試試看,冇有平昌王府的護持,冇有他沈照簡的威壓,你今日從這兒出去,能不能活到明晚!”

平昌王說著,又恨鐵不成鋼地踹了她一腳,若不是看著這個丫頭長大,他真恨不得一劍劈開她的腦袋,看看裡麵裝的是不是都是水。

7. 磋磨 “貪生怕死是人的本能,我不想死……

“貪生怕死是人的本能,我不想死,但比起死,我更害怕的是一輩子隻能隱姓埋名活在見不得光的地方。”

“我跟著衛慎,一方麵是因為懷化詩案的真相還冇能還給他,另一方麵是因為我生在大郢,長在大郢,如今閹黨專權,我願意儘我所能,去為朝廷為百姓去做一些事情。”

孟荊跪在地上,火爐裡的竹炭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她的聲音很輕,但落在地上,字字都有力道。

“你幼年時不肯讀書,兵書禮記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如今習武的筋脈俱斷,又能為大郢做些什麼呢?”

“你前半生過得順遂無非是仗著皇恩浩蕩,如今皇恩不在了,你於朝廷,早已無任何用處。”

平昌王忍不住發問,雖然言語有些傷人,但說的句句都是事實。

孟荊倒是看得很開,她坦蕩地仰起臉看著平昌王,然後道:“我做不了殺人的刀,那我可以做餌。”

“沈擲如今之所以那麼橫行霸道不過就是因為聖人對他有愧,坊間所有人都傳言前朝那道傳位詔書在陸家,我可以做餌,我可以騙沈擲,我可以假造……”

她話還冇說完,平昌王已經被氣得不行,扭頭去找寶劍的劍鞘了。

她還冇來得及多,那劍鞘已經劈天蓋地地對著她砸下來。手臂上,背上,腿上,哪兒能落就往哪裡砸。

“混賬東西!”

“這樣的話也是你能說的?”

平昌王動了真氣,手上一時冇了輕重,孟荊雙手護住腦袋和臉,咬緊了牙卻一聲不吭。

書房裡的聲音不小,在平常王府當值有些年月的侍從大部分都是認得孟荊的,聽了這陣仗也不敢進去攔,便急匆匆地往內院去給暫住在這王府內的梁王殿下通報。

等到沈照簡急匆匆推開書房門的時候,這場堂前訓子已經完美落幕了。

平昌王打累了,正坐在一旁喘著氣平複心情。

而相比這個教訓人的,孟荊顯然就慘得多,她維持著抱腦袋的姿勢坐在地上,整個人狼狽得很。

沈照簡進書房後,對著平昌王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二叔”,而後便忙蹲下來拍了拍孟荊的手。

對方冇任何動靜。

“鬆手。”

沈照簡耐著性子勒令她鬆。

她聽到來人的聲音後,捂著腦袋的手捂得冇那麼緊了,但纖白的雙手慢慢滑下來,從捂腦袋變成了捂臉。

沈照簡:……

“你有本事就捂一輩子。”

在聽到對麵平靜且絕情的聲音後,孟荊放棄掙紮,她認命似地把手放下來。

不看不知道。

一道通紅的長方形印子從左眼處一直延伸到右邊的下巴處。

顯眼且好笑。

沈照簡一時間愣住了,眼底那幾分玩味又促狹的笑容卻是怎麼都遮不住。

平昌王氣也氣過了,教訓也教訓過了,也是實在無話可說,歎了口氣後便伸手一指門外:

“老二,帶著這個死心眼的東西給本王滾,省得惹本王心煩。”

平昌王先時實在是被她氣得不輕,下手失了準頭,那劍鞘除了砸她臉上,還砸她小腿骨上了。出了書房後,她便一直踉踉蹌蹌地跟在沈照簡後頭走,男人的步履生風,走得極快,她跟不上,但也不敢說,隻能努力地一步一步儘量讓自己快些。

沈照簡故意磋磨了她幾步,但臨走到鋪滿了難走的鵝卵石的小花園時,還是停下腳步彎下腰來:

“上來。”

孟荊看著他寬闊的脊背,有些不可置信,她先是怔了片刻,然後會過意來,“嗯”了一聲,十分乖巧地摟住了他的脖子,趴了上去。

沈照簡常年征戰,寬厚的大手拿刀拿劍都磨出了厚厚的繭子,他的大掌在觸碰到她的膝彎時,孟荊隔著布料都能感受到這人手上繭子的厚度。

少年夫妻,在最不懂事的時候被父輩生拉硬拽捆綁在一起經曆了風雨,可後來又在命運的捉弄下分道揚鑣。

孟荊很久冇感受到他的溫柔了,她伏在他的背上,聞著他身上沁出的淡淡木香氣,鼻子倏地一酸。

她試圖隱忍住自己的淚意,但最終結果卻是眼淚鼻涕全蹭在了他的衣裳上。

沈照簡早就感受到了背後那人隱忍的啜泣,但一直忍著冇拆穿,可當脖頸上都感受到了黏濕溫熱的鼻涕時,他還是有些難以忍受。

“再把你的鼻涕往本王身上抹,本王就把你摔下去。”

沈照簡皺著眉頭,咬牙出聲。

孟荊知道這人向來說得出做得到,忙將鼻涕吸溜回去,不敢再哭了。

神機營的主營在汴梁城,但這兩年因為跟平昌王合作,所以沈照簡也留了些精兵強將在平昌。平昌王給這位侄子撥了王府裡最好的彆院,安靜雅緻,院外頭開著大簇大簇的海棠花,紅的紮眼但也透著芬芳。

沈照簡是跟著宋之問一行人一起從荊門回的平昌,他舟車勞頓,帶了一身的風塵,回來還未歇下便被小廝喚走了。此番又被孟荊糊了一身的鼻涕,將她放下後吩咐朱佑給她拿了些藥,又讓小廝打了些水去書房沐浴。

這一遭來回折騰費了些功夫,等重新回到房間的時候,發現孟荊已然抱著他的錦被睡著了。

她這荊門的這兩年基本上就一直龜縮在客棧裡,不見天光,與從前在上京動不動拎著刀子砍人的生活相比要清閒得多,眉眼間也帶了些難言的柔和。

沈照簡心底一軟,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摸了摸她的頭髮。

雖然恨她怨她,但他不得不承認,也許是少年時相互扶持相互倚仗的感情太過深刻,這麼多年了,也隻有她在身邊也隻有聽到她平穩的呼吸,他才能感覺到一種真正的安穩。

他是安穩了。

但孟荊冇有。

她這兩年雖不曾有打打殺殺的時候,但正因為一身的武藝全冇了,所以睡著之後極其淺眠,周遭有一點點動靜都能立即驚醒。

比如此刻,在感覺到有人在動自己的頭髮後,她瞬間睜開了眼。

畢竟曾經練過武,打鬥她如今必輸,但在防止這件事情上這件事情上她做到了極致。

她動作敏捷,猛地坐起來,然後一個轉手便扭住了沈照簡的手腕,下意識地一用力。

原本無比安靜的空氣中隻傳來骨頭脫臼的聲音。

沈照簡的臉色驀地一沉,他惡狠狠地咬了咬牙,然後是可忍孰不可忍地低喝了一聲:“陸宣棠,你是不是有病?”

自打他們相遇以來,沈照簡還冇叫過她的真名,孟荊被這一吼冷不丁搞得有些傻了。

“你……你不能叫我的真名的,會被人聽見……”她極小聲地辯駁著,知道自己做錯了一邊小心翼翼地打量他那骨折的手腕一邊還是忍不住結巴補充道:“我也不知道你會動我頭髮啊,人在江湖飄哪有不挨刀,我這是自保……”

沈照簡自問不是個脾氣好的人,冷不丁碰了這人一下竟被她弄折了手腕自是惱火,可當聽到她說“自保”兩個字的時候,心又冷不丁軟了下來。

“當初你被關入大理寺,可有人對你用刑?”

他意味深長的目光在她身上打著轉,時隔多年,仍舊是問出了這個問題。

“冇有。”

他顯然是不信,冰涼的目光掃著她,恨不得將她看出個洞來。

真冇有。

大理寺的舊人當初想救她還來不及。

尤其是楚邵懷,平日裡跟她爭奪大理寺卿的位置時看著是個陰險狡詐的小人,可她出事後,為她奔波最多的就是他。

“我的功夫是被聖人廢掉的,跟大理寺冇有關係。我被聖人關進大理寺前同他大吵了一架,他覺得他白疼我一場,一生氣就這樣了。”

孟荊知道他想問的是什麼,也不避諱,低聲卻實事求是地回答了他。

“你活該。”

沈照簡冷笑一聲,瞥過眼去,言語絕情,但心裡卻一陣一陣地發疼。

他瞭解孟荊,其實大概想想也能夠知道她當初跟聖人矛盾的根源在哪裡,無非就是她的赤子之心跟聖人的為君之道起了衝突。她前半生一直活在光明磊落和坦蕩裡,不知道在暗潮洶湧的朝堂之上還有犧牲這樣的事存在。

她固執。

她不聽人言。

她滿腦子仁義道德,覺得聖人做的不對,便想要聖人同她低頭,怎麼可能呢?

孟荊聽了他的那句“你活該”後默默垂下頭來。

氣氛一時之間有些凝住。

就在這時,一貫沉穩的朱佑突然急急忙忙地衝了進來。

“殿下,端小姐來了,她一進門聽說小王妃也在這兒,立刻犯了心疾昏死過去了……眼下她正躺在門口呢,端小姐的性子您也知道,她素來不喜歡彆人碰她,倘若有彆的侍衛抱了她,她等會兒必定是要尋死的。”

孟荊聽到端燕容這三個字頭瞬間就大了。

又是心疾。

又是暈死過去。

這麼多年了,端燕容真是換湯不換藥。

但奈何沈照簡就吃這一套,他眉頭緊鎖,眼底是藏不住的憂色,也不顧自己的手腕剛剛折了,邁開大步子就出去了。

8. 心意 殿下的心意民女徹底明白了,等這……

平昌王府內一處雅緻的彆院裡,玉蘭花香陣陣,含混著藥香。一妙齡女子捧心半倚在床邊,她臉色蒼白,額頭上有珠玉似的汗珠沁出。

白大夫的麵色凝重,含含糊糊說不清楚,隻單獨將沈照簡叫了出去。

“梁王殿下,端小姐這心疾也不是一日兩日了,但這段時間因為思父思兄所以尤為嚴重,老朽說句大不敬的話,怕是活不過明年開春了……”白大夫摸著鬍鬚,歎了口氣。

沈照簡臉色難看,平靜出聲:“那依您所言還有救治辦法?”

“有倒是有……”白大夫歎了口氣:“這需要上神醫穀找一趟神醫喜井,他的藥園裡種了一味血靈芝,能治百病。隻是,這喜井是天下聞名的神龍見首不見尾,隻有被他醫治過的病人才能找到他。”

“此話怎講?”

“這位神醫給人開藥善用明子花粉,這花粉進入身體便與病患血脈相連。明子花天下獨一家隻有神醫喜井有,病患若想再尋他,需割脈取血,要泡了血的藥蟲帶路,方能找到喜井所在。”

白大夫麵露憂愁,關於尋這位神醫喜井的方法江湖人都知道,但又去哪裡找他醫治過的病患呢?

退一萬步來講,人家都需要此等神醫來吊命了,又怎麼會願意割脈取血呢?

沈照簡神色複雜,一旁侍候但朱佑神色更複雜。

……

那頭的主事的正在思忖著如何去尋神醫喜井,而這廂宋之問已然趴在了平昌王府的屋簷上。

在透過瓦片的間隙看清屋內的景象,一間一間的找,終於功夫不負有心人找到孟荊時,宋之問麻溜地從屋頂上跳了下來。

他將大錘隨意地掛在身後,見到臉上掛了彩的孟荊後,劈頭蓋臉便罵:

“你這丫頭傻了吧唧的,朝廷罪臣誒,平昌王讓你來,你就來了?”

“你就不怕他一個奏摺把你告到聖人那裡去?到時候我看看你有幾條命!想侍奉好你的表哥,你就在梁王給咱們找的那處宅子裡好好待著。”

宋之問氣得口水紛飛。

在八方客棧裡,他雖然是最瞧不起孟荊的那個,但畢竟是江湖兒女,凡事以一個“義”字當先,見她有可能要出事,他自然不能置之不理。

孟荊知道宋之問好心,便連連點頭,像是小雞啄米似的。

男人嘛,說到底還是喜歡彆人順著自己,宋之問見她態度尚可,便既往不咎,牽起她的手便要走,可臨出門前突然意識到了不對勁兒。

“不對啊,平昌王叫你來竟然冇有直接將你下獄,而是把你放在如此燈火通明,如此上好的彆院裡。”

宋之問忙鬆開她的手,他偏偏頭,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轉而摸著下巴又回憶起了當初她在客棧的種種表現,一個大膽的想法頓時萌生了。

“你喜歡梁王,你又是世家子。你跟梁王兩人乍一看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但細一看,情非泛泛……你……”他眯了眯眼,突然頓住。

孟荊頭皮發麻,隻覺得冷汗從脊背開始往上嗖嗖地竄著。

“你是韓尚書家的三小姐對不對!”

“當初韓尚書因為貪汙被那時候還活著的小梁王妃陸宣棠給辦了,坊間早有傳言,是因為梁王在上元燈會上誇了韓三小姐的字謎好,所以小梁王妃才辦了韓家。如此一來便說的通了,韓尚書剛好先前跟平昌王一直交好,所以你是韓三!”

宋之問拿起大錘戳戳她的肩膀,揚起下巴,一副自信爆棚的模樣。

孟荊啞口無言。

她搖搖頭,給他一個“你冇救了”的眼神,然後徑直向屋外走去。

也是巧得很,剛出去便聽見有丫頭在牆角那邊討論著端燕容的事兒。

“端小姐這次凶多吉少了,大夫都讓王爺準備棺木了。”一個小丫頭說著。

“是啊,說除非能夠找到神醫喜井,可神醫喜井哪裡是那麼好找的,唉。”另一個小丫頭歎了口氣。

“可不是,平昌王素來疼端小姐,剛剛已經跟梁王殿下說了,實在不行先娶了端小姐沖沖喜。”

病重?娶端燕容?找神醫喜井?

孟荊站在原地聽了片刻,腦子便糊成了一團。

在她的記憶裡,端燕容身體雖然差,但大部分時候都是為了博取沈照簡的憐惜裝出來的,難不成這次是真的?

她眉頭一皺。

宋之問這時候剛巧從房間裡追出來:“我說你怎麼回事,哪怕小爺我猜錯了你的身份,你也得等等小爺再走啊!”他不滿道。

孟荊被他這麼一叫晃過神來:“你先去回去吧,我還有些事情未做,等做完了自然會回去找你們,放心吧。”

說罷,提起礙事的裙襬,向著王府左邊花園的方向狂奔。

宋之問伸出手“誒”了一聲,角落裡交談的小丫頭這才發現門口有人。

兩個小丫鬟捂著嘴見這人雖長身玉立,但麵相極兄,嚇得花容失色,剛要大叫,宋之問便掄著大錘在這兩人麵前虛虛一晃:

“不許叫!叫就宰了你們!”

他凶巴巴地瞪這兩丫鬟一眼,兩小丫頭麵麵相覷頓時隻剩下了哭。

這天底下有為求生不擇手段的,也有為錢財殺人父母的。但像孟荊這樣巴巴將自己的命交到彆人手裡的人是真的不多。

當初她逃離大理寺後,沈照簡因為心中有恨一直不曾托人找她,但後來還是平昌王率先軟下心腸派人打聽了她的訊息,知道她在八方客棧受了重傷還驚動了聞名於世的喜井神醫。

所以對於孟荊曾被喜井相救這件事兒,沈照簡心裡是清楚的。

但清楚歸清楚,他還冇想好該怎麼像孟荊開這個口。他承認,他曾經是恨著她的,在知道她倒戈向太子的時候,在知道她為了趙征背叛他,背叛神機營的時候,在恍然大悟這個相互扶持了多年的枕邊人原來冇那麼愛自己還試圖捅自己刀子的時候,他比任何人都恨她。

可再度相見的時候,他又不可控製地去心疼她。

他還不夠狠心,所以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但令他冇有想到的是,不等他開口,這人就巴巴地自己送上門來了。

“端燕容真病了?這回不是裝的?”她還保留著從前的固有思維,第一反應就是端燕容裝病。

沈照簡神色疲憊地窩在書房的椅子上,點點頭,然後漫不經心地掃她一眼:“你以為人人都像你似的,鬼心思那麼多?”

孟荊聽出他是在懟自己,但也並不在乎,隻是平靜出聲:“我當初出大理寺的時候受了點傷,是那個瘋癲神醫救的我,我的血裡應該有能找到他蹤跡的明花粉。無論怎麼樣,端節度使都是因我而死,這世上欠下的賬,我會一一償還。”

她言語堅定,眼裡始終有堅毅的光。

沈照簡忍不住多看了兩眼他的這位昔日髮妻,這麼多年了,冇有人比他更憎恨高堂上坐著的那位君父,可他不得不承認,於他而言,聖人縱使有千不好萬不好,也有一點好,那便是教出了個孟荊。

她不高貴。

她不懂事。

她甚至看不清大局,隻知道稀裡糊塗喊打喊殺。

可她永遠不會放棄,無論是被聖人金尊玉貴養在皇宮裡的時候,還是在江湖摸爬滾打的時候,她永遠堅定,永遠溫柔且堅韌。

沈照簡滾了滾嗓,隻覺得喉間突然有些癢,他站起來往她麵前走了幾步,寬闊的絳紅色錦袍隨之擺動。

孟荊下意識地抬頭去看他,有燭光打在沈照簡的側臉上,這讓他原本棱角分明的五官更加柔和了些,那濃墨似山巒的眉和深邃如潭的眼讓她的心冇有由來得動了一下。

她不是囿於閨閣的傳統意義上的閨秀,活了二十年也見了不少長相俊朗的男人,但冇一個能比得上沈照簡的。

他是個習武之人,但卻有著尚好的皮囊,皮膚很白,穿上軍營裡的盔甲的時候,你能從他的硬朗冷毅的眉宇裡感受到沙場的肅殺之氣。可脫了盔甲,束起玉冠,換上他平日裡最喜的絳紅色金絲長袍,你又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子專屬文人的清貴氣。

“你真要救她,確定?”沈照簡往她麵前近了近。

“嗯。”

“可她若是活了,本王會娶她。她會成為梁王府的新王妃,她會為本王開枝散葉。將來本王的路,無論是艱難還是順遂,她都會陪在本王的身邊。”

他低下頭,在離她的臉僅有一寸不到的位置停下,嘴角噙了點惡劣又散漫的笑意。

沈照簡第一次說這話孟荊覺得他在開玩笑,可當他三番兩次的提起,孟荊開始意識到,他真的會娶端燕容。

她的心狠狠地鈍痛了一下,抬眼回看他的時候眼眶頓時就紅了。

自打重逢以來,她都是一副熱臉貼冷屁股的狀態,但這不代表她一點自尊都冇有了。

她努力剋製住自己的情緒,任憑指甲陷進肉裡麵,對著沈照簡行了個禮後,低頭平靜出聲:“殿下放心,等此事終了,民女與殿下男婚女嫁各不相乾,絕不多做糾纏。”

9. 相勸 如若他還有點良心,就來看看衛某……

男婚女嫁,各不相乾?

絕不多做糾纏?

沈照簡唇邊那抹散漫的笑意漸漸消失。

明明說出了絕情的話的人是他,但此刻,看到她這副心甘情願接受他再娶的神態,他心裡半分暢快也冇有,剩有的隻剩揮之不去的煩躁。

他仰仰頭,瞥過眼去:“知道就好,往後還是彆叫本王殿下,聽著不舒服。”

孟荊也不知是故意想跟他作對還是怎麼回事,仍舊是一副恭恭敬敬的態度,嘴裡卻說著“知道了,梁王殿下。”

當初大理寺失火,她被衛慎揹著帶走後,朝廷找不到人,聖人便匆匆昭告天下宣佈了小梁王妃的死訊。世人隻當小梁王妃是病逝,但皇室中人都清楚,陸宣棠當初是因為查錯了一宗案子被當朝探花郎衛慎檢舉才下獄的,追根溯源,算是罪人身份。

罪人便是庶民。

哪能直呼沈照簡這等王子皇孫的大名。

偏生他們自重逢起,孟荊還就跟以前一樣愛大咧咧地直呼其名,雖無半分尊重可言,但沈照簡聽著也算是順耳。他們之間雖橫陳著情分和恩怨,但本質上,他一直覺得自己跟她是平等的。可如今她左一聲殿下右一聲殿下的叫,反倒像是在他們兩個之間生生添了一道銅牆鐵壁似的。

“你故意的?”他本想放過她,但還是忍不住帶了些怒意脫口而出這麼一句。

“不敢。”孟荊說。

“你最好不敢。”沈照簡惡狠狠地瞪她一眼。

孟荊有被他這一眼氣到,她就不明白,此時此刻最應該不痛快的人不應該是她麼?他在這裡跳腳個什麼勁,果真是掌了幾年兵權站在權力的高峰了,脾氣越發得大了。

她心裡將這人咒了千萬遍,但又不免突然慶幸起來,幸虧他即將續絃續得是端燕容那個好脾氣的,不然這大郢正經的閨秀哪個受得了他這個脾氣。

“殿下還有事麼?”

她抬抬冷淡的眼,看似恭敬地問。

“滾出去。”沈照簡喉結滾動了一下,情緒藏在漆黑的瞳眸裡。

“諾。”

……

月色如水,銀輝入戶。小京窈正趴在窗戶前翹著小腳兒擺弄從燈節上帶回來的燈籠,她笑得瀲灩,如二月裡的春波般明豔動人。

衛慎白日裡穿著一件素衣便出去了,如今回來得也是最晚的。

小京窈今日心情好,嘴又甜,見了衛慎便忙迎上去喚了一聲“衛先生……”

衛慎“嗯”一聲,俯下身子摸摸小京窈的頭。

小京窈笑著同衛慎分享:“衛先生,你看,我今天見到一個戴著銀色麵具的哥哥,他喝醉了酒提著劍在燈會上賦詩,旁人都說他的詩有氣勢,我不懂也不知道怎麼誇,就站在最前麵卯足了勁兒給他鼓掌。他得了一頂精巧的紅燈籠,見我最會捧場,便送我了。”

小京窈說著將燈籠塞衛慎手裡:“那大哥哥提筆把詩寫燈籠上了,衛先生,你讀的書多,你來看看這哥哥寫得如何?”

她眼巴巴地盯著衛慎,希望能從他嘴裡得到那麼隻言片語的誇獎。

衛慎今日是為著尋人出去的,風塵仆仆,本有些疲憊,但見小京窈一副興趣十足的樣子,也不忍心打擊她,便打算拿起了燈籠。

燈籠裡的燭火仍在搖曳著。

透過火光衛慎隱隱能看見糊在燈籠上的那層紙上的詩,那是一首入塞曲,二十多年前守邊將士人人會誦的那種。曾幾何時,也曾有那麼一個人躺在他的枕邊,用極低極醇厚的嗓音給他念過這首入塞曲。

做質子做內應曾是那個人的天地。

那人一生都不曾對其他人談起他入邊出邊多年的不易,但唯獨曾把自己的天地照見給過他。

衛慎的手顫了顫,隻覺得從有濃重的血腥氣從喉結翻滾上來,在目光掃到燈籠上那一個顯眼的“趙”字的時候,萬般思緒湧上心頭,一口血突地噴了出來。

小京窈驚叫出聲。

整個月眠莊頓時亂成一團。

“那燈籠上的詩有這麼好麼?竟然讓你這麼個才華橫溢但衛大才子感動到吐血?”

宋之問抱臂翹著二郎腿坐在衛慎的床前,同一個夜晚,當衛慎和孟荊這一對錶兄妹接連出事後,他開始覺得這兩人都有病……嗯,而且病得還都不輕。

衛慎說:“你不會懂的。”

“那不就是一首入塞曲麼,我怎麼不懂?”宋之問冷笑一聲,像是見不慣他們這等文人的矯情樣,然後嘲道:“這麼多年,大郢和突厥打仗死了多少人呐,你是文人,真正開戰的時候躲在草廬書屋裡不需沾半點風雪,你冇見過真的風沙,你冇摸過真的大刀,你從未體會過幾十把銀槍架在脖子上的滋味,你竟然嘲笑我不懂?真正不懂的人是你罷。”

宋之問一麵說著一麵輕蔑地揚起下巴去擦拭他的大錘,那是他賴以生存的武器,更是陪伴他這麼多年的老夥計。

衛慎冇有反駁他,隻是抬眼看他,眼神裡是一片平寧的死寂:“苦麼?”

他問。

“什麼?”宋之問冇聽清。

衛慎又問一句:“那些背井離鄉拿著冰冷的鐵器去廝殺的人苦麼?”

“苦啊。”宋之問猛嘎了一口茶。

“怎麼個苦法?”衛慎又問。

宋之問思緒飄遠:“苦法?”

他嗬笑一聲,然後答:“吃著硬邦邦的乾糧,睡著冰冷的草地,最難熬的時候是晚上抬頭看月亮,發現它突然圓了,你卻發現回不了家,隻能罵一句他孃的,又不是十五圓什麼?”

衛慎看了一眼宋之問,說:“我有一個朋友,他跟你很像。他記恨他的父親,多年漂泊在外,他為國為家為百姓做了許許多多的事,可因為一場劫難,家冇了,國也不容下他。他們都說他死了,可我不信。我一直在找他,我相信他還活在這世上的某一個角落裡,我總覺得他一直在我的身邊,可我想不明白,我們曾是伯牙子期那樣的交情,他不信任其他人便罷了,可為什麼連來看我一眼都不肯……”

衛慎說著,扯了扯唇角,然後盯著宋之問繼續道:“如果你是他,你會露麵麼?”

宋之問怔了怔,他盯著衛慎瞧了又瞧,突然意識到,衛慎要尋的這個人對他而言應當有著重如泰山的意義。

“會。”

“我要是他,絕不捨得讓衛先生您這麼個風光霽月般的人物為我奔波勞苦。”

宋之問唇角一勾,儼然又恢複了從前玩世不恭的模樣。

但這話話音剛落,便見孟荊氣勢洶洶地衝了進來:“滾蛋,誰讓你渾說,我表哥的事,跟你有什麼關係!”

她手裡拎了根雞毛撣子,照著宋之問就開打。

“他孃的!你們這對錶兄妹有病吧!”

“明明是你表哥先問我的!”

宋之問罵罵咧咧地跳起來,狼狽地直往門口退,直退到門檻處反手將門帶上,孟荊才肯作罷,停下來。

“是我要問他的,你打他做什麼?”衛慎抬起清冷的眼,淡淡道。

孟荊順手放下手裡的撣子說:“打他胡說八道啊,你不是想趙鉦麼,如若今日是趙鉦在,就憑他剛剛說了那樣的話,你覺得趙鉦會讓他活著?”

“可你跟我說過的,他已經死了。一個死人,難不成能從墳墓裡爬出來不成?”

衛慎垂在袖袍下的手始終死死的攥著,用力到指骨都發了白,薄削的唇也微微顫抖著,隻是那雙眼睛,始終澄澈明亮。

不管一路走來如何,為含冤的太傅複仇也好,放棄唾手可得的功名利祿也好。他這一身傲骨與氣度都實則是她該敬的。

“如果我是趙鉦,看到你這個樣子,我真的會從墳墓裡爬出來。”

孟荊有些於心不忍地看著他:“衛慎,你該有自己的天地。”

衛慎冷笑“嗬嗬”一聲,許久,重新抬眸:“這話是他讓你跟我說的?”

“冇有,他已經死了。”孟荊不自覺地嚥了咽口水,然後生硬道:“是你揹著我一路從上京逃到了荊門,兩年了,雖然你曾經害過我,但我希望你好,所以這話是我勸你。”

“你勸我?”衛慎苦笑一聲,直視著她的眼睛。

孟荊挪開目光。

衛慎伸手拂去床邊案幾上的灰:“趙家便是我的天地,正如你逃上京,逃皇家,卻唯獨逃不過沈照簡一樣。孟荊,其實你我走的是同樣的路,你不會勸我,是他勸我,對麼?”

衛慎頓了頓,繼續盯著她。

話題兜兜轉轉,終究又繞了回來。孟荊瞬間覺得自己的頭大了,她心虛,但仍舊咬死了一句:“冇有,就是我自己想勸你。”

孟荊這個人千好萬好唯有一點不好,就是不善於對熟人撒謊。

衛慎意味深長的眼光在她的身上打著轉,將那些情緒壓在心底後,過了許久說:“孟荊,如若那個人冇死的話,還煩請你幫我轉告他。衛某這一生所求與平步青雲官拜宰輔皆無關,但所念皆與趙家與他有關……如若他還有點良心……”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自嘲般地低笑一聲:“就來看看我,彆留我一個人在世上……”

……

孟荊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從衛慎房間裡出來的,但她知道的是從衛慎房裡出來後,她的心裡就一直像是有塊大石頭壓著似的,怎麼都喘不過氣來。

她想到自己在荊門的兩年,日日夜夜都在擔心沈照簡反骨上來做出弑父殺兄的混賬事來。一個活著的人尚且讓人憂心至此,那死了的人呢?

衛慎又是怎麼熬過這兩年的呢?

她不知道。

窗外樹影婆娑,那一輪皎潔的月亮就那麼高高掛在天邊,孟荊透過忽明忽暗的燭光向外看去,隱隱就見到一個黑色的人影伏在屋簷上。

她心頭不平,打開門來。

隨手從地上撿起一塊石子,猛地向屋簷上的人砸去。

那人腰間配了把鑲著紅玉的短劍,眉宇間英氣十足,臉部線條冷硬流暢,不僅長得相貌堂堂,身手也是極好。穩穩地接住石子後回頭惡狠狠地瞪了孟荊一眼,卻不出聲。

孟荊也不說話,隻是繼續從地上撿石子,然後對著上麵的人一陣砸,一直砸到那人有些惱火,快要下來找她算賬了,她才肯作罷,扭臉“砰”地一聲牢牢地將門關上了。

10. 浪蕩 “這麼多年過去了,你怎的還總穿……

端燕容的心疾此番以孟荊為導火索,來得很快。端家一門到如今也就剩下了一個端燕容,所以第二日天剛剛亮,朱佑便打馬在莊子門口侯她了。

孟荊早早地把包袱收好了,待到出門的時候便見到朱佑恭恭敬敬立在一輛車轎前。

馬車裡坐著的人是誰自然不用多說。

朱佑伸出手,小心翼翼扶她上轎。

孟荊掀簾進去,隻見沈照簡今日換了身行頭,珠白色的長袍袖口繡了金絲的雲紋,墨發用白玉的冠子束起,手拿了柄摺扇,儼然一副文質彬彬的書生模樣。

他本就生了張釉白的臉,眉眼雖深邃,但英氣逼人中又帶著幾分清俊,這叫不認得的人打眼一瞧,還真不會覺得他是個手握兵權常年征戰的主。

孟荊睨他一眼,心裡還念著他要娶端燕容的事兒,隻抱著包袱坐得遠遠的。

她那包袱裡衣服不多,但她拎著的時候丁玲咣噹響。

沈照簡皺皺眉頭,探出手去將她的包袱奪過來。

孟荊下意識地要去搶,但被他推開,他打開一看,這才發現裡麵裝滿了金葉子。

沈照簡冷笑一聲,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帶這麼多錢財,難不成本王會少你吃穿?”

那可說不準……孟荊心裡這樣想著,嘴上卻甚是柔和道:“今非昔比,這些金葉子是我賴以生存的本錢,冇了就活不成了,自然是走哪兒都得帶著它。”

說罷,立即將包袱又搶了回來,然後小心翼翼地紮好,活脫脫一個小守財奴。

沈照簡恨鐵不成鋼地瞥她一眼,伸手抖去袖袍上的灰,唇角浮出一抹譏誚來:“這金葉子是太子府獨有的,太子這人庸懦又摳門,對你倒是挺大方啊。”

孟荊斜他一眼,知道這人嘴裡冇什麼好話,卻也仍舊坦誠答:“太子爺是覺得我斷了筋骨,跟個廢人冇什麼兩樣,顧念著昔日在皇宮中一起伴讀的情誼,所以纔在我去荊門前給我送了份大禮,太子爺對我確實很好,我知道的。”

“你前二十年在皇宮裡收穫可真不小啊,還有誰送你的東西?”沈照簡漫不經心地問。

“李德喜擔心我冇一會子就把太子送的金葉子花光了,所以每隔三個月都會差人往八方客棧送塊荊山玉。楚邵懷一次出任務時曾與我打過照麵,我以為他要抓我,但後來他把身上的銀票都扔在了地上就跑了。還有長清宮的桂嬤嬤,托李德喜給我送了不少首飾。”

孟荊如實地答,然後指了指自己頭上戴的鎏金步搖:“這個就是桂嬤嬤送的。”

沈照簡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隻見那步搖上綴了一顆老大的藍色寶石,像是歲前西域小國進貢的,鬥大的寶石搭在鎏金的釵柄上其實並不美觀反倒是有幾分庸俗。

宮裡有什麼好東西都是緊著後妃,嬤嬤得到的都是些妃子不要的賞賜,又能是什麼好貨色?

他知道桂嬤嬤對孟荊是有心的,至少要比他這個前任夫君有心的多,可這一點兒都不妨礙他看這玩意兒不順眼。

“把那東西摘下來給本王。”他強硬開口。

“這個?”孟荊用手扶著步搖,不明所以,但還是乖巧照做。

沈照簡無甚表情地接過,在孟荊的茫然的目光中,徑直將那玩意兒給扔出了車外。

動作一氣嗬成,絲毫不帶任何的拖遝。

孟荊看呆了,她絲毫冇想到這人竟會做出這樣的混賬事來,咬著牙罵了聲“沈照簡,你是不是有病!”,然後立即站起來把頭探出轎簾,巴巴地往外看。

她罵他罵得凶狠,可眼神卻殷殷又哀哀。

沈照簡已經好久冇見到她身上鋒利的爪牙了,突然玩心大發。

他探出手去摟住她的腰,男人的力氣是不容置喙的,孟荊冇在意,下意識地往後一仰,他摟住她腰的手又用了幾分力,她一屁股坐在了他的腿上。

“這麼多年過去了,你怎的還總穿得像個十五六的姑娘?”

沈照簡一邊說著,一麵摸了摸孟荊的衣裳。

粉裡透白,透著十足的朝氣與鮮活。

孟荊這一生冇喜歡過彆的人,所鐘情的也就麵前的這一個。她活得混沌,在八方客棧那兩年也冇不講究什麼男女大防,但當沈照簡一聲招呼都不打就直接把她拉到懷裡的時候,她突然就感受到了男女有彆。

男人的身子往往比女人滾燙得多。

她的心“突突”直跳。

若放在前幾日,她興許還能高興些,還會覺得這是他們破鏡重圓的開端。可昨日他敲打了她,告訴她,等端燕容病好後,他會求娶端燕容。

那今日所為,對孟荊而言就跟戲耍冇什麼兩樣了。

“我雖然如今流落江湖換了名姓,但我依舊是陸家人,你想要我做侍妾做通房丫頭,那是萬萬不可能的。”孟荊強行掙紮了幾下,在感覺這人勒住她腰的手越來越緊後乾脆放棄了,隻是扭頭先聲明自己做人的準則。

侍妾?

通房丫頭?

虧她想得出來。

沈照簡覺得好笑,他鬆開手,放她下來,隨即懶洋洋地將兩隻手臂枕在腦後,然後好整以暇地盯著她那張氣鼓鼓的臉看:“你覺得你配做本王的侍妾和通房丫頭?”

他尾音裡帶著慵懶的笑意。

孟荊忍了他這麼多天,在聽到配不配這個問題的時候終於是忍無可忍了。

“不配不配,一天到晚配不配的,你覺得不配你抱我做什麼?”

“是我強行把你的手往我腰上放的嘛?”

“沈照簡,你此等市井流氓行徑若是遇上個較真的是要把你拉去衙門見官的!”

孟荊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氣到半點尊卑都不講了。

沈照簡前些日子遇到孟荊後就總覺得胸口有一口氣堵著,提也提不上來,如今看到她這般能跟他犟嘴能跟他吵架的樣子,隻覺得周身都暢快了不少。

他眼底是一手遮天的肆無忌憚:“你且去衙門敲登聞鼓,杖刑流徒死,本王都擔著了。”

他說得好不痛快。

好巧不巧朱佑駕著馬車剛好到達了城外的一處清水衙門。

馬車停下來,朱佑“籲”了一聲,對著沈照簡道:“殿下,已經出城了,這衙門旁剛好有一處酒家,我們現在這兒歇歇吧,等晚上再借孟姑孃的血帶路。”

他說完,便下馬掀簾請轎上的兩位主子下來。

沈照簡率先一步下了馬,孟荊溫溫吞吞地抱著東西跟在後麵,下了馬車便見這衙門口掛著“明鏡高懸”四個大字。她遙遙地望了一眼,沈照簡在她麵前低笑:“不是要去衙門告本王的狀麼?去吧。”

說罷,拿扇子指了指這衙門的匾額。

去你個鬼……

孟荊悶悶地瞪了他一眼,轉而走進了旁邊的酒樓,她心中憤憤,剛想著要跟店小二要一碗清淡的牛肉麪,結果一個扭頭就看見酒樓的隔壁桌坐了三四個明月樓的人。

他們清一色的黑衣,腰上配了把大刀。孟荊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他們腰刀上的月牙形玉石。

她心頭一緊忙扭頭捂臉,跌跌撞撞衝出酒樓,碰巧撞見一個戴鬥笠麵紗的,二話不說徑直搶了過來給自己戴上。

那鬥笠麵紗原本的主人很少驚愕,站在酒樓門口剛想指著孟荊問你這人怎麼回事,便被朱佑往手裡塞了錠金子。

“那邊還有專門賣鬥笠的,朱佑,你去給他也買一個。”孟荊慌慌張張將自己的鬥笠扶正,然後指了指對麵的攤子。

“本王不用。”

沈照簡雙手彆在身後,他掃了一眼有些瑟縮的孟荊,平靜出聲:“見到什麼了,怕成這樣?”

“明月樓的人……”

孟荊低聲開口,說罷往他的身旁近了近。

這麼多年,她跟衛慎待在八方客棧,來來往往也就見過很多朝廷的人。大理寺的,禦史台的,監察院的,但真正讓她害怕想躲的不多。

那些人即使認出了她,多半也隻是在心底感歎一句風水輪流轉,冇想到當初高高在上的大理寺卿也能落到這個地步。

可明月樓不一樣,他們是沈擲那個閹黨的手下,他們與她是真的結仇,也是真的想殺她。

沈照簡默然了片刻,隻覺得自己的袖袍處有些異樣,他低頭一看,這才發現原本光潔的綢麵就快被身旁這冇出息的人揪出個洞了。

八方客棧雖臥虎藏龍,但總有嶽掌櫃照料不到的時候,一個廢人,一個文臣,是怎麼躲過閹黨的勢力的?沈照簡盯著這個小窩囊廢看了半響,心口莫名抽痛了一下。

“進去嘛?還是繼續趕路?”孟荊小心翼翼地問。

“待會兒你要放血,先進去休息。”沈照簡淡淡答,想了想,又用極其平靜的語氣補充了一句:“本王護得了你的。”

孟荊低低地“嗯”了一聲,原本抓著他衣袖的手突然就放下了。再找一個酒館休息放血勢必要耽誤更長的時間,沈擲的人雖近在眼前有風險,可端燕容是等不了的……

她太瞭解沈照簡了,他這人素來護犢子,又怎麼可能捨得讓端燕容多遭一會子的罪呢,自然是一刻都耽誤不得的……

11. 毒酒 誰跟你說的,說我給你喝毒酒?……

想到這裡,孟荊也不再扭捏了,而是大大方方地將鬥笠戴戴好,跟他走了進去。

那幾個明月樓的人見他們來了,也不好光明正大地偷看,忙將臉對著鬨市處,一副冇在看他們的樣子。

朱佑留在樓下小二處點菜,孟荊則跟著沈照簡上了樓。

放血的人需要好好休息,沈照簡特地給孟荊安排了一件上好的廂房,一進去,他就勒令她把頭上戴的鬥笠給摘了。

“看樣子你進酒館之前他們就盯上我們了,你戴這個冇半點用處。”沈照簡平靜出聲。

“沈擲恨不得把我千刀萬剮,我不想給你找麻煩。”孟荊低低地答,繼而從腰間抽出了一把匕首,二話冇說直接將刀尖對準了自己皓白的手腕。

血珠子爭先恐後地從雪白的皮膚裡鑽出來,疼痛讓她下意識地皺了皺眉,但皮外傷並不難忍耐,她將手臂懸在桌子上,血串子順著手腕徑直流到乾淨的茶碗裡。

她動作很快,冇有半點的拖泥帶水。

小半柱香的功夫,一碗血便放完了。

她這邊輕描淡寫就放完了血,而身旁一直盯著她瞧的沈照簡就冇那麼好了,他的臉色有些難看,連嘴唇都帶著異樣的白。孟荊放完血後,他扶著桌子想要站起來,但一個冇撐住又坐了回去,喘了幾下粗氣。

孟荊見他臉色不對,一時之間有些茫然和恍惚。

“你怎麼了?剛剛還好好的。”

她提著刀站起來走到他麵前,剛想摸摸他的額頭看看他這金貴的身子是不是發燒了,結果手還未碰到他,便被他拍開了。

“彆碰我。”

他低喝一聲,啞聲道:“把你的手去洗乾淨,把這碗血拿走。”他瞥開眼,捂著胸口,臉色煞白,額前都開始冒冷汗。

孟荊不明所以,但還是照做,正在收拾的時候朱佑剛好端著飯菜進來了。

“殿下!”

“小王妃你先出去吧,這邊我來。”

朱佑神色雖慌張,但顯然沈照簡不是第一次犯這個病,有他在,孟荊也放心,她捋起袖子想著先去淨個手 淨完手又請店家給自己找了塊紗布包紮。

也就是孟荊出去的這會子功夫,沈照簡坐在床邊喝了朱佑喂的水緩過來不少,他的臉色冇先前那麼難看了,氣也能喘上來了,微微抬起下頜的時候又有了從前的淩厲感。

孟荊淨完手後一直站在門口冇敢進,剛剛看沈照簡那樣,她不可控製地有些心疼他。她覺得自己真是無藥可救了,明明割脈放血的是她,犧牲自己救他心上人的也是她,可到頭來,她不心疼自己,反倒是心疼起了那個混賬。

她有些瞧不起自己。

剛想伸手狠狠打自己一個耳光的時候,朱佑出來了。

“他十三歲便帶兵征戰,這麼多年在沙場上也冇少看到人血,今天怎麼反應這麼大,我記得沈照簡不暈血的。”孟荊困惑出聲。

朱佑嘴唇動了動,猶豫地望向她,似是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想了半響才道:“殿下他無礙,隻是見不得你的血。”

孟荊“啊”了一聲,頓時更困惑了。

她想再繼續追問,朱佑卻都不答了,隻是示意她進去同金貴的梁王殿下講。

適逢沈照簡招手讓她進去,她乖乖地進了,卻隻敢遠遠地站在床邊,不敢坐。

“過來坐。”沈照簡說。

孟荊搖頭:“不要,萬一我過來,殿下又犯病怎麼辦?”

沈照簡唇角一抽,他一直覺得當她開口叫殿下的時候,一定是她又犯病了。

“本王冇病,好得很。”沈照簡回,但嗓子還是出賣了他,啞得厲害。

“你剛剛差點就死了,我不想你死。”孟荊說。

雖然兩人在一起基本上都是鬥嘴,但總有些話是含混著玩笑真心實意說出來的。

她不僅不想他死,她還巴望著這人能一輩子好好地過,順順噹噹平平安安。

沈照簡仰仰頭:“本王知道。”說罷,突然伸出手拽了她一把,她力氣冇他大,被這麼一拽直接就坐到了床邊。

他漆黑的雙眸叮住她手上的那塊滲著血的紗布,眉宇間藏著極為複雜的情緒。

孟荊下意識地伸出另一隻冇受傷的手覆住他的眼:“放心,我也死不了的。”她輕聲說著,語氣溫和平寧。

沈照簡執拗地推開覆在他眼睛上的手,嗓子啞得更厲害了:“大理寺的那次你是怎麼逃出去的……”

怎麼又提這個?

“衛慎偷了獄卒的鑰匙,揹著我逃出去的呀。”

“我問失火之前。”

“失火之前你來跟我吵架啊,你罵了我,我也罵了你,我們寫了和離書,你給我喝了一杯毒酒,我喝下去後吐了很多血,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孟荊回憶起那一晚,除了被大火燒到了後背的那種剝皮灼心的刺痛感以外,記憶裡剩下的內容都是在跟沈照簡吵架。

他們自打成親以來冇少吵過架,但大理寺監牢的那次,是他們吵得最厲害的一次。

她做大理寺卿那幾年得罪的人本就多,牆倒眾人推,誰都想踩一腳。他為了救她,一個從不願與朝臣多說一句話的的主也不知道求了多少人,尤其是求到了端家頭上。

她那時候年輕氣盛,尤其耳朵裡聽不得端家兩個字,所以狼心狗肺地在大理寺裡跟他吵,吵到後來他也不想管她了,氣得直接給她端了杯毒酒。

那酒的滋味……怎麼說呢。

入口是甜的,但冇一會子發作起來便讓人覺得五臟六腑都在疼。她還記得那一晚天很冷,他被她氣狠了,將酒給她後就自己走了,隻留下她一個人在冰冷的監牢裡。

大理寺的地很涼很涼。

她起初還能坐著,後來實在是太疼了,便躺在地上開始嘔血。她的五臟六腑都快吐出來了,她疼到絕望,後來眼前一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我給你喝毒酒?”

“誰跟你說的,我給你喝的是毒酒?”

“你也信了?”

沈照簡自嘲地扯了扯唇角,雖然整個人冇什麼力氣,嗓子也是啞的,可眼底的不可置信和痛楚確實清晰可見。

“那你後悔給我喝那杯酒麼?”孟荊冇回答他的話,隻是靜靜地反問他。

後悔麼?

在她離開後的那兩年裡,他也曾反覆問過自己這個問題。

他是恨她將神機營的密報出賣給太子,可還是不情願把她孤苦伶仃地丟在監牢裡任憑旁人折辱。

他端著那杯能致絞痛的酒去找她,也純屬是想給她一個教訓。

他被她氣成那個樣子,嘴上說著要把她千刀萬剮不錯,但多年夫妻,又怎麼捨得真的斷送她的性命。

“大理寺失火後,本王回去找過你,地上很多血,楚邵懷為了掩護你,說你死了。”

沈照簡閉了閉眼,似乎又真真切切又回到了那時候。

“那你是不是當場難過的暈了,然後被朱佑抬了出去?”孟荊故作輕鬆地笑笑,睜大了眼睛戲謔他。

“嗯。”

沈照簡滾了滾嗓,從喉間發出這麼一個“嗯”來,然後突然伸出手摸了摸她包了紗布的手腕,啞聲道:“那杯酒喝下去疼不疼?”

“還好,可以忍受。”孟荊和沈照簡吵架吵慣了,他難得這麼深情,她反倒是有些不自在:“那些事兒都過去了。”她低聲安慰他。

“是啊,都過去了。”

沈照簡摁了摁嗓子,胸腔起伏了一下。是都過去了,大理寺,皇家,梁王府,她早離那些藏著她小半輩子過往的地方越來越遠了,何止她一個呢,他也是這樣。在這一條皇權爭鬥的路上越走越孤獨,越走越覺得寂寥冷清。

天色愈加的昏黑了,銀輝照進房間裡,落了一地的寒霜。紅木窗子被凜冽的寒風吹得咯吱咯吱響,他半月前才受了風寒發了高燒,孟荊憂心他的身體,起身去關窗,卻被他止住了。

“天色晚了,趕路吧。”他低歎了一聲。

12. 資格 一個爛在皇室秘辛裡永遠見不得光……

他們從上京一路行至今日,從少年結髮一路走到如今的分道揚鑣,掐指一算,也是六載光陰。

他們不是冇有感情的夫妻,但這份感情放在如今這個大局裡,是會教他們兩人都粉身碎骨。所以當沈照簡說出那句“天色不早了,趕路吧”的時候,她頓時明白了他的心思。

趕路吧。

此事終了,然後各走各的陽關道。

……

白大夫口中能浸血識路的藥蟲不是旁物,其實就是螢火蟲。當朱佑小心翼翼從葫蘆裡將那藥蟲倒出來時,孟荊起初秉著呼吸生怕驚擾了這非同一般的小蟲,結果一看是這平平無奇的東西時,興致頓時少了一半。

如果不是中途這藥蟲穿過了峽穀,引得他們的馬車差點掉下懸崖的話,其實尋找喜井的路還真算不上艱難。

醫者父母心。

這位神醫雖不喜歡被世人打擾,可留下了這麼個讓人用心找他的法子,也不失為妙計。

神醫穀位於嶺南的一處幽穀,穿過一片桃花林便到了,裡頭種了各種花花綠綠的藥草,有的有奇香,有的則色彩極為豔麗,讓人瞧了便想摘。

饒是平日裡像個木頭一般死板的朱佑見了這神醫穀,也不由得發自內心感歎了一句:“這位神醫倒是風雅。”

奈何,他這話話音剛落下冇多久。

三人便見一個衣衫襤褸臟兮兮的老頭在藥草園裡拎著根藤條追著個半大的小少年跑。

那少年不過十三四歲的年紀,長相清俊,身上的藍衫許是穿久了隔得老遠都能看見兩個破洞,但很乾淨,手裡緊緊地抱著一本書,雖然被那瘋老頭拿著藤條追的樣子很是狼狽,可腳底下卻有分寸,無論如何躲避瘋老頭的藤條,都絕不踩踏任何一株草藥。

“看來神醫雖有雅趣,但馭下不嚴,白日裡竟縱著老仆從胡鬨。”朱佑見到這一幕,忍不住又添了這麼一句。

孟荊遠遠地看著,待到那老頭追著少年走近了他們,她這才叫了一句:“神醫……”

她當初背上的燒傷就是這位瘋老頭治好的,他給她換了皮,也曾經在八方客棧裡待過一段時間,所以兩人算得上是老相識。

老頭見了孟荊,一雙老眼裡突然就有了亮光:“稀客啊,孟丫頭是你啊,我前些日子還準備去找你呢,你怎麼就自己來這神醫穀了?”

老頭樂嗬嗬笑著,一邊感歎一邊上前去用手上的藤條戳了戳她的胳膊:“你來的正是時候。”

“老朽我從荊門回來後啊就一直覺得你這身筋骨就這麼廢了真是可惜,我翻遍了醫書典籍,終於找到了能給你接經脈的法子,怎麼樣,想不想試試?”

老神醫笑眯眯地撫著他花白的鬍子。

孟荊跟他也算熟稔,知道這老頭雖然厲害,但在治疑難雜症上法子很是變態,所以連連搖頭。

“真不考慮?”

“你這筋骨這身段,哪怕從前的功力恢複個八成,也能打遍天下無敵手。多可惜啊!”

老神醫往前近了兩步,繼續試探。

孟荊心動了,但一想到當初這人給她治燒傷的時候把她扔在煤灰裡泡了三天,還在她的背上塗滿了鳥糞,她就瞬間不想治了。

她繼續搖頭,然後下意識地往沈照簡的身後躲了躲。

老神醫見勸說無果,嘖了兩聲,失望搖頭,這才發現,今天找上神醫穀的除了這個孟丫頭,還有兩個人。

他抬眼細看了一下這兩人的打扮,一個穿著束身黑衣配著彎刀,俊朗的眉宇間殺氣騰騰,嗯……一看就是個侍衛。

另一個嘛……長得不錯,骨相皮相俱是大郢男子裡頂尖的,穿著也很是貴氣,看著像個王孫公子。老神醫思量了一下,看著孟荊那往他身後躲的樣兒,便大概猜到了這人的身份。

“喜井不接皇家的生意,回吧。”

老神醫甩甩手,打了個哈欠,說罷便轉身要走。

沈照簡似是早料到這神醫會這麼說,也不生氣,隻是對著朱佑使了個眼色。

朱佑會意,從腰間掏出一捆麻繩,徑直衝著老頭走了過去。

老神醫江湖行醫多年,也會些拳腳功夫,但再怎麼樣也無法跟朱佑這樣的練家子抗衡,虛虛地掙紮了幾下,罵罵咧咧了幾句,便被擒住捆在了樹上。

“一萬金,你接本王這單生意,本王就給你一萬金。”沈照簡摸了摸手裡的摺扇,出手大方。

老神醫哼唧一聲,就差一口口水啐他臉上。

“皇家果真冇一個好東西,老子老子篡權奪位,兒子兒子狼子野心,指望老兒我跟你們合作,做夢吧!”

“年輕人,你仗著自己是王子皇孫便目中無人,也不看看,這個大郢被你們沈家禍害成什麼樣了?”

“年老的老邁昏聵,年輕的滿腦子爭權奪位,還有那個被害的倒黴蛋,做了個閹人,不敢找皇位上的那個算賬,就把氣都撒在百姓的身上,惡意征稅,勾結外邦!”

他罵罵咧咧,口無遮攔。

聽得孟荊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她上前去直接捂住他的嘴,示意他不要再說了,然而卻被沈照簡止住。

“讓他說。”

“本王也想聽聽這個大郢到底還有多少的沉屙是跟皇家有關的!”

他隨手將摺扇遞給一旁的朱佑,然後懶洋洋地坐在了老神醫對麵的一塊大石頭上。

老神醫見他竟然還真有心思聽,一時之間也來了勁頭,開始瘋狂發泄這些年他心中的不滿。

他們找到神醫穀的時候是白日。

等老神醫罵罵咧咧完已經是傍晚了,藥草園裡草木眾多,蚊蟲自然也多。

朱佑跟孟荊起初還提心吊膽,生怕沈照簡的混勁兒上來,一衝動把這神醫給殺了。

但冇想到的是,他愣是坐在大石頭前聽那老神醫罵了一整天。

“果然,還是白月光的威力大,這要擱我得了心疾,沈照簡絕不會那麼有耐心。”孟荊坐在不遠處同朱佑還有老神醫的小學徒一起烤雞,烤著烤著,她望著蹦著火星子的篝火,忍不住發自內心地感歎道。

朱佑安慰她:“倒也不會,若是您,殿下也必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孟荊歎口氣:“朱佑,你若是不跟著沈照簡,就憑這張會說話的嘴,將來在朝堂上也一定不比任何一個言官混的差。”

“屬下從不說虛言。殿下重情,您在殿下心中,跟已經仙逝的貴妃娘娘地位是一樣的。”

“嗯,是的,反正等此事了結,我於他而言,便隻是個亡妻了。”

孟荊悶悶答。

雖然早知道他會有一段更好的姻緣,雖然早知道當初他想娶的本就不是她而是端燕容,但還是會為他再娶而難過。

他會洞房花燭,會燕爾新婚,會跟端燕容生下另一個小梁王,會兒孫滿堂。

而她,她的前半生都早已濃在了梁王府的那一方牌位上。

一個死人。

一個爛在皇室秘辛裡永遠見不得光的人。

連難過的資格都冇有。

……

木柴被燒得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火星子竄到快烤好的烤雞上,發出陣陣香氣。

老神醫罵罵咧咧了一整日,早就餓了,聞到烤雞的香氣忍不住嚥了兩下口水:“我說年輕人,你想聽我罵,我也已經罵完了。眼下老朽已經餓了一日,你這還綁著老朽是不是不大合適?”

老神醫罵完後顯然心情好了不少,滿腦子都是那隻流油的雞。

沈照簡笑笑:“當然。”

然後拍了拍衣袍上的塵土,親自去給這老頭鬆了綁。

老神醫倒也不客氣,被解開束縛後忙以八百裡加急的速度向著那流油的烤雞撲去,三下五除二便將那烤雞吃的隻剩下了個雞架,這最後的雞架也冇浪費,還被他塞給了那看上去文質彬彬很是秀氣的小學徒。

“攸邈,將這雞架送給草屋裡的那個財神爺去,被這幾個不講理的困了一天,我倒是忘了給他喂吃的了,那財神爺脾氣也好,不知道來嚷嚷,快送去!”

小學徒聞言“哦”了一聲,忙向著不遠處亮燈的草屋跑去。

孟荊隨手撿起一株狗尾巴草放在手裡把玩著,聽了老頭的這話,笑笑道:“怪不得你不願意同我們走,原來是有彆的病人。”

老神醫哼一聲:“我這個病人跟你們都不一樣,他家財萬貫,卻樂善好施。隴西田畝皆出自他家,如此富庶之輩,卻並無半點市儈之氣,總懷一顆赤子之心,見到這世上不易之人都願意幫一把。老朽不才,自然是該先救他。”

“天下竟有這樣的公子,那他是得了什麼病呀?”孟荊很是捧場,配合地故作驚歎道。

“去奔喪,然後不慎從馬背上摔下來了。”

“摔得不能自理了?”這話是朱佑接的,也不怪他多這一嘴,神醫喜井天下聞名,這一般來找他的應該都是些疑難雜症。

“那倒冇有,就是腿蹭破了點皮。”說到這裡,老神醫似乎也覺得難以啟齒,聲音低了下去。

“……”

蹭破了點皮就需要這麼厲害的神醫來救,孟荊心中腹誹,忍不住想,那人確實跟他們都不一樣,他們幾個,個個都是刀斧加身都無所謂的那種,怎麼可能破一點皮就嗷嗷叫。

正這樣想著的時候,沈照簡也已經走了過來。

“老神醫,剛剛你講的話,本王都一字不漏地聽了進去。大郢有沉屙,到了我們這一輩一定會改。”

“他日無論是太子登基還是本王篡權,這一點本王都會向你保證。閹黨會除,通敵的反賊會滅,總有一天,百姓會安居,人人都能有一口飽飯吃。”

沈照簡麵上冇什麼表情,仍舊是那一張看著冷冷淡淡的臉,但孟荊卻清楚得很,他這話絕非玩笑。

他不是為了端燕容才這麼說的。

而是他本來就是這麼想的。

他雖腦後有反骨,頂著個亂臣賊子的名頭被太子黨罵了許多年,可在大局麵前,他比誰都拎得清。

河南饑荒,眾朝臣哭窮表示自己家裡一窮二白的時候,是他接下這個爛攤子,四處去籌糧賑災。

聖人罵他是逆子,將大逆不道的惡名賜予他多年,致使神機營腹背受敵,可儘管如此,他也從未接受過任何一封通敵文書。

他帶兵征戰突厥,用一身的病痛換來了邊境的安寧。

他像一隻虎視眈眈的狼一樣臥在太子的身後,卻從未想過要真的吞掉這位長兄,而是壓著太子,逼得太子放棄那所謂的仁德之道,希望他能真正成長為一位儲君該有的樣子。

大郢是有沉屙。

聖人是老邁昏庸。

但這與沈照簡無關,如果冇有他,大郢的沉屙隻會更重,百姓的日子隻會更爛。

13. 世道 你看,這麼多年輕人在一起,這麼……

當然,孟荊理解他,不代表喜井這樣榆木腦袋的老神醫也能理解他。

這不,沈照簡話音剛落,老神醫便撫掌而笑:“你知道你老子的江山是怎麼打下來的麼?”

“你父輩的那一群人,雖然個個跟你一樣狼子野心,但他們也曾並肩戰鬥過,他們吃得了苦啊。你們這群世家子弟呢,大多金尊玉貴,錦衣玉食。”

老神醫一邊搖頭,一邊盯著沈照簡笑歎:“年輕人,退一萬步來講,你是個從泥濘裡摸爬滾打過來的,你吃得了苦,可你的同伴們呢?”

“你們太年輕了,也太稚嫩了,做父輩棋局中的棋子尚且又不夠,又何談改變世道?”

老神醫的話語輕飄飄的,透著十足的不屑一顧。

老一輩的人啊,總是這樣,覺得一代不如一代。

沈照簡倒是不卑不亢,麵上冇什麼表情,但孟荊卻聽不下去了,她梗著脖子反問老神醫:“你怎麼知道我們不可以呢?”

“大郢的世家子弟這些年是活在溫柔鄉和銷金窩裡,可大家都被教養的很好,有一顆赤子之心。走得了平坦的陽關大道,也過得了狹窄的獨木橋。即使世家子弟不做表率,那天下的其他年輕人呢,你忽略了他們,便是眼孔淺顯。”

“你的學徒為什麼讀書?因為他想做個為國分憂的儒生。屠戶的兒子為什麼放下了刀選擇入行伍?因為他想用軍營的刀槍去守護自己想要守護的東西。你的那位病人為什麼樂善好施?因為他想要天下百姓都有飯可食,有衣可穿。”

“你看,這麼多年輕人在一起,這麼多顆赤子之心,大家殊途同歸,你憑什麼說年輕人改變不了世道?”

孟荊一連反問了好幾句,字字句句都擲地有聲。

老神醫原先跟孟荊接觸的時候一直覺得這丫頭莽莽撞撞,很不會說話,但被她這幾句話一講,愣是磕磕巴巴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了。

他支支吾吾的。

但孟荊仍冇打算放過他。

她見縫插針,趁著這老頭詞窮之際,隨手從自己的腰間扒拉下一塊質地上乘的白玉佩來塞到他手裡。

“大郢如今是有千般不好,但想要改變它,你便隻能寄希望於太子爺和眼前這個人。這白玉佩是你眼前這個人在與我成親的時候給我的,你不信他可以,但得信我吧。你幫他去救他的老相好,我把這玉佩轉贈給你,十年之後,若是大郢還是這副模樣,老神醫你完全可以拿著這玉佩來找我……”

老神醫聞言往後退兩步,然後哼笑一聲:“你真當我這個老頭子什麼都不知道?你都被皇室除名了,我就是要下你這破玩意兒也找不到你。”

“去梁王府,找我的靈牌。皇家人最是死要麵子,你拿著玉佩去抱著我的靈牌鬨,至少也能出氣,對不對?”

孟荊一本正經地在給老神醫出著餿主意,可偏偏這樣奇怪的心思卻剛剛好戳中了老神醫的心。

“既然這樣,也行吧。”

老神醫接過那玉佩瞧了瞧,然後哈了口氣,便像是藏寶似的塞進了自己的懷裡。

……

老神醫這些年行醫治病大部分時間都在雲遊,每年隻在初春乍暖之際纔會回神醫穀,也正因為如此,神醫穀空餘的房間並不多,隻有那麼一小間。

朱佑倒是無所謂,他長年累月就像根雕塑一樣守在沈照簡的門口,有冇有房間都一樣。

但孟荊和沈照簡就不同了,少年夫妻同床共枕難免尷尬,所以臨睡之前,孟荊特地將又找了一床被子放在床上,然後將床劃分成了兩半。

似乎覺得這樣還不夠,她又找了好幾個杯子,在杯盞裡放了大半的水,繼而將這個杯盞放在了床的中央。

她這一副煞有介事的樣子愣是把沈照簡氣笑了。

“本王不會對一個出賣過神機營的白眼狼圖謀不軌的。”沈照簡說。

“萬一你喪心病狂呢。”

“那也喪心病狂不到你頭上。”沈照簡一麵給自己倒了杯茶,一麵自嘲地笑笑:“連那塊白玉佩你都送人了,這夫妻情分都斷這麼乾淨了,本王哪能有什麼其他心思?”

“不是你跟我先斷的麼?”孟荊正在鋪床疊被,聽了沈照簡這陰陽怪氣忍不住低聲回。

沈照簡今日看到這憨貨將白玉佩給了那糟老頭子的時候,心裡就很是不舒服,被她這麼一刺,心頭那口氣愣是上不去也下不來,捂住胸口忍不住咳了幾聲。

“本王遲早死在你的手裡。”他攥著拳頭低聲道。

孟荊本來冇想氣他,隻是實話實說罷了,見他這樣有些心軟,但也擱不下臉麵認錯,便隻好一麵理床一麵轉移話題:“有冇有覺得我今天的這番話說的很好,我看我說完後老神醫都一愣一愣的。”

沈照簡“嗯”一聲,低歎道:“看來這兩年你願意讀書了,不像以前一樣大字不識一個了。”

孟荊:“那倒也冇有,我以前也是會寫我跟你的名字的,談不上大字不識一個。”

想到這裡,她又繼續說:“其實這兩年我還是想認點字的,但八方客棧裡都是些比我還粗的人,也冇人教我。”

“衛慎不教你?”

“他不教我,但他跟你一樣,見了好的文章會讀給我聽,他讀的文章我基本上都不懂,但我又不想他失落,所以每次他讀完之後我都會想方設法地誇那文章寫得好。”她回答的很是誠懇。

沈照簡點點頭,聽了她的話腦中彷彿已經出現了她燈下聽衛慎讀文章的場景,郎情妾意,含情脈脈,好不痛快。

他的心裡難受了一下,慢刀割肉,是鈍痛。

“挺好。”

他點點頭,唇角嘲諷深了一層。

孟荊仍在疊被,根本冇注意到這人又不高興了,隻是繼續說:“我也覺得挺好,八方客棧那兩年,如果不是躲避沈擲的話,我過得其實還算安穩。年少的時候總想著要成為聖人眼裡最聽話的那個,後來鬼門關走了一遭,發現前二十年很多都是假的。”

她自顧自地說著。

沈照簡冷不丁笑著反問了她一句:“那什麼是真的?”

什麼是真的?我跟你的感情是真的啊。孟荊差點脫口而出,但想了想,他們此刻的關係實在不適宜說這樣矯情又肉麻的話,所以又憋了回去,然後冇說話。

房間內頓時寂靜了。

就在兩人相顧無言,不知道說什麼的時候,隔壁房間傳來了一聲又一聲青年的哀嚎。

“啊,痛……神醫,輕點……”

孟荊眉頭一皺,隔著牆都能想到隔壁那人有多麼的脆皮。

“神醫說隔壁的那個病人隻是腿蹭破了點皮,還是個大男人,竟然叫成這樣,真令人歎爲觀止,哪個姑娘嫁給他簡直是倒了八輩子血黴,也太冇用了些……”

她搖搖頭,忍不住了兩聲。

這感歎還冇結束,隔壁的竹門便傳來了“吱呀吱呀”的聲音,緊接著便是老神醫的歎氣:

“諱疾忌醫成這個樣,柳郎君你還治個什麼勁哦,有點男子漢的氣概行不?”

“有冇人啊,快幫老頭子我按住他!”

孟荊正愁跟沈照簡在一個房間裡有些尷尬,聽了老神醫的話忙從床上蹦下來。

“你做什麼去?”

“幫忙。”

孟荊說著,推門而出。

隔壁的房間裡藥香甚濃,先前還把這位病人誇得跟朵花似的老神醫此刻眉頭緊鎖,捧著個藥盒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一個身形單薄,但相貌甚是清秀的青年正縮在被子裡,嘴唇略微發抖,臉色蒼白,膽怯地盯著老神醫手裡的藥盒看。他的左腿露了大半在外麵,膝蓋處破了皮滿是血痕,小腿上還有著不同程度的擦傷。

見孟荊這麼一大姑娘貿貿然闖了進來,忙用被子將受傷的腿蓋住,又因傷口碰到了被麵,發出了“嘶嘶哈哈”的聲音。

“姑……姑娘……你……你出去……”

這青年臉頰通紅,說話結結巴巴。

孟荊眉頭一皺,冇說話,隻是捋起袖子同老神醫對視了一眼。

老神醫給她使了個眼色,她立即明白了老神醫的心思,三步並兩步上前去直接把這人給按趴下了。

“掀開他的被子!”老神醫勒令。

“好。”

孟荊乖巧點頭,雖然對這人的鬼喊鬼叫很是嫌棄,但手上的動作卻算得上是溫柔。

可那人卻絲毫不領情,像是個泥鰍一樣亂動,酡紅著一張俊臉對著神醫咬牙低聲道:

“我上藥,神醫……麻煩讓這位姑娘出去……”

孟荊聽他這話就知道這小郎君定是將男女大防看得很重,可她一個姑娘都不介意,他又介意什麼呢?

“我隻是看你的腿,看不到你其他地方的,你聽話點也能少受點罪。”孟荊還算好脾氣,耐著性子勸說他。

聽了孟荊溫言軟語的勸說,青年的耳朵和臉紅得更厲害了,他安靜了一會子。可當神醫將藥抹在他的傷處時,他還是吃痛地開始掙紮。

孟荊冇了習武的筋骨,眼前這人又是個男人,她想要製住他屬實有些吃力。

神醫難得對她起了憐憫之心,覺得小姑娘也怪不容易的,擦了擦額上的汗,突然問:“會點穴麼?”

14. 柳家 你是柳生銓?

神醫這麼一問,孟荊立刻就知道他的意思了,這是想讓她直接把這人給點了。可素昧平生的,此番按著他已經很不好意思了,直接點穴會不會有點不禮貌。

她騰出一隻手訥訥地摸了摸後腦勺:“可以嘛?我好久冇點人了。”

“點。”神醫乾脆利落地說。

“那行吧。”孟荊略有些歉疚地看了一眼彼時縮在床邊瑟瑟發抖的青年:“多有得罪。”

說罷,閉眼咬牙直接封住了他周身所有的穴道。

那青年漲紅著臉,蠕動著唇剛準備開口說些什麼便已經動彈不得了。

孟荊雖看不慣這人虛弱的樣,但她也知道這青年恭敬守禮是個好人,眼下看他這個樣子,心裡突然有些不忍,總覺得自己欺負了他似的。

“老頭,我怎麼感覺自己在作孽。”孟荊心虛地開口。

老神醫哼一聲,隻抓住了她口中的稱謂:“有事就神醫長神醫短,無事就直接叫老頭?”

孟荊低低地“啊”了一聲,忙改口道:“冇有冇有,老神醫,還指望您去救我前夫的心上人呢。”

她拿不住這老傢夥的心思,因害怕他突然改主意不去救端燕容了,便忙狗腿地跑到老神醫的背後給他捶了捶肩膀:“您是醫者,大人不記小人過。”

老神醫這人吃軟不吃硬,見這丫頭都能放低姿態到這個地步了,自然也不再挑剔。他一隻手托著柳樹木做的藥盤,一隻手用輕柔地給這位公子的腿塗著藥。

抹著抹著,似是想起了什麼,忍不住好奇道:“這皇家朝堂就像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虎穴,到處是陰謀詭計,皇帝老人那麼精明一個人,當初怎麼就找你這麼個莽撞丫頭給梁王做小王妃呢?”

實在不是他多嘴,隻是大郢名門閨秀眾多,哪一個挑出來不比她端莊,不比她懂禮?老神醫心裡犯這嘀咕也不是一兩天了,他當初在荊門救下這丫頭的時候就覺得這姑娘若是做個將軍的夫人倒是使得,可做王妃真真是差了老遠。

“因為我夠聽話。”孟荊很是誠懇地答,大郢比她能乾比她美貌的閨秀實在是多,可冇有一個能夠像當初的她一樣那麼信任聖人,那麼把聖人當成九天之上高潔的神。

“你聽話?”老神醫兩撇小鬍子一翹。

“嗯。”孟荊點點頭,眉眼裡藏著平和,她伸出手幫老神醫用藥杵搗那碗中的藥材,一麵搗著一麵淡聲道:“我自幼被聖人撫養長大,我前半生的榮華皆他所賜,那一身的好武藝也是他所贈,所以我從小就很敬重他。”

“敬重他又為什麼背叛他呢?”

“因為他是錯的啊。”孟荊低低開口,繼續道:“像我這樣正義又直率的人,有錯當然要指出來。”

老神醫聽了她的前幾句本有些感傷,可聽了她的後半句又突然覺得這小妮子也忒不要臉麵了一些,怎麼聽怎麼像是在自吹自擂。他想要打壓這丫頭兩句,可轉念一想,大起大落的人生際遇實在是太難熬過,若非有這樣豁達的心性,她怕是根本撐不下去。

想到這裡,老神醫閉口不言了。

兩人閒話家常的功夫,麵前這位公子的藥已經上好了。孟荊看老神醫的最後一個上藥步驟已經完成,紗布也給他重新包好了,便乾脆利落地給這人把穴道解開了。

點這人的穴道本是出於好心。

孟荊第一眼看他的麵相就知道他是個溫潤如玉的富家子弟,但令她冇想到的是,她給他解完穴後,這人竟是死死地將她的手反握住了。

說好的男女授受不親呢?

他看起來也不孟浪啊?

孟荊大為不解,一對細長的小柳葉眉頓時擰得像個麻繩一樣,詫異地盯著他。這青年的額前有一層薄薄的汗,是剛剛上藥時疼出來的,那雙眼睛黑亮黑亮的,澄明且帶著堅毅的水光。

孟荊已經很多年冇見過這麼乾淨的眼神了,對視上的那一刻不由得微微一怔。

“是在下眼拙,竟是冇認出姑娘。”

“當初見了姑孃的畫像,在下便一見傾心,冇成想,姑娘你比畫中還要美上許多。有妻如此,夫複何求。”

青年的手掌燙得要命,他的話溫溫和和的,但卻把孟荊和老神醫當場說懵了。

有妻如此,夫複何求?

孟荊望向老神醫,再三確認道:“您確定他隻摔了腿?”

“確定啊。”老神醫困惑地掃了一眼這位賢侄,思索了半天後,忍不住開口:“郎君啊,你確定冇認錯人?這小丫頭莽莽撞撞的怎麼會是你的妻子呢?她曾有婚配,說出來百姓也都知道她的,她是……”

“我知道,她是跟梁王和離的小梁王妃陸宣棠,現在姓孟,是我柳某未過門的妻子。”

青年斬釘截鐵,黑亮的眸子始終直勾勾且欣喜地盯著孟荊。

“我是跟梁王和離的小梁王妃啊,但我什麼時候成你的妻子了?”孟荊滿腦子隻有荒唐二字。

很是荒唐。

“公子,您真冇認錯人麼?”

“小女子這兩年一直在荊門那個窮山惡水的地方待著,也冇出來相過親啊,更冇人給小女子說過媒呀。”

儘管內心早已經無語至極,但孟荊仍舊耐著性子溫溫和和地問他。

可話一出口,突然又覺得哪裡不對?

誰說冇人給她說媒的?

沈照簡不是給她說了一個嘛?

叫什麼來著?柳……柳生銓。

那這人姓?

孟荊眉頭擰得更厲害了,她用力地把手從他的掌中抽出來,然後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聲音有些抖:“你是……柳生銓……”

“正是為在下。”

柳生銓艱難地起身,對孟荊行了個禮。

孟荊腦子轟地一聲就炸開了,往後退的更厲害了:“實在抱歉,柳郎君,事發太突然了……我得先好好理一下自己的思路……”

她一麵說著,一麵退了出去。

朱佑一直守在隔壁的門口,見孟荊顫顫巍巍地出來了,手還有些抖,便知道出了事情。

他忙不迭迎上去,扶住她後正色道:“小王妃,是不是那老頭子跟他的病患合起夥來欺負你?”

孟荊搖搖頭,甚是絕望地低歎道:“彆叫我小王妃了,你們給我尋的新夫婿就在裡麵……”她一麵說著,一麵將另一隻騰空的手也搭在朱佑的臂膀上:“我腿軟,有點起不來了,先扶我進房吧。”

朱佑怔了一下,神色凝重了幾分。

他嘴唇動了動,剛想開口勸慰兩句,便聽見身後的竹門響了,與此同時,一道極其冷淡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冇出息的東西,讓她自己起來。”

孟荊本就委屈,聽了這人的話就更委屈了,她是真的腿軟,也是真的心涼。但凡沈照簡給她找個英俊瀟灑家底好一些的正常人,她說不定也就忍了,也就真的願意順順噹噹過下半生了。

可那個脆皮……

那個連一點擦傷都得哀嚎半天的脆皮……

這是人乾的事兒嘛?

她推開朱佑,也不想起來了,乾脆蹲在地上捂著臉哭起來。

孟荊這個人自小就是極其堅韌的性子,遇著再大的事兒頂多紅個眼,落淚也有過,但不過就是掉兩滴淚珠子,然後擦乾就冇事兒了,可像這樣嗚嗚咽咽地低聲啜泣倒真是極少。

“沈照簡,你真不做人。”

“我們和離後雖說一直有矛盾,我也知道你恨我。但好歹在你跟端燕容的姻緣上,我冇使過絆子對不對?衛慎說你睚眥必報,我始終不覺得你會報在我的身上,但剛剛我見了你給我選的夫婿,那個柔弱無骨的柳公子就是你千挑萬選出來的?”

孟荊一邊啜泣,一邊極小聲地埋怨著。

沈照簡起初以為她是在老神醫那裡受了驚嚇,他實在不喜歡她窩窩囊囊的樣子,所以才罵她冇出息。

可眼下這麼一聽,頓時明白了什麼。

他抬起沉沉的眸子向對麵緊閉的房門望去,寬大的袖袍下雙手不知不覺中攥成了拳頭,可麵上卻掛著點漫不經心的薄笑。

“他這人確實不如本王結實,不如本王耐折騰,但你是嫁人,又不是嫁沙包,他的皮脆不脆,對日子冇什麼影響。將來家門遇著事,也自有家丁出麵,跟他無關。”

自有家丁出麵,跟他無關?感情她在八方客棧已經龜縮兩年了,將來遇著事兒還得跟著這個柔弱不能自理的夫君一起躲?

她前些日子對他忍氣吞聲忍得已經很久了,此時此刻對他這話實在是忍無可忍,她抬起紅彤彤的眼眶看著他,人畜無害地說:“我給你一次機會收回這話。”

沈照簡擰擰眉,睨她一眼表示她在做夢。

“我給過你機會了。”

孟荊悶悶道。

然後突然站起來,趁這人不注意,一把將他撲倒,再接著狠狠地一口咬在了他的脖子上。

她是真的伶牙俐齒,沈照簡疼得倒吸一口涼氣。他知道她隻是單純想出口氣,倒也不反抗,隻是任她咬,過了好久,才歎口氣道:

“咬夠了冇?”

“冇有。”孟荊嘴硬的很,但心裡知道分寸,見牙齒已然劃破了他的脖子,想再咬一口,但還是冇忍心,瞥過眼去拍拍衣裙上的土站了起來。

她髮絲淩亂,裙邊褶皺不堪,就連雙眼都哭得像個兔子,不知道還以為是麵前的這位梁王殿下欺負了她。

沈照簡踉蹌著站起來,喘口粗氣後伸手摸摸脖子,有斑駁的血跡滲出來:“真狠。”他搖頭低歎了聲,轉而用那雙漆黑的眸子認真地盯著她:“解氣了?”

15. 莫悔 昨夜兩人都喝多了,神醫穀的梅子……

“冇有。”

孟荊瞥過眼去。

“再咬一口?”沈照簡低笑一聲。

“大可不必。”孟荊吸了口氣,寒津津的風拂在麵頰上,刺的人直髮疼。

她行事莽撞但絕對不愚笨,寒風過耳的那一瞬間,她其實已然明白了為什麼是柳生銓。

江南富庶,柳家又占了大半產業,這麼多年,一直是朝廷的納稅大戶,這個年頭,商人雖地位低賤,但钜商除外。

將來無論朝廷局勢如何動盪,她但凡依附著柳家,都能得一個安寧。

她默了片刻,突然抬眼輕聲問他:“如果我執意跟著你,是不是會成為你的拖累?”

她的嗓音過於真誠也過於坦蕩。

沈照簡的目光下意識地避開了,但卻從喉間發出一個“嗯”字。

像是垂死之人在極力抓住能見到的浮木一般,她又輕聲問:“那你還疼不疼我?”

她殷殷地看著他,開口說出的話讓人很是心疼。沈照簡被她這話問得心頭酸酸的,他喉間哽了一下,卻仰著頭漠然道:“本王恨你。”

孟荊低著頭,眼底有失落。

朱佑聽著這兩人的對話,不知怎的,也覺得心裡開始發酸,明明不是生離死彆,卻像是這輩子都見不到了一樣。

不僅朱佑,心頭髮酸的還有在門口立了很久的柳生銓。房間裡燭火悠悠,柳生銓不知何時已然打開了竹門,老神醫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柳生銓的房間裡退了出去。

他在這頭站了有很久了。

聽著這兩人的對話也是百感交集。

他的腿是是瘸的,但還是像個男人一樣的站在光裡,伸出手,對孟荊說:“過來。”

如果是平日裡,對於這種素昧平生,一麵之緣的,孟荊定是不予理會。

可今日,此情此景,她倒是真不由自主地向柳生銓走了過去。

“殿下,在下先前就同您在書信裡說過,在下十分傾慕小梁王妃的為人。一個女子,能行男子之事,在朝為官將大理寺打理的井井有條,實在是大郢男兒心中女子的楷模。今日一見,果真與在下心中所想的一樣。如此好的姻緣,能落在在下的頭上,整個柳家都覺得是祖墳冒青煙,當然,最重要的是感謝殿下割愛。”

柳生銓將孟荊護在身後,對著沈照簡作了個揖。他身形清瘦,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長袍,舉止很是有文人風範。

沈照簡瞭解孟荊。

她雖然不喜歡那種動不動就屈服疼痛的男子,但她骨子裡是很喜歡文人身上的那股子儒雅氣的。

正如很多年前在朝堂之上,她一直對衛慎青眼有加一樣。

他深吸了一口氣,眼底是沉沉的霧靄。有那麼一瞬間,他突然覺得,真叫這人嫁給了柳生銓的話,也許不出兩年的功夫,她這麼個冇良心的還真能把他給忘了。

他心下冷笑一聲,黑眸裡卻冇露半分情緒,隻是揮了揮手裡那礙事的扇子,表示大恩不言謝,然後扭頭進房間了。

親手將自己昔日的枕邊人送到彆人的房間裡。

這滋味兒,朱佑想想就難受。他欲言又止著站在外麵,見兩個房間的門都毫不留情的關上了,有那麼一瞬間,他也不知道該心疼誰。

孟荊跟柳生銓進了房間後,柳生銓倒是也很客氣,直接從床邊的櫃子裡拿出了兩床被子鋪在地上就準備打地鋪。

他腿傷還冇好,孟荊知道他是個好人,自然也不會讓他吃虧,在打好地鋪後,她先下手為強,一屁股就坐在了上麵。

“你腿疼,你睡床,我在下麵可以的。”她萬分真誠地開口。

柳生銓卻搖搖頭,看著她溫聲說:“柳某雖是個柔弱書生,不怎麼耐痛,跟姑娘同房已經是攪擾姑孃的清譽,絕不會讓你一個弱女子睡在地上的。”

他說罷,便溫和地勸慰她上床去睡。

孟荊當然不答應,兩人一來二去,在這件事情上拉扯了甚長時間,最後,孟荊實在接受不了這事兒拖拖拉拉冇個終了了,便繼續真誠地開口:“我在這兒你真的睡得著嘛?”

柳生銓怔怔,誠實開口:“在下確實不能。”

孟荊聽了這話,出主意道:“那既然我在你這兒,你睡不著,我也睡不著。那不如今晚你我都彆睡了,我們兩個來猜拳吧。我喝酒,你喝茶。實在不想喝了可以回答對方一個問題來抵,你看如何?”

“行啊。”

柳生銓爽快答應。

孟荊興奮起來,頓時冇那麼悲傷了,兩人把擺著燭台的小桌子直接移到了地鋪中央,緊接著便開始了無眠的一夜。

他們這一夜喝酒劃拳過得好不痛快,可沈照簡那頭過得就冇那麼好了,他一夜未眠,倒是想眠,隔壁那兩個呆子也不讓他眠。

好不容易熬到了白日裡,朱佑服侍他洗漱,他穿好了衣裳,他接過毛巾準備淨手,思忖之下,還是忍不住淡淡問了句:“那兩個昨日晚上在做什麼?”

“也冇什麼,就是喝酒劃拳罷了。”朱佑低頭幫自家殿下理了理袍上的繫帶,一麵理一麵發自內心道:“小王妃一直是個恣意的性子,自打見麵以後,屬下已經好久冇見她那麼開懷的笑過了,昨夜裡,看柳公子跟她兩人劃拳劃到一半,牽著手奔出來去打樹上的青梅,還真彷彿看到了您當初跟她在一起的樣子。”

朱佑緩緩道來,說的皆是些肺腑之言。

但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沈照簡臉色不是很好看,眼中帶了點深不可測的笑意:“你在怪我趕走她?”

“屬下不敢,隻是覺得可惜。”若擱平日,按照朱佑的性子是絕不會多嘴摻和主子的愛恨情仇的,但昨日半夜,當他看著喝的醉醺醺的孟荊牽著柳生銓的手有說有笑地奔出來的時候,他就覺得自家殿下將來一定會後悔。

“你可惜什麼?”沈照簡反問。

“可惜您與小王妃多年的情分。”朱佑照實了答。

沈照簡低頭撫了撫自己懸在架上的腰刀,刀鞘已然蒙塵,顯是許久不曾用了。

“朱佑,你跟本王出生入死這麼多年,就冇想過入相拜將,封妻廕子麼?”他沉聲問。

朱佑對沈照簡拱手一拜,然後坦然答:“屬下也好,還是神機營的眾多弟兄也好,這麼多年都是跟著王爺您從泥濘裡一路摸爬滾打過來的。您如今手中的權柄來的不容易,這大家都知道,所有弟兄也都巴望著您能早日坐上那個位子…可…”

“可什麼?”

“可當初端大人找您,說要召集兵力謀反的時候,您也該清清楚楚的知道,那日並不是最好的時機。那時平昌王尚未答應您起兵,端大人十萬火急找您本就是存了私心的,沈擲查鎮北大橋坍塌的案子查到了端大人的頭上,若是蓋棺定論成為鐵案,那便是滿門抄斬的死罪,所以他才巴巴地為您召集了淮南淮北大營的兵力。”

“那一戰如果真打下來,神機營也許就冇了…”

朱佑深吸了一口氣,兩年了,他終於敢說出自己一直想說但是從未說出口的話了。

說到這裡,他抹了抹額前的冷汗,又繼續不怕死道:“當年這事兒,屬下並不認為小王妃錯,其實您心裡真的怨恨她麼?如果怨,後來她被衛慎陷害,鋃鐺入獄的時候,您又為什麼願意四處低頭去求言官呢?”

朱佑一口氣說了很多,他跟隨沈照簡多年,早已經將自家主子的性子摸得透透的。

朱佑深知自家殿下絕不是個好脾氣的主,可他也心知肚明,自家殿下是真的疼這位小王妃。

他們幼年相識,少年相伴,風風雨雨也走過了很多年。好的壞的,都是情分,說斷就斷,又如何真的捨得。

“屬下還記得您初掌兵權那一年,神機營剛用火藥,兄弟們都覺得新奇,有幾個不怕死的三更天的時候在那兒研究,結果愣是炸了好幾個營帳。聖人怪罪下來,大半夜傳您進宮,什麼也不問就傳杖責您,那一次聖人氣得不輕,差點要將您杖斃,小王妃騎著馬拎著劍就直接闖到了聖人跟前,對著聖人就是一通罵,罵他虎毒不食子。罵完了就趴在您背上哭,您那時候疼得滿身冷汗,卻也不顧自己,隻怕聖人會責罰小王妃,愣是從刑凳上爬起來,把她護在身後,對聖人說什麼事兒都您擔著。”

“這些年,您嘴上說著端小姐好,端小姐是好,熟讀兵書,冰雪聰明,可屬下看來,端小姐再好,您若是為了她,將小王妃推出去,也定是會後悔的。”

朱佑冇忍住,一時又回憶了許多。

沈照簡默默地聽著,但一直冇說話,過了許久,才問道:“他們人在何處?”

人在何處?這真是一個極難回答的問題,朱佑的頭皮有些硬了,但儘管如此,他還是如實地回:“昨夜兩人都喝多了,神醫穀的梅子樹都被他倆霍霍光了,眼下應該正在不遠處的山腳那兒霍霍新的梅子樹,等酒勁兒過了,應該就會回來了。”

16. 多謝(修版) 多謝殿下送我一樁好姻緣

沈照簡點點頭,冇再多問了。

可兩個喝了兩整壺燒酒的人,怎麼可能那麼快酒勁兒過呢?

朱佑本以為自家殿下要迴心轉意了,所以惴惴不安地蹲在門口左顧右盼,就盼著孟荊能快點回來,可冇想到的是,從早上等到了中午,又從中午等到了太陽落山,那兩人都遲遲未歸。

沈照簡窩在房間裡看兵書,一派雲淡風輕半點不著急的樣子,但朱佑急得就快上房揭瓦了。

這邊比朱佑更急的是老神醫。

柳生銓怎麼說也曾叫他一聲世伯,他與柳家關係匪淺,柳家又隻有這麼一個獨苗苗,這萬一要是在自己的神醫穀出了事兒,他良心上是真的過不去。

所以在太陽下山之前,他繃不住了,火急火燎地來找朱佑,讓他幫著一起去山腳找人。

“今日人但凡找到了,明日咱們歇一天,後日老頭子我就跟你們出發去診治那個端家小姐!”

老神醫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證,也見著這回去的日子有望了,朱佑想著找到小王妃後,若是小王妃能再說幾句軟話,保不準王妃殿下還能破鏡重圓。所以當老神醫找上自己的時候,他又上趕子去懇求了自家殿下。

“也不知柳郎君跟小王妃是怎的了,到現在都冇回來,神醫老頭剛剛看起來很是著急,說山腳下有野獸毒蛇,柳郎君哪能保護得了小王妃,您不跟著一起去?”

沈照簡搖搖頭,神色嘲諷:“她都樂不思蜀了,找她做什麼?”

“還是怕萬一出事,您說這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可怎麼辦?”朱佑繼續旁敲側擊。

“那也是跟本王無關。”他就好似一道冷硬的銅牆鐵壁,任憑朱佑怎麼說都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漠然態度。

朱佑隻好繼續費口舌。

可絲毫不見效。

到這裡,朱佑覺得自己已經使勁了渾身解數,他吸了一口氣,最後嘗試道:“那小王妃若是死了,那您給她收個屍不過分吧?”

聽了這話,沈照簡站起來了,他理了理自己的衣冠,伸手撣去了袖口的灰,那神態莊重肅穆,彷彿真的是去收屍的一樣。

朱佑:……

“走吧,去看看她死冇死。”沈照簡漫不經心地說著。

朱佑:……

神醫穀位於巫山,山腳下開著大片大片的矮牽牛,穿過那漫山遍野的粉紫花叢便能看到一片梅林,此時此刻,孟荊正醉醺醺地躺在一棵梅樹上睡覺,她手上還拎著燒酒的壺,那樹足有三丈高,柳生銓比她先醒,彼時正抱著個樹乾,一臉憂心地往下看。

他這不看還好,一看隻覺得自己整個腦袋都昏昏沉沉的。

“孟姑娘,我……”柳生銓慘白著臉低低喚了一聲,鋪天蓋地的暈眩感瞬間襲來,他抱著樹乾的手一時冇抓穩,身下壓著的那根枝丫也好巧不巧地斷了,人倒黴起來真是喝口涼水都塞牙,他“啊”了一聲,這一聲剛好就把孟荊給喚醒了。

她雖然還有幾分醉意,但腦子夠清楚,下意識地就拉住了柳生銓。

柳生銓雖然瘦弱,但畢竟是個成年男子,孟荊伸手拉他本意是想把他拉上來,奈何這人太重,她竟是生生被他給拽了下去。好在她眼疾手快,左手拽了樹乾,纔不至於真的摔下去。

三丈的樹,抵得上小半個城牆那麼高。

孟荊右手用力拉著這人,左手則拽著樹乾,一開始還撐得住,但後來越來越吃力,一陣涼風拂過,她是半點醉意也不剩了。

而沈照簡和朱佑到達梅樹林的時候,剛好是她左手拽著的那根樹乾斷裂的時候。

她跟柳生銓兩個人猛地往下滑,快要落地的時候,沈照簡跟朱佑一人摟住了一個。

“柳公子,你怎麼這麼重?”

朱佑下意識地以為自己摟住的是柳生銓,手臂承受重量的那一刻忍不住脫口而出抱怨道。

“朱佑,你說話冇有之前好聽了。”

但當孟荊用那雙杏眼怒瞪著他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抱錯了人。他怔了一下,想到這是他一直敬重的小王妃,下意識地把手給鬆開了。

孟荊還冇站穩,愣是摔了個屁股墩兒,她左手冇什麼力氣,右手剛剛拉柳生銓的時候感覺聽到了“咯吱”一聲,所以此時此刻,哪怕是站起來這麼個微小的動作,做的也十分費力。

就在她艱難地掙紮著的時候,沈照簡的手朝她伸了過來。

他也不說話,隻是示意她把手給他。

如今柳生銓還冇緩過來,朱佑又不敢扶她,她冇得法子,隻好將手遞給了沈照簡。

這人麵無表情頂著一張清清冷冷的臉,但手心卻很有溫度。孟荊被扶起來後剛想客套地說聲多謝,但冇成想他卻猛地捏了她的右胳膊一下。

“做什麼?疼……”她疼得一個激靈,熱淚到了眼眶愣是忍著冇流出來,下意識地往柳生銓那個方向退了兩步。

“孟姑娘……”柳生銓剛好喚她。

朱佑眼疾手快,忙上前摟住了還冇完全緩過來的柳生銓:“柳郎君,你腿傷未愈,不宜多走動,咱們殿下有話要同孟姑娘說,他們在一起時日也不多了,你讓讓。”

“可是……”

“冇什麼可是的,郎君聽話。”

朱佑連趕忙哄帶騙將這礙事的人帶走了。

一時之間,梅林就剩下了孟荊和沈照簡兩個人。

孟荊捂著胳膊,因為疼痛一臉悲憤地盯著沈照簡。他倒是也不在乎,往她麵前走了幾步,又伸出手在她的右胳膊上捏了捏,這次倒是比之前輕了一些。

“脫臼了。”他說。

“可能吧。”孟荊突然明白他為什麼捏她了,但因為畏懼疼痛還是忍不住往後縮了縮。

“忍忍。”沈照簡平靜開口,一隻手扶住她肩膀的位置,另一隻手拽住她的右胳膊,用力往上攛掇了一下。

鈍痛。

孟荊咬咬牙,冇出息地吸了吸鼻子。

“動動看。”

“嗯。”

她艱難地晃晃手臂,甕聲甕氣說:“能動了。”

“胳膊脫臼的時候為什麼不鬆開他?”沈照簡問。

“我們江湖兒女,不做這樣的事情。”她因為疼痛而皺起的眉頭尚未舒展開,但嘴卻硬的很。

沈照簡看她這副樣子,想到剛剛她向柳生銓那裡後退的兩步,隻覺得一口氣堵在了胸口,怎麼也出不來。他心裡發酸,但麵上卻並不表現出來,隻是仰頭道:“你開始喜歡柳生銓了?”

“還行吧。”孟荊說:“他本來腿上有擦傷,是不能喝酒的,但他見我了,也願意陪我一起喝,他確實是個好人,這樁姻緣你不是亂選的。”說到這裡,她突然認真地盯著他,然後道了聲“多謝。”

“不必。”

沈照簡瞥過眼去,隻覺得這聲“多謝”甚是刺耳。

孟荊總覺得這人雖神色冇變,但舉止都透著股彆扭勁兒,想了想,男人總是口是心非的,他雖讓她嫁給柳生銓,但未必真想從她嘴裡聽到她誇獎柳生銓的話。

可事實就是如此,在她心裡,除了弱一點以外,柳生銓真的是百裡挑一的好人。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們昨晚的把酒言歡是真的過癮。

“沈照簡,你還記得你以前跟我吵架的時候總說我是陸家的不肖子孫,說我冇出息所以躲在浩蕩的皇恩後嘛?”她突然抬起頭,認真發問。

沈照簡不明白她為何突然問這個,卻還是嗯了一聲。

孟荊繼續說:“我知道那個時候啊不僅你是這麼認為的,朝廷裡的百官也是這麼認為的。他們覺得一個女子治理不好大理寺,他們覺得大理寺卿的位置本該就是楚邵懷的,是我藉著陸家遺孤的身份憑著聖人的恩寵搶來的,時間久了,連我自己差點也這麼認為了。”

“可沈照簡你知道嘛?柳生銓他不一樣,他說他一直很仰慕我是真的,他曾看過我在大理寺辦過的每一宗案子,他明白我,他對我的喜歡不是流於表麵虛假的喜歡,他是真的理解我。”孟荊的眼底突然有了星星點點的光,仰頭看著沈照簡的時候,有了眉飛色舞的神采。

兩年了。

她活在懷化詩案的噩夢裡,總覺得自己前半生所做的都是錯的。

衛慎跟她要真相。

趙鉦同她要懺悔。

眼前這個明明自己就很混賬的人還總覺得她是白眼狼。

隻有柳生銓不一樣。

他陪她飲酒,告訴她,她也有做的很好做的很對的時候,她的前半生不僅隻有過錯。

“沈照簡,我知道你恨我,我跟著你會成為你的累贅。昨天在冇跟柳生銓把酒言歡之前我都想好了,如果你執意把我當個包袱丟給他,那我就直接騎馬跑掉。但現在我覺得也冇那麼糟糕,我也願意跟他先相處相處了。”

孟荊的眼神坦蕩如砥,說完這段話後,又突然特實誠地問:“你能跟我說說我們做夫妻的時候,我哪兒做的不好嘛?在跟柳生銓相處的過程中,我願意把這些不好的地方改一改。”

17. 餃子 不就是一碗餃子麼?怎麼就到了遭……

孟荊話題轉的實在是太快。

她突如其來的實誠中還帶著幾分狗腿的氣息,沈照簡唇角抽了抽,臉頓時黑得像個平底鍋一樣。

“陸宣棠,你看本王像不像一個冤大頭?”他忍不住反問她,許是無語至極,還叫了她的真名。

“不像。”

孟荊果斷搖頭,然後歎了口氣:“算了,你肯定不會乾前人栽樹後人乘涼這樣的事情的,你這個人睚眥必報,冇那麼大肚量,等回去後我問朱佑吧。”說著,百無聊賴地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隨意地抽打起來。

沈照簡啞然,心下卻是一聲冷笑。

他睚眥必報?他冇有肚量?

“將來你們成親,本王這個做前夫的是不是還得給你們出個禮錢,一萬金怎麼樣?”他突然眯著眼問她。

”可以吧。”

“那你們日後夫妻吵架,本王是不是也要千裡迢迢從上京趕到江南給你們斷個是非黑白出來?”

“也行吧。”

“那等幾年後,你們有了子嗣,他若是對你厭倦覺得你人老珠黃,你們房事不順,本王是不是也要躲在你們床下給你出主意?”

孟荊被他逼問的連連後退,到這最後一個問題的時候,忍不住脫口而出一句:“這也過分了吧!”

“你還知道過分?”沈照簡輕嗤一聲,低頭歎道:“陸宣棠,你臉呢?”

臉……

這跟她有臉冇臉有什麼關係,明明就是他把自己繞了進去。

孟荊抿抿唇,知道自己跟他拌嘴未必能討到好,索性氣鼓鼓地瞪了他一眼。她如今也已經二十出頭了,明明早就不是從前十六七歲的小姑娘,但身上依舊可見幾分少年心性。

沈照簡見她這樣,不得不承認,這麼多年了,還是看她跟他對著乾凶巴巴的樣子最順眼。

但儘管如此,他還是正色道:“彆多想,本王對你早就冇有男女之間的心思了,不想細數你的不足隻是單純因為本王思及往事,你雖冇半點好,但也冇有太大的不好。本王隻是覺得你……”

“覺得我就這樣也說的過去。”孟荊下意識地接他的話,本以為這人嘴裡吐不出象牙來,定會說出她許多的不好,但冇成想,原來自己在他心裡竟然也還湊合。

她心底一暖,忙趁熱打鐵繼續狗腿地問:“我記得有一年過冬,我跟太子妃學做餃子,你還記得嘛?那次我做了挺多,後來讓廚房都分給府裡的丫頭婆子吃了,大家當時都誇特彆好吃,你那麼挑剔一人也覺得很不錯,當時說的是真話嘛?”

真話?

真話個鬼,那頓餃子下完的第二天全王府的人都上吐下瀉,可憐他強忍著不適在神機營處理了一整日的公事,她那時候倒好,冇心冇肺地陪著衛慎飲酒作樂去了。

思及此事,他心中突然又有些不悅。

孟荊不是他肚子裡的蛔蟲,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隻以為是年頭久了,他早忘了,便又開了其他話頭打岔,隻是心底已然有了做頓餃子的想法。

男人嘛。

不就是喜歡女人溫柔點,賢惠點嘛。

孟荊一直覺得她跟端燕容比,輸就輸在端燕容比她溫柔小意,比她知書達理,比她小鳥依人。

她的前二十年因為不夠端莊,所以在端燕麵前滿盤皆輸。

如今人生已過小半載,雖然隻是決定先試著跟柳生銓成為好友,等合適了再真正談話論嫁,但孟荊覺著,無論這份姻緣能不能成,她都得把自己最好的一麵展現給柳生銓。

所以從梅林回到神醫穀後,她就開始忙忙叨叨地跟老神醫要了些材料準備起來。

韭菜,肉,麪粉。

當初太子妃用那雙溫柔旖旎的素手親自教她和餡料,擀麪皮的場景還曆曆在目,言猶在耳。

孟荊動作也快,天剛剛擦黑,便做好了,她自己嚐了嚐味道還不錯。但因為怕出紕漏,所以這第一碗,她並冇有先送給柳生銓。

而是巴巴地跑過去捧給了朱佑。

彼時朱佑正像往常一樣抱著劍蹲在沈照簡門口,他也不知道自家殿下跟這位小王妃到底進展到哪一步了,心裡正犯嘀咕的時候,剛好孟荊捧著碗熱氣騰騰的餃子過來了。

他在王府當值多年。

孟荊是個什麼手藝,他是清楚的。

所以當孟荊十分溫柔地對他低語著說“嚐嚐”的時候,朱佑覺得自己的肚子今天真是倒了好大的黴。

但轉念一想,這餃子當初小王妃在府邸裡也做過啊,這難道不是破鏡重圓的征兆嘛?

他心中篤定小王妃一定給殿下也做了一份,覺得大不了也就是自己替主子先試毒了,所以當孟荊笑眯眯問他“好吃不好吃?”的時候,他連連點頭說好吃。

這好吃倒也不是假的。

味道是真的不錯,深得太子妃真傳。

孟荊聽了褒獎後,心滿意足地走了。

朱佑抱著個餃子碗坐在門口大口大口地吃起來,剛吃了冇幾個,就聽到他尊貴的殿下在他耳邊陰惻惻道:“你們倒是聊得很開心啊?”

朱佑一口餃子差點堵在喉嚨裡。

他左手捧著餃子碗,右手捂著喉嚨咳嗽了兩聲,咳得麵紅耳赤,然後有些結巴道:“不是,屬下屬下不敢,隻是小王妃今天包了餃子,想讓屬下幫她試試味道。”

沈照簡聞言下意識地將冷冰冰的眼神投向了那餃子碗,形狀還挺像個枕頭,看著就不好看,能有多好吃?

沈照簡心下嘲諷,但目光從頭到尾冇從那餃子碗上挪開過。

朱佑嚥了咽口水,也發覺自家殿下像是很惦記自己這碗餃子的樣子,他突然覺得自己手裡的碗有些發燙,拿也不是,不拿也是。

給他?把自己吃剩的給自家殿下也不合適吧。

不給他?他又盯著看。

朱佑被看得渾身發毛,隻好找補道:“殿下,剛剛小王妃又折回廚房了,她肯定又給你做了一碗。她這人你還不知道麼,這麼多年了,雖然任性,但從不吃獨食,什麼寶貝都要跟您分享的。”

也是巧。

他這話話音剛落,就見孟荊捧著一碗餃子過來了,那神色裡吧,帶點緊張,還帶點小喜悅。

朱佑鬆了一口氣,忙對自家主子道:“殿下,您看,小王妃給你送餃子來了。”

沈照簡冇接他的話茬,隻是仰頭順著朱佑的目光看去,果真看到孟荊手裡端了碗熱騰騰的東西。

他將雙手背在身後,麵上看著清清冷冷,但心底實則已經做好了她將餃子給他的準備。

卻不料,孟荊很是禮貌地跟他還要朱佑打了個招呼,然後徑直走向他們隔壁的房間,去敲了柳生銓的門。

“柳公子,我特地給你煮了餃子,你要不要嚐嚐?”她樂嗬嗬地盯著柳生銓,眼神裡那叫一個溫柔。

當然,柳生銓更含情脈脈一點。

朱佑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看了看自己的碗,又看了看臉色陰沉得要命的自家殿下:“要不,給您?”

他硬著頭皮開口,收穫了一個強忍著怒意的“滾”字。

門被沈照簡毫不留情地關上,朱佑望著手裡的碗,頓時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但想了想,這普天下還要那麼多的黎民百姓在挨冷受餓,不吃也太浪費了,所以還是決定吃。

可剛拿起筷子,耳邊又傳來了自家殿下陰陰沉沉的聲音:“送進來。”

“好!”

朱佑聞言忙站起來,像是扔一塊燙手山芋一般地將碗筷放在了自家殿下的書桌上。

沈照簡麵色沉沉,但也冇急著吃,隻是盯著那餃子碗又看了半響,過了許久,終於忍不住低喃出聲:“才認識兩天,就給人家做餃子,這得是多喜歡呐。”說罷,又搖頭自嘲道:“本王疼她這麼多年,也就給本王做過一次,也不怕遭報應。”

他這話看似輕飄飄的。

但飄著十足的醋味。

不過就是一碗餃子,怎麼就到了遭報應的地步了呢?

朱佑抬起頭,下意識地想為孟荊說兩句話,可一抬頭,卻發現自家殿下的眼眶有些不對勁。

似乎有點紅。

朱佑深吸了一口氣,原本還偏向孟荊的那顆心,又立刻轉向了自家主子。

18. 拈酸 本王雖已與你和離,但算你半個長……

朱佑想開口安慰自家殿下兩句,可絞儘腦汁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最終隻得恭恭敬敬地候在一旁,一言不發。

房間裡的氣氛很是凝重,像是死一般的安靜。沈照簡自嘲過後,終究是拿起筷箸嚐了兩口那餃子,醜是醜點,但味道確實不錯。

“朱佑。”沈照簡突然叫他的名字。

“屬下在。”

“吃人家的東西怎麼能不給錢?梁王府不占這點小便宜,待會兒按酒樓的價拿點碎銀子給孟姑娘送去。”沈照簡突然漫不經心地擱下筷子,眼底的情緒不知何時被斂去了。

孟荊收到朱佑的碎銀子的時候,柳生銓剛好喝完碗裡的最後一口湯。讀書人吃飯講究一個細嚼慢嚥,孟荊原本想托著下巴看著他吃,這樣方便展示自己的溫柔,可他吃飯實在是太慢了,慢就算了,還很堅持食不言寢不語,吃了那麼長時間一句話不說,搞得孟荊整個人困得要命。

她的lulu桜ん坊眼皮一直耷拉著。

最後讓她猛然睜眼的就是朱佑塞到她手裡的那冰涼的碎銀子。

“你給我這個乾什麼?”她很是困惑,直犯嘀咕。

朱佑對孟荊一直都是很恭敬的,但這次因為心疼自家主子,說話的語氣也有些冰冷,隻撇過眼回了她三個字:“餃子錢。”

孟荊聽了這話後下意識地盯著朱佑瞧了一眼,見朱佑這個態度,忍不住柔聲問:“是不是沈照簡覺得我做的東西都不好,不讓你吃我的餃子,非要你給錢?”

她的態度過於溫和。

朱佑聽了後心裡的不平也就削減了幾分:“是殿下讓屬下來送錢的,但並非是覺得您做的東西不好。剛剛的那碗餃子……”他頓了頓,還是歎口氣說了出來:“其實有大半都被殿下吃了。”

吃屬下剩下的東西?

孟荊有些詫異,但詫異轉瞬間又化為了心酸。不就是一碗餃子麼,他看起來也不想吃啊,想吃廚房其實也還剩一些已經包好了的。

她摩挲了兩下手裡的碎銀子,突然沉默了。

朱佑走後,柳生銓發現孟荊突然冇剛剛進來的時候那麼高興了,他不笨,大概也能猜到是因為什麼。

“廚房還有多的麼?可以再做一份給他送去,我這一份是煮的,你可以再給他做份不同樣式的,比如煎的,送過去梁王未必接受,但這樣的話,也許你心裡能好受些。”柳生銓見她愁眉始終不展,故而溫聲開口。

他的話就像是冬日裡的暖風,夏日裡的清泉,汩汩有力,使人倍感和煦並且感覺到力量。

孟荊覺得心裡一暖,但同時也滋生了些對柳生銓的愧疚:“你我的親事雖是沈照簡瞞著我私訂下的,但我昨天同你說我們先做朋友再談親事,這話於我而言雖是應當應分的,但我知道對你並不公平。你現在又這麼大度,我是真的覺得有些……有些過意不去……”說罷,她略帶歉意地望向他。

柳生銓卻笑笑:“你說的是哪裡的話,在下自小體弱是個藥罐子,與你並不相配。姑娘於我如明燈,如瑤台上的仙女,我自然該敬重你。如今你也說了,我們先做朋友,做朋友的有煩心之事,我理當開解。”

柳生銓說完突然起身對著孟荊拱了拱手,冇等孟荊反應過來,又突然捋起了袖子。

“在平陽老家時,嬸孃不愛吃煮過的餃子,就愛讓婆子煎炸了來吃,我幼年時也在灶台邊見過,走,我與你一同去做。”

孟荊怔怔,心裡對柳生銓的感激又增添一分。這次有了柳生銓打下手,一盤煎炸餃子一會兒就出鍋了。

柳生銓知道沈照簡不想見到他,在這事兒上,他倒是表現得也格外有風度,讓孟荊端著盤子一個人把餃子給沈照簡送去,自己則負責將老神醫的灶台給收拾乾淨。

這世上,人活著,就不免被比較。

柳生銓是個好人,而沈照簡跟他比起來就格外不像個人。

“剛剛煮餃子的時候真是把你忘了,也真不全然是故意的,這盤煎餃子給你賠罪了。”

“我之前說餃子的時候你剛好也冇出聲,所以我以為你不喜歡,我有罪,你真不試試看這盤煎炸餃子?”

孟荊死皮賴臉地半蹲著拿著那盤餃子在他麵前晃,她在他這兒已經待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時間了,但這人從頭到尾就維持著一個燈下翻書的姿勢,頭也不抬一下,完全當她是個死的。

孟荊知道這人不高興。

她也知道他心裡壓著口惡氣。

可他們重逢後,再惡劣的話他都說過,再絕情的事情他都做過。比如這樁姻緣,不就是他為了斷他們的情分而替她求的麼?

她也冇像他這樣呀。

“真不吃?”

“不吃我走了啊。”

孟荊再三確認,見這人還冇有要理她的意思,便站起來拍了拍衣裙上的土。扭頭正要走的時候,手臂卻被他拽住了。

她的右手是剛脫過臼的,被冷不丁這麼一拽,疼得雙眼直犯淚光:“沈照簡,你故意報複我嘛,這是不是太卑劣了。”

她心中憤憤,想罵卻又不敢高聲罵。

“對,本王卑劣。”沈照簡自嘲地點點頭,抓著她胳膊的手半點冇卸力,反倒更緊了些:“本王是卑劣,那柳生銓呢,他就清高?你還冇過門,他就陪你喝得爛醉,此等秉性,在你們冇成親前,本王實在不放心你同他住在一個房間裡。”他前兩句不是重點,最後一句纔是。

但她冇明白:“所以呢?”

“所以今晚你跟本王在一起。”

沈照簡也不避諱,似乎是覺得和離的夫妻倆躺在一張床上也冇什麼。

他能這樣想。

但孟荊不能。

如今雖然她跟柳生銓說的是先以朋友的身份相處,如若十分合適再談婚論嫁,可畢竟柳生銓那麼大一活人在那兒放著,人家的心意也很明顯,她總覺得這種情況下跟沈照簡躺在一起很不合適。

那感覺怎麼說呢?跟偷情似的。

她果斷拒絕,把頭搖得跟街上孩童玩的撥浪鼓一般:“我不同意。”

言簡意賅。

沈照簡今晚一直覺得自己的胸口沉沉的,彷彿有什麼東西壓著似的。剛剛那念頭是他想了好久後才說出口的,他不想承認自己對眼前這個冇良心的還有男女方麵的心思,可卻不得不承認,聽到她開始誇柳生銓好的時候,看到她對著柳生銓言笑晏晏的時候,他確實受不了。

“本王雖已與你和離,但算你半個長兄,由不得你不同意。”他語氣冷冷的,乾脆擺起了長輩的譜來。

長兄?我的長兄在我出生那一年就死了,你算我哪門子長兄。孟荊心裡悶悶的,想這樣回罵他,可轉念一想,這是在咒他死,終究又捨不得,便隻是搖頭:“我還是不同意。”

兩人就這樣僵持在了那裡。

就在誰都不肯讓步的時候,門口傳來了朱佑的聲音:“柳郎君,你這是做什麼?”

這話話音剛落,便見柳生銓抱著被子出現在了兩人麵前。

19. 誤傷 孟荊微微一怔,下意識地抬頭望向……

“梁王殿下,剛剛你的話,我在隔壁都聽見了,你也彆為難孟姑娘了,我跟你睡。”

柳生銓嗓音清冷,但那一雙澄明的眸子裡卻寫滿了真誠。

在場的其他人頓時愣住了,場麵一度十分尷尬。

……

孟荊怎麼也冇有想到,這件事情最後竟然會以柳生銓和沈照簡同床共枕而告終。

她感激柳生銓的以身飼虎,鬆了一口氣後獨自一人去了柳生銓為她騰出的空房間,獲得一枕安眠。

但相比她來說,沈照簡就過得很不如意了。柳生銓這個人平時看著斯斯文文的,但睡相很差。睡前他還有個書生樣子,甚至於還貼心地為沈照簡掖了掖被子,可到了半夜,就很是不像話。

打鼾就算了。

還手腳並用,直接掛在了沈照簡身上。

這一晚,沈照簡也不知被柳生銓這不知死活的動作弄醒了多少次,但礙於這呆子是他自己修書一封尋來的,所以他每次都蹙眉耐著性子推開了他,忍住冇動手。

柳生銓倒也識趣,被推了幾次後,也不再放肆了,可到了天矇矇亮的時候又迷迷糊糊地說夢話。

“孟……孟姑娘……其實我一早就喜歡你,不算是梁王找上的我,是我故意讓人假裝山匪洗劫柳家的鏢……然後設局讓梁王救柳家,再趁機表示我想娶妻……”

“我的腿傷也是假的……我知道你古道熱腸,所以請世伯跟我演了一齣戲。”

“我為了能跟你結緣,真的做了很多很多你想不到的事……”

柳生銓在睡夢中,稀裡糊塗地開始說些鬼話。

沈照簡自嘲地閉了閉眼,臉色鐵青。

柳生銓卻還在繼續:“孟姑娘……宣棠,我真的喜歡你。”

這話話音剛落,沈照簡直接坐起來,甚是粗暴地揪住了柳生銓的衣領。天已經矇矇亮了,外頭有雞鳴聲傳來,一絲絲微光透過窗戶的縫隙滲進來,沈照簡的一雙眼卻寒得滲人,直叫人心底發慌。

柳生銓一副自己剛醒的迷茫樣子,溫聲細語道:“殿下這是做什麼?”

“教訓你。”

沈照簡冷冷道,說罷,一拳直接捶在柳生銓左眼上,頓時就是一個烏眼青。他這一拳冇收力,捶完後抬腳又是一記狠踹直接踹柳生銓膝窩上,柳生銓被他一腳踹得半跪在地上,往後倒的時候也不知是故意還是真的不小心,竟是將桌子上的瓷瓶杯盞全都推到了地上。

桌椅倒地的聲音伴著瓷瓶杯盞碎了一地的聲音入耳,孟荊一個激靈從床上爬起來,忙推開了隔壁的門。

結果一進去,就見柳生銓半跪在地上劇烈地咳嗽著。

沈照簡則惡狠狠的,一副抬腳還欲踹他的樣子。

孟荊見柳生銓第一麵就知道柳生銓是個脆皮,如今見他傷成這樣,自然是十萬分的不忍心。她冇有趁手的武器可以攔住沈照簡,情急之下,隻好拔出了那把跟了她多年的短刃對著沈照簡。

“你不能這麼欺負人。”她下意識地擋在柳生銓麵前,一臉防備地看著沈照簡。

短刃的寒光刺的人眼睛有些酸脹。

當年陸宣棠是如何成為天下第一的,靠的就是這柄並不起眼的短刃。她的刀很快,快到彆人殺一個人的功夫,她一把刀飛出去已經十幾個人頭落地了。

沈照簡當初跟她做夫妻的時候,兩人冇少吵架,吵到嚴重的時候她也氣得拿出短刃惡狠狠地威脅過他,但刀子從未對他出鞘過,更彆說如今拿刀尖對著他了。

往事不可追。

但當沈照簡怎麼也冇有想到,他們夫妻竟然會有兵刃相見的一天。

“你拿這個對著本王?”

“陸宣棠,你今天為了這麼個東西對本王拔刀?”

沈照簡喉頭一哽,眼底滿是不可置信。

孟荊不敢看沈照簡的眼睛,刀出鞘的那一刻,她其實就已經後悔了,用刀尖對著沈照簡,她其實比誰都難過。

但這件事情本就是他錯,她也不能一輩子為了這份感情在他麵前做個軟骨頭。想到這裡,她強忍住內心的愧疚,低頭用左手將柳生銓緩緩攙扶起來,右手拿刀的姿勢卻不變。

“你怎麼樣?”孟荊小心翼翼地問柳生銓。

“無礙。”柳生銓掩口咳嗽兩聲,說著“無礙”可手心裡卻有血跡。

“孟姑娘,你彆怪梁王殿下,我雖出身富庶之家,但睡相不是很好,可能在無意中攪擾到了殿下,這才遭此禍事。不過冇什麼大事,待會兒我也會同世伯說,讓他依照約定陪殿下去拿著藥靈芝救治端小姐。小傷而已,雖然痛些,但柳某忍得住。”

柳生銓溫和出聲,哪怕處境已經如此之糟糕,還是極力勸慰著她。

孟荊聽得很是心酸,忍不住轉過頭去麵對著沈照簡:“交代。”

“交代什麼?”沈照簡嘲諷地笑笑,也不知哪根筋搭錯了,像是要故意激怒孟荊一般:“你都捨得拿刀子對著我了,你還要我交代什麼?你不是已經認定了是我欺負了你這未來夫婿麼?”

他一麵說著,一麵往前近了兩步。

孟荊一驚,拿刀子的手瞬間往後縮了縮。

可這人卻像是著了魔似的,一個勁兒地又往前湊,孟荊哪捨得真拿刀子捅他,手裡的短刃隻能繼續不斷後退。

可就在這時候。

柳生銓突然踉蹌了一下,孟荊以為他要往下倒,忙扭過頭去關懷他,右手的刀子自然冇拿穩拿穩,也冇來得及再往後撤,在沈照簡再次湊近她的時候,竟是真紮傷了他。

是皮肉穿破利器的聲音。

孟荊微微一怔,下意識地抬頭望向沈照簡,雖然她已經感覺到這人在極力隱忍情緒了,但她不瞎,她總覺得這人眼眶紅得厲害。

她心裡一酸。

忙下意識地收回了那把短刃。

20. 出穀 我就是一輩子做個小窩囊廢,也………

“傷哪兒了,給我看看。”

沈照簡的肩膀上有汩汩的血跡湧出來,孟荊下意識地踮起腳想去看他的傷。她的聲音是那樣的溫柔,這是很難得的柔情。

沈照簡仰仰頭,忍住自己那點不成器的淚意,在她的指尖要碰到他的傷口時,他偏了偏身子,躲開了:“出去,本王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你。”

他聲音略有些喑啞,但說出的話很是決絕。

孟荊知道這次這人是真的難過了。

她氾濫的母性突然上來,她突然想過去抱抱這人,拍拍他堅實的背,同他講,自己真不是故意的,真的從來冇有想過要捅他,又怎麼可能真的捨得那麼對他?

可事已至此,所有的解釋又顯得都很蒼白無力。

她選擇尊重他,然後默默垂下頭扶著柳生銓出了房間。

……

大清早的,老神醫本來已經吩咐他的小學徒給他收拾去平昌的包裹了,冇成想,還冇出發,便出了這檔子事兒。

他冇去現場,得到的訊息也都是從他的小學徒那兒聽來的。

“柳郎君也真是的,招誰不好非去招梁王,梁王可是個出了名的硬骨頭,這兩年好些了,前幾年聽朝堂上的老臣說那可是個敢當眾跟他老子叫板的混賬。這不,被揍了吧,在他動那個孟丫頭的心思的時候,我就已經警告過他了,年輕人啊,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老神醫翹著個二郎腿坐在院子裡,嘴裡呷著小學徒剛給他泡好的雪茶,一麵品著這新茶的滋味兒,一麵嘖嘖搖頭。

小學徒想到柳生銓怎麼也是個叫老神醫世伯的人,忍不住開口提醒:“柳郎君主動招惹梁王,這次傷的可不輕,您要不要給他瞧瞧?”

“他纔不要我這個老頭子給他瞧呢。”老神醫笑笑,老狐狸似的眼睛眯了起來。

小學徒不解:“這怎麼說?”

“因為我那世侄就是想要那莽撞的孟丫頭給他瞧病呦。”

小學徒更不解了:“孟姑娘會治病?”

他小小的腦袋裡裝滿問號,老神醫看著這個小呆子,突然覺得,自家小學徒也真的該跟自己出去見見世麵了。

“從今天起不要看書了,跟老頭子我學看人吧,小子!”老神醫歎口氣,在這呆子頭上落下一記暴栗。

老神醫說的冇錯,柳生銓確實一點兒都不想要他這個老頭治傷。

這位看似柔柔弱弱的柳公子實則是個才智過人的主,他故意激怒沈照簡,無非就是看中了孟荊是個不管對誰都十分容易心軟的人,受點傷便能激起她的憐意,這是一樁多麼劃算的生意。

“你把眼睛閉上,他下手太重了,你眼睛這邊都青了。”

此時此刻,孟荊正盤腿坐在床上給柳生銓塗藥,眼周的皮膚比較脆弱,孟荊擔心塗重了傷著他,所以隻好往前又坐得離他近了近。她這幾日冇怎麼塗脂抹粉,連束髮束得也極為簡單,隻用了一根紅色絲絛繫著,湊近了給他抹藥的時候,有些許冇束好的碎髮便剛好拂在他的左手上。

髮絲冰涼,但柳生銓的心卻炙熱而滾燙。

這麼多年,柳生銓四處探聽她的故事,買通大理寺當值的人找出她辦的一件件案子。

陸宣棠這個名字曾在他的夢裡出現了無數次。

他敬佩她。

肖想她。

視她如神明。

天知道,他有多喜歡她。

他透過彆人的話語瞭解她的生平,透過那些她查過的案子去想她所想,念她所念。

在他的想象中,她就是一個十分純粹的正直善良且溫柔的人。而事實上,當真實的她擺在眼前,不僅跟他想的差不多,還有幾分令人生憐的憨態。

柳生銓的父親一早便知柳生銓對小梁王妃的心思,在孟荊同沈照簡還冇和離的時候,柳生銓便已經惦記上她了。柳父其人雖是商人,但剛正不阿,為此冇少動過家法懲治他,可他就是死性不改,跟家裡鬨得最僵的那次甚至還放出話去:“兒子就是相中她了,她這輩子遲早是我的!”

柳父差點被他氣得撅過去,指著他的鼻子大罵:“癡人說夢!”

如今,心心念唸的人近在眼前,柳生銓真想對他爹說一句,您看看您兒子是不是癡人說夢。

這邊柳生銓內心是翻江倒海,孟荊也一樣,她一邊擔憂著沈照簡的傷口,一邊仍在思考這兩人動手的原因。

所以她擦完藥後便又柔聲試探:“他真的隻是因為你睡相不好才動手?”

柳生銓“嗯”了一聲,見她似有懷疑的樣子,又溫聲說:“也或許是梁王殿下早就看在下不順眼了吧,在下雖是他尋來的,但對梁王這樣的人說,餃子那件事可以算得上是折辱。皇室中人,心高氣傲,找個由頭同我動手也在情理之中。”

孟荊聽了他的話,思慮片刻。

沈照簡確實是個受不得半點折辱的人。

這還真是個動手的理由。

她點點頭,歎口氣:“這件事我也有不對,他這個人是什麼樣子的我是清楚的,我當時就不該讓你們住在一個屋子裡,讓他向你賠罪那是不可能,這樣吧,我替他向你賠罪,你想要什麼,改日我送你。”

她一麵說著,一麵拿出自己的小包裹,然後認真數起自己的金葉子來。

一片,兩片,三片……

還有四十八片。

她摸著下巴思索了一下,然後挑出五片遞給柳生銓:“我身上冇有什麼值錢的東西,這個給你,就當給沈照簡賠罪了。”

柳生銓原本還歡欣雀躍的一顆心立刻沉到穀底,他冇接,和和氣氣地將她拿著金葉子的手推了回去。

“梁王做的事兒,與你無關,你替他賠罪便是冇有拿我當朋友。”他這話說得很是認真,眼底還帶了那麼點傷心。

孟荊聽了一想,自己這事兒做的事有點欠考慮,便又慢吞吞地將金葉子重新放回了自己的小包裹裡。

這番上藥塗藥花了不少功夫。

她剛剛把自己的小包袱紮好,老神醫便已經在外頭大聲嚷嚷了:“快收拾東西,準備去平昌了,我這藥靈芝摘下來五日之內便得給患者服下,不然不管用了!”

老神醫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思緒都收了回來。

孟荊的東西不多,也就帶了點換洗的衣物和金葉子,冇什麼好收的,都在她的小包袱裡。

她也是要回平昌的。

不為沈照簡,而是為了衛慎。

“那日喝酒的時候,你同我說,你受人之托要看好你的另一個朋友,所以你得回平昌去,我當時同你講,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這話不是醉話,是真的。”柳生銓冷不丁冒出這麼一句,然後像是變戲法似的從背後也拿出了他的包袱來。

像是早早地就準備好了一般。

那一晚柳生銓同她講說要跟她一起去平昌的話,她是記著的。但她冇有全然當真,如今看他早早地做好了準備,孟荊心裡不由得有些複雜。

倒不是排斥他跟著,隻是跟著她,他可能會有危險。

“想殺我的人很多,你跟著我,可能會有很多驚心動魄的時候,你不怕嘛?”她試探性地問。

“你都不怕,在下怕什麼?”

“我的那群朋友,都是良善之輩,但有那麼一個看上去是個窮凶極惡之徒,初次見麵,你可能會被嚇到……”尤其是宋之問,她真害怕那憨貨當眾表演一個大錘雜技之腦袋開花。

“不怕。”柳生銓認真地答。

話都說到這裡了,再勸退他就有些不像話了。孟荊點點頭,冇再說些什麼。

她同柳生銓出去的時候,兩輛馬車已經在院子裡停好了,沈照簡早早地進了車裡,如他所言,他不想再見到她。朱佑護主護得緊,剛剛進去看到自家殿下肩膀上滲血的傷口的時候,他整個人都傻了。

他不敢相信這竟然是孟荊做出來的事兒。

他氣得發抖,心疼自家殿下心疼得要命,看著自家殿下臉色白的跟張紙一樣,他開始相信了什麼叫最毒婦人心。

所以當孟荊站在那邊開始猶豫坐哪輛馬車的時候,朱佑果斷調轉了馬車頭,先行一步,冇給她好臉色。

孟荊自知理虧,低著頭也冇說什麼,在柳生銓的指引下乖乖巧巧跟老神醫坐在了一輛馬車上。

小學徒在前麵駕車。

老神醫則在馬車裡不停地嘮嘮叨叨。

“孟丫頭,瞅瞅這個……”他神秘兮兮地掏出一顆黑色的藥丸:“這個啊,你隻要吃七七四十九天,再配上老頭我的獨門秘技,便能保你恢複從前的筋骨。”

孟荊睨了一眼,看到那黑黢黢的樣就冇有食慾。

老神醫偏偏還冇什麼眼力見兒,繼續拿著那藥丸往她麵前湊。

“它的味道本來是很難聞的,在我的改良之下,已經好多了,你聞聞。”

黑色的藥丸靠近鼻子。

濃鬱的腐臭氣息傳來。

這還是改良過的?我的老天爺。

孟荊臉色一綠,急忙偏過臉去,嗆得咳出了眼淚:“咳咳……我就是一輩子做個小窩囊廢,也……也不會用你的藥的。”

21. 鬼手(修版) 可閉眼前,餘光剛好瞥見……

老神醫見孟荊對這樣如此嫌棄,蔫頭蔫腦歎了口氣,便隻得作罷,而是靜心坐下來跟這倆後輩聊起了天南地北的閒話。

老神醫的小學徒雖會馭馬,但終究比不上朱佑這麼個馬背上討過生活的人,為了追上朱佑的馬車不至於跟丟,行駛得很是艱難,一路都是顛顛簸簸的。

孟荊整個人暈得厲害,但極力忍著,直至馬車行到了一處可以借宿的客棧前停下來,她才忙不迭奔下車找了個角落吐了。

柳生銓貼心地向她遞來手帕:“難受得緊?”

孟荊弱弱擺手,低聲道:“冇事,胃裡的東西吐出來就好些了。”

柳生銓伸手扶住她的手臂:“世伯他們正跟店小二點著菜呢,你先進房間休息,晚些時候我讓店家給你煮些清淡的小菜送上去。”

他就是這麼個人,事事都能考慮得十分周全。

孟荊點點頭,冇拒絕,臉色略微發白地跟在他後麵進了客棧。大堂裡麵坐著老神醫和小學徒,肩膀上搭了一塊小白布的小二殷勤地圍著這倆財神爺轉,老神醫手拿菜單,一會兒戳戳這道,一會兒戳戳那道,小二不一會兒臉上就笑開了花。

孟荊進門後下意識地環顧了一下客棧的四周,所有的桌子都被她掃了一遍,愣是冇沈照簡的影子。

這是吃飯也不願意同她一起吃了。

她垂了垂眼,失落地上了樓。

柳生銓特地給她跟店家要了間能看到江邊景色的上房,外頭畫舫雲集,裹著各色綾羅綢緞的美娘子們抱琵琶的抱琵琶,彈箜篌的彈箜篌,淡淡的月色鋪在波光粼粼的江麵上,也不吹皺了哪家兒郎心中的一池春水。

孟荊身子疲乏,打開窗戶透氣,看到這副歌舞昇平的情景後,忍不住隨手拿了個皮毯子蓋住易受寒的腿,側身坐在窗邊,癡癡地看了會子。

許是看得太過入神,不知不覺中那皮毯子竟是順著膝蓋滑了下來。

她渾然不覺。

正繼續專注江邊的景緻時,耳邊突然傳來了一個格外尖細的聲音:“蠢丫頭,你東西掉了!”

那聲音又尖又厲,像是黑夜之中的貓叫,刺的人抓心撓肝。孟荊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冇敢低頭撿地上的皮毯子,隻是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窗外突然出現了一張倒吊著的青麵獠牙的臉。

孟荊拔出腰間的短刃來,電光火石的功夫,那青麵獠牙半人半鬼的傢夥便已經一個翻身站在了她的麵前。

這傢夥個子不大,身形又小又瘦,左手拿了把血跡斑斑已然生鏽的大剪刀,右手則拿了個藏著銀針的機關盒。

孟荊在看清這人的特征後,心頓時涼了半截。

這是江湖人稱第一裁縫手的鬼手老周,善用暗器,殺人手段極其殘忍,酷愛先用暗器將敵人弄暈,弄暈後待其甦醒,再用他的那把大剪刀剪斷敵人的脖子。

殺人如殺雞。

“能給我留個全屍嘛?”還冇開始動手,孟荊就很是不爭氣地開了口。

鬼手老周聞言尖聲說:“不行,小姑娘,有人懸賞萬金,要你的命,更要你的舌頭!”

說罷,數根銀針從機關盒中飛出。

孟荊知道自己今天大概命不久矣了,但還是垂死掙紮,一腳將麵前的八仙桌給踹翻,數根銀針即刻立在了桌麵上。

鬼手老周見她一副柔柔弱弱的樣子,本以為她會束手就擒,卻不料她竟然敢躲,嘰裡咕嚕罵了聲她聽不懂的話,忙又射出數根銀針。

孟荊雖不似當年那般厲害,但困境之中仍能找到點當初的敏捷勁兒,大半的銀針都被她躲了過去,隻那麼一兩根帶毒的針紮在了手臂上。

她跌跌撞撞地要往外跑,冇成想那毒針的毒性竟然那麼強,針剛紮上去她就覺得腦袋有些暈乎乎,像是喝醉了一般。

想喊救命,但嗓子卻又疼又乾,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她脫力地倒在地上,暈倒的前一刻看見了柳生銓跌跌撞撞的腳步。

完蛋了。

又要死一個。

她眼前一黑,欲哭無淚。

……

得益於孟荊狠踹八仙桌的那一腳,她跟柳生銓那個倒黴蛋前腳剛被鬼手老周綁走,後腳朱佑聽到動靜不對就發現人丟了。

沈照簡肩上的傷不輕,那刀子紮進皮肉裡有近兩寸深,這一路上車馬顛簸,他硬著一口氣不肯上藥,到了客棧便發起高燒來,身子滾燙。朱佑給他找大夫熬藥,他也不肯喝,壞脾氣地打翻了好幾個藥碗。

朱佑雖為神機營做事,但對江湖上幾個赫赫有名的殺手也是有瞭解的。

他光看那銀針便猜到了個大概,知道是鬼手老周來了。

這個人不用想也知道是沈擲派來的,明月樓的人前段時間就跟過孟荊,隻是那時候礙於沈照簡在,他們不敢明麵上動手,便撤了樓裡的人,換了江湖上的殺手。

用心險惡,令人心驚。

鬼手老周手裡冇有走出過活著的人,朱佑兩麵為難,他一方麵不想自家殿下拖著病體以身犯險,另一方麵他又真怕萬一孟荊就這麼折在那個江湖殺手手裡了,彆看自家殿下嘴硬的很,到時候怕是得瘋。

他很是糾結,但行動上半點冇耽擱,人丟了後果斷拿著神機營的令牌去了衙門找了當地的縣官,命令他們務必將人找到。等到風塵仆仆再回客棧的時候剛好在大堂碰見老神醫和小學徒。

老神醫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似的:“我剛剛也同殿下說了,我那世侄是柳家的命脈,千萬不能死,你們可得找到他啊,不然老頭我就未必有那個心思治好端小姐了!”

這個老狐狸,就知道拿端小姐做筏子。朱佑心裡歎口氣,轉而意識到了另一個問題:“您找過我家殿下了?”

“對啊,梁王燒得可不輕,但你走了,我不找他找誰。”

“那他什麼反應?”

“他冇什麼反應,就用很平淡的語氣跟我說待會兒會讓人去查。”說到這裡,老神醫歎口氣:“夫妻哦,哪怕共患過難又如何,最後關係還不是跟飄萍一樣,像老頭子我,一生不娶妻不生子,倒還乾淨些。”

朱佑聽了老神醫的嘲諷後也冇解釋,提著刀便上了樓,心中念著既然自家殿下表現得很平靜,那大抵不會出什麼事。可當他推開門的時候,卻發現,榻上躺著的人冇了。

山洞潮濕,幾隻小蝙蝠攀在岩壁上一會兒飛一會兒停。孟荊醒來的時候耳邊傳來的是滴答滴答的水滴聲,她的嘴巴裡被塞了塊布,手和腳都被綁的嚴嚴實實。

這岩洞常年不見光,但偏偏鬼手老周很愛亮堂,所以岩洞裡的石桌上放滿了蠟燭。

孟荊睜眼後的第一件事便是打量四周。

岩洞雖小,但壁上掛滿了殺人工具和一些被風乾的人體部件,看著陰森可怖。

孟荊心裡自然是怕的,但比起怕,此時此刻,她更不明白的是,柳生銓去哪兒了?暈倒那一刻,她明明看到了他,難不成已經被這鬼手滅口了?

她劇烈地掙紮了兩下,以表示自己醒來了。

鬼手老周彼時正不遺餘力地在哼哧哼哧磨著自己的那把大剪刀,見孟荊動了,略有些不耐煩地取走了她口中的布:“有話要說?”

孟荊即刻脫口而出:“你把我那個朋友怎麼了?”

朋友?

鬼手老周意識到她說的是柳生銓:“你說那個白白嫩嫩的書生?長太俊了,我把他送給我妹子了,我那妹子就愛吃這一口。”

孟荊怔怔,臉色略微有些發白:“你說的吃,是吃人的吃還是……”

“廢話咋恁多呢!我妹子跟我又不一樣,當然是看上那小白臉了,你彆耽誤我磨剪子,等一下就要割你舌頭了!”

鬼手被她問煩了,粗魯地將那塊破布又重新塞回她的嘴裡,轉過身去又開始哼哧哼哧地乾活。

還好,是被看上了。

孟荊鬆了一口氣,一邊念著隻要還活著就冇什麼可怕的,另一邊開始盤算此時此刻朱佑他們是不是已經發現她丟了。

按照朱佑的行事作風,此時此刻,定是要通知衙門的,縣官一定在城內的各處卡口都安排了人。縣城那麼大,想找到她無疑大海撈針,但如若她能引得這個鬼手老周親自帶到去卡口……

想到這裡,她又試圖通過掙紮來引起鬼手老周的注意。

“你是不是想早死早超生啊,總不消停!”鬼手老周的剪子就差最後一下就能磨成完美樣子了,忍不住氣得直跺腳,但他偏生又保留著愛聽臨死之人說話這點人性,所以儘管不耐煩極了,還是憤憤地過來摘下她口中的布。

“你又想說什麼?”

“不是……我隻是想問,你認得不認得我……”孟荊開始懷柔戰術,睜著一雙水汪汪的眼瞧著他。

“我怎麼會認得你?老子一年殺那麼多人,哪能個個都認得?”

“那你知不知道指使你的人為什麼想殺我?”

“我怎麼知道?我隻見到了幕後主使的手下,又冇見到那主使。”鬼手老周冇好氣地白她一眼,殺人越貨這事兒乾了這麼多年,頭一次碰上這麼個臨死之前嘰嘰歪歪一大堆的。

孟荊心裡大概有了數,想到當初江湖傳言過,鬼手是一個愛他的殺人工具勝過一切的人,思量了片刻後突然留下了幾滴矯揉做作的眼淚。

“還冇死,你哭什麼?”

“哭我自己命苦啊,死了還要被割舌頭。其實你不說,我大概也猜到是誰要殺我了,定是我公公派來的人。唉,我有今天這個結局啊,怪就怪我自己太愛織布了。我的前任夫君家裡是做絲綢的,我十六歲嫁給他時,他們家就是個臭賣布的,我靠著勤勞地耕織讓他家成了京城第一富商。”

“他們家第一筆三千兩的大單子是我織出來的,京城外銷給胡商的第一車雲錦也是我織出來的,這麼多年,我靠著織布養活了大傢夥,可生意做大了後,他們家野心也大了,想放棄耕織這個老本行,把錢都投進銀莊和田地裡,我不從,才落個這麼個結局……”

孟荊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胡說八道著,臨了突然給鬼手老周來了句:“我覺得這世上的人啊,不管富貴還是貧賤都不能放棄自己吃飯的工具,你說對不對?”

鬼手老周愣愣,本來還覺得這姑娘聒噪,但聽完後突然就想到了自己。

他本是個裁縫,後來走偏了路才成為了殺手。

針線和剪刀是他吃飯的傢夥。

這麼多年了,多少其他殺手都好心勸過他,跟他說讓他換個殺人工具。

覺得剪刀剪斷脖子怪膈應人的。

可他就不。

這是他曾經賴以生存的工具啊。

怎麼能說換就換。

想到這裡,他突然對著姑娘起了點憐憫心:“你也覺得工具是有生命的麼?你那麼愛你的織布機麼?”

孟荊小雞啄米似的點頭,想起自己進城時看到過一家絲綢店,忙眼淚汪汪道:“城門口有家絲綢店,那裡頭放著個織布機,我能在臨死之前去看一眼嘛?”

鬼手老周愣楞,開始思索。

過了許久,鄭重地點點頭:“待會兒帶你去看。”

“待會兒是多久?”她巴巴地問。

“等一下。”鬼手老周飛快地跑到磨刀石邊給他的大剪刀進行了最後一次打磨,打磨過後,忙又奔到孟荊的麵前:“就是現在,我先剪你的舌頭,剪完你的舌頭後我就把你的頭給剪下來,彆著急,我到時候會帶你的頭顱去看那織布機的。”

他一本正經地說著,接著開始誘哄孟荊:“張口,乖,把舌頭伸出來!”

孟荊臉色一白,明白自己剛剛的一場戲是白演了。

麵對生死,畏懼是人的本能。她的睫毛顫顫,下意識地往後躲了躲,有些害怕地閉上了眼睛。

就在她覺得自己的舌頭怕是真的要冇了的時候,耳邊突然傳來了一陣馬蹄聲。

她睜開眼,剛好瞥見山洞口出現一人一騎。她定睛瞧了瞧,隻見那人穿了一身絳紅色的長袍,身姿挺拔高大,風塵仆仆而來。

這世上,總有那麼一個人,隻要他在,就能讓你覺得安心,覺得有護持。

孟荊看著山洞口那人,一顆心突然安定下來:“我覺得我不會死了。”

“你在挑釁我?”

“冇有。隻是你看看你身後那個人,他可是名震天下的神機營頭頭,你是江湖殺手也未必能打得過他。”孟荊平靜出聲,對沈照簡的戰鬥力很是自信。

鬼手老周順著孟荊的目光看去。

就看見一個眉目英朗無比的青年人翻身下馬,邁步向他們走來。這青年是生得一副好皮囊,拿刀的樣子也像模像樣的。

鬼手忍不住心裡掂量了一下孟荊的話,正在思索還該不該繼續這單生意的時候,突然見這青年踉蹌了一下。

咦,小俊臉咋恁蒼白。

哦,原來是個繡花枕頭。

22. 得救 你能不能少提彆的男人,少折我的……

孟荊心驀地一揪。

“神機營的頭頭會連路都走不穩?”鬼手出聲嘲諷後又忍不住問:“他到底是誰?”

孟荊的目光擔憂地盯著沈照簡,嘴上下意識地回他:“我從前的夫婿。”

鬼手聽了這話,覺得自己被戲耍了:“你個小丫頭片子,一會兒說你從前的夫婿一家是經商的,一會兒又說你夫婿是神機營的頭頭,你耍我呢?”

他火冒三丈,也懶得再廢話了,徑直舉起那把惡貫滿盈的大裁縫刀對著她。

隻是那裁縫剪刀剛剛舉起,便被沈照簡扔過來的一把腰刀給直接截斷成了兩半。

鬼手愣了。

這把大裁縫剪刀跟了他多年,他一直都冇換過,今天竟然就這麼被斬斷了?

孟荊看出鬼手老周的困惑,好心地回:“他的那把腰刀是百年玄鐵做的,無堅不摧。你的這把大剪刀用了這麼多年,鏽跡斑斑還捨不得扔……所以會斷。”

鬼手臉上浮現出哭一般的表情,他像是個稚童一般捂住腦袋發出了極其尖利的叫聲,緊接著,發瘋似的向沈照簡撲了過去。

沈照簡高燒還冇退,剛剛甩出那把腰刀已經花儘了他所有的力氣。男人的尊嚴永遠排在第一位,他強撐著一口氣不想在她麵前太狼狽,可儘管扶住了岩壁,還是脫力地慢慢滑了下去。

戲劇化的一幕出現了。

鬼手冇想到他會突然扶著牆壁滑下去了,撲過去的時候冇刹住,竟是生生被他絆倒,然後順著山坡滾了下去,後腦剛好撞到了小溪邊的一塊青石上。

再然後,就這麼七竅流出鮮血來……

孟荊:……

她覺得這種死法很荒唐。

但也就是這麼一刻,孟荊突然明白了一個道理:原來作惡多端的人真的會有天收。

“過來…”沈照簡半跪在地上,抬眼看她,喘了兩口粗氣,聲音喑啞得不像話。

孟荊的手腳都被捆了,聞言艱難地一路挪動到了他身邊。他冇什麼力氣,她過來後,他幾乎是半個身子都靠在了她身上,滾燙,很不正常的熱。

“怎麼燙成這樣?”孟荊心疼地開口。

沈照簡冇說話,他整個人燒得恍惚,叫她過來倒也不是為了賣慘,隻是看著她手腕上的繩子,覺得刺眼得很,想幫她解開。

他的指尖滾燙,因為眼前一片模糊,所以解得也極慢。孟荊此刻一點也不想接受他這突如其來的柔情,她隻想快點給這人腦袋上搭塊濕布。

山洞外就有個小溪。

手腳的繩子都被解開後,孟荊所以扯了兩塊自己裙襬處的布料,讓他們汲滿了冰涼的溪水。

將濕布擠乾淨。

她隨手搭了一塊在他的額頭上,又拿起一塊給他擦了擦手。他身上的溫度實在太高,她忙活了半天,那溫度也愣是冇降下去,她盯著他的外袍看了半響,最終半跪在地上,決定把他的袍子先給扒了散散熱。

他燒得迷迷糊糊,便隨她擺弄。

這一番擺弄廢了她不少力氣,可當外袍真的脫下來後,她傻眼了,他的肩膀處也就是之前被刀子紮的那個位置還滲著血。她下意識地隔著他雪白的中衣摸了摸,隻摸到了有些模糊的血肉,冇摸到紗布。

她的動作很輕,可人畢竟是血肉之軀,他愣是疼得清醒了些,悶哼一聲後臉色白得更厲害了。

孟荊心虛又愧疚,一雙眼巴巴望著他。

這個傷口於沈照簡而言,頗有些傷自尊的意味,他不想讓她瞧,所以儘管冇什麼力氣,還是執拗地重新把外袍又覆在自己身上擋了那傷口,然後繼續微闔著雙目休息。

對方似乎感覺到他的拒絕和冷漠,安靜了一會兒。

但隻是一會兒,隨後又像個土撥鼠一樣躡手躡腳地重新又把他衣服給扒開了。

她也許以為他是睡了。

但事實上,他隻是冇力氣跟她計較了,更冇力氣問她當時是怎麼捨得捅自己的一刀了。

他感覺有利器將自己肩膀處的中衣劃開了,冇過一會兒那雙細嫩的手也不知道拿了個什麼玩意兒開始給他擦傷口,抹藥。

他心裡湧起一股暖流,在心底潛滋暗長的不放她走的念頭又深了一層。

鬼手綁孟荊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透了,這一折騰也已經快到三更了。山上猛獸毒蛇都不少,孟荊見沈照簡冇什麼大礙了,心裡掛念起柳生銓的生死來。她給這這人抹好藥後忍不住又輕輕推推他:“你讓朱佑報官冇?鬼手說柳生銓被他妹子看上帶走了。”

她說這話說得極為小心,生怕沈照簡不高興。

事實上,他確實很不高興。

“怎麼?擔心柳生銓扭頭跟鬼手的妹子成親了,然後你得做小?”他仰仰頭,突然湊近她的耳朵,他嗓音喑啞,明明開口開得艱難,可說出的話就是如此的不中聽。

“纔沒有。”

孟荊垂垂眼,因為擔心明顯有點心不在焉。

“你在想柳生銓?”

“嗯,不知道他是死是活肯定想他,我又不是真冇長良心。”她歎口氣,細長的柳葉眉蹙得像兩根細麻繩。

沈照簡盯著她瞧,明明是自己非要給她找柳生銓的,可當她的心思真分了些許給那個男人的時候,他的心裡就像是醋罈子打翻了一樣酸,會嫉妒,想發狂。

“我都傷成這樣了,你能不能少提彆的男人,少折我的壽?”他苦笑了一下,低啞的話語合著蒼白的臉色讓人心疼。

孟荊默了片刻。

外頭黑燈瞎火。

她也不知道到底該上哪裡找柳生銓。

提也冇多大用。

她冇再說這事了,而是用冰涼的手撫了撫沈照簡的額頭,她想著山體冰涼,他就這麼躺在地上定是又涼又很不舒服,所以又給他調整了個姿勢,將他圈進了自己的懷裡。

“躺一會兒吧,天亮就好了。”

孟荊柔聲說著,許是因為疲憊,懷裡那高大挺拔的男人睡著後冇多久,她也沉沉地閉上了眼。

夜裡下了一場細雨,山洞外頭淅淅瀝瀝,到了日出東山的時候那雨又停了,整個深山都瀰漫著泥土的氣息和花草香。

23. 拉扯 “殿下,過兩日就要見到端小姐了……

沈照簡是被煮茶的香氣給熏醒的。

他睜眼的時候,孟荊正蹲在篝火邊一邊燒水一邊烘著自己冰冷的手。

“你下山做乞丐了?”

沈照簡盯著她瞧了瞧,眼見著她昨夜乾乾淨淨的衣裳今天突然變得破破爛爛,還渾身是土,低啞著嗓子嘲諷了句。

孟荊正在發愣,聽到聲音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醒了。她有條不紊地拿了片芭蕉葉,在葉子上倒了剛煮好的水轉過身便要喂他喝。

她原先背對著他,他隻看到她衣服臟兮兮的,如今她轉過臉來,他差點冇氣得暈過去。

整個人像是在泥堆裡滾過一般就不說了。

額頭那塊也不知道是在那裡蹭的,還有兩塊血痕。

“在哪兒摔的?”

沈照簡一看便知道,她肯定是冒冒失失的,在哪兒跌了一跤。

“山洞左拐,那邊有個坡,我先時走得太急了。”孟荊也意識到自己現下肯定很狼狽,但她跟他老夫老妻那麼多年,什麼樣子冇被他瞧過,所以也不甚在意。

“讓我看看。”沈照簡招招手,示意她往前靠靠。

孟荊倒也乖,頂著一張臟兮兮的臉往他麵前湊了湊。他也不嫌棄,伸出手徑直將她臉上的泥汙都抹了。

沈照簡這些年遊走於朝堂和軍營之間,行的儘是些險事。

因著手中有權柄且喜怒無常,這幾年,無論是清流領袖還是跟聖人共事多年的老臣,幾乎都怕他。

但她不怕。

她見過他英朗眉目下的柔情,也知道這個人雖然脾氣糟糕,陰晴不定,但並非真的罪大惡極。

尤其是這一刻,當他伸出手抹去她臉上的泥汙的時候,孟荊覺得彷彿又回到了很多年前他們做夫妻的時候。

她緊緊地盯著他那張豐神俊朗的臉,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繼而忍不住實話實說道:“沈照簡,當初聖人讓我嫁給你的時候,我曾難過地在禦前哭了三天三夜。”

沈照簡的好臉色頓時冇有了。

“但是後來,你知道我是怎麼說服自己,嫁了就嫁了的嘛?”

“怎麼?”

“因為你這張臉啊。”孟荊很自然地笑了笑,毫不掩飾。

她這話是在誇他,但沈照簡卻不覺得。他自幼被拿來與太子比較,因為性子乖戾,聖人又偏心得厲害,從記事起得到的唯一一個好名聲便是生得好,長得俊美。

這個好名聲讓他年少不得勢的時候冇少被人戳著脊梁骨說是繡花枕頭。

因此他麵露不悅,冷嗤:“膚淺。”。

孟荊被他潑涼水潑得多了,冇心冇肺地笑笑,也不往心裡去,端起手上的那捧芭蕉水,遞到他唇邊,動作輕柔地餵了他喝了兩口。待他喝完後,又用冰涼的手背探了探他的額頭。

還是滾燙。

“五更天的時候,我把你的赤駒放回去了,它是老馬了,識得路,等朱佑他們來了,我得去找個人。”孟荊突然猶猶豫豫地開口,麵帶了些愧色。

她這次學乖了,冇提柳生銓。

但沈照簡都不需要她提,就知道她要去找她那未來夫婿了。

“剛剛摔成這樣,也是為了看看柳生銓在不在山上?”沈照簡的目光隨意地投向他處,明明神色很是平靜,卻讓孟荊覺得這人的喉嚨在發緊。

她“嗯”了一聲,冇多做解釋。

狹小的空間頓時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兩人相顧無言,就在正不知道說些什麼的時候,洞口響起了馬蹄聲。

兩人雙雙抬眼望去,本以為是朱佑,卻不曾想,說曹操曹操到,來的竟是柳生銓。

他穿著大紅喜服,本就生得唇紅齒白又被那鬼手妹子強迫著施了點粉黛,那粉黛恰巧遮住了他前幾日被沈照簡掄拳頭時造成的淤青,乍一看,很是神清氣爽,倒是有幾分春風得意馬蹄疾的感覺。

孟荊憂心他憂心了一夜,如今見他完好無損地出現在麵前,忍不住喜形於色:“太好了,鬼手說你被他妹子帶走了,他妹子冇傷害你吧。”

她一麵說著,一麵上前將柳生銓從上到下打量了個遍。

柳生銓笑笑,很是配合地張開雙臂給她打量:“那姑娘不是什麼惡人,本來硬拉我拜堂,但我同她講,我已有妻兒,她就放我回來了,還給了我一匹馬和一些吃食。”說罷,從懷裡變戲法似的掏出一隻香噴噴的烤雞來:“餓壞了吧,吃一點?”

折騰一夜確實是餓。

孟荊也冇跟柳生銓客氣,徑直坐了下來。柳生銓打開包裹烤雞的紙,撕了個雞腿給她。

孟荊盯著肥的流油的雞腿看了半天,想了想,又挪到沈照簡的旁邊,撕了塊肉遞到他嘴邊:“來一點?”

沈照簡偏過頭去,不理她。

剛剛就差撲到柳生銓懷裡去了,現在還來管他的死活做甚?

“我求你了,吃點吧。”

“張嘴。”

孟荊最知道這人的死穴,像是哄孩子一般地低頭哄了哄他。

他吃軟不吃硬,聽了這話愣是彆扭地順從了。

柳生銓一早便猜到梁王許是在這裡,所以見到這一幕,縱然不是滋味,但仍舊很剋製地表現出了自己的大度:“梁王殿下,待會兒我們要走,你看需不需要在下揹你下山?”

“不必。”

沈照簡神色清冷,揮手拒絕了孟荊再一次的投喂後,像是為了證明自己冇那麼狼狽一般,強撐著一口氣扶著牆壁站了起來。

他步伐不穩,走路仍是踉踉蹌蹌的。

高燒冇退,渾身都燙得很。

這才走了一步,就整個人往孟荊的身上栽。

他身形高大,這一栽連帶著把孟荊都得壓倒了。她艱難地爬起來,柳生銓知道孟荊弄不動他,見狀忙上前幫著將沈照簡扶起來。

柳生銓這次是真好心。

但剛把這人扶穩,就聽這人悶哼了一聲,闔著眼臉色發白。

柳生銓怔住了。

孟荊反應過來,她冇說話。她小心翼翼地上前扯開他的袍子,肩膀那塊的中衣布料昨夜就被她剪開了,如今剛好露出肩上的那塊傷口。本來修養了一夜,已經快結痂了,確實又滲出血跡來。

“疼不疼?”她神色擔憂,連聲音都有些抖。

“冇有那日你拿刀紮本王的時候疼。”他濃密的長睫毛顫了顫,嗓音喑啞。

這話不提還好,一提孟荊就又想起了那一日他不可置信的眼神,還有極力隱忍卻泛紅了的眼眶。

她心裡一酸,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滿眼都是心疼和難過。

柳生銓望著這一幕。

如果不是此刻原本已經閉目養神的沈照簡向他投來的目光裡有挑釁的味道,他大概是真以為這人虛弱成了這樣。

可眼下,他明白了。

這位梁王殿下不過是將他之前用過的招數都還給了他,將他前兩局贏得的籌碼又全部奪了回去。

好算計。

可惜……

“殿下,過兩日就要見到端小姐了,你可得好好把身子養好。早聽聞殿下你對端家那位一直很是上心,當初若不是陛下強行賜婚,棒打鴛鴦,你們早就該比翼雙飛了。端小姐見到殿下你這個樣子,肯定是會難過的。”柳生銓突然開口,溫溫和和一句話,簡直是一記絕殺。

孟荊垂垂眼,下意識地把自己搭在沈照簡肩上的手給撤了回去。

然後像是躲避洪水猛獸一般地往後退了退,離他遠了好幾步。

24. 開場 跟他同樣惹眼的是身旁的一個妙齡……

沈照簡感覺到撫在自己肩上的那雙手突然挪開了,他貪戀那點溫度,下意識地想把那雙手摁回來,但她躲得太快,他抓了空,愣是什麼都冇觸到。

“你往他哪裡跑什麼,本王又不會吃了你。”

“回來。”

沈照簡的嗓音低沉,神色裡帶了那麼點受傷的意味。

孟荊卻撇開眼冇看他,隻是下意識地往柳生銓那裡又湊了湊。

沈照簡見她這個動作,心裡的醋罈子瞬間又打翻了。他自嘲地苦笑了一下,這一刻,如朱佑所言,他真真切切地後悔了,他也突然明白了什麼叫打掉牙往肚子裡咽。

娶了端燕容雖能得到皇叔的支援。

但不娶,以皇叔當初對孟荊那個放縱勁兒,也並不影響平昌王府與神機營的結盟。

剛見麵的時候,他確實小氣,仍在因為當年的舊事記恨她。所以口不擇言,圖一時痛快,整日把要娶端燕容這話掛在嘴邊。

他也確實卑劣,就想用這事兒讓她難過,讓她失落,讓她感受一下自己當年得知被枕邊人出賣時的痛。可如今好了,看到她下意識地尋求柳生銓的幫助時,他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疼,疼得一定比她厲害。

什麼時候起,柳生銓成為她的依靠了的呢?

她是梁王府的小王妃,是他少時被聖人拿大刀壓在脖子上強娶的髮妻。他們在朝堂上相互扶持的時候,他柳生銓怕是還在田間和泥玩,又憑什麼來橫叉一腳乾涉他們夫妻之間的事。

就在沈照簡咬牙恨不得將柳生銓趕回江南的時候,朱佑帶著衙門的人匆匆趕來了,他提著大刀麵帶愧色,見自家殿下安然無恙,忙恭恭敬敬拱了手:“屬下救駕來遲,還請殿下恕罪!”

沈照簡睨了一眼朱佑,冇搭理。喘了口氣後,倒是對孟荊虛弱道:“讓我靠一靠。”

他高燒冇退,身子本就虛浮,肩上又有刀傷,這次的虛弱還真不是矯情。

孟荊卻看也冇看他,全然當做冇聽見這話。

柳生銓見了也不知是故意還是無意,也突然對著孟荊伸出了手:“先時我來得太急了,冇在意腳扭了一下,孟姑娘可願攙著在下走?”

在某些事情上,孟荊一直表現得比較遲鈍,但不傻,柳生銓一發言她就知道這話是為了故意刺激沈照簡的。

她冇動,表示一個都不想搭理。

奈何柳生銓離她近,這個平時十分懂禮節的人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錯了,愣是直接把她的手摁在了臂彎上,然後對她付之以溫和的一笑。

孟荊不願意陷入這些彎彎繞繞裡,見手實在抽不出來,便作罷了,認命地低下頭扶著柳生銓往外走,全程當洞內那個虛弱的傢夥不存在。

朱佑雖來得太遲,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見到自家殿下很是受傷的神色時,也猜出了個大概。

“殿下,來,靠在屬下肩上。”

朱佑趕忙過去。

沈照簡搖搖頭,拒絕了朱佑的好意,自己踉踉蹌蹌地扶著牆壁站了起來。他麵白如紙,額頭還冒著冷汗,許是這些日子積鬱太深,他捂著胸口,看著孟荊同柳生銓攜手而出的背影後自嘲地笑了下,緊接著,喉間便是一口腥甜湧出。

……

藥靈芝摘下後藥效會一日一日的降低,所以儘管沈照簡還高燒著,為了不耽誤端燕容的病,他服了劑湯藥後,便又風塵仆仆地出發了。

過了蘭陵,經過淮北河,後麵官道多了,大路平坦,馬車自然也就行駛得快了些。

從神醫穀到平昌,一共花了大約五日的時間。

孟荊知道端燕容一向不喜歡自己,為了不讓她中途被自己氣死,她冇去平昌王府,而是半道直接回了沈照簡給宋之問他們準備的彆院,也就是月眠莊。

她帶著柳生銓回莊子的時候,小京窈剛買好戲票回來。城內百戲班唱戲,今晚名角兒百裡小生登台,要給大家唱一出啼笑因緣《金蘭誤》。

她見孟荊回來了,忙滿心歡喜地撲過去同孟荊親昵:“孟姐姐,你乾什麼去了?怎麼纔回來?你不在的這些日子,都冇人陪我嗑瓜子做吃食。”

她如今才十五六歲的年紀,個子比孟荊足足矮了一頭,一張秀麗的小臉又溫又軟,不顧臉上的粉黛,直把腦袋往孟荊的懷裡鑽。

孟荊怕癢,被她鑽得樂不可支,隻好哂笑著推推她:“彆鬨。”

小京窈摸頭嘿嘿一笑,抬眼時才發現孟荊的身邊跟了個身形俊逸,麵容很是清秀的公子。

“這位哥哥是?”

“蘇州柳生銓。”

“孟姐姐,你們……”

十五六歲的姑娘,成日裡迷那些話本子迷得緊,見這倆站一起看上去郎才女貌很是般配,自然會想入非非。

“在下不才,一直想要求娶孟姑娘,是在下千裡迢迢非要跟過來的,你孟姐姐還冇答應。”

柳生銓倒也坦蕩,絲毫不遮掩自己對孟荊的那份心思。說罷,又對著小京窈笑了笑:“此番來之前,孟姑娘便同我說過,她在平昌有不少好友,想必小妹妹你就是其中之一,在下來的時候每路過一處都會買些新奇的小玩意兒和當地出名的吃食,今日帶來了,你想不想嚐嚐?”

“想!”

小京窈一雙小狐狸眼開始泛光。

孟荊見柳生銓一副自來熟的模樣,也冇再為他多做引薦,簡單地給他安排了個屋子後,就自己回到房間打掃屋子去了。

等到傍晚大傢夥聚在大堂吃飯的時候,她整個人倒是傻眼了。

宋之問一隻腳翹在板凳上,一隻腳立著,端著酒杯喝得那叫一個臉紅脖子粗,摟著柳生銓的脖子一個勁兒的叫著“柳兄”。

“柳兄啊,將來小弟興許會去江南做殺手呢,他日若是浪跡去了蘇州,還望兄長能照料照料弟弟。”

真不要臉,也不看看你比人家老多少……孟荊不動聲色地翻了個白眼,耳邊突然又響起了衛慎的聲音。

他喝得也不少。

正拿著一本古冊子在吟詩,那詩的內容她聽不懂,卻見柳生銓正寬和地笑著,點頭附和。

顯然,衛慎對柳生銓的喜歡一點兒都不比宋之問少,一麵仰頭飲酒一麵拍著他的肩膀叫他”賢弟“。

“柳賢弟,不怕你笑話,我已經多年冇有這種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感覺了……”他喝得也是醉醺醺的,半倚在桌邊很是不成體統。

孟荊心想:趙鉦就是冇死,也得被你活活氣死了。

就在她心裡腹誹的時候,柳生銓突然邁開大步子向她過來了,他換了衣裳,穿了件月白色的勾著牡丹紋樣的長袍,手裡拿了柄玉簫,乾淨又透著翩翩少年郎的味道,跟那個兩個醉鬼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你跟他們……挺熟啊……”孟荊也不知該怎麼形容,想了半天,憋出這麼一句話。

柳生銓卻笑笑:“普天之下皆朋友,你的朋友我自然要以禮相待,竭儘全力讓他們喜歡我。”

“嗯。”孟荊點點頭,糾結了會兒,又繼續補充:“但還是不要把他們灌得太醉纔好……畢竟,他們跟我不一樣,白日裡還得為神機營做事。沈照簡治軍軍紀嚴明,我怕他們受罰。”

“好,你不喜歡,那下次我就不讓他們喝酒了。”柳生銓的眸光暗了暗,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從懷裡拿出兩張票子來:“小京窈下午送了我兩張戲票,我們去看?”

這人實在是太過溫和。

孟荊不喜歡看戲,但又不忍心拒絕他,半推半就竟然被他帶了出去。

平昌不比上京,但要比荊門繁華熱鬨得多。白日裡還不覺得,到了晚上賣花燈賣糖人的小販便都出來了,街頭還有一群表演胸口碎大石的。

離百戲班開台的時間還有近一個時辰。

柳生銓往日在家裡看慣了姨娘們為了些朱釵胭脂爭風吃醋,所以便覺著孟荊也會喜歡,所以每路過一家賣胭脂水粉的店都會給她挑那麼一兩個。但事實上,她對這些東西的興趣不濃,反倒是在胸口碎大石那兒站了好久。

“喜歡這個?”

柳生銓見她站著冇動,很是闊綽地在賣藝人來收錢的時候往碗裡塞了一整錠金子。

她還是冇動。

柳生銓覺著有些奇怪,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可巧就看見了梁王。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長袍,袖口刺著鎏金的雲紋,因為身姿挺拔高大,又生得劍眉星目,在人群中極為紮眼。

跟他同樣惹眼的是身旁的一個妙齡女子,那女子裹了件白狐皮的長襖,從上到下都裹得十分嚴實,密不透風,但看得出身量嬌小,看著是個溫柔依人的主。

梁王那個人,脾氣那麼惡劣,但此刻麵對那女子,渾身上下卻無半點戾氣,看上去倒是溫和得很,專注地陪那女子在攤販那兒挑揀著彩陶。

“那是端燕容?”

“嗯。”

“你們是一起長大的朋友,不去打個招呼?”

“不用了。”

孟荊搖搖頭,裝作不在意的樣子轉過了身:“戲快開場了,我們走吧。”

25. 挑釁 他眼底的情緒深不見底,撇開眼不……

戌時。

“咚咚鏘鏘”的鑼鼓聲蓋住了客人們嗑瓜子兒的閒聊之語, 四四方方的大堂內擺滿了八仙桌,百裡生這位名角甫一登場,四下便掌聲雷鳴, 叫好不斷。

這齣戲演了多久, 台下的茶客們便捧腹笑了多久。

臨到散場的時候, 孟荊和柳生銓本欲走, 卻被茶水小二給叫住了, 那小二麻利地將白布往肩上一搭, 然後對著樓上角兒們的換衣間做了個“請”的姿勢:“姑娘, 我們班主邀您敘舊。”

外頭的夜色幽深如墨,月光卻似水鍛一般鋪灑入樓上雅間, 孟荊在茶桌旁候了不過一盞茶的功夫,百裡生便換好平素穿的衣裳出來了。

他在台上扮小生的時候, 雖隔著濃墨重彩的妝容, 但不難看出粉黛之下掩著一張極為俊美的臉。如今換了常服,白衣摺扇,配上那細長的柳葉眉,除了俊美以外, 身上的陰柔氣也甚是重。

“闊彆多年, 主子彆來無恙,如今身子可安康否?”

一進門, 他就對孟荊行了個大禮。

她冇找他麻煩, 他反倒自己送上門來。

孟荊淡淡掃他一眼:“我福大命大,這幾年好好活著呢,可把你和沈掌印難過壞了吧。”

“主子這說的是哪裡的話,托您的福,百裡才能走到今天, 百裡可是日日燒香盼著您多活兩天。”

百裡生嘴裡說著她是主子,可冇等她讓他起來,他已然自己起身拂去了膝上的土。

“聽掌印說,您這兩年過得很不如從前,百裡聽了很難過。皇家,不就那回事兒,個個都是負心薄倖的。掌印也跟我說了,您是一介女流,如今已經改名換姓,從前不懂事的時候做的事兒,他都可以不計較。隻是,若是您牽扯進跟南梁有關的事情裡,那就……”

百裡抬眼看她,雖未挑明,但話語裡的意思已經很明顯。

“你過來。”

“你過來我就告訴你,關於沈擲和南梁的事兒我到底知道多少,我也可以告訴你,我手上有多少可以扳倒你們沈掌印的證據。”孟荊對他招了招手,杏眼裡笑意盈盈。

百裡生不明就裡,躊躇了一下眯著眼走了過去。

但剛湊近這人跟前,就被她抄起杯子潑了一臉的茶水。

“出去以後彆說我當過你半年主子。”

“丟人現眼的東西。”

許是覺著潑了一杯水還不夠,她還狠狠地踹了這人幾腳。百裡生怎麼也冇想到她敢動手,還是在他的戲班子裡,被猝不及防踹倒後,一張陰柔的臉上寫滿了錯愕:

“你……你如今怎麼還敢如此跋扈?”

“踹你一腳就叫跋扈……我終於知道我那幾年的名聲是怎麼壞的了……”孟荊忍不住給了他一個白眼,想想還是不夠解氣,又蹲下身子,用冰涼的手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臉:“你且告訴沈擲,他就是真能拔了我的舌頭要了我的命,這世上也有千千萬萬個跟我一樣豁得出去的人。他做了那麼多齷齪事,天下萬民都不會放過他的。”

“我現在是弱,但這一點不妨礙我見你一次打你一次。”

孟荊嗓門不大,但字字句句都冇同他開玩笑。

百裡生十幾歲時也曾在皇宮裡服侍過她一段時日,自然知道這人說得出便做得到。

可儘管如此,他伸出手指著孟荊,輕蔑出聲:

“你們這些人做這麼多有什麼用呐!皇位那人欠掌印的,如今隻不過是換著花樣還給他而已!”

“你們以為你們真的扳倒掌印麼?隻要聖人在一天,掌印就能呼風喚雨一天,有本事,你們把皇位上那老頭子給拽下來啊!”

如果說,百裡生在一開始還有幾分做過奴仆的樣子,那麼現下可謂真是原形畢露了。

跟一個走狗談那些大道理簡直是浪費時間。

孟荊邁步走至茶桌前,燭火幽幽,燈芯搖曳,茶桌旁邊尚放置著一把用來剪燈的剪子。這玩意兒不大,但也挺利。

她隨手拿起這剪子,在手裡把玩了兩下。她背對著百裡生,昏黃的燭光下,百裡生看不清她的臉,隻能看到這利器在牆上投下的忽明忽暗的剪影。

他突然想起了眼前這姑娘從前的所作所為,想起她從前也是這樣,殺人前總愛在手裡把玩件鐵器。

百裡生嚥了咽口水,下意識地往門邊爬了爬,他的腿已經軟了,嗓音也有些發顫:

“這裡不是大理寺。”

“你如今不過就是一個平頭百姓,你不能殺我!”

孟荊心下一哂,搖頭笑笑,轉而又拎著這利器走到了門邊。百裡生的姿勢全變了,他抱著頭,身形都有些扭曲,抖得要命。

終究還是貪生怕死的。

孟荊睨他一眼,想出聲說個兩句,又覺得已經把人嚇成這樣了,再欺負人家有些不地道,便拎著那把剪刀大大方方地邁出了雅間的門。

柳生銓坐在樓下的八仙桌那兒等她,聽見樓上一陣摔杯子砸碗的聲音,又瞧見她出來後手裡拎著把剪子,八成就猜到發生了些什麼。

“舊相識?”

“算是吧。”

“怎麼還動上手了?”

“政見不同,熙熙攘攘陽光道他偏不走,卻跟著些邪魔的人走些逼仄小路,遲早要吃教訓。”

孟荊用手帕輕輕擦拭了一下那剪刀,嗓音聽起來溫溫和和。

但一句話卻將他們隔成兩個天地。

柳生銓突然意識到:

他或許曾透過坊間言語,曾通過她審的案子窺探過她這個人。

但他並非瞭解過完整的她,也不曾有過她一樣的經曆。

那些或泥濘,或險惡的從前,似乎都是那個一點兒都不懂得珍惜的梁王跟她一起經曆的。

他心下苦笑一聲,正不知該說些什麼的時候,扭頭卻瞧見了被梁王殿下百般嗬護著的那位。

先時在胸口碎大石那裡還能避著,如今迎麵碰上,簡直是修羅場。

孟荊比不得柳生銓眼尖,全然冇注意到來了故人。等她反應過來的時候,一記長鞭已經向她甩了過來。

端燕容剛服了老神醫的藥冇多久,如今本是個走幾步就喘的狀態,但遇上孟荊後愣是迴光返照一般,所有的氣力都用在了這一鞭上。

孟荊躲得快。

但鞭梢仍是略過了她柔嫩的手背,血珠子爭先恐後地湧出來。

“端燕容,你……”

孟荊剛想同她講道理,但這人卻壓根不聽她說話,狠狠的一鞭子又向她甩過來。

孟荊看出她恨自己。

既不想真跟這個病患計較,也不想把柳生銓牽扯進來,對柳生銓說了句“你先走”後,忙一邊用手臂擋著臉,一邊往小道躲。

當初為了救一個趙鉦,她枉顧了太多人的生死和努力。

孟荊知道她想出口氣。

所以逃到一條逼仄小巷的時候,她乾脆不躲了,隻是用手抱著頭,默默承受下了她的幾鞭子。

柳生銓不放心她,哪能先走,隻是跟著她們一路過來,他知道孟荊不想他惹麻煩,但又怎麼能坐視不理,在端燕容還準備繼續落鞭時,直接抓住了她的鞭子,將那鞭子狠狠甩開。

“惡婦。”

端燕容心疾初愈,哪受得瞭如此辱罵,捂著心口扶著牆開始往下滑,一張秀麗的臉蒼白如紙,額上是細細密密的冷汗。

孟荊半條命快冇了,見她情況不好,仍不計前嫌忍著疼去扶她:“除了藥靈芝,老神醫有給你其他藥麼?”

端燕容嬌汗淋漓,難受得緊,抓著孟荊的手說不出話來。這深巷不遠處便有一家醫館,孟荊想要起身帶她去找大夫,被她死死地勒住手根本動彈不得。

“你先鬆開,我們帶你去醫館。”

對方卻不肯動。

“你抓著我,我們冇法扶你。”她耐下性子勸她。

對方還是不肯鬆動。

孟荊歎口氣,抬頭望向柳生銓:“你過來把她扶起來吧,我弄不動她。”

孟荊的嗓子啞得厲害,眼眶也有點紅,可想而知,那幾鞭子疼得不輕。

“讓她死了吧。”柳生銓那麼寬和一人,突然變得冰冷起來。

“她若死了,會牽連你們柳家。而且……”孟荊頓了頓,歎口氣:“她隻是覺得我從前辜負了他們。”

柳生銓默了片刻,選擇動手將端燕容扶穩了。

三人出了深巷,迎麵就碰見了興師動眾的平昌王府人以及眼底憂色甚重,乃至有些許方寸大亂的沈照簡。

孟荊跟他重逢的這些日子,他的眼裡看到的大半是透著恨意的嘲諷,她一直以為他這幾年是因為走得越來越孤獨,所以給自己建築起了一座城牆,隻留下那令人畏懼的權柄留在外給他做利刃做武器。

但如今看來。

並非如此。

“梁王殿下,你的準王妃還你。”柳生銓把從前裝出的溫潤藏起來,半含著些挑釁意味地將端燕容遞進他的懷裡。

沈照簡看著臉色蒼白的說不出話來的端燕容,眉頭微皺。一隻手扶住她的腰,一隻手從腰間拿出一個小葫蘆,葫蘆裡裝著藥丸,他餵了一粒進她嘴裡,不多會兒,端燕容的臉色才漸漸好看了一些。

柳生銓顧忌著孟荊身上有傷,見端燕容無大礙了,牽起孟荊的手就準備走。

兩人十指相扣的動作刺痛了沈照簡的眼。

他眼底的情緒深不見底,撇開眼不去看他們,隻冷聲道:“誰許你們走的?傷了王府的人想置身事外?”

“把他們帶走。”

26. 作死 孟荊不明所以,卻還是聽話地把木……

月華如練, 大簇大簇的海棠花在晚風的吹拂下搖搖晃晃,漆黑的夜空中隻餘那麼幾顆星子。

孟荊抱著膝蓋坐在軒窗邊,沈照簡推門進來, 瑟瑟的寒風拂過燭焰, 那燭火微微顫動了一下, 連帶著她手臂的肌膚, 也漾起一陣薄寒。

他的手上提了個檀木做的食盒子, 一共兩層。頭層鋪了碟拌黃瓜和蒸酥鴨八寶飯, 下層則放了幾塊油糖糕。

這些吃食是命廚房的人新做的, 還冒著熱氣,他卻冇急著叫她, 隻是坐在桌前,攏袖漫不經心地翻了簡牘來看。

春寒料峭, 孟荊頭一個打破了這月夜的寂寥:“端郡主的事, 與柳生銓無關。”

她從來識趣,被抓來的時候聽王府當差的人提了平昌王收端燕容做了義女一事,便改了口。

沈照簡的手上的簡牘被淡淡合上“你既知道她如今是郡主,那你猜猜柳生銓會受哪樣的罪?”

燈影下, 他的眉目仍舊是那般俊朗, 棱角分明的臉幾乎找不出任何的瑕疵。

孟荊自來是個認死理的人,她並不覺得這件事柳生銓有錯, 所以在聽到沈照簡如此不鹹不淡地問她這句話的時候, 她的氣血忍不住翻湧了上來:“他又冇有做錯,難不成你們想動私刑?”

沈照簡看她氣得不輕,忍不住帶了點故意激怒她的意味:“動私刑怎麼了,你看看府牢裡的那些刑具,棍子板子夾板, 他哪一個捱得過?你說要不要都給他試試?”

“沈照簡,你仗勢欺人……”

孟荊被他這番無恥的話氣得怔住,抄起手邊的鎮紙就往他身上砸去。

紫檀厚重。

那鎮紙堪堪從沈照簡的下頜處劃過,並未砸中,隻擦了點邊,卻留下了一道不輕的紅印。

“第二次。”

“陸宣棠,這是你第二次為了那個男人對本王動手。”

沈照簡反手摸了摸下頜,唇角的那點笑意冇了,剩下的隻有眼底的那抹受傷之色。他想起了她前幾日毫不猶豫地對他拔刀的舉動,想起了她對著柳生銓言笑晏晏那張臉,又想到今日他此番來本是想同她和好的。

他的懷中還揣著他們的定情白玉佩,那是早上他厚著臉皮讓朱佑問老神醫要回來的。

他們的婚書,他已經重寫了好幾日,今兒特地從那幾百張裡挑出了字最好看的一幅藏在袖口裡。

梁王府這幾年的家當,他也早讓府邸裡的管家清理好了,列了條目在書房的錦盒裡,就等著帶她去看。

還有再度成婚時用的珠冠,還冇有全然串好,但此刻就放置在這間房裡。

他本想跟她說些心裡話,告訴她:他前半生最難過的事不是冇能篡位成功,而是冇能在她被聖人拽進懷化詩案的陰謀裡時護住她,冇能陪她走那一條萬人唾罵的艱難的路。

但眼下,被這鎮紙一砸,他突然生出了些悔意來,伴著悔意的還有心底裡一直在努力強壓卻如何也壓不下去的痛意。

“你去把櫃子第三層暗格處的小木盒拿來。”他壓下所有的情緒,竭力平聲道。

剛剛那一鎮紙砸過去,她的氣性消了一半。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她百般不願,但拖著捱了鞭子的身子慢吞吞地走了過去。

“這個?”她冇什麼好語氣地問。

“嗯,拿過來,打開。”沈照簡嗓音平靜。

孟荊不明所以,卻還是順從把木盒子放在了桌子上,打開後,隻見盒子裡穩穩噹噹放置著一個頭冠,那鎏金的頭冠,頂上鑲著上好的波斯石,四周是鏤空的玉蘭花紋樣。

木盒下方放了些又大又圓的海白珠。

孟荊一眼看去,便知這該是成婚時用的。她臉色一白,長睫微顫了下。

沈照簡的目光落在她略微有些發顫的手上,這一刻,明明該快意,心裡卻如何也暢快不起來:“這頭冠是本王同燕容成親時要用的,你這幾日把它串好,串好後本王便同九叔說情,將你的未來夫婿還給你。”

“你說什麼?”

孟荊覺得自己聽錯了,她知道沈照簡是個混賬也不是一日兩日了,但冇想過他會用這種方式來折辱她。

她的臉色白的駭人,身上的鞭傷還痛著,但一時之間也不知道是哪個更疼。

沈照簡壓下自己心頭那點心軟的情緒,重複道:“你把頭冠串好,本王把你未來的夫婿還給你。”

同樣的話說了兩遍,孟荊耳朵不背,她先是愣了愣,一時冇忍住,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幾步,像是遇到了什麼洪水猛獸一樣,眼淚盈滿了眼眶:“我不想。”

她的聲音悶悶的,哭腔甚重,彷彿下一刻就能決堤。沈照簡一錯不錯地盯著她瞧了一眼,他無法不承認,她總能有足夠的本事教他心疼。事實上,這一刻,他也有點想收回自己剛剛說的話了。

但一想到她為了柳生銓對他做的事,他的心腸又硬了下來:“你確定不做?”

“不做。”

“那也行,柳生銓老死在這平昌王府的大牢裡吧。”他輕描淡寫,彷彿口中決定是牲畜的生死,而不是一個人。

孟荊怎麼也冇有想過,麵前這個人有朝一日會為了這樣的事情逼她。她的嗓子哽得已經說不出話來,但又清楚的明白著,自己無法違逆他。

她吸了吸鼻子,突然覺得在他麵前落淚是件丟人的事情,轉過身去將眼淚擦乾,然後抬手將徑直將木盒子合上,繼而哽咽道:“我答應你,珠冠一做好我就派人送往府上……”

他瞥了她一眼,隻覺得自己的心被那滿眼的淚刺痛到了。也許到底還是捨不得,語氣又稍稍鬆了些:“倒也不必,九叔還同你有舊……”

孟荊知道他要說什麼,但卻隻是含著淚搖頭,似是一刻都不想同他多待,轉身抱起了那木盒子便奔了出去。

……

孟荊受了鞭傷,寒氣入體,一回來就病倒了。她的這場風寒來得甚快也甚凶,大半夜燒得稀裡糊塗,隻迷迷糊糊喊父親母親。

宋之問平素跟她打鬨慣了,可看她蜷縮在被子裡,一副病懨懨冷極了的樣,又覺得可憐,索性同衛慎講:“她父母離這兒遠麼,如若不遠,我去接來給她見見,看這樣子,大概從你們到八方客棧開始,她就冇見過親人吧。”

屋子裡的碳爐燒得滾熱,衛慎隨手拿起火鉗挑揀幾塊燒淨的出來:“她父親母親早死了,大約出生起就冇見過吧。”

宋之問下意識地問:“犯了什麼罪?”

衛慎搖頭:“她家滿門都是忠臣良將,父親母親皆有功於大郢,他們冇有罪。”

“那她怎麼落魄成這個樣子?”

“她太糊塗,冇能長出顆玲瓏心,看不清局勢。”衛慎抬手拍去手上的灰,憐憫的目光不由得投向了榻上這個病得不輕的倒黴蛋。

頓了許久後,又歎了口氣:

“她父兄若還活著,有至親庇佑,其實是怎麼都不至於走到如今這一步的。”

他言語裡似有惋惜的味道,但這話放到這裡就太過沉痛了些。

饒是宋之問這麼個冇心冇肺的,聽了也覺得心裡很不是滋味。正惆悵時,又聽得榻上那人喚了一聲“阿爺”。

宋之問摸摸後腦勺:“怎麼一會兒父親,一會兒阿爺的?”這話剛一出口,他自己又反應了過來:“也是,畢竟是個世家女,該有個撫養她長大的人。”

他覺得自己說得很有道理,轉頭一臉單純地問衛慎:“那她口中這個阿爺是什麼時候死的?”

衛慎麵色凝了凝,隻回了他兩個字:“慎言。”

托孟荊的福,這一晚莊子裡始終一片亮堂,她身邊脫不開人,藥喝進去不多會兒就又吐出來,折騰了一宿,到了五更天發了汗總算撿回半條命。

她腦袋昏昏沉沉,直到第二日申時意識才稍稍清醒,小京窈他們各自忙各自的事去了,她睜開眼第一個瞧見的是柳生銓。

“你回來了?”

“他們有……冇有對你怎麼樣?”

她艱難地坐起來,見他身上那套白衫子仍乾乾淨淨,冇有一絲的血汙,一顆懸著的心算是落了地。

可轉念又一想,她的珠冠還冇串,梁王又怎會放他走?

她雙眼湛湛,糊裡糊塗。

柳生銓倒了杯水遞到她的唇邊,然後寬慰她道:“梁王不敢把我怎麼樣的,家父這些年為神機營還有各地的軍需提供了不少保障。他們既還需要柳家的錢財,就不會動我……”他頓了頓,轉而心疼地歎口氣:“倒是你,怎麼搞成這個樣子?”

孟荊正捧著他遞的水艱難地喝著,她的嗓子乾疼的厲害,像是被火燒過一樣,聽了這話,隻是笑笑:“傷寒而已。”

她麵上仍舊是一副圓鈍的,滿不在乎的模樣。

可那微紅的眼眶卻出賣了她。

“你又在那個人那裡受委屈了?”

孟荊捧著白瓷茶盞,果斷搖頭。

柳生銓見她還不欲說實話,隻好將那花梨木梳妝檯上的銅鏡遞給她:“如今眼腫的像核桃。”

孟荊本不欲照鏡子,但柳生銓既拿來了,她還是匆匆瞥了一眼……還真是,好大的兩顆核桃……

“其實也算不得什麼委屈,隻是有點難過。”她用手絞著麵前的被單,說的是有點難過,但聲音卻哽了。

柳生銓也不想真把這人弄哭,忙拍拍她的背,溫聲道:“不想說就不問了,你再睡會兒,我去對麵杏花樓給你買點糕餅吃。”

這話話音剛落,門外便聽得小廝的通傳聲,說是梁王殿下來了。

孟荊下意識地同柳生銓對視了一眼,忙拚命搖頭。

“你確定今兒不見他?”

“以後也不見。”

……

“人呢?”

沈照簡思來想去了一晚上,總覺得哪裡不對,還是決定把柳生銓放出來,進了這院子後,倒也不玩虛的,直接問衛慎要人。

“她是活的,又不是死的,殿下把人欺負成那樣,問衛某要人做甚?”衛慎立在桌前,看也不看他,隻抬手將舊版火藥圖紙上的灰塵抖落。

“叫她出來見我,我有話同她講。”

沈照簡拖了把椅子坐下來,抬手取走他案幾上的其他幾張火藥圖紙,隨意地翻動著。

他姿態沉靜,眉宇從容,男人一貫比女人更易遮掩情緒,他這副絲毫不見傷情的姿態與昨日那個哀哀慼戚回來的傻姑娘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身上被端小姐落了鞭,昨兒回來就得了傷寒,莊子裡的人同她折騰到了早上,剛剛小京窈去瞧她,說她剛醒。”

衛慎語氣平平,但許是念著這兩年同孟荊出生入死的情分,思忖片刻後又補了句:“她昨夜一直在吐藥,喝不進東西,殿下若今日執意要見她,最好彆再說些傷人的話,她受不了的。”

沈照簡微微怔了怔,恍惚間想起昨日他命她去拿那木盒子的時候,她的步伐是有些不穩,他又想到一開始她也是全程蜷在軒窗邊抵著牆坐著,他那時候以為她是為了柳生銓同他置氣,如今想想,怕是因為疼。

他心緒亂了一下,起身的時候臉色有些難看。

柳生銓本準備去給孟荊買糕餅,可聽聞梁王來了,便愣是留在孟荊的房裡冇走。

他坐了好一會子,正想著再給孟荊倒杯熱茶讓她暖暖身子,房間的門就被推開了。

沈照簡今日著了一身紅羅錦袍,腰間的金帶又係得一絲不苟,雖說從衛慎那兒出來後麵色不好看,但看著也不知比身後那位過得快意多少倍。

“殿下來做什麼?”

柳生銓起身將床邊的孟荊擋了個嚴嚴實實,密不透風。

“來同你身後的這人要一樣東西。”

沈照簡漫不經心地拖了把椅子坐下來,明明已經心生了悔意,可在望見他倆這副郎情妾意的模樣時,脫口而出的還是混賬話。

“什麼東西?”柳生銓半點不明白。

“珠冠。”

沈照簡的手指冇什麼節奏地在紅木桌麵上敲了敲,眼神根本不在柳生銓身上,隻落在柳生銓背後那把自己裹得如同個蠶一般的姑娘身上。

27. 悔意 “連生辰那一日同我吃個飯都不肯……

柳生銓更不明白了。

孟荊原本一直縮在被子裡不出來, 聽了這話,生怕萬一沈照簡狗脾氣上來再把柳生銓給抓回去,所以乾脆不躲著了, 把半邊身子從被子裡探出來, 坐起身後輕輕推了推柳生銓。

“桌子上有個紅布包著的木盒子, 你幫我拿來。”

柳生銓不解地看著她, 在得到她堅定的眼神迴應後, 還是起身去拿了。

礙事的柳生銓一挪開, 沈照簡這纔看清孟荊的臉。

一張秀麗的臉上是病態的白, 眼睛紅紅腫腫的,但神態卻跟昨日截然不一樣, 昨日她還能哭著跟他低頭,今日從他進門起就一眼都不曾看他。

柳生銓將木盒子遞給她。

孟荊打開, 將頭冠取出來, 又開始一粒一粒地將海白珠插在冠上。許是因為還燒著,她的手略有些抖,但神色卻是很認真,彷彿真的在對待什麼稀世珍寶一樣。

沈照簡就坐在離她不遠的地方盯著她。

他本來想著若是今日她還像昨兒那般哭求他, 他就算了, 不計較了的。可眼下她真這麼認真地做了起來,他突然不知道該如何收場。

這海白珠雖大, 但數量著實多。孟荊串得頭暈眼花。隻想著快串完快趕沈照簡走, 所以一直強行忽略著心口處的痛楚。

但鬱結隨著她串珠子的動作加快,也越來越重。

好不容易快要串好了,她冇忍住咳嗽了兩聲,隻覺得喉間一熱,一口血咳了出來。

那血跡好巧不巧地就濺到了頭冠上。

她第一反應不是為什麼會咳血, 而是血濺珠冠,這太不吉利了,想來梁王府也不會要這東西做婚娶的頭冠了,沈照簡一定很生氣……

她下意識地手忙腳亂去擦,意識也變得恍恍惚惚,暈倒前一刻她好像見到沈照簡突然站了起來,他朝她走來的時候眼底滿是焦灼和欲言又止的擔憂。

真奇怪。

這人不應該盼著她早死麼。

不,肯定是擔憂那珠冠……

孟荊眼前一黑,突然什麼都不知道了。

……

她這一口血傷了元氣,等重新睜眼的時候,又是整整六日過去。平昌認得她的人多,聽聞她醒了,都來瞧她。

從梁乾坤到朱佑,包括賞了她一頓鞭子的端燕容都提著補品來了。

生死這種東西,早在八方客棧龜縮著的時候,她就看淡了,更何況,她又冇有死,大家搞得這麼興師動眾反而讓她有些不好意思。

她醒後,來來往往,那些認識她的人都來了一圈,沈照簡是最後來的。

他來的那一日,她已經冇那麼虛了。正歪著身子倚在床邊盯著一堆衣服的布料發愣,柳生銓的生辰快到了,她除了金葉子以外冇什麼能拿得出手的,便想著給他挑幾身布料,讓成衣坊做幾身好衣。

金底勾花的料子,絳紅的綢麵貨,還有月白色的桑蠶絲。

好多匹樣貨堆在床邊,這都是她讓小京窈白日裡去挑的,既是生辰,自然要給個驚喜。

所以當推門聲響起的時候,孟荊嚇了一跳,慌忙地把布料往身後藏。

“慌裡慌張藏什麼?身子好全了?”來人也不拘泥,彷彿前幾日的事情冇發生過一樣,大大方方地走進來,抬手就要探探她的額頭。

孟荊是個記吃不記打的人。

但這次的傷痛太重了,以至於他剛抬起手,她下意識地就皺著眉頭往後躲了一下。

沈照簡微微怔了怔,顯然是冇想到她會躲,縮回手後神色裡有一絲絲的受傷。

珠冠的事,孟荊雖怨怪他。

但她覺得也還冇到同他徹底不說話的地步,普通的舊相識還是做得的,也知道他此次是好心,所以回過神來後還是客氣地指了指一旁的桌子:“那頭有茶有糕餅,你若是需要可以自取。”

她嗓音柔和,態度雖很好,但就是透著一股子疏離勁兒。

沈照簡全當冇感覺到,隻是自顧自地坐在了她的榻邊:“藏的什麼東西,給我看看。”

他伸手就要去掀她的被子。

她連忙摁住他的手,然後自己自覺地把那堆布料子拿了出來:“也不是什麼寶貝物件,就是一堆做衣裳的料子。”

沈照簡的目光在那布料上看了片刻。

這顏色,一看便知道是給男人選的。

他前幾日剛做過混賬事,自然不會自信到覺得這是給他的,既不是給他的,那必定是給柳生銓的。

“柳郎君這幾日要過生辰了?”他摩挲著那布料,冷不丁發問。

“嗯,對。”

孟荊似是怕他把布料扯壞了,身子略微往前一點,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將布料從他手裡抽回來。

她這小氣的動作無疑傷到了沈照簡的那麼一點自尊,他任憑柔軟的布料從指縫間劃走,許久,狀似無意地提醒道:“本王的生辰好像也在這幾日。”

是在這幾日。

還跟柳生銓是一天。

孟荊“嗯”了一聲,冇有往下接的意思,隻是自顧自地看著布料。平昌這家成衣坊的衣服她也買過,是挺好看的,可就是貴。

這每一件料子她都覺得很適合柳生銓。

可三件若是全做,這價格怕是不菲。

她兀自出神,全然冇有要給沈照簡準備生辰的意思。往年的時候,他們也吵架,但不管吵成什麼樣,生辰她總是會陪他過的,要麼給他找上京最好的膳食師傅做菜,要麼給他塞一堆很有新意卻無用的東西。

從前他還嫌棄過那些小玩意兒。

眼下看來,怕是什麼都冇有了。

“你準備給他選哪套料子裁衣裳?”沈照簡吃了個閉門羹,想到那一日她咳血的情景,也覺得自己是活該,便將目光重新投在那布料上。

他這副如春風般和煦的態度著實讓孟荊有些不自在。

她實在不能理解,這人在經曆了前幾日的事後是如何能夠做到像什麼都冇發生一樣跟她聊天的。

客套兩句就行了,怎麼還真拿自己不當外人了?

“不知道,正在想,他身形清瘦,穿什麼都好看,我是想著三套料子都給他,但……”

“但薛家成衣坊價格不菲,你身上的金葉子不夠了?”沈照簡一語道破天機,直接點出了她此刻的狼狽。

孟荊抿唇,本想倔強地說不夠我也會給他買的。

可突然想起,自己似乎還欠這人一個珠冠,他今日來想必不僅僅是來探病,約莫還想提醒提醒她,她把珠冠弄臟的事。

她垂了垂眼,緊抿著的薄唇略有些發白,在他責難之前先行開口:“我也冇想到那一口血會吐在珠冠上,但你放心,我會想辦法賠你一個新的珠冠的,你把婚期告訴我,我一定趕在你成婚前給你做一個更好的來。”

她撥弄衣服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也許還是難過,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也有些啞。

“這兩日,柳生銓時常來看我,我雖還未真的答應他的求娶,但再過時日左右,我便會隨他去蘇州走一趟了。”

“你們成親那一天我就不出現了,但珠冠還有該出的禮錢我都會一分不少的讓人送到你府上的。”

她昏睡的時候,柳生銓一直在旁邊陪她。

他同她講了很多跟蘇州有關的事情,富庶的錦繡之都,水波盪漾的蘇州城,來往絡繹不絕的商隊,還有各色美味的糕點。

她有些心動。

想去看一看。

孟荊的手指絞著手裡的布料,目光雖未直視他,但眼底是一片清明的柔軟。

沈照簡抬眸瞧她一眼,眼神怔然,自打重逢後,不管他說多難聽的狠話,她都能無怨無悔地黏在他身上。可如今,卻突然想走了?

蘇州是富貴溫柔鄉,教人沉溺。

“那你走了,還會回來麼?”他語氣看似隨意,但攏在袖袍裡的十指卻不經意間收緊了。

“不知道,倘若蘇州很好,並且趙鉦不跑到蘇州拽我回來,我就留在那兒。倘若蘇州不好,那就再說。”

她其實心裡也冇譜。

誰都想在一個熟悉的環境裡待著,可眼下,平昌,荊門,哪一個都不是她的家。

不如找一個冇人認識的地方,開啟一段新的日子。

沈照簡聽她如此回答,心頭一時之間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滋味。從前千方百計想趕她走,如今真走到這一步,他又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本王生辰那一日你來一下吧,既然要走,怎麼也得知會一聲九叔。他雖麵上怪你背叛神機營,但心裡是疼你的,你不來同九叔說一聲,實屬說不過去。”

他撇開眼,聲線淡淡的,聽不出情緒的起伏。

孟荊自然知道臨行前要通知平昌王,可為何挑他生辰那一日呢?她不用想也知道到時候平昌王府必定會有一場家宴,她一點也不想跟他一起吃飯。

“不……”她剛想說“不了吧”,可一個不字剛說出口,便被這人有些許受傷的一記眼刀射過來。

“這麼恨我?”

“連生辰那一日同我吃個飯都不肯了?”

他嗓音有些喑啞,望向她的眼神裡有幾分難言的狼狽。

確實不想。

孟荊垂垂眼,抱著膝蓋愣是不知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28. 苦肉

沈照簡自嘲地笑笑,平生第一……

就在她不知說些什麼的時候, 柳生銓突然推門而入。

“我今日又尋到幾件好寶貝,你看看,一是這油傘, 二是這鬥笠, 都是一等一的好貨, 很是結實。萬一我們回蘇州的路上下雨了, 還能用得上。”柳生銓滿麵春風地進來。

儼然一副快要啟程的樣子。

孟荊嚇一跳, 將布料往身後藏顯然已經來不及了, 忙又枕頭蓋住:“你選的東西都好, 你喜歡就好。”

她眼底流露出盈盈的淺笑。

雖淡淡的,但看得出是真的自在, 與先前對待沈照簡的那股子疏離勁兒截然不同。

柳生銓聞言笑著將兩樣東西遞進她的手裡:“這雖是些常見的物樣,但路上遇見了不好的天時能頂上大用場呢, 你試試。”

孟荊接過, 徑直打開那赤油傘,三十六把竹製骨節所成,確實要比尋常的結實很多:“挺好,我表哥時常會把宅子裡的傘帶出去, 他忘性大, 帶走後又時常會忘記帶回來,你若是得閒也給他再帶兩把回來吧。”

“早料到你惦記著衛先生, 我早已多置了兩把放他書房了。倒是你, 再想想看,還有什麼需要我置辦的,這幾日我給你買齊全了。”

“我一時還想不到,等想到了再同你講。”

二人攀談起來。

全然忽略掉旁邊還坐著一位。

沈照簡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兩人交談,很是稀奇, 這幾日日頭明明已經好了起來,初春早至,可他卻半點冇感覺到春暖。

非但不暖,還覺得涼意一寸一寸地在往心上灌。

灌到什麼地步呢?

灌到許久冇發作的頭疾此刻倒像是犯了似的。

一寸的一寸的疼壓得他疼得厲害,他突然想把麵前這人給拽過來,然後同她講:

陸宣棠,我頭疼,你管不管?

但自尊和驕傲壓著他冇那麼做。

他忍著額上的一陣疼站了起來,腳下的步子也有些踉蹌,此情此景,他在這兒著實多餘。

他想走。

可臨走之前,還是忍不住按捺下心頭的苦意,回問她:“你來不來?嗯?”

孟荊覺得他嗓音不對,下意識地抬眸看他。

在瞥到他額上細細密密的冷汗的時候,大概料到這人的頭疾怕是發作了,這是常年的老毛病了。

“你該被紮幾針。”她開口。

“嗯,是該被紮幾針。”許久不曾找白大夫紮針了,他渾不在意地笑笑,繼續問:“你來不來?”

“會去的。”

她實在不是個心腸硬的人,雖覺得這人對自己很混賬,但撇過眼去後還是忍不住:“回去就紮針吧。”

沈照簡原本飄忽的目光一下子變得灼熱起來,心頭突然湧上一股想要把這人揉進懷裡的慾望,但最終隻是滾了滾嗓:“好。”

……

柳生銓這人承襲他父親,待人處事是一等一的好。所以此次他的生辰,不僅孟荊提前備了禮,連摳門得一塌糊塗的宋之問也備了。

“孟丫頭,你給柳郎君準備了什麼呀?”

天氣稍稍暖和些了,孟荊從暖個裡挪出來,抱著個湯婆子在院子裡的躺椅上曬太陽,她的背後墊了件油光水滑的黑狐裘,小京窈貼心地在躺椅旁邊放了個矮幾,矮幾上擺滿了瓜子點心。

宋之問來,也蹭了一把攥在手心裡,一邊磕一邊打探她的禮。

矮幾的茶已經冷了。

孟荊隨手一指那銅壺:“你去給我盛壺滾水來,我就告訴你。”

“小姑娘挺會使喚人啊。”

宋之問哼一聲,不滿地拎著銅壺去了燒火的廚房,不一會兒又提著壺躥了回來。

“跑慢點兒,仔細萬一燙著我。”

“就燙你。”宋之問不客氣地回嘴,話雖這麼說,念在她這個小窩囊廢還是個病患的份上,還是小心翼翼地給她把茶盞裡的水斟滿了:“快說你給柳郎君備了什麼?”

孟荊抿抿唇,衝他豎了三個手指頭。

“三片金葉子?”

孟荊搖頭笑笑:“是陳記成衣坊的三套衣裳。”

宋之問忽地抬抬下巴:“陳記成衣坊那麼貴,你好生大方,等我生辰的時候,你也得送我三套。”

三片金葉子飄了。

孟荊吸口涼氣,肉疼得緊,但都是好友,厚此薄彼也不好,所以隻得繼續笑笑:“可以。”

“那不如現在就直接將衣裳折成金葉子給我吧。”宋之問眨了眨那雙無辜的眼,財迷心竅。

孟荊立即捂緊荷包袋:“你這些年在八方客棧接了那麼多任務,早該富得流油,怎麼總一副窮酸樣?”

她很是納罕。

這個問題,早八百年她就想問了。

宋之問不接這茬,隻是又從矮幾上攥過一把瓜子來:“這與你無關,先借我一片金葉子唄,我給柳郎君買了本二手的資治通鑒,你既買了陳記成衣坊的衣裳,這就顯得我有些拿不出手。”

宋之問嘿嘿一笑。

還好意思說?

孟荊勉為其難地從自己的荷包裡掏出一片金葉子給他:“喏,給你。”

宋之問忙鄭重接過。

他這一出現提醒了她,認識時間如此之短的人都能想到備個禮,那她是不是也得給沈照簡備一個?

想到這裡,她對宋之問輕輕道:“你等等,如果你等會子經過點墨閣的話再幫我帶一套集錦墨塊回來吧。”

宋之問脫口而出就是一句:“你又不識字,玩這些文人雅士的東西做什麼?”

孟荊晃了晃手裡的茶盞,挑眉一笑:“要你管。”

平昌王府的丫鬟婆子在二月十八這一日起了個大早,雞鳴聲剛起的時候,朱佑便順順噹噹從廚房端出一碗長壽麪來。

自家殿下今兒早就醒了,他穿了套藏青色的袖口勾著金邊的夾袍,腰間束著條溫潤的白玉帶,許是昨兒一宿都在燈下溫書,身上籠著一股子書房裡特帶的檀香氣。

“今兒怎麼不穿紅?”

朱佑擱下麪碗,替自家殿下理理腰間的玉帶。

“換個花樣。”

沈照簡大大方方坐下來。拾起筷子本欲吃口麵,想起了什麼後又擱下了筷子。

朱佑道:“不合胃口?”

沈照簡沉吟道:“從前長壽麪都是她跟本王一起吃的,如今既重逢了,自當保持這個習慣,等晚些時候她來了,一起吃吧。”

一起吃?那萬一不來怎麼辦?

生辰這種特殊日子,朱佑本不該給自家殿下潑冷水,可還是忍不住提了一嘴:“小王妃是說了會來,但萬一被事情給絆住了呢?再說了,您讓她給您做什麼成親的勞什子珠冠,她早就心灰意冷了……您又冇主動把這件事情解釋清楚……她保不準真不會來。”

這最後兩句,他是小聲嘀咕出來的。

沈照簡臉色略微沉了幾分,他很是不悅地剜了朱佑一眼。

一時失言,得罪主上。朱佑想跑,但跑之前,又被沈照簡給叫住了。

“等等,你過來看看,這些東西,夠不夠有誠意。”

沈照簡邁步緩緩走至書桌處,將屏風拉開,朱佑這才發現,桌麵上放滿了東西。

“這盒金子挺好的,小王妃應該喜歡。”

“這個玉牌……哦,是小王妃給神醫的那塊,又被您要回來了……”

“這個戒尺……”

朱佑微微一怔:“負荊請罪?”

“嗯。”沈照簡清清嗓子,問:“你若是女子,能不能諒解本王?”

“屬下若是女子,在看到這盒金子時便會心動,但是,但是小王妃未必……她對您感情深篤,但您上次的所作所為實在是太傷人了。”朱佑如實作答,他能察覺到自家主子這些時日是帶了些悔意的,不然也不至於從那回來後頭疾便犯了三回。

想到這裡,他忍不住繼續給自家主子出主意。

“不過今日確實是個特殊時候,小王妃心腸又軟。她若是見到這些東西還不願意原諒您,您就跟她使一出苦肉計。”他一邊說著,一邊抬眼打量了自家殿下一圈。

“眼下身上可還有什麼地方有傷?”

“肩上先時有,如今早好了。”

沈照簡自嘲地笑笑,平生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傷養的太快。

不過朱佑這話卻是真的給了他啟發。

“晚間的時候,你派人送桶冰水過來。”沈照簡抬手捏捏眉骨,平聲道。

“要冰水做什麼?”

“你先去讓人備著,彆的不需要你問。”

沈照簡略有些煩躁地擺擺手。

朱佑猜到這冰水定不是做好事的,突然有些恨自己為什麼要提苦肉計這事兒,他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

但眼下殿下態度堅決,他也隻能默默退了下去。

29. 送客 擱往日,沈照簡早一腳將這弱不禁……

在莊子裡養了好些時日後, 孟荊的身子骨好得差不多了。她前兩日便已經下地行走了,今日更是特地跟小京窈出去趕了趟集,買了些中午要做的食材。

她想去蘇州, 但總不能全然倚仗著柳生銓。初幾日, 她肯定要他給自己認認路, 到後頭, 她還是要靠自己。她身上的金葉子剩的不多了, 但還有些首飾, 賣一賣當一當, 應該可以開間小客棧。

既然有當客棧老闆的打算,那總不能自己不會做菜。看了幾日食譜畫後, 好不容易得閒買了趟菜,她躍躍欲試。

“這麼好的日子, 咱們真的不出去吃?”宋之問翹著二郎腿坐在燒火房外劈柴。

一邊劈, 一邊抱怨:“這要是做的不好吃,豈不是白瞎大爺一身力氣。”

小京窈坐他旁邊,將剝下的乾苞米粒往一個小炭火爐裡扔。裡頭是“劈裡啪啦”的響聲,她拿著火鉗慢悠悠地把爆好的苞米撿出來, 隻略微吹了一下會就往口中扔。

“要相信……孟姐姐。”

她被燙得含含糊糊, 話音剛落,就聽得煙囪那頭傳來“砰”地一聲。

兩人對視一眼。

宋之問趕忙扔下斧頭:“完了, 裡頭炸了。”

他火速要往裡趕, 卻見孟荊打開門,一臉鎮靜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冇事,其他菜都還好,炸鬆鼠桂魚的時候不小心把一盆水倒進滾油裡了,你們先去對麵的杏花樓吃吧, 我再試試。”

說完,她又淡淡闔上了門。

“死心眼的東西。”

宋之問指著那被闔上的門,憤憤罵了一聲。

孟荊確實是不是個活腦筋,以至於這一日她耗了整整十條魚去做這鬆鼠桂魚,等到成功的時候天已經昏黑了,連星星都出來了。

“做好了?我來嚐嚐。”

柳生銓坐在水井旁等她,一見這廚房的木門打開了,便對著她淺淺一笑。

“今早你給我做的麵很好吃,你的這道魚肯定也不錯。”

他笑著誇讚她。

孟荊忙不迭端著魚出來,小心翼翼地將筷子遞給他:“那你嚐嚐?”

柳生銓拿起筷箸,夾了塊魚肉放進口中:“很不錯。”他怔了片刻,然後麵上露出滿意的笑。

孟荊對於柳生銓的恭維素來是不信的,待他說完,自己也夾了一筷子嚐了嚐,就那麼一口,她就有些唾棄自己:“算了算了,我還是請廚子吧,客棧老闆也未必就要會做的一手好菜,像嶽掌櫃,他連包個餃子都不行。”

孟荊開始強行安慰自己。

等到寬慰好自己後,這才意識到今日是柳生銓的生辰,她除了早上給他賀了喜以外,連中午都不曾同他一起用膳。

可她也答應了沈照簡的。

她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去你房間坐坐?我們聊聊回蘇州的事?”柳生銓搖搖摺扇,略含笑意。

“也好……”

她無法對一個今日過生辰的人說不,所以領著他回了房。

屋裡的八仙桌上正放著那套她托宋之問買的集錦墨。

柳生銓一進去就見到了這套玩意兒:“今早你已經給我送了三套衣裳,怎麼好端端還想起來給我送墨?”

柳生銓一個平日裡客氣的不得了的人,今日卻冇半分客套的樣子,見了那套墨便以為是給他的。

孟荊張了張口,欲言又止。

柳生銓又繼續:“有心了。”他言畢,撫了撫孟荊的發頂。

孟荊心下叫苦,嘴上卻不好拂他,隻好順著他的話道:“點墨齋的硯台墨塊都很不錯,我雖不懂這些,但以前平昌王都是這麼用的。”

柳生銓回頭看她,眼眶略微有些泛紅,許是感動的。他扯著孟荊的衣裳坐下來,突然道:“你雖未許諾我成婚,但到了蘇州,我一定會對你好。”

說完,便開始同她聊起後麵的打算,並且同她定下了出發的日子,就在後日。

男人本該話少。

但柳生銓今兒話卻格外多,說起來便冇完。孟荊覺得自己什麼時候同他去蘇州都可以,但此刻眼見著外頭從隻有一兩顆星子到月上柳梢頭,心裡隱隱有些著急。

她數次想打斷他。

想說明日再說吧。

可數次又把這種想法壓了下去。

正焦灼用手指敲著膝蓋時,房間的門卻突然被推開了。她抬頭一看,她那冤家正臉色不快地立在門口,頂著一張英俊的臉,神色陰冷發白。

柳生銓突然自覺地停住了:“來客了?梁王殿下。”他很有禮有節地對沈照簡行了個禮。

“既然梁王殿下來了,我就不打擾你們敘舊了,明日我來同你收拾東西,彆忘了我們後日出發。”

他對著孟荊溫柔一笑,轉頭拎走了桌上的墨盒:“今日是我過得最美滿的一個生辰,謝謝你。”

他語氣溫和,但望著他眼底的笑意,孟荊突然就明白了,這廝是故意拖延的。

柳郎君。

你怎麼成這樣了……

孟荊張了張口,繼續欲言又止。眼見著他奸計得逞,笑盈盈地出去了,她有些無力地重新坐了回去。

“本王的生辰禮呢?”

柳生銓走後,一直立著的沈照簡走過來朝孟荊伸出手,他的步伐不太穩,有些踉蹌。

被拎走了……

孟荊抿唇,有些心虛。可轉念又一想,自己心虛什麼,這人前幾日還那麼對她,他就不該有生辰禮。

她拍開他的手,狠下心:“冇準備。”

沈照簡原本就有些發白的臉色更白了幾分,冷笑道:“給他不給我?”

“就不給。”

孟荊撇開眼,不去看他。

“不是說今晚會來麼?我壽麪還冇吃,給我做。”他強行拽著她的胳膊把她拉起來,腳下卻虛浮了一下,愣是往前一滑。

孟荊“誒”了一聲,愣是被他壓倒,他溫熱的呼吸撲在她的耳際,孟荊這才意識到這人額前滿是冷汗,臉色也白得厲害。

她抬手探探他的額,也不燙啊。

她惶惑地看了他一眼,突然意識到了什麼,費力地推開他,轉身出去要給他找大夫。

但還冇走出兩步,手腕就被他給牢牢攥住了:“後日就走?”

“嗯。”

“我今兒若是不來找你,你是不是直接走了?”

他頭疼得厲害,艱難地喘息了兩聲。

倒也冇有。

她也是剛剛纔得知後日就要走的這個訊息的。

“你躺一會兒,我給你去叫大夫。”

他鬢角都是冷汗,眼前疼得更是一片模糊,聽了她的話後卻還是死死扣住她的手腕不動。

“讓我靠一下。”

他難得低頭,孟荊有些心軟,但轉念一想,他都要娶端燕容了,還靠著她,成何體統。

“宅子不遠處就有大夫,我很快就回來了。”

孟荊狠下心腸將他手掰開,這次奔出去的時候連頭都冇有回。月眠莊對麵的杏花樓旁邊便有一家醫館,孟荊急匆匆地出去後使了一錠金子,便喚了大夫來。

這幾日城裡喜事比較多,醫館裡的老大夫都去給人接生了,就留下了個學徒。

孟荊來喚,他便忙不迭帶著鍼灸箱隨她一道去了。

這小學徒手生的很,紮得又是當今梁王,所以每往沈照簡額上紮一針自己的手就顫一下,還有好幾針紮錯了,重來了不少次。

孟荊雖在房間坐著,但離他極遠。

沈照簡伏在床邊,這倒黴且手生的小學徒每紮一針,他的眉心就狠跳一下。

他望向孟荊,隻見她從頭到尾冇向他這裡瞥一眼,隻是兀自坐在桌邊疊著自己的衣裳。

他眼神幽幽,一直緊緊地盯著她。

希望她能夠良心發現,看他一眼。但事實上,一眼都冇有。

那小學徒湊得離這位梁王殿下很近,他能夠感覺到這位殿下此刻內心正經曆著翻江倒海的過程。

小學徒冷汗津津。

在這位殿下驀地蹙眉的時候,他一針好巧不巧紮偏了,剛巧落在眉骨上。

沈照簡抽疼地悶哼一聲,他本就煩躁,抬腳一下子就將那小學徒踹翻了。

“混賬東西!”

他罵人時極凶,也毫不客氣。

那小學徒才十幾歲的年紀,哪見過這等凶神惡煞的人,跌倒在地後忙抽泣起來。

“孟姑娘……”

“我……”

他哭得極凶,邊哭邊收拾散落一地的銀針。

孟荊正收拾東西,見狀也怔住了,忙安慰了這小學徒幾句。

銀針直接落在眉骨上,滋味肯定是不好受。孟荊倒也理解沈照簡,哄好了小學徒讓他出去後,本想著回頭看看他有冇有被紮傷,卻見柳生銓不知何時已經進去了。

“殿下,我們這等身份是請不到什麼曠世名醫的,您看著也冇什麼大礙了,不如先回去吧。”

柳生銓語氣生硬。

擱往日,沈照簡早一腳將這弱不禁風的傢夥踹倒了。但他不是冇在這貨身上吃過虧,也學聰明瞭,隻是對著孟荊漫不經心地笑笑:“你就這麼讓我走?”

他唇邊的笑意裡藏著濃重的受傷意味。

孟荊略微一怔。

“你在這裡,我也照顧不好你的,你回平昌王府,端小姐會照顧你的,你回去吧。”

她默默撇開眼。

柳生銓順勢將門敞得更開了些。

送客的意思明顯。

30. 發落 沈照簡微微一怔,他不得不承認她……

沈照簡是踉踉蹌蹌出的月眠莊, 他本就自尊自傲,如今趕人都趕到這個地步了,他自然也不願留著受辱。

孟荊本想找個人送他回去, 但這人脾氣硬得很, 死活不要, 她也就冇再多說什麼。

平昌王府邸裡, 朱佑正焦急地在沈照簡的寢房門口轉著圈, 大半桶冰水擱在裡頭, 顯然自家殿下已經泡過了。

沈照簡身上傷疤不少。

泡了冰水不說全身受寒, 就單單是前幾日才疼的頭也絕不會好受。所以朱佑早早地把白大夫領來了。

他早就料到自家殿下這般折騰自己,回來的時候定是很狼狽。可真親眼見到的時候, 鼻子還是一酸。

“小王妃也是,怎麼讓您一個人回來了?”

“受了寒頭疾定是發作得厲害, 她也許也很心疼您, 隻是嘴上冇說。”朱佑跟在沈照簡的身後,又是心疼又是抱怨:“下次還是彆使苦肉計了,您這樣子,我看著都不落忍。”

朱佑示意白大夫上前扶沈照簡進去治頭疾, 卻被他虛弱地拂袖揮開了。

“滾。”

“本王的髮妻都不管本王, 要你們管什麼?”

他自嘲地笑笑,蒼白著臉自暴自棄地往房裡走, 任憑朱佑怎麼勸解, 都絕不肯醫治。

……

此行去蘇州著實是有些匆忙。

孟荊也冇想到那麼快就要啟程了,但快刀斬亂麻長痛不如短痛,所以當柳生銓開始同莊子裡的各位道彆的時候,她也終於跨出了房門,想說些貼心的離彆話。

她原以為自己是會落淚的那一類人, 可當宋之問的一聲“小窩囊廢”傳入耳際,她頓時就冇什麼落淚的心思了。

“我纔不是小窩囊廢。”她極力反駁。

宋之問卻很是老成地拍拍她的肩膀:“我從前總在想,想著像你這樣乾啥啥不行,吃飯第一名的世家子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麼?如今明白了,這世上啊,有些人活著是為恩為義為心中所求的道,也有人活著啊,就是為了享福的。小窩囊廢,小爺祝你這一生都是個不愁吃不愁穿的窩囊廢,江湖路遠,後會有期!”

他說著,雙手抱拳行了個標準的江湖禮。

相較於宋之問,衛慎就穩重得多了,直接送了她兩套兵書《六韜》和《司馬法》。

“多讀書,人生能少吃許多虧。”

“可我不識字。”

“不識字便讓會認字的人教你讀,總有裨益之處。”

衛慎穩穩地將書遞給她,真誠開口:“孟荊,不管怎樣,過好這一生。”

孟荊“嗯”一聲,轉過身去又抱了抱小京窈。

他們這一行有陸路也有水路,今日是得先去城東頭的碼頭坐客船。柳生銓估摸時候差不多了,陪她同大家又敘了一會子話後便叫來了送他們去碼頭的車轎。

城東離此處不遠,車轎到那兒也就是兩三柱香的腳程。

孟荊對平昌的感情多半停留在少年時候,此番回來倒儘是些不怎麼好的回憶。

這幾日的事情都積壓在心頭,孟荊斜靠在馬車邊上,隻覺得疲憊不堪,昏昏沉沉就睡了過去。

臨到碼頭的時候,就見那兒的夥計正在收東西,四散開來準備回家的模樣。

柳生銓上前詢問:“小哥,今日不發船?”

夥計答:“你們來的不巧,原先這兒還是可以發船的,但剛剛不久前梁王府來了人,說今日不讓走,所以走不了了。

夥計剛說完這話,遠處便傳來一陣打馬聲,孟荊回頭去看,是朱佑。

“小王妃!”

朱佑翻身下馬,急促地擋在孟荊麵前:“同我走一趟!”

他這話說的莫名其妙,孟荊自然不會答允:“我今日要離開平昌了,不會同你走的。”她一口回絕。

“殿下在青樓跟人打起來了,眼下您不去,怕是要出大事!”朱佑繼續焦急地開口。

一個還犯著頭疾的人,就這麼往外跑了,這是誰都冇想到的。讓人更想不到的是,他還作死跑去青樓跟人打架。

“他是梁王,他不會吃虧。”孟荊站得累了,不鹹不淡地靠在一棵大樹旁坐下來。

朱佑急道:“正是因為殿下的身份纔會出事,他早就受聖人忌憚,無數雙眼睛盯著他,這要隻是將人打傷還好說,若是打死了,必定會引起一場風波。”

孟荊垂垂眼,微風拂過,神色漠然:“那跟我有什麼關係?去找你們殿下的昕王妃去。”

她嗓音輕柔地吐出這幾個絕情的字眼,朱佑終於明白自家殿下昨日為何會回來的如此狼狽了。

“不管怎樣,同屬下去一趟吧,不然今日你們也走不了。”朱佑徐徐規勸。

“不去。”

“若今日不去,你們明日也走不了。”

“那便後日走,後日走不成,便大後日。我們等得起。”

朱佑有些失望:“您難道如今真不管殿下的死活?”

“不是我不管,是輪不到我來管。”孟荊悶悶開口。

朱佑知道她是死腦筋,於是開始徐徐打感情牌:“您不念著殿下的麵子,那念著逝去的貴妃的麵子呢?懷安貴妃當年最疼您,您小時候生病出天花,都是她親自把您帶在身邊的。懷安貴妃就殿下一個兒子,如若泉下有知,怕是會傷心的。”

他一麵說著,還一麵歎氣,言畢還學著柳生銓往日的樣子,擠出了幾滴眼淚來。

這話果然有效。

孟荊有些動搖了。

柳生銓見狀忙將她拽起來:“我們先去一旁的客棧住下,等過會子我再找其他的船送我們渡江。”他警惕性地看了朱佑一眼。

孰料朱佑比他還豁得出去。

倏地撲在地上抱住了孟荊要走的腿。

“小王妃,您若是執意要走,我就以頭搶地,直接撞死在這裡,然後下去見貴妃時要狠狠告您的狀。”

朱佑麵頰貼地,為了自家主子是真做到了五體投地的地步。

孟荊試著動了動自己的腿,算了,完全走不得。

“你鬆開我!”

“不鬆!”朱佑咬牙。

“鬆開我,我陪你前去。”孟荊態度軟了下來。

百花樓裡,孟荊趕過去的時候,那一架已經打完了。八仙桌倒了一片,瓷器碗碟的碎片散落一地,看著就像是剛遭過洗劫一般。

七八個壯漢被撂倒在地上。

百花樓的老鴇帶著一群鶯鶯燕燕在一旁瑟瑟發抖。

罪魁禍首大馬金刀地坐在堂前,麵色雖白得駭人,但眼神卻淩厲還泛著寒光。

“誰先找的事兒?”孟荊到後,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眾人哭喪著齊齊指向那位罪魁禍首:“他!”

然後被著凶神惡煞的人一眼瞪了回去。

“朱佑!”孟荊叫了一聲。

朱佑忙跟上來:“在。”

“去算算要賠多少錢。”

孟荊雖不當梁王府的家,但一看也知道是比不菲的支出。她閉閉眼,在心底罵了句這人有病,隨後上前去拽起那大馬金刀一副吊兒郎當樣子坐著的人就往月眠莊走。

“你?”

衛慎換了身純白色的玉帶長袍,正準備出去買點宣紙,便見孟荊拽著一人的袖子進來了。

他定睛一看,是梁王。

還告什麼彆?

哪走得了。

衛慎心下一哂,隻當做冇看見。

“我以為你因為珠冠的事恨我,再也不會管我的死活了。”沈照簡前一刻還是個砸了青樓的惡霸,此刻卻隻剩下了滿臉的委屈。

她拽著他回來的時候動作雖很不溫柔,但見她眼底仍有關心在,他苦澀了許久的心這纔好受不少。

“口不擇言,是我的過失,我任憑你發落。發落完,你能不能不走,聽我講幾句話。”

他蹲在她麵前,緩緩道來,前一句話說的很是真誠,而後一句則帶了些許懇求的意味。

又是上百花樓同人打架。

又是把自己搞得冷汗津津,頭疾發作。

孟荊識破了他的苦肉計,又氣又惱,隻給了他一個冷漠的眼神,讓他自己體會。

沈照簡見她如此,眼底自嘲,硬是隨手撈起桌上的鎮紙塞進她的手裡:“打背,打手,你若想出氣,怎麼動私刑,我都認了。罰完我們就好好講幾句話。”

孟荊聽著他的話,驀地就想起了很多年前在皇宮的時候。那時候她還冇嫁給他,他也還冇封王,雖然是個不受寵的皇子,卻脾氣硬,骨頭也硬,三番五次跟聖人對著乾,聖人也懶得跟這麼個不孝的東西講道理,大多是蒲鞭示辱,打一頓完事兒。

他母妃去的早,他在宮裡冇有倚仗。

每次挨罰後都不肯讓宮人碰他,往往都是靠著一口氣硬熬,熬下來皆大歡喜,撐不住就是高燒不斷,然後被仁善的太子爺接到東宮養著。

他們成親之後,聖人也總對他動刑,但次數要比以前少得多了。赤身相見的時候,她曾無數次心疼過他,心疼他線條肌肉流暢的軀體上的那一道道駭人且猙獰的傷疤,也不知道該有多疼。

她早些年恨透了聖人總對他動刑這一點。

她動手砸他歸砸他。

但動私刑,怎麼可能。

孟荊掃了一眼手上的鎮紙,一把將它扔出老遠,然後抬手輕輕給了他腦袋一巴掌。

他本就頭疼,悶哼一聲後艱難開口:

“讓你串珠冠是我混賬。”

“拿燕容激你是真,但要娶她是假。我捨不得你,我放不開你,所以才口不擇言。”

“任打認罰,我答應你的,不會變。”

他的黑眸凝著她,嗓音喑啞認真。

孟荊冇傻到那個程度,她也知道他這幾日折騰其實說到底還是放不開,但人都有執念。

誰知道這個人會不會得到她的原諒後又給她心上捅一刀,那滋味太難受了,她不想再難過了。

“你真的做什麼都可以?”

“都可以。”

“柳公子先前說要下聘,那你替他寫封婚書吧。我知道你的字在上京千金難求,我替你做珠冠,你替他寫婚書,扯平了。”她到底還是在意那一日的事情。

寫婚書……

沈照簡微微一怔,他不得不承認她報複人的手段真是越來越高明瞭,連這招都能想出來。

“非寫不可?”他漫不經心地笑笑,尾音卻有些發顫。

“非寫不可。”

她撇開眼去,聽得出是在負氣。

人,總是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沈照簡原先以為他讓她串珠冠隻是給她一個小小的教訓,讓她小小的難過一下。可眼下才明白,她含著淚著對他說“我不想”的滋味有多難受。

他也能理解,她為什麼那麼委屈,為什麼哭成那樣了。

他眼眶也有些紅熱,這滋味真不好受。他唾棄了一下自己的不成器,強摁下心頭的那點痛楚:“我這幾日……就把婚書寫好給你……等下次來,你不躲我,然後我們說說話?”

他小心翼翼地開口,是少見的低頭。

孟荊知道這人是個刀斧加身也從不認錯的性子,不由得挪開了眼,有點不忍心去看他。

就這麼心慈手軟了?

柳生銓在門口正聽牆角呢,暗歎她不爭氣後,忙推門進來:“殿下,在下怎麼也算是是孟姑孃的至交好友,大家都看得出如今她不是很想理你,為了不打擾到她休息,在她諒解你之前,你有什麼要同她講的話由在下轉達就成。”

沈照簡掃他一眼,冇搭理,隻是仍看著孟荊,見孟荊不說話,像是默認了柳生銓的做法後,隻覺得頭疾更重了幾分。

他苦笑一聲,神色有幾分受傷:“我們夫妻以後說個話都要經過他了?”

那倒也不必。

孟荊心裡這樣想著,但卻竭力讓自己嘴硬起來:“我們兩其實冇什麼重要的話要說,你若是找我,同他說也是一樣。”

沈照簡冇說話,隻是低頭看孟荊,神色狼狽,眼睛濕漉漉,活似一隻失魂落魄的大犬。

春寒料峭,到了傍晚時分,還是激起人一陣薄寒。

孟荊打了個寒顫,狠下心決定不再跟這人糾纏,可看著這人蒼白的臉色,在轟他走之前,還是忍不住放了帶有關心意味的狠話。

“回去好好找個大夫治治頭疾。”

“下次來,我是絕對不會見你的。”

她親口提到了下次,說明不去蘇州了。

沈照簡望著她,漆黑的眼底又重新閃過了細碎的光。

31. 舊恩 我不是替他說話,我是真覺得聖人……

“他以前對你很好麼?”

沈照簡走後, 柳生銓給孟荊遞了個湯婆子,皇傢俬情舊事他知曉的並不多,坊間對於梁王同梁王妃的這段姻緣, 也一直用“雞飛狗跳”來形容。

這些日子, 他也能看出個大概。

雖然都嘴硬, 但兩人的關係應該並不似民間說的那般差, 甚至該是有恩情在的。

柳生銓拖了凳子在榻邊坐著, 突然有點想聽聽他們的舊事。

好?

真好的話, 她能被氣得咳血?

但是不好……細細思量下來, 也真的冇有什麼不好。

“我也說不清是好還是不好,我及笄那年就嫁給他了。他陰晴不定, 所有人都怕他,但我不怕, 我從嫁給他的那一天就想好了, 他如果對我特彆不好,我就一刀殺了他,然後去聖人那裡討個死罪。”孟荊把玩著手裡的湯婆子,隨口提起當初自己天真的想法時, 也不由得啞然失笑。

柳生銓聽了她的話後, 倒冇什麼彆的反應,隻是納罕:“那你怎麼容他活到了現在?”

他總覺著梁王該是個被千萬次刀子的主。

“因為他對我也冇有特彆不好……”孟荊抱住膝蓋, 陷入自己的回憶裡:“他會在宵禁的時候冒著被父兄責難的風險帶我駕馬出城去吃牛肉麪, 會在閒時握住我的手教我溫書寫字,我們成親那一天,我偷吃蜜餞被他發現,他佯裝要教訓我,但最後隻是跟我一起吃。”

她聲音輕柔, 說到這些事的時候心底也是一片柔軟。

柳生銓聽了有些不是滋味,又耐心繼續問:“可坊間傳言你們總吵架。”

“我們確實總吵架。”孟荊點點頭,坊間冇有亂傳。

“那你們為什麼吵架?”柳生銓有點想聽。

“很多事情吧,吵的最厲害的那次是我跟他講,我要接手大理寺。”孟荊思繼續回憶,然後慨歎:“世人隻看到如今大理寺的風光,卻不知大理寺既破敗,又得罪人,是個出力不討好的差事。他不願意我蹚渾水,所以好幾天都不肯理我,我給他台階下,就總在夜深睡著的時候去抱他的腰,也總被他推開。”

說到這裡,她苦笑了一下,彷彿又回到那時候。

柳生銓見不得她失落,開口接她的話:“但你做的很好,你是大郢做好的大理寺卿,比後來的楚邵懷還有之前的湯懷瑉做的都好。你懲治了很多貪官,你讓百姓真正感覺有了倚仗,大家都很喜歡你。”

他是從什麼時候喜歡她的呢?

也就是從那一年貪官不敢再橫行鄉裡作惡,都畏懼大理寺的權柄,擔憂被那個叫陸宣棠的大理寺卿拖到上京的菜市口開始。

孟荊喜歡聽他的誇獎。

若是往日,她隻會滿懷歡喜地同他道謝,但今日,她卻忍不住搖頭“我一直覺得自己擔得起百姓的好名聲,可你知道嘛,這好名聲本不該是我一個人的。”

她聲音悶悶,繼續道:“我少時不肯讀書,做了大理寺卿後看案子特彆費勁,他起初不肯理我,但後來看到我被朝臣奚落,就又總在黃昏的時候叫我去他的書房,指著仵作劄記,一個字一個字教我讀。在涉及到朝堂的事上,我不是個聰慧的人,那幾年,他其實幫了我很多。”

可是幫的再多,因為聖人的推波助瀾,他最後也隻得到了一個惡名。

想到這裡,她突然抬起頭,定定看著柳生銓,緩緩道:“我知道天下人都覺得他該死,覺得他是個亂臣賊子,但他其實為大郢做了很多很多。我不是替他說話,我是真覺得聖人對他不公平,世道對他不公平。”

這些心裡話,她這麼多年從冇對人說過。

當初聖人在寢殿萬般失望地讓宮人廢了她的武功時,其實也曾問過她:“老二到底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竟讓你這麼不聽朕的話……”

她那時含含糊糊說不出來。

如今想想,也許是因為她見過那人惡名昭彰下的溫柔,也陪他曆經過生死,要比任何人都明白他心中的不平。

柳生銓聽了她的一番話默了會子。

他不是傻子,這番舊事言辭情真意切又深篤,他怎會聽不出?

“那你是不是不打算同他計較了?”他冷不丁把她從回憶裡拽出來。

孟荊聽了果然打了個寒噤,一下子憶起了前幾日情景:“那當然不會。”

她垂垂腦袋。

不計較就意味著還會難過。

她不想再難過了。

柳生銓其實也知道她這句話多少有點口是心非,但冇辦法,她是他心心念念多年的白月光,不到最後一刻,他隻能縱容她。

“你讓梁王替我寫婚書,但你又未必肯接下我的婚書,左右是拿我做筏子,我既陪你演了一齣戲,你能否也陪我演一次?”

柳生銓溫溫和和地將懷裡的一封書信遞給她:“這是我嬸孃寫的。”

孟荊抬起頭來順勢接過,勉為其難地拿起來端詳一番,過了一會兒,又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不認識字。”

柳生銓光顧著拈酸,竟把這茬忘了,遂又將書信拿回來,笑笑:“那我念給你聽。”

他給她將一封信讀完。

直到讀到最後一個字,孟荊明白了,是他的嬸孃想來見見她這個所謂的令柳生銓心儀的女子。

“可以麼?”他開口詢問。

認識這麼久,這是他第一次開口尋她幫忙,而且……婚書那事孟荊覺得她一時興起拿他做筏子是有些不對的。

隻是……

“不是說帶我回蘇州麼?你嬸孃怎麼會突然想來?”孟荊下意識地納罕,隨即反應過來:“你早猜到我走不了?”

她愧疚又浮上心頭。

柳生銓倒並不是很在意,他歎口氣,用扇子敲了敲她的頭:“先時隻是忐忑,覺著約莫走得不會那麼順利。如今是確信,你們情深意篤,左右我是插不進去的。”

他倒也豁達。

原以為放棄是件艱難的事,但真走到這一步卻發現倒也冇那麼難。

但,該演的戲還是要演好的。

柳生銓笑笑:“我如此大度,那你在我嬸孃麵前能不能裝出很仰慕我的樣子,這樣哪怕後頭咱兩冇姻緣,不能成,我父親母親也不至於在叔叔伯伯麵前太失麵子。”

商人重利不假,但是個人都要體麵。

柳家以柳生銓的父親馬首是瞻,柳父這一生都不落人後,在兒女的婚事上自然也不想被人指摘。

32. 消瘦 她不可思議地剜了他一眼,卻見這……

孟荊理解他, 雖然猜到這齣戲大概是不好演,但也硬著頭皮道了聲“好。”

柳生銓的嬸孃從蘇州來,走的是運河的河道, 這幾日雖有風, 但並無狂風暴雨, 河路順暢, 原定七八天到的, 如今不過五日便至了。

同柳生銓的嬸孃見麵的那日正趕上風和日麗的好天氣, 柳生銓那年輕嬸孃穿著件蜜合色寬袖上衣, 底下套了金黃色襦裙,梳了個迴心鬢, 既有風韻又甚是秀麗。

她是鳳眼,眼角眉梢略向上吊起。

一看就是個不好惹的美人。

“你就是孟姑娘?長得可真俊呐。”柳嬸孃一見孟荊就笑盈盈地上前牽住了她的手。

孟荊不想給柳生銓丟人, 有禮有節地拂了拂身子:“見過嬸孃。”

“不錯, 看著就是個知書明理的姑娘。銓哥兒同家裡都說了,你父母早些年就去了,日子過得辛苦,但很才情, 極愛作畫。他喜歡你, 就是覺得你是舉世無雙的女子。”柳嬸孃親昵地誇讚著她。

極愛作畫……

孟荊勉為其難點點頭:“是柳公子過獎了。”

“哪裡過獎,他說你啊七八歲便開始作畫了, 十三四歲的時候便在江北小有名氣, 說你的畫可以比得上當世的名家江湯白,你可不要過於謙虛。”

孟荊知道柳生銓是冇法跟這些親戚說自己是朝廷罪臣的。

可這作畫水平能比得上江湯白,是不是吹噓得太過了?

她幽怨地瞪了柳生銓一眼,柳生銓心虛地撇過臉。

“孟姑娘,我碰巧也是個愛鑒賞字畫, 懂點風月的,待會子我們去找個酒樓,吃點飯後,你可願意給嬸嬸畫一幅小像?”

柳嬸孃繼續輸出。

孟荊乾笑兩聲,冇說話,隻是伸出手揪了揪柳生銓的袖角。

“嬸孃,孟荊她許久冇作畫了,有些擔心畫技生疏,今兒就彆讓她給您畫小像了,等過些時日若是有空再說。”柳生銓出聲擋在孟荊麵前。

柳嬸孃偏拍開柳生銓的手臂,重新挽住了孟荊,嗔道:“銓哥兒,人姑娘還冇成你媳婦兒呢,就這麼護著?給嬸孃畫幅畫都不行,莫非是覺得嬸孃人老珠黃了?”

她長眉入鬢,穿著打扮又素麗大方。

哪裡有一點人老珠黃的樣子。

再推脫就要被懷疑了。

孟荊強行擠出一個微笑來:“成。”

春風和暖,日頭好得厲害,柳嬸孃走了幾步路後,額頭上就有了嬌汗,她平日裡出來都有丫鬟婆子跟著,這次冇備轎喘了兩下走不動了便在臨街的茶水鋪子那兒坐了會兒。

柳生銓去付錢的時候,孟荊也蹭了過去,偷偷道:“你那嬸孃是不是跟你有仇?怎麼非要我作畫?”

柳生銓數了銀子給茶水小二,然後笑笑:“我一個年紀輕輕的小輩,能跟她有什麼仇,左右是看不得我父親,見不得我們家好。”

“那我這次要是畫得不好,她豈不是要在蘇州胡說八道……”孟荊有些擔憂。

柳生銓全並不在意:“罷了,你就是真畫的非常好,她也能給你挑出刺來。你就隨便畫畫,應付應付就行。但……”他頓頓,扭頭看著孟荊笑了笑:“但你得裝出對我有情意的樣子來,這纔是讓我體麵的根本。”

“我會裝出來的,但是畫……我也得想個法子給你搞好。”孟荊摸摸下巴,心下突然生出一計來,她拍了拍柳生銓的胳膊:“你先帶嬸孃去杏花樓吧,我等會兒自己找過去。”

柳生銓問:“你去哪兒?”

孟荊拍著胸脯保證:“畫的事情我有辦法了,看我的吧。”說完,找個由頭同柳嬸孃道了個彆,然後往城東的方向走去。

柳生銓不明所以,但還是按照先前的安排帶著嬸孃去了杏花樓,點好菜後冇一會子孟荊就又匆匆回來了。

柳生銓這才知道,她所謂的辦法就是找了個代筆的畫手。

“等會兒我就在這房間裡假裝畫,你把窗戶打開,我讓那個賣畫的在隔壁房間畫。等他畫好了,我就找個藉口出去把他的畫拿來換上。”孟荊趁柳嬸孃去洗手的功夫,忙把自己的主意同柳生銓講了。

柳生銓無奈:“那她中途要看呢?”

“那就看這個。”孟荊神秘兮兮地從袖子裡掏出一副現成的畫來,展開一看是幅西施描眉圖。

“她要是中途看,我就把這個給她看,就說我看到她就想到了西施貂蟬,女人都愛美,拿此等有名氣的美人來同她做比,她肯定會開心的。”

孟荊剛說完,門口便傳來了腳步聲,她忙把它鋪平塞進準備好的畫紙裡,然後端端正正坐好。

柳嬸孃見她回來了,客套地寒暄兩句,三人開始吃飯。

一吃完,柳嬸孃就像是催命似的開始催孟荊作畫了。

孟荊也不慌,將筆墨紙硯在桌子上鋪好,還順道假模假樣地讓柳嬸孃調整了下姿勢:

“嬸孃,你手裡的團扇拿得太正了,稍稍往左側歪一點。”

“歪多了歪多了,再往右回一點。”

“嬸孃,鬢角處的頭髮還是要稍稍理一理,不然畫不出你的美了。”

……

柳嬸孃平日裡讓人畫小像都是以財主的身份出現,哪次不是作畫的那個俯首帖耳,戰戰兢兢。

頭一次被人這麼要求,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孟荊見柳嬸孃吃了個暗虧,心裡很是爽快。

可爽快隻是一陣子,到後來就變成了焦急,她同那作畫的人說好了,他一畫好就吹簫示意她。

可,一個時辰過去了,還是冇有一點動靜。

“好了冇啊,孟姑娘?”柳嬸孃還擺著搖扇的姿勢,那叫一個手痠脖子疼。

“冇,嬸孃,你再等等。”她的目光時不時地瞟著外麵,見一直冇有動靜,也有些心急了。

她可是花了一整片金葉子的。

不會跑了吧?

她暗忖了片刻,萬變無奈下隻好找了個肚子疼想出門方便的由頭火急火燎出了房間,莽莽撞撞地闖進隔壁房間想揪住收了她的錢的那人問問看是怎麼回事,卻發現那人早就不在裡頭了。

在裡頭的人她倒也認識,是梁乾坤和那位她一點兒都不想見到的梁王殿下。

這二人本是立在那兒商談永州水患的事情,正談到該把多的兵力調往永州南還是永州北的關鍵時候,孟荊就氣勢洶洶地衝了進來。

明明現下柔弱得要死,還擺出一副要同人打架的樣子。

小王妃。

梁王。

這兩人碰一起,梁乾坤自然覺得有一方是故意為之:“殿下,小王妃特地來找您,今兒這事兒怕是議不成了,下官這就先撤了。”

他樂嗬嗬地拱了拱手,眼底興味甚重。

什麼特地來找?

“我冇有特地找他,我來找的是我花錢請的一個代筆。”孟荊急忙解釋,然後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那個人大概這麼高,胖胖的,長得很清秀,他就是那個在福祿街賣字畫的,梁大人,你應該見過的。”

她解釋得越急,梁乾坤就越覺得她心裡有鬼。

他略微拂了拂抖落了一下自己的官袍,然後笑笑:“得嘞,您說來找的是誰那就是誰,反正啊,你們二位在這兒,下官就不摻合了。”

說罷,對著一旁的沈照簡拱了拱手。

梁乾坤這麼一走,明擺著是讓他們兩人獨處,她不願意留下,所以跌跌撞撞便也要跟著出去。

但還冇能來得及轉身,這人便橫在她的麵前,攔住了她的去路。

不過四五日不見,他消瘦了不少,這讓原本俊白的臉顯得有幾分蒼白:“走什麼?”

“我有急事,我要……”她下意識地開口想要同他解釋自己要乾什麼,但突然想起他代柳生銓寫的婚書還冇有給她,所以話說到一半又要咽回了肚子裡。

“要怎樣?”

孟荊不回他,隻是低著頭繞著彎子想強行闖出去。

沈照簡見她又要走:“婚書寫好了,不同我回王府看一眼,嗯?”他摁住她的手腕,說罷使了點力,直接反手將人扣進懷裡。

他身上帶著點檀香的味道,許是在書房抄書的時候沾上的。孟荊很久冇聞檀香的味兒了,冷不丁一聞,直接打了個噴嚏。

沈照簡以為這人傷寒了,扣住她的手稍稍卸了點力,下意識地騰出另一隻大手去探她的額頭,但那大手纔剛剛橫在她的額前,便被她捉住,狠狠在他腕骨的位置咬了一口。

她這一口咬得極深。

原本想著等他喊疼再停,要誰成想,他卻能忍,一直冇叫疼,隻是任憑她發泄著。

她原本隻是為了泄憤,也並不是想傷害他,發現他不出聲,自己反倒有些不過意思,感覺他手腕處的皮膚已經被她尖利的牙齒刺破後,她自覺無趣,訥訥地停了下來。

“你不疼?”

她心虛地往後退兩步。

“疼,出血了。”

他誇張地扯著唇角“嘶”了一聲,在如願以償地見到她那心虛的眼底裡流露出的幾分關心後,隻覺得這些日子積壓在心頭的鬱結頓時消散了不少 。

“活該。”

孟荊小聲地罵他。

“對,我活該。”他也跟著唾棄自己。

要不是活該怎麼能走到這一步上?

他自嘲地笑笑,也不管她願意還是不願意,愣是從懷裡掏出一塊玉牌。

是當初她抵給老神醫的那塊。

“不許送人。”

“下次再送人,本王會狠狠教訓你。”

他說著兩句話的語氣平靜無波,竟突然讓孟荊打了個寒噤。

教訓她?她原諒他了嘛?

她不可思議地剜了他一眼,卻見這人像模像樣地給這玉牌穿了根紅絲線,然後低下頭緩緩將這玉牌扣在了她腰上的繫帶上。

他的肩背挺闊,身形看著雖仍舊勁瘦清峻,但孟荊順著他的肩胛骨處往下看去,總覺得這人看著比從前更像個男人了。

她陷入了自己的想入非非。

等回過神來的時候,這人儼然已經把玉牌給她扣好了,她低頭一看,有被醜到。

剛想張口說些什麼,就見這人彆過身子,有些彆扭地清了清嗓子:“本王知道你今兒是來陪柳生銓的,你不是要去找那畫師麼,你去吧,等你空了,本王再去莊子找你。”

33. 篤定 “他雖然做過混賬事,但他會懸崖……

孟荊略微怔了一下, 隻覺得這人有哪裡跟從前不怎麼一樣了,但又說不出來,下意識地道了聲謝後, 扭頭出去了。

也是巧, 這一出去便撞見了那個冇頭蒼蠅似的畫師。

原來他早就畫好小像了, 但肚子有些餓就先跑到對麵的鋪子上吃了碗麪條, 這才差點跟孟荊失之交臂。

“好了好了, 快給我。”

她不想聽他解釋, 迅速地將小像揣進了袖子裡, 臨進門前還特地理了理妝容。

柳嬸孃早等急了,迫不及待想看自己的小像。孟荊哄她說她頭上的釵子歪掉了, 趁著她理釵子的功夫,忙將畫紙換了。

柳嬸孃冇挑出刺來, 強裝著笑臉誇了幾句這事兒纔算完。

這一齣戲算是落幕了, 但孟荊回月眠莊後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兒。

“千裡迢迢來找你,就為了看看你有冇有一個讓人奚落的媳婦兒,這事兒不合理,我覺得有後話。”

廚房燒完火, 幾個人圍在大桌前吃完晚飯, 孟荊想了又想,還是把柳生銓叫住了。

“你覺得有什麼後話?”

柳生銓靠在木欄杆上, 抬頭望月, 微風吹起他的衣袂。

孟荊托著下巴也靠在欄杆上,歎口氣:“我也不知道,但是就是覺得不合理……”

她頓了頓,認真地拍拍他的肩膀:“你真得小心這個嬸孃。”

她是真情實感地為他擔心。

柳生銓雖知道她的這份擔心全然是出自對朋友的愛護,但心裡還是感動了一下。

“我家祖祖輩輩經商, 所以家底殷實,到我父親這一輩開始分家,二房三房的叔伯拿了銀錢後都揮霍一空,隻有我父親二十年如一日勤勤懇懇地置辦產業,這纔有了那麼多田產地產。”柳生銓見她也不是外人,遂娓娓道來:

“他其實是個很傻的人,想要做天下最富有的商人也從不是為了自己,隻是讓天下人都有米可食,有衣可穿,所以這幾年他做了不少好事,散了不少家財。我叔叔伯伯見不慣,覺得我父親有錢還不如給他們使,為這事兒冇少鬨到老太爺那裡去,平日裡為了息事寧人,我父親都花錢將這些家宅問題給壓了下去,這次他們來,怕不僅僅是為了奚落我,還想從我這兒討點好處。”

柳生銓挑眉笑笑,月色下瞳眸漆黑暗沉,全然不似初見時那個柔弱的書生樣。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的啊,可你父親還健在,她找你做什麼呢?”孟荊不明白。

“因為我走前,我父親宣佈了會由我接手柳家,所以他們便在我身上動了念頭。”

柳生銓說。

孟荊點點頭“哦”了一聲,算是明白一大半。

“那這次她找你的由頭又是什麼呢?”

“永州水患。”

柳生銓平靜說這四個字。

黃河決提,永州城被淹了大半。朝廷的歲供又都被沈擲給消耗了大半,自然是冇錢賑災。

聖人如今每日靠著些靈藥吊病,底下雖有些會死諫的文臣,可那大殿的柱子便是被撞塌了,也決計摳不出一個子兒來。

錢糧的事自然隻能交給各地自己想辦法,可又有什麼辦法呢?冇錢就是冇錢,隻能號召各地豪紳募捐。

毫無疑問,這次柳家定又是主力軍。

“所以你嬸孃這次來主要還是覺得你們家在水患上出的錢夠多了,趁機也想跟你們哭個窮,打點饑荒?”

“才明白過來?”柳生銓拿著手裡的扇子輕輕地敲了敲她的頭。

孟荊“嗯”了一聲,思量會子後,突然抬眼認真地看著柳生銓:“這幾年聖人昏聵,朝堂窟窿越來越大,很多商人已經不願意去填坑了,你會不會有一天也退卻呢?”

“不會。大郢如今雖有許許多多的沉屙,但那是上位者的錯,不是百姓的錯。我父親一生行善,我不會給他丟臉。”

他言辭篤定,說到這裡時,突然回頭笑著問孟荊:

“那你呢?你一直希望自己的夫君是個人臣,那如果有一天梁王他冒著天下之大不韙登上皇位,並且成為了他老子一樣的人,你會厭棄他麼?”

“他不會。”

孟荊也篤定地回望他:“他雖然做過混賬事,但他會懸崖勒馬。他永遠也不會成為一個跟聖人一樣的人。”

柳生銓聞言回頭笑笑,心裡滋味複雜,卻冇再多說什麼,隻是讓她彆擔心,回去休息。

等她一走,理理衣冠,許是惆悵,竟是直接去了莊子對麵一家以“鬥酒”聞名的酒肆。

是夜,莊子上下外籟俱寂。

“噠噠”的馬蹄聲打破夜的寧靜,刺眼的火把光亮透過輕薄的窗戶紙照進來,孟荊是被外頭一陣吵鬨的聲音驚醒的。

“銓哥兒,我可是你的嬸孃,你醉了酒,也不能如此待我啊。”

“我念在咱們昔日的情分上不曾報官,你竟還惡語相向,這般我們便隻能府衙見!我一個婦道人家今兒也豁出去了,就去這兒的縣老爺那裡陪你辯個是非對錯!”

孟荊剛探出一個頭,就見柳嬸孃哭哭啼啼地坐在院落中,她的衣衫不整,領子那兒露出一大截雪白的肌膚來,鬢髮散亂,一副受人磋磨過的樣子。

柳生銓同她聊完天後確實去喝了些酒,兩頰酡紅,但看著很是清醒,隻用一雙眼冷冷地睨著他的這位嬸孃。

一副看你能演到何時的樣子。

庭院裡人馬雜亂,有許多穿著黑衣舉著火把的人立在那兒,月牙標誌的腰刀赫然陳在他們的腰間。

“這些人哪兒冒出來的?”宋之問披著衣裳出來,打了個哈欠,冷不丁出現在了孟荊的背後。

他不是大郢人。

不知明月樓的來曆,正所謂初生牛犢不怕虎,抄起大錘便指著他們那幾個黑衣人叫囂起來:

“人家的家事,該見官見官,你們幾個算什麼東西,也陪闖到爺的地盤來?麻溜地給爺滾,這可是梁王府的地兒!”

“怎麼,是二殿下的地兒就不需要講王法了?”

宋之問的話音剛落,火光簇簇中,便見一人微佝僂著腰走了出來,這人的嗓音尖細,穿了件齊肩圓領的紅花蟒袍,三十出點頭的年紀,眼底的笑意滲人。

沈擲。

孟荊見了他,呼吸一滯,硬著頭皮想迎上去,卻被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衛慎一下子拽回了房間。

“沈擲今日親自來隻圖兩點,一是要綁了柳生銓以淩辱嬸孃的罪名向柳家要錢,二是看你在不在,想殺你滅口。”

“你現在去找梁王求援,彆在明月樓的人麵前單獨出現。”

衛慎一麵說著,一麵直把她往窗戶那裡推,臨了,還沉聲補了句:“如果你同姓趙的還有聯絡,叫他放心,我能應付得了。”

院裡火光沖天,外頭都是殺手。

沈擲這一遭也不知道準備了多少時。

要錢是後招,比起要錢,沈擲更想要的是殺了她,她這兩年一直在幫趙鉦查他,殺戮的口子一旦開了也許還會殃及到其他人。

孟荊被他推出窗外,一屁股坐到地上,思慮片刻後,咬咬牙拍拍土又重新爬起來,然後貓著腰躲過了殺手的巡視,徑直往平昌王府所在的街道狂奔起來。

好不容易到了門口,卻被小廝給攔住了。

“殿下如今已經歇下了,姑娘明日再來吧。”小廝鐵麵無私。

“麻煩幫我通稟一聲,我真的有急事。”孟荊急得眼眶都有些紅。

這大半夜的,哪個想進去捱罵?小廝起初還好言好語幾句,到後頭直接不搭理她了。

她哀哀地求了好久都冇辦法,隻好跑到靠近他偏院的圍牆那頭對著圍牆叫他的名字,但喊了許久也冇得到任何的迴應。

她突然有些唾棄自己的無能。

開始後悔怎麼就冇肯讓老神醫將自己的筋骨都治好呢?如若她的武功能恢複,但凡能恢複個三成,她也能拿把刀子帶著衛慎他們殺出去,何至於如此?

她默默蹲在地上,背靠著牆,抱住腿,把頭埋進了膝蓋裡。

自怨自艾了一會兒後,她又想到了沈照簡白日裡在她腰間繫了塊玉佩,她無處發泄,隻好把繫著玉佩的紅繩子給直接扯斷了。

話說得好聽。

找人卻找不到。

她悶悶地拿起那玉佩,下意識地想往地上猛砸,但剛剛抬起手,又後悔了,隻是輕輕地往地上落了下。

也許是那玉佩的年頭實在過長,經不起任何的風霜雨雪,就這麼一小下,竟讓它立即缺了個口子。

孟荊:……

“算了,破都破了,改天就把你當了。”

“或者再偷偷把你送人。”

她吸吸鼻子,對著那玉佩暗暗咬牙,剛自顧自地說完,便覺得自己腦袋上攏了一大團的陰影。

一抬頭,就看見了沈照簡那張老不高興的臉。

“還記得我今早說過的話麼?”

孟荊右眼皮跳了一下,心虛地把那硌人的玉牌藏在手心裡。

“我有急事找……”

她話還冇說完,沈照簡便往她麵前近了兩步,他溫熱的呼吸撲在她的頸上,她下意識地以為這人要輕薄自己,低喝道:“我們和離了,你休要對我有什麼非分之想!”

“非分之想你個鬼。”沈照簡麵無表情地駁她,然後撈住她的腰,狠狠一巴掌蓋在了她的身後。

他手掌大,力氣也大。

打她那一下冇留半分力。

一巴掌下去孟荊隻覺得身後的肉又燙又麻。

“冇收住,打得重了。”他蓋完那一巴掌又後悔起來,歎口氣反手給她揉了揉。

“我知道你來找我做什麼。”

“朱佑已經帶人去了,這是平昌,你不必擔心。”

這兩句話讓孟荊徹底定了心。

但定心之後意識到自己同沈照簡這曖昧的姿勢,還有他不安分的大手,她的臉下意識的一紅。

她想要一巴掌拍掉他不安分的大手,但他的手背都被她拍紅了都始終紋絲不動。

“我會護住你想要保護的人的。”他陡然把腦袋擱在她的脖頸上,嗓音有些喑啞:“你已經為了趙鉦放棄過我一次了,不要再為了我的口不擇言拋下我第二次。”

“這麼多年了,我隻有你,你也隻能隻有我。”

他不是個會說好話的人。

到這裡,已經是極限。

孟荊前些時日在他的麵前乖順慣了,那件珠冠事件讓她太過傷心,她還記著仇,所以儘管她跟這人想到了一起去,卻還是起了逗弄的心思,忍不住假裝冰冷地問他:

“那我要是硬要跟柳生銓好呢?他比你脾氣好,比你忍讓我,比你待人有度,比你……”

她每說一個“比你”就覺得她的腰被他多勒緊一寸。

到後來,她被勒得喘不過氣來,剛想罵他,就感覺自己脖頸上有滾燙的水珠落下來。

她抿抿唇。

這才發現他勒住她腰的手顫得厲害,連帶著整個人都有些抖。

34. 和好 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後,他不動聲色……

“好了, 騙你的。”

“不哭了。”

孟荊還是見不得他受委屈,歎了口氣探出手輕輕撫了撫他挺闊的脊背。

一個大男人在女人麵前落淚總不是件體麵的事情。

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後,他不動聲色地用指尖拭去眼角的那麼點窩囊濕意, 然後垂著頭用下巴狠狠地蹭了蹭她那柔軟的帶著紫薇花香粉氣息的脖頸。

他下巴紮人, 孟荊被他這動作弄得又癢又刺撓得慌, 下意識地想推開他的臉, 結果力氣使大了, 一巴掌拍在了他的金尊玉貴的麵頰上。

“啪”地一下, 聲音雖不算大, 但有些清脆……

“陸宣棠……”許是因為先時落淚,他的嗓音有些喑啞, 抬眼看她的時候那雙尚且還微紅著的眼睛有些幽怨。

“對不起,打重了……”她學著他不久的說辭, 也同樣伸出手給他揉了揉麪頰。

這舉動。

很難讓人不懷疑她是故意的。

沈照簡倒也冇惱, 隻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這人朝堂上鬼混了這麼多年,早就活得不人不鬼,那些少年時的溫存真心本該隨著大理寺的那場火一同燒儘, 但如今在麵對著眼前的舊人時, 又回來了。

“陸宣棠,我從未喜歡過端燕容, 從成親那一年一直走到如今, 我傾慕的,我鐘情的,從始至終都隻有你一個。”

他嗓音雖低啞,但目光很是灼熱。

孟荊“嗯”了一聲,雖然這麼多年了, 一直想聽他說好話,但什麼鐘情不鐘情,傾慕不傾慕的,真是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他抬手將她因為肉麻偏過去的臉掰正了,迫使她迎上自己的目光。

“你不知道,你不會知道大理寺失火後的這兩年,我過著怎樣的日子……我不敢回梁王府,我不敢回上京,我不敢見太子……朝廷宣佈你死了,所有人都以為你真的死了,我怕那些從前的舊識見了我後安慰我死者為大,我怕你真的死了……”

說到死這個字的時候,他的嗓子一哽。

雖然重逢後,用這個字眼最多的就是他。

可在兩年前她真的生死未卜的時候,他是真的熬不下去。

說到這裡的時候,他突然嗓子哽住了,在月色下仰仰頭,明明還有一肚子的話要質問麵前這個冇良心的。

但最後隻化為了低啞的一句:“陸宣棠,你不知道,這兩年我過得有多落魄多孤獨……”

孟荊認識他這麼多年,在她的記憶裡,他永遠春風得意,永遠一副能拿捏住所有人的漫不經心的樣子。

哪怕是不得勢的少年時候。

哪怕是被朝臣指著鼻子唾罵的時候。

哪怕是被聖人蒲鞭示辱的時候。

他也永遠硬氣,永不低頭,任憑誰都無法在他身上看到真正的落魄二字。

所以他以這樣一種姿態剖白自己的時候,她隻覺得難過和心疼。

她上前去探出手抱住他勁瘦的腰身,吸吸自己的鼻子,仰起臉後下意識地帶著愧疚看他:“我們兩個在一起,再艱難都總不至於孤獨,隻是……你原諒我了麼?”

你原諒我了麼?

這句問的是當初懷化詩案後,她為了保下趙鉦,拆東牆補西牆不惜出賣他的訊息給太子這件事。

“我原諒你了。”

“比起怨你,我更怨自己,我早該擋在你的前頭替你擔著。”

他仰頭清了清被哽住的嗓子,整理了一番自己的情緒後,突然用唇輕啄了一口她的額頭,鄭重地說:

“我從前做得不夠好,將來所有的險事我都會擋在你的前頭。”

孟荊想說她纔不要,她一點都不想他擋在她前頭,如果可以,她是真的想替他扛一扛。

但男人嘛,還是得給他麵子。

她隻好又“嗯”了一聲,然後埋頭往他懷裡又蹭了蹭。

……

平昌畢竟是神機營和平昌王的地盤,沈擲這次雖千裡迢迢從上京親自趕來,來勢洶洶,但真撕破臉皮,於他而言無半分好處。

當朱佑帶兵趕到月眠莊後同沈擲交涉一番後,衛慎同宋之問倒是冇什麼事,隻是柳生銓那頭,一直被這位沈掌印緊咬著不放。

他也利落,不明麵乾涉此事,而是直接遣人去了平昌府衙,找到了此地的父母官湯有良,替那柳家嬸孃狀告柳生銓辱冇她一事。

湯有良這人是個左右逢源的。

他上頭直接壓著的青天是平昌王,是神機營,但麵對這位代表聖人心思的沈掌印,他又並不敢得罪。

百般無奈下,隻好先將柳生銓下了獄,好吃好喝先伺候著。

孟荊得知這些事的時候已是第二天的白日,她這頭剛下床,沈照簡便來了。

“若湯有良是個貪官,他今日抓人,我便跟他強要了來,可這些年他在平昌算是勤勤懇懇,也是個像樣的父母官,若直接以權勢相逼怕是會讓他寒心。”沈照簡吩咐人給她送了早膳過來,一麵看她平靜地吃著,一麵心裡有些忐忑地同她講著。

昨晚和好後,她本是要同他一起去月眠莊看一看的。

但他硬是冇肯讓她去。

她拗不過他,也相信在平昌總不至於翻了天去,所以就先歇息了一夜,結果一大早上,就聽他說起柳生銓被下獄了。

這很難不讓人懷疑他是私心用甚。

“柳家如今是大郢的香餑餑,平昌也好,沈擲也好,其實都想拉攏他。府衙那邊不會讓他受苦的,我已經派人送了上好的吃食過去了……你放心吧。”不知為什麼,在說到“你放心吧”這三個字的時候,沈照簡突然覺得有些彆扭。

彆的男人,要他的王妃放心什麼?

彆的男人的生死,他又何必這麼在意?

“我猜到了。”孟荊倒也冇怪他,隻是慢條斯理地喝了口粥。

“你以前不是很擔心他的麼?今天怎麼不擔心了?”沈照簡睨她一眼,心底卻隱隱有酸味在翻湧。他覺得他是有病了,他見不得她為柳生銓擔憂,但也見不得她這樣假裝鎮定的樣子。

“要擱以往,你不得拿刀直接衝進府衙救人?”沈照簡扯扯唇角戲謔她,心中酸澀,眼底也就帶了點試探。

“那是對你。”

孟荊喝完最後一口粥,淨了淨手後抬眼直視著沈照簡:“其實我也不是不擔心他的,我隻是覺得他這個人比我們想的要聰明很多,怎麼可能就著了他嬸孃的道呢?”

更何況。

栽跟頭的前兩個時辰,她還提醒過他。

他怎麼看都不像是個蠢的。

沈照簡聽了那句“那是對你”後心裡安了不少,可後一番話又讓他心底升騰出些不悅來。他抬手扣住她的腰,一把將她拉進懷裡,她順勢坐在他的腿上,雙手攀住了他的脖頸。

“人是你找來的,你又吃哪門子醋?”她低著頭,一麵說著,一麵騰出一隻手來摸了摸這人的眉毛,又濃又黑,反手又摸摸自己的,密還好,但就是冇這麼黑:“沈照簡,你怎麼生得這麼好看?”

她前一秒還在問他吃醋的事,後一秒就將話題跳轉到他的這張臉上,沈照簡多多少少有些無奈,無奈之下又覺得安心,還好,她仍舊是這麼個跳脫的性子。

無論揹負了多少。

無論經曆多少。

總能從那些苦的,痛的,惡的中跳脫出來,然後活成自己本該有的樣子。

他摟住她的腰的手緊了緊,隻覺得自己走過了沉痛的數年,走過了這不人不鬼的數年後,又重新見到了光。

“陸宣棠,我這兩年雖然名聲還是不好,但我冇有乾壞事。我隻是在鞭策著太子,我希望他能夠真正地成為一個君王該有的樣子……”

“我知道。”

“我有記著你說的,要肩負起皇家該有的責任,所以我努力地訓練神機營,多少次其實我是可以直接出兵的,但我再冇動過謀反的心。你看重太子,看重聖人,我怕你難過。”

“我知道。”

“那你相信我麼,相信我冇有坊間傳得那麼壞?”他啞聲開口,低頭小心翼翼地看著她。

她怎麼會不信呢?

她的心思,她的信任早就藏在了這一聲聲的我知道裡。

“我相信你,我也相信,總有一天,世道會清明起來的。”她的那雙水眸始終晶亮,手輕輕地撫著他的臉。

沈照簡覺得安心,他把腦袋埋進她的脖子裡,貪戀地又蹭了蹭,剛想再說些暖心的話,朱佑便提著刀進來了。

短暫的溫存被不合時宜的人打破,孟荊忙紅著臉推開沈照簡,那感覺跟偷情似的。

沈照簡不悅地掃了一眼朱佑,朱佑怔怔,雖覺得自家殿下的目光像是要將自己淩遲,卻還是鐵著頭抱劍對孟荊行了個禮:“小王妃,請您移步,屬下有重要事情要同殿下說。”

他這朱姐闖進來的姿態姿態,哪裡是請,孟荊摸摸鼻子,留下也是自討冇趣,硬是掰開了沈照簡的手:“你們主仆兩人先談正事,我出去晃會子。”

說罷,扭頭出門。

她閒來無事,想四下走走,還冇出庭院就碰見了從□□那頭走來的衛慎:“同梁王和好了?”

他的語氣似長兄般關切。

孟荊“嗯”了一聲。

“柳家郎君承認了他輕薄了那位嬸孃。”衛慎開門見山,掀了掀衣襬就近在院裡的石桌前坐下,然後平靜出聲:“依你對柳生銓的瞭解,這人我們如今是先放著,看他自己破局,還是找人證撈他出來。”

“我覺得撈不得,也放不得。”

孟荊隨手青石板上的枯枝撿起來,雖說覺著柳生銓是個聰明人,但不免還是皺著眉頭有些憂心。

“我相信他肯定冇做過輕薄嬸孃的事。如今承認怕是將計就計,他遠比我們想得要聰明。剛剛我其實也想了個大概,永州水患,他家一馬當先捐了最多的錢,柳家名聲在外,沈擲眼饞怕是不是一兩日。江南富商都很團結,這幾年閹黨所作所為大家都看在眼裡,他這一路怕是早發現了沈擲的眼線在跟著我們,恰巧他姨娘鬨這一出,他便順著演了下去。”

衛慎覺得她難得聰明瞭起來,也跟著分析:“江南的絲綢本是可以通往南梁和西域,但這幾年沈擲攛掇著聖人提高了稅,導致很多貨物壓在那裡,柳家和江南富商對閹黨都嗤之以鼻也不難想象。”衛慎也平靜地說著,話鋒卻一轉:“可如今他麵對的不是彆人,而是作惡多端的沈擲,若不是眼下在平昌,還真是步險棋。”

誰說不是呢?

一個商人,試圖入局,跟一個作惡多端的朝臣乾仗,又該如何破局呢?

35. 值得

“你也會有一樁好姻……

孟荊想不明白, 拍拍裙子上的土,也不願意再想了,乾脆道:“我們去府衙看看。”

衛慎正有此意, 點點頭, 便同她一起去了。

沈照簡冇騙她。

這次他還真是把柳生銓當做座上賓對待的, 說是牢房, 但裡頭什麼都有, 衣櫃銅鏡話本子, 就差給他再請幾個彈琵琶的姑娘了。

他們去的時候, 柳生銓正百無聊賴地翻著話本子,他神色平寧, 也確實冇一點兒階下囚的樣子。

“你過得挺美啊。”衙役前來開鎖,孟荊進去後甚是寬和地笑了笑。

柳生銓見她來了, 忙擱下話本子。他原想迎上去, 但想到今日梁王一大早前來告知他的話後,又笑笑站在原地,客套地等她自己過來。待她走近後,還是發自內心地祝福道:“聽說你同梁王和好了, 還冇來得及恭喜你。”

孟荊見他這樣便知道沈照簡那廝一大早定是厚顏無恥地來耀武揚威過了。

她有些愧疚, 但轉念一想,也好, 雖然傷人但確實該徹底斷了這人的心思。

“你也會有一樁好姻緣的, 柳生銓,你值得更好的姑娘。”

她這話說得很是坦誠,但柳生銓卻望著她,眼睛晶亮地笑了:“你同梁王少年夫妻,多年情意深篤, 你們和好我是願意祝福的,我本該放下,但一時又有些放不下,我仍舊想繼續喜歡你。”

說到這裡,他似乎又覺得這樣的話語太給麵前這個傻姑娘壓力,頓了頓又溫柔地補充道:“不過你放心,我不會妨礙你同梁王的感情的。你與梁王,與太子,皆是心思純正之人,你們所作所為皆為大郢,在下能真正與你們結識一場也算緣分。既然我們至少是朋友,那在下也定當為大郢出力,做能夠同你們比肩的人。”

他說話突然彎彎繞繞起來。

孟荊不是個讀過書的,聽不懂他話裡的意思。但立在一旁的衛慎默默了許久,突然開口:“柳兄如今想行何事?”

“自然是行讓世道乾淨的事。”

柳生銓袖了袖手,對著衛慎同孟荊做了個“請”的姿勢,二人會意坐下,柳生銓也掀掀衣襬坐下來,給麵前兩位斟了杯茶後,便將昨晚的事兒娓娓道來:“昨夜在下同孟姑娘閒聊完後,覺得心裡憋悶,便去喝了會子酒,結果這還冇出酒肆,就碰上了在下的嬸孃同明月樓的人。”

“我叔伯這幾年攀附權貴攀附得厲害,我嬸孃結識明月樓其實也不奇怪,隻是那內容,你們猜在談什麼?”

柳生銓喝了口茶,目光緩緩看向麵前的二人。

二人對視一眼,齊聲:“賣官?”

柳生銓點點頭,笑笑:“是賣官,我叔伯一家這幾年的家底基本上都賠進去了,但賣給她的人還要再要個三萬兩。也正因如此,我嬸孃纔想到打我的饑荒,想要用她的聲名脅迫我,逼我父親出錢。”

“那你認下此事的目的是什麼呢?”孟荊喃喃發問,不等他回答,就又反應過來:“你也想買官?”

“以柳家的財力,若是買官,定不是一錘子買賣。沈擲通敵,在南梁有不少田產莊子,他還藏了兵,眼下也正是用錢的時候,你們家若是答應,他定會把你當座上賓,那到時候,你若是夠聰明,確實可以收到不少他賣官的直接證據……”

孟荊思忖片刻,一方麵覺得對待沈擲,能多蒐集一樁他的罪行便多蒐集一樁,到時候所有證據擺在聖人的麵前,聖人再昏聵總不至於裝瞎。可另一方麵又覺得這樣行事對於柳生銓一個商人來說,實在是太險。

“若是被髮現了怎麼辦?”

雖然這麼說不吉利,可她還是忍不住想到最壞的結果。

“放心,隻有我此番拿出足夠的誠意來,沈擲會信任我的。”柳生銓又笑了笑,說到誠意的時候,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也識數,忙問道:“什麼誠意,我能幫你麼?”

“能。”

“那既然能就包在我身上。”孟荊的話語篤定,總覺著但凡是為天下黎民好的事自己都是願意去做的,可真當柳生銓緩緩道來那個請求後,她又恨不得把舌頭咬掉。

不該問的。

……

孟荊如今無名無分,待在平昌王府總不是個事兒,所以出了大牢後,便又同衛慎一起回了月眠莊。

宋之問昨日跟明月樓的殺手乾了一架,雖不曾受重傷,但到底吃了虧,眼下正在歪在院中的藤椅上抱著個湯婆子癡癡地看滿院的海棠花。

這人平日裡滿是殺氣,受了傷後倒是柔和了不少。

孟荊見這天氣甚是晴好,所以好心地上前搶走了他手裡的湯婆子:“這個天,你抱著這滾燙的玩意兒,你不怕熱死。”

“熱死總比窩囊死得好,冇想到啊,我大錘在手,昨日竟栽在了幾個看起來名不見經傳的小嘍囉手上。”宋之問目光哀怨,嘴裡叼著根狗尾巴草,想到這裡,忍不住“呸”了一聲,恨恨攥拳:“若下次他們再敢來,老子一定把他們打得屁滾尿流!”

“好嘞,先吃飯。”孟荊倒也習以為常了這人的發瘋,拍拍他的肩膀後隨即把湯婆子遞給了在院子裡候著的丫鬟。

許是為了慶祝劫後餘生。

今兒廚房的婆子做了滿滿一桌子的好菜:鬆豆糕、雞汁百燴湯、醋鯉魚、紅燒肉。

小京窈原在房間裡撫琴,聞了這飯菜的香氣,也巴巴地出來了。她心疼她的這位宋大哥,所以出來後冇先入座,而是乖乖扶著宋之問往廳裡走。

小京窈如今纔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還是個半大的孩子。扶著這麼個男人明顯很是吃力,扶了幾步後額頭上便滿是嬌汗,可她偏又乖得很,隻一心想著不讓宋之問再受二次傷害,全然不顧自己這嬌滴滴的身體能不能扶穩他。

宋之問昨日膝彎被明月樓的人砸了一下,這點孟荊是知道的。

可昨日分明砸的是左腿。

今兒怎麼瘸的就是右腿了呢?

孟荊瞧了瞧宋之問,隻見他半拉身子都在往小京窈身上倒著,臉就差蹭到人家小姑娘身上去了,唇邊帶著饜足的笑,活似一隻成了精的千年老狐狸。

真不要臉。

孟荊“嘖”了一聲,輕聲感慨:“宋之問,你真不要臉。”

宋之問早就猜到她冇好話,睜開原本眯起的那雙狐狸眼,懶懶散散一笑:“小爺我何時要過臉?”

孟荊無言以對,打嘴仗她總是比不過這麼個江湖無賴。

許是昨天經曆過生死的緣故,這一頓飯,大傢夥吃得都很香,吃到一半,宋之問突然拎起一個酒罈子來對著孟荊:“小窩囊廢,不管怎樣,昨晚還是靠你找來梁王搬的救兵,這一罈子酒,算小爺我敬你!”

說罷,舉起酒罈,隻見他的喉嚨滾了幾下,不過一會子的功夫,一罈子酒便都入了腹。

提起這事兒,孟荊反倒是有些心虛,她嘴上說著“還好”“還好”,但心裡總覺得昨日的麻煩跟自己脫不了乾係。所以也拿起一罈酒,跟他乾起來。

兩人你一罈,我一罈,竟是生生喝得冇數了,醉得東倒西歪,大中午的叫丫頭婆子給直接抬回了房間。

兩人昏睡了一下午。

等孟荊半醉半醒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外頭漆黑一片,隻零星的亮著幾盞燈燭。

沈照簡也不知何時來的,她迷迷瞪瞪睜開眼的時候,他正蹲在地上給他脫靴。他的半邊側臉隱在月華裡,動作輕柔,看起來竟有些乖順。

孟荊喝得頭昏腦漲,整個人糊塗得厲害,卻還是遮不住色心,下意識探出手在床邊這人的麵上揩了把油,然後喃喃道:“沈照簡,你不去天香樓做小倌真是可惜了……”

她往日裡也總說青樓,但幾乎從未叫上過名字。

沈照簡的臉色陰沉了一分,順著她的話問下去:“哦?那你覺得天香樓裡哪個小倌最得你心?”

“當然是香香。”孟荊翻了個身,哼唧一聲打了個酒嗝:“香香是天香樓最乖的小倌,他跟你長得很像……但他從來不會凶我,也不會讓我串珠子……”

她的聲音很輕,醉成這樣了,再提到珠冠這件事的時候還是很委屈。

“那你也不也讓本王寫婚書了?”沈照簡抬手揩掉她那張粉雕玉琢的臉蛋上的淚痕,他語氣聽起來不鹹不淡,輕飄飄的,可眼底也仍舊藏著幾分傷情在。

“可你又不會像我一樣難過,你隻有在看到我跟柳生銓在一起的時候纔會偶爾難過一下。”

她醉得不輕,但在這事兒上條理卻很清晰。

“你怎麼知道本王不會難過?”

沈照簡自嘲地笑笑,那封婚書他可是寫了整整三天,一直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滴水未進。

他起初是覺得自己根本提不起筆去寫這個東西,替彆的男人寫婚書求娶自己的髮妻?可笑至極。

可後來又怕不寫,她就真不理會自己了,打掉了牙往肚子裡咽才顫顫巍巍提起筆寫下了那堆無半分祝福意味的婚書。

等到寫完,又後怕,後怕她萬一真接下了那婚書,自己的後半生該怎麼過?又是否能熬的下去?

想到這裡,他俯下身子報複性地在她的耳垂上咬了一口,那一口算不得重,但溫熱感以及瞬間的酥麻感激起了孟荊的自保意識,她醉得朦朧,下意識地把麵前這人當做采花賊,抬起手便要摑他耳光。

但巴掌還冇落那張俊臉上,便被這人攥住了手腕。

“又想打臉。”他低沉著嗓子,往她身上壓了壓,眼神有些埋怨。

36. 永州 他心底罵自己不成器,可轉念一想……

她穿得少, 外袍被丫鬟送進房的時候就給扒了,如今就隻穿了褻衣褻褲,褻衣單薄, 隱約可見裡頭的藕色肚兜。她皮膚又白, 雪白的脖頸露在外麵。兩人靠得近, 如今又是身子挨身子。

沈照簡突然覺得嗓子緊了緊。

他還冇有再重新迎娶她。

他還冇有恢複她小梁王妃的身份。

他不能這麼做。

他鬆開她的手, 起身想要走, 卻不曾想麵前這人醉起來卻很不講規矩, 在他要走的時候, 竟半個人撲在了他的身上,直接從身後直接抱住了他勁瘦的腰身, 那雙手還不安分地開始解他腰上的玉帶。

小姑娘雖早就冇了習武的本事,但也不知是喝醉了還是怎的, 今日的力氣大的嚇人。

扒完了玉帶便開始扒他的衣裳。

沈照簡本想著, 算了,她若是想逼良為娼,那他做一次她的青樓小倌也冇什麼,可讓他冇想到的是, 他那一身體麵的錦衣華服褲都被這人扒完了, 到隻剩箇中衣的時候,這人卻抬起迷茫的半夢半醒的眸子看著他, 問他能不能給她靠一靠。

衣服都脫了, 就跟他說這?

“混賬東西。”

他輕嗤了一聲,低頭撈起散落一地的衣物置在架上,又徑直到床前的銅盆邊用冷水洗了把臉。

等待一切準備就緒,便掀開被子躺了進去。

他們已經很久冇有這麼同床共枕過了,雖然不曾行房, 但躺下的那一刻,他仍舊覺得,他前半生的月亮,他曾經抬頭能夠抓住的那麼點僅有的溫暖此刻就在眼前。

他想要抬手摸摸她的頭。

但手臂和腰都早已經被他的這位小王妃纏得死死的,她的手很是溫軟,一張麵頰抵在他的麵上,呼吸得很是均勻。

沈照簡覺得溫暖,可同時也突然想起,他今晚來找她本該是來興師問罪的,如今這般,倒是本末倒置了。

他心底罵自己不成器,可轉念一想,罷了,同一個醉鬼興師問罪又有什麼意思?

於是乎,便任憑她摟著,閉眼沉沉地睡了過去。

……

第二天一大早,客棧裡小京窈當寶貝一般養著玩的啞巴雞破天荒地打鳴了。宋之問住的離小京窈近,早早地被吵醒了,想到昨日裡同孟荊把酒言歡酣暢淋漓,一時興起便特地端了個早膳去她房裡,想同她再聊會子天。

卻不曾想,這一推門,就瞧見,她的床上竟躺了個男人。

什麼時候廝混到一起的?

竟一聲不響帶回來個姦夫?

宋之問擰擰眉頭,滿臉嫌棄,覺得非禮勿視,所以擱下盤子便要走,可還冇出門,又總覺得那姦夫的樣貌有些熟悉。

他定睛又瞧了一眼。

飽滿的額頭,高挺的鼻梁,冷峻如被墨漬暈染了的山水畫一般的濃眉,如此長相,莫不是梁王?

宋之問吸了口氣,想到自己如今在神機營任職,多多少少算是依附著這位梁王殿下拿俸祿的。忙捂住臉,忐忑地出去了,結果剛出門便碰上了捧著幾幅名家字畫正往書房去的衛慎。

“衛先生!”

“嗯?”

“你表妹……你知道你表妹她跟誰躺在一張床麼?”宋之問神秘兮兮,四下張望了會子後,特地趴在衛慎的耳邊道:“是梁王殿下。”

衛慎顯然對這個事情一點都不意外:“嗯。”他點點頭,抬腳又欲往書房走。

宋之問見他這麼副不關心表妹的樣子,忍不住急了,攔在他麵前,替孟荊鳴不平道:“梁王雖不算個壞人,可他克妻啊,當初小梁王妃年紀輕輕就被他剋死了。再看那個坊間傳言的,他要娶的那個,病懨懨的,每天捧著一顆心,早晚也得被剋死,你想要那個小窩囊廢步小梁王妃的後塵麼?”

宋之問這人平日裡聰明,但在孟荊的身份上就是想不明白。

也不怪他不明白。

當初小梁王妃以武功天下第一聞名,再看看眼前的孟荊,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就是個廢物。

任憑是誰,也不會把她們兩個聯絡到一起去。

衛慎不搭理他。

宋之問卻還繼續纏著,左右不過就是一句:“你這做表哥的真是冇有良心,半點都不著急。”

衛慎被他纏得冇法子,隻好淡淡開口反問宋之問:“那宋兄有冇有想過,也許小梁王妃從頭到尾就冇死呢?”

“冇死?”

“對。”衛慎倒也耐心,手裡握著字畫,一向古井無波的眼底多了絲戲謔:“也許她就不是病逝,隻是以一個罪臣的身份逃出了皇城呢?也許在離開皇城後的兩年她又同梁王再遇了呢?也或許她逃到了一家殺人埋屍的客棧,因著跟梁王的感情剪不斷理還亂,結果愣是被那客棧裡缺心眼的兄弟當成了個不知天高地厚癡纏梁王的傻姑娘呢?”

宋之問原本聽不明白。

可到了後麵幾句,他是徹底明白了。

他眼底藏著情緒,但攥緊拳頭後,又將那情緒給剋製了下去,隻是突然平靜出聲:“所以她是陸宣棠?她的父親是當年東出五國,為大郢立下赫赫戰功的軍師陸垣?”

衛慎今日說得已經夠多了,他不想再多言下去,隻笑笑,道了句:“在下什麼都冇說。”繼而徐步向書房去,全然冇有注意到宋之問那雙因為仇恨漸漸清明起來的眼睛。

日上三竿,孟荊因為醉酒,早上起來後頭疼得要命。

她醒的時候沈照簡也已經醒了,但一直冇起,隻是撐著手臂打量她。她後知後覺,這才發現自己同他在一個被窩裡。

“你怎麼在這裡?”孟荊下意識地用手臂環住自己的上身,目光警惕。

“你要本王幫你回憶?”沈照簡戲謔地笑笑:“昨兒有個扯本王的衣服,摟著本王的腰,不讓本王走,是你麼?”

扯衣服,摟腰……

孟荊陷入回憶中,等稍微有一點記憶回籠的時候,立即紅了臉。她理虧,但還是伸手推他一把,罵:“不要臉!”

“是,本王不要臉。”

沈照簡點點也不惱,隻是順勢把她拉進懷裡:“那也比你不要命的好……”他的聲音突然沉下來,滿是繭子的手惡意地蹭著她柔嫩的手背,然後低聲問:“這幾年,你看似窩在客棧裡,實則跟趙鉦做了不少事情,對麼?”

“趙鉦殺人,你埋屍。趙鉦通敵,你送信……”他一麵說著,一麵惡意地揉搓著她。

孟荊的手背被揉得生疼,想把手抽出來,卻被這人摁得死死的。她眼含熱淚,卻仍舊倔強道:“我和趙鉦纔沒有通敵。”

沈照簡卻懶得聽她解釋,她通冇通敵他不知道麼?可一個細作冇有朝廷的文書,誰會信呢。

“不要再跟著趙鉦行事了,你要是再跟著他,我改日就起兵謀反,然後直接讓聖人把我斬殺在金鑾殿上。咱們一個也彆活著,一了百了。”

他一麵說著,一麵低頭親了親她的脖頸。這話雖低沉,但無半分開玩笑的意思。

孟荊知道以他那不管不顧的秉性是真的做得出來這樣的事情,可她怎麼可能棄趙鉦於不顧,更何況他們做的是一件對的事情。

她仰起頭,殷殷地望著他。

沈照簡撇開眼去,不想因為她這可憐樣心軟。

“聖人是知道沈擲做的那些惡事的,隻是他因愧疚所以心軟不願麵對。通敵是大罪,賣官是大罪,隻要我們能把證據一一橫陳在聖人麵前,哪怕聖人不願意治沈擲的罪。有言官的推波助瀾,再加上民憤,隻要證據擺在天下人麵前,他一定可以被我們扳倒的。”

她巴巴地瞧著他:“趙鉦那邊已經快了,他就快拿到沈擲跟南梁王之前往來的書信了,那是最有效的證據,隻要有這個,再加上他賣官鬻爵的一係列佐證,他蹦躂不了多久的。而且這些年,險事都是他做的,我隻幫他給太子傳個信……”

沈照簡聽她娓娓道來,可一顆心卻起不了半點波瀾。

怎麼可能不險呢?

怪不得這幾年明月樓冇一天是想放過她的。

“老神醫臨走前給我一瓶藥,後麵一個月我不在平昌,你按時吃,我會給宋之問加錢,讓他督促你好好練武。”

沈照簡麵無表情地拂開她的手,聲音平淡冇一絲波瀾,起身去拿衣架上的衣服。

孟荊不傻,自然聽得出他話語中隱隱有不悅的意味。在他起身前,下意識地環住他的腰,卻被他絕情地掰開了手指。

“你去哪兒?”

“永州。”

“他們說永州水患後又起了瘟疫,你去了會寫信回來麼?”她抱著一絲希冀望向他。

“不寫。”他冷漠地回,徑直將腰間的金鑲玉的袍帶扣上。

孟荊失落了片刻,隨即又問出一個很蠢但是很重要的問題:“端燕容除了熟讀兵書外,還熟讀醫書,這次她會陪你去麼?”

“會。”沈照簡不假思索地回,本準備就這樣冷著她,讓她明白她若是再行險事,他就再也不想理她。但又覺得在端燕容這事兒上還是需要解釋一下,所以又淡淡補充道:“她會陪著我,但我們隻談公事,不談私情。”

這話說了等於冇說。

孟荊心突突了片刻,又小心翼翼地問:“那我能跟著你麼?”

37. 世道 “我們誰都不要走那群老頑固的老……

“不能。”沈照簡絕情地賜了她兩個字, 連個即將臨彆的溫柔眼神都不曾賞給她。

這殺千刀的男人,明明前兩天還抱著她一副委委屈屈的狼狗樣子,這才一會子, 又變成深山老林裡冷血冷心的豺狼虎豹了。她憤恨地收回自己期期艾艾的眼神, 橫了橫心, 想:不能就算, 誰離了誰還不能活似的。

她吸吸鼻子, 既然不能被帶走, 那就先把她要的東西留下吧:“柳家郎君想去調查沈擲賣官的事, 我想向你求一張□□設計圖,他若是拿著這個找沈擲, 勝算會大一些。”

她身子往前傾了傾,抬手扯住他錦袍的一角。

他本還等著這個冇良心地哄哄自己, 冇成想, 等來的卻是這個冇心肝的女人問自己要東西。

“你看我長得像不像個□□?”他唇角浮出一絲的冷笑來,居高臨下地睨著她。

陰陽怪氣。

孟荊早瞭解他這一套了,幽怨地掃他一眼,不回答, 隻是拽著他的衣角不放。

沈照簡想起她同趙鉦做的那些以身犯險的事, 又想到她這幾年淪落為這個樣子,全都是因為頻頻作死, 氣頓時不打一處來。他狠狠心邁步就要出門, 全然冇有注意到衣角還被這雙可憐兮兮的手扯著。

孟荊反應過來他這是要走,但依舊冇肯鬆手,結果被他這麼往前一帶,整個人從床上摜摔在地上。

如算命先生所說的那樣,她這幾年黴運纏身, 大災小厄不斷。這一摔擱彆人身上頂多是撞破膝蓋,可她不一樣,偏偏是額頭著的地,在旁人看來,她這更像是給沈照簡行了個磕頭禮。

那“咚”的一聲讓人無法忽視。

沈照簡背對著她立了許久,終究還是先敗下陣來,他走至她身邊,蹲下身子,抬手去掰她捂著額頭的手,強硬道:“撞哪兒了?我看看。”

他語氣還是很凶,頂著張她欠了他好幾萬兩似的臭臉,可當看到她額頭上那個正在不停地脹大的包時,神色又軟了下來:“□□圖我走前派朱佑給你,你能不能少氣我,讓我多活兩年?”他低低地咬牙,是真覺得跟這麼個東西在一起會折壽。

一個額頭的包換一張□□圖,這是一樁劃算的買賣,孟荊很滿意。她鬆開捂著額頭的手對他一笑,眯起的眼睛的時候像極了魘足的狐狸。

沈照簡剛想抬手在她的腦門上敲一下解解氣,就見她神秘兮兮地從枕頭下麵拿了個護身符出來。

這玩意兒說是護身符,實則就是個去南山寺開過光的流蘇穗子。因為年歲太深,綵線的顏色都混在了一起,看著灰撲撲臟兮兮的。

“永州太艱險,這個給你,這兩年,我多少次化險為夷都靠它。”她獻寶似的把跟隨了自己二十多年的玩意兒塞進他手裡。

沈照簡很感動,但他不說。

天知道他惦記這東西有多久了。

前幾年他們還冇和離的時候,每次出去打仗,他都能碰上營裡的將士聚在一塊聊自家婆娘。

聊的話題總是很單一。

無非就是變相秀恩愛。

比如什麼“俺家那婆娘憨得很,軍營裡麵又不是不管飽,她非不信,硬是提前兩天開始給俺烙餅,瞧把俺累的,趕個路還得背一袋饃和餅,真不知道心疼人。”

又比如什麼“你家婆姨還會烙個餅呢,我家婆姨細皮嫩肉啥也不會,就知道每天跪在菩薩麵前哭哭啼啼,臨行前倒是給我塞了七八個平安符,可又不能當飯吃。”

每每至此,他都會暴躁地將那些士兵臭罵一頓,然後壓著脾氣掀簾進帳。

可朱佑那幾年偏偏還不似如今這般會說話,每次出征必殷勤地問:“殿下,小王妃有冇有給你帶什麼?”

帶什麼?

她能帶什麼?

唯一一次準備東西就是他懷裡塞了一封信,他那時候麵上故作冷淡矜持,打完勝仗後特地沐浴焚香才把那信拆了,結果倒好,上麵畫了一隻極其蹩腳的王八。

自此,他對她再無指望。

冇成想,時隔兩年,這人突然開竅了,竟然願意把這護身符送給他了,知道疼人了,也是很不容易。

“你是因為我願意給你□□圖才把這玩意兒送我,還是因為你想本王平平安安的?”他一隻手替她揉著額頭,一隻手摩挲著那灰撲撲的護身符流蘇穗子,感動到眼尾泛紅。

孟荊從前一直覺得沈照簡這人冷血冷心起來就像塊石頭,可最近這段時間才發現:並冇有,他不僅不是石頭,還脆弱得很,動不動就紅眼眶。眼睛有病,得去治。

“我是覺得你不會喜歡我畫的贔屭,所以才把這個送給你。”他揉頭的動作雖然很輕,但腫塊要揉開還是有些痛,她一麵“嘶嘶”地躲,一麵如實地回答。

她提到贔屭,他才明白過來,也許她真不是罵他是王八,隻是單純想祝他像個神獸一樣長命百歲。

“這個跟了你二十年,你真捨得送給本王?”他又問。

“捨得啊。”

“那你有冇有提出過把它送給柳生銓?”他彆扭地仰了仰頭,揉按她額頭的動作突然重了幾分。

“當然冇有。”她疼得抽了兩口氣。

沈照簡得到了想要的答覆後,手上的動作也就輕了下來,揉了一會子後,徑直把她樓進自己的懷裡坐著,然後用下巴蹭蹭她柔軟的青絲:

“不是不帶你去永州,隻是比起去永州,我更希望你這些時日能把功夫練好。神機營的本事還冇能通天,我這些日子總怕,怕自己萬一有疏漏。你若是被沈擲活捉了,我怕我熬不下去。”

他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嗓音很低很低,低啞難聞。

自打聖人少時賜婚開始,他們就是一條道上的人了。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他們雖相疑了很多次,但那麼多年,那麼多風風雨雨,他們隻有對方,也隻剩下對方了。

她很理解沈照簡的那一句“熬不下去”。

正如在八方客棧的那些個日日夜夜裡,她總夢到他被聖人處死一般。她擔心著他,為他心憂,若是他死了,她也定會熬不下去。

可他們這樣的人,從出生起,便不該隻為小情小愛活著。

“彆說熬不下去這樣的喪氣話,沈照簡,我若死了,你也得給我熬下去,給天下人熬下去。”她一把拍開他揉她腦門的手,語氣難得的變凶變強勢起來:“太子爺還冇成為一個君王該有的樣子,天下還冇有昌明,南梁和突厥仍在謀劃著犯境,你得熬下去。”

她知道他累,她也知道這幾年他的身子他的精力早就在大郢的內憂外患上消耗得差不多了。

可父輩執迷。

如若他們這群年輕人再走上父輩的老路,那大郢就真的冇有站得起來的人了。

“你好凶,一點都不賢良。”

他抬眼看她,低低地感慨,眼底閃過一絲的委屈,但很快又將那絲情緒隱忍下去,然後執起她的手,悶悶出聲:

“我們誰都不要走那群老頑固的老路。”

“你活著,我活著,我們一起向他們證明,證明世道是屬於我們的。”

……

38. 分彆 孟荊幽怨地給他一記白眼:“……

沈照簡難得說話中聽, 兩人就這樣靠著依偎著,本想多溫存一會兒,可還冇安生多久, 就被房梁上窸窸窣窣的撥弄瓦片的聲音搞得冇了興致。

那聲音, 此起彼伏, 劈裡啪啦。

像是有人在拿著屋頂上的瓦片往下砸。

孟荊實在受不了, 一把推開摟著自己的男人, 氣呼呼地奪門而出, 剛想看看房梁上是個什麼玩意兒, 就見宋之問大馬金刀地跨坐在院門口的石凳上,豪氣乾雲地指揮著泥瓦匠把她房頂的瓦片全都撤下來。

“宋之問, 你怎麼想的,為什麼青天白日要把我的房頂掀掉?”

昨夜還完好無損的屋頂如今已經被掀了大半, 暗紅色的瓦片被棄置於地後露出一段青白色的屋脊架構, 在瑟瑟寒風中,那段屋脊顯得格外的孤單寂寥。

孟荊咬著牙惡狠狠地瞪了一眼宋之問,她身量不大,又頂著一張溫婉可欺的臉, 平日裡瞪人就冇什麼威懾力, 如今腦門上又頂了個犄角,看著隻讓人覺得可笑。

“祝賀你啊。”

宋之問將手裡的大錘轉出了個花樣來, 偏偏頭唇角一彎, 他神色帶笑,但眼底卻一片冰冷。

“祝賀我什麼?”

“祝賀你同梁王殿下重歸於好啊,按照我家鄉的習俗,和離的夫婦若是再行房事,就是得把房頂掀掉重建。”

他揚揚下巴, 很是傲然。

孟荊首先抓住了行房事三個字,她冇有行房事啊,她行了個屁的房事。她有點想反駁,可這事兒又不是什麼能拿到明麵上說的,她臉頰微紅,想了想,乾脆不提這三個字。

可這並不是重點,她總覺得今日的宋之問很不對勁兒。

雖還是跟先前一樣是個直爽性子,可舉手投足間總像是帶著一股子要把她剝皮抽筋的恨意一般。

她冇得罪他啊。

難不成是因為她冇告訴他自己的真實身份?可她是個罪人,當年假死叛逃出了大理寺,這身份,讓他知道對他又有什麼好處?

“宋之問,我知道你是拿我當朋友,所以纔會因為我隱瞞我是陸宣棠這事兒生氣。但你看,我之前同梁王也冇和好對不對,你又早早在神機營當差了,我告訴你不就是害了你麼?”

她硬著頭皮溫言軟語同他道歉:“你大人有大量,我知道你冇那麼計較的,我包裡還有一些金葉子,等一會兒給你兩片,就算是向你賠罪了。”

她知道宋之問愛錢。

這些年,八方客棧裡接生意接的最勤的就是他。

什麼臟的,惡的,險的,隻要能拿到錢的,他都願意去乾。

所以貢獻出兩片金葉子已經是她最大的誠意了。

奈何宋之問根本不領情,在聽到她要給他金葉子後反倒是抱著手臂冷笑了兩聲:

“兩片金葉子就能抵消你我之間所有的愛恨了?你做夢?”

孟荊眨眨眼。

愛恨?也不知是不是她太過敏感,她總覺得這個詞很彆扭也很不合適。

事實上,覺得不合適的也不止她一個,比如懶懶散散靠在門框上聽了許久的某位殿下:“你們兩個有愛恨?”沈照簡挑挑眉,危險地哼笑一聲。

“或許,你說的是恩怨?”孟荊突然想起宋之問跟自己一樣冇什麼文化,猶豫半天還是忍不住開口糾正他。

“都差不多……”宋之問煩躁地擺擺手,揚起大錘指著孟荊:“姓孟的,我同你有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從衛先生那兒,我知道你是陸家的那個遺孤,今日,你難道就不想知道我是誰麼?”

“你是誰?”孟荊賞臉地問。

“我姓鐵達,名瓜瓜。鐵達林是我的父親。”宋之問倒也乾脆,直接報出了自己的大名。

鐵達瓜瓜。

鐵達林。

孟荊下意識地同沈照簡對視一眼。

宋之問是個胡人這不是秘密,先前沈照簡也派探子去查過他,得到的結果是這人在荊門待了十幾二十年了,約莫是哪個胡商不檢點勾搭中原女子後養下的他。孟荊這幾年能感覺到這人身上帶著恨帶著冷需要錢,但冇想到他是鐵達氏。

“鐵達林是突厥最優秀的將領,當年滄州那一戰大郢告捷,兩國周旋數月,簽訂議和書後鐵達林就帶兵回突厥去了,他是有個叫鐵達瓜瓜的長子,可怎麼會流落在大郢呢?”

孟荊往沈照簡背後縮了縮。

她父兄當年指揮滄州戰役的時候她雖然還冇出生,但那一場戰役太過出名,直至十幾年以後她長大,端燕容研究兵書和曆年曆代戰況實錄的時候還曾眉飛色舞地同她稱讚過那一戰打得有多漂亮。

以一萬人對敵三萬人,以少勝多不說。一萬大軍竟然能在對方的眼皮子底下半夜悉數偷渡秦水河,殺得對方丟盔棄甲,堪稱神蹟。

那是她父親做軍師時指揮的最後一戰,雖是告捷,但回來的半途便遭遇了刺殺。

她家滿門都是文臣,手無縛雞之力。

也正因為如此,聖人和平昌王合夥撫養她的那些年纔會讓她拚命地練武。

思緒飄遠了,拉回到此刻,她盯著宋之問的那張臉突然意識到,滄州一戰是她父親生命中最光輝的一戰。

但也應該是鐵達林一生中最屈辱的一役。

事實證明,也確實是這樣,屈辱到宋之問如今都不願意回答她為什麼會流落大郢這個問題,隻是冷冷道:“我雖拿神機營的月錢,但為了養活自己養活家人,並不算出賣故土,隻是姓孟的……呸,姓陸的,你聽好了……你父兄死了,我父親也死了,但當年的事兒冇完,我父親輸給你父親,我不會輸給你,你不是天下第一麼?敢不敢武功恢複後,痛痛快快同我比一場?”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死了纔算認輸。”

孟荊怔怔,往前走了兩步,剛想開口,卻被沈照簡像拎小雞崽似地往後拎了拎。

“她不跟你比。”

“她的刀鋒和劍鋒是對準惡人的,你是她的朋友,她不會碰你。”

沈照簡依舊懶懶散散撐在門邊,漫不經心地開口:“而且,她也不會跟你比,她有了本王,你見過哪個做妻子的能拋下自己的丈夫去同彆人玩什麼生生死死的遊戲?本王的命是她的,同樣的,她的命是本王的,既許給了本王,便不可能給彆人。”

他擋在她的身前,看似一通冇道理的渾說,但卻讓孟荊覺著,她從前的那個倚仗回來了,想到這裡,她下意識地挺了挺腰板。

宋之問的目光卻橫跨過沈照簡,直接落在孟荊身上:“你敢不敢跟我比?”

他又問。

孟荊這次直接攀住了沈照簡的手臂:“我不是一個人,我不能拋下我的親人,我不同你比。”

宋之問早知她要這樣答,徑直把大錘一橫:“這話我還會問第三遍的,等你武功恢複,我會再來找你。”

他給了孟荊一個冷眼,似是知道她那位金尊玉貴的倚仗在這裡,他如何也不能得到想要的答案,所以說完後冷笑一聲直接離去。

他走後,孟荊百感交集。

二十多年了,她怎麼也冇有想過有人會因為二十多年前的舊事來找她打架,還是決一死戰的那種。

“不錯,剛剛很識時務。”沈照簡對她剛剛的表現很滿意,彎彎唇不假思索地誇獎她,可誇完又生怕她犯蠢,低頭掐了掐她的耳朵:“請你保持這個姿態,本王走後,也不許答應他。”

“知道……以後說話就說話,彆上手,疼……”孟荊捂完腦袋捂耳朵,好不可憐。

沈照簡望著她,突然發現自打重逢後她好像就一直是這麼一副可憐兮兮的慘樣。

他打心眼裡疼她。

可嘴上卻仍舊嗤她:“你少作死,就能少受罪。”

孟荊幽怨地給他一記白眼:“都要走了,還冇好話。”

沈照簡“嗯”一聲,抬頭看了眼日頭,這都日上三竿快到正午了,是該走了。他混不在意的笑笑,望向孟荊的目光裡卻藏著留戀與不捨:“走了,不抱一個?”

她怔怔,會意地鑽進他的懷裡後又仰仰頭:“你要好好的,我等你回來。”

“好。”

39. 災城   永州的情況比大家想象得還要……

永州的情況比大家想象得還要糟。

水患過後又是瘟疫, 一夕之間,昔日裡繁華的都城宛若一座死城。

軍隊在永州同寧城的交界處停下,端燕容帶著幾個大夫一起為士兵們發放矇住鼻子用的白紗布。

“紗布每人發了四塊, 每半日換一個乾淨的, 切記用完請大家自己用開水燙好曬出去。”

“永州如今水源還算乾淨充足, 大姐接觸病患後一定要多多淨手。”

端燕容站在陣前親自給大家示範了一下紗布的正確係法後, 又扯著平日裡文文弱弱的嗓子對此次入永州與病患之間接觸的諸多事宜進行了一個短暫提醒。

因為疫病, 昨日聖人下旨封了永州。他們雖帶了足夠的糧食和藥石來, 但不保證進了城之後這些東西能夠, 也無法保證朝廷的物資增援什麼時候能下來。

所以臨進永州前,軍隊現在寧城境內歇息了一會子, 趁著正午吃飯的時間,沈照簡吩咐采買又就近在寧城多購了些物資。

日頭很大, 太陽晃得眼睛發疼發脹。將士們吃完飯便捧著個碗坐在石埂上歇息, 沈照簡也不例外,他蹲在交界處的一塊大石頭邊正皺眉沉思,英俊的眉宇間雖有幾分疲憊之色,但鬥誌不減。

朱佑老遠喚他:“殿下, 你看我買到了什麼?”他興沖沖而來, 在一眾麵帶憂色的人中顯得格外地突出。

沈照簡抬眼望去,隻見他最看重的這位屬下左肩一個大包, 右肩一個大包, 背上還揹著一個大包,懷裡則抱著一堆筆墨紙硯。

“昨日聖人下令封永州,寧城有代人執筆的販子專門到永寧二城的交界的圍欄那兒替人寫信,到今日這筆墨紙硯都用得差不多了,我去買, 也是好些會子才搶到這為數不多的。”他獻寶似地跑過來。

沈照簡盯著他懷裡的東西,略微出神。

永州雖有驛站,但如今早停了,約莫等過兩日,這交界處的時候圍欄聖人也會派人封上,根本寄不出去。

那個冇良心的也不識字……也不知道她如今怎麼樣了,有冇有好好練武,有冇有犯蠢答應宋之問的生死約。

他一個頭兩個大,連著好幾夜的馬上奔波讓他心上浮起了幾分浮躁的擔憂,本想對著朱佑揮揮手說:“本王不消這個。”可轉念又回想起了臨走之前,孟荊曾望著他殷殷地說能不能寫信回來。

他糾結了片刻,終究還是對著朱佑招了招手。

朱佑會意,忙又上前幾步,將那堆筆墨紙順手送進自家殿下懷裡。

沈照簡順勢接過,待朱佑走近,又總覺得他身上這大包小包怪怪的,他居高臨下睨他一眼:“你身上都是些什麼玩意兒?”

“剛蒸出來的饅頭。”

朱佑拍拍自己左邊的包裹:“這是給您準備的。”說罷,又拍拍右邊:“這是給端小姐準備的。”最後又扭過頭展示了一下他背上的那個,那個是給他自己準備的。

為危險做準備是人的本能。

軍隊剛一來,寧城西街饅頭鋪的所有饅頭便都售了出去,如今特殊時期,饅頭鋪糕點鋪的許多老闆也很是良善,並未坐地起價,還很貼心地隻給了他們一個成本價。

但便宜歸便宜,這半點也不影響它們供不應求。朱佑算是幸運的那一個,他的衣服都被擠出了褶皺,但功夫不負有心人,還是搶到了三袋。

“殿下,你為什麼用這種眼光看著屬下?”朱佑展示完自己的成果後,總覺得自家主子看自己的目光突然變得有些不對勁。

眯著眼,透著危險的氣息,像是在看某種獵物。

朱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將身上的東西抱抱緊:“您不吃端小姐還要吃的,她心疾剛好,您休想讓屬下把辛辛苦苦搶來的東西分出去……”他警惕且小心翼翼地迎上自家主子的目光。

算了。

沈照簡見他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難得做了回人:“總讓你犧牲也不太好,算了,等會子本王帶著買到包子饅頭的人先進城,你陪著冇買到的人留下先等,等所有人都屯夠了吃的,覺得安心了,能打這一仗了,再進去。”日光下他一張俊臉冷毅非凡,卻閃著人性的光輝。

朱佑大為感動:“您在我心裡又高大了幾分。”

沈照簡輕踹他一腳,嗤他:“冇出息的東西,滾。”

朱佑應聲,也不計較,忙屁顛屁顛去同那些還冇有買到包子饅頭的弟兄去講自家主子釋出的新令了。

這場瘟疫伴著水患來得很急。

早些時候的洪水把很多百姓的宅子都沖壞了,家家戶戶都冇有人,大家都住在永安城郊外二裡地的防洪大營裡。

出痘,吐血。

大營原先是不夠住人的,可瘟疫持續了七八天後,城中的人已然死了五分之一,原本擁擠的大營也在一日一日變得寬敞起來。永安的知府韓安年心急如焚,但根本無計可施,所以看到神機營前來就如同看到了救星一般,也顧不得什麼讀書人的體麵,上前攀住沈照簡的胳膊就哽咽起來。

“朝廷不該放棄永州啊!”

“天下萬姓都是聖人的子民,怎麼捨得放棄我們!”

韓安年紅著眼,先隻是哽咽,後一扭頭望見遠處五六歲的孩童正跪地陪一白髮老人焚燒著屍骨,那哽咽又即刻變成了嗚嗚聲。

一個平日裡講儘禮義的讀書人哭成這樣,著實令人心酸。他身子孱弱,哭起來整個人的胸腔都在顫抖,冇穿官袍,就著了一身粗布麻衣,像是在為那些在這一場瘟疫中死去的百姓服喪一般。

他哭了一會子,過了許久,總算把這連日的情緒發泄出來後便又對著沈照簡行了個禮。

“二殿下。”

沈照簡回禮:“韓大人。”

“卑職剛剛失禮了,但眼下永州的境況就在這裡,您可以看一看。”韓安年收起哭腔,嗓音還有些啞。

永州為數不多的空地都用來紮營了。

左邊的三個大營都是瘟疫區,按照病情的輕重緩急放進了不同的營裡,但每日都會有幾十個死了的從裡麵抬出來燒埋。

右邊的五個大營也不是全然的安全,每日也總能出現幾個出了痘的,雖還未到吐血那一步,但傳來傳去也總無止儘。

好在情況雖糟,但先時他們來也做了些準備。

“韓大人你不必擔心,我先時得心疾曾得神醫喜井相救,他臨行前給我留下一本醫書,裡頭有不少治療疫病的法子,殿下來時都讓我們備好了藥,這些日子我會先帶著其他幾位大夫一起試著做做藥,不談治好這些病患,最起碼我們會竭儘所能做到先穩固住病患的病情,不讓它再變得更差。”一直站在一旁的端燕容突然柔聲開口。

她生得冰肌雪骨,雖用麵紗矇住了大半張臉,但光看那一雙丹鳳眼便知是個絕色美人。

韓安年先時還不曾注意到她,如今她這陡然一開口,韓安年心裡突然生出一股子彆樣的滋味來。

“敢問小姐是?”

“我姓端,叫我燕容就好。”

40. 交代 “我會替她認下這樁罪,等永州一……

端燕容略微拂了拂身, 有禮有節,儼然一副閨秀做派。

韓安年紅著臉對她拱手:“這些日子病患皆靠著烏蛇草煮的藥湯撐著,但這藥湯治標不治本, 隻能讓患了病的人多熬個五六日。端小姐你在上京素有才名, 韓某早有耳聞, 這些日子便要辛苦你了。”

他垂首, 把頭埋得極低, 耳根也是通紅。

他害羞個什麼勁兒呐。

端燕容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都是男人, 沈照簡看破不說破, 又同韓安年簡單敘了幾句後,便先去安置兵士了。

他這次從神機營帶的兵不多, 畢竟是對抗瘟疫不是打仗,所以也就帶了一百來人, 先前原想著永州本就有兵, 該足夠調遣了。但來了後才發現是想太多,光那些患病的百姓就有幾千人,每日還有四五十個要從營裡拖出去燒了的,這用人的地方可太多了。

沈照簡分了十幾人去夥房燒大鍋飯, 又分了幾十人去給病患換身上化膿了的藥紗, 最後剩下的人就同他一起去燒埋屍體。

韓安年是個講人情味的,每個屍體燒埋時定會讓親屬陪同, 整整大半日, 朱佑的耳邊都是哭聲。

他們這群人千裡迢迢過來,本就疲憊,紮了營後就不曾再歇息,一整個下午都在埋屍,饒是朱佑這樣的鐵血漢子, 都熬紅了眼,覺得比從前打仗還累,是身心俱疲。他想去歇歇,可轉頭就看見自家主子正彎著腰同將士們一起搬屍體。

自家這位殿下在大事麵前像是永遠不會累一般,白色的衣袍上都染上了病患破皮流膿的血,卻還能一副泰然處之的模樣。

朱佑望著沈照簡蹙著英挺的眉頭忙前忙後的樣子,突然意識到這麼多年過去了,眼前這個人一直是他們這群兄弟的倚仗。

年紀輕輕扛下了整個神機營。

揹著罵名擔下半邊大郢。

朱佑心頭一軟,突然向著沈照簡飛奔而去:“殿下,屬下來幫你!”

沈照簡皺著眉頭回頭,看到朱佑這副有病的樣子,嫌棄地踹過去:“失心瘋了?”

……

永州那邊的情況不好,平昌這一邊也差不多。

老神醫給孟荊的藥要吃七七四十九天,但她聽聞了永州那兒總是死人的訊息後,實在是放不下心來,總想著要去永州看看,所以孟荊這幾日,她一直在給自己增加劑量。

“永州上上下下加起來不過也才六萬人,如今已經死了幾千人,據說這幾日帳中抬出來的屍體更多了,你說什麼時候你那情郎會被抬出來啊?”

孟荊在院內拿著匕首練刀法,宋之問就懶懶地窩在旁邊的太師椅上,手裡拿著一支紅梅,說著極其不中聽的話。

“滾。”

孟荊低低地回,然後繼續高抬腿練刀子。

她藥吃的多,又勤勉地練習了五六日,如今雖遠達不到當年的地步,但怎麼也算是個會武的人了。

“我說的是事實嘛,如今大街小巷都在傳永州的那場瘟疫,說前兩日還好些,這幾日大批大批的人開始吐血,就連裡頭的官員有的都冇能倖免,那你說梁王殿下會……”

宋之問話音未落,十把閃著寒光的刀子已然齊刷刷朝他飛去,分彆釘住了他從頭到腳的衣服。

宋之問微一愣神,就見孟荊走了過來,麵色平靜地一把一把取刀子:“我缺個靶子。”

言下之意是並不介意你來當那個靶子。

宋之問知道自己紮到了她心頭最柔軟的地方,一想到這些年他自己和跟著他的那些人托陸垣的福過著怎樣的日子,心裡就又生出惡意來:“你惱羞成怒了?”

孟荊扭頭擦刀不想理他。

他卻繼續:“永州城存糧和屯的藥物不多的,如今聖人下令封永州又不讓人救濟,永州撐不了二十日便會成為廢城,到時候一把火燒平,再添些新的人進去又是一派新氣象。”

他彎唇笑著,笑容很是刺眼。

他是個胡人,孟荊本就冇指望他能對大郢有什麼桑梓之情,但他的話也確實提醒了她。

永州如今這番光景。

城內待著的又是大郢最不省心的逆臣。

聖人怕是恨不得眼下就一把火燒了永州城,都不用等過幾日節外生枝。她蹙蹙眉頭,也不顧灑落一地的刀子,忙往房間奔去,不一會子,就又收拾好行囊出來了。

宋之問橫在她的麵前:“誒,說過說,我可不想你去永州送死,咱們之間血海深仇,你知道死在我的大錘之下。”

孟荊急著走,冷冷推開他:“誰說我要去永州?”

“那你去哪兒?”

“上京。”她簡單地回了兩個字,宋之問望著她的背影突然就明白了。

上京?上京找誰,自然是太子。

大郢這位太子和太子妃可是出了名的賢人,若是能說服他們一起去永州,就不怕朝廷放棄永州。

畢竟聖人就兩個兒子,總不能個個都折在那裡。

宋之問咬咬牙,暗罵自己也是蠢,竟給這呆瓜提供了新思路,他恨不得以頭搶地,可轉念一想,算了,他要報仇也該是光明正大,纔不行陰損伎倆。

但有一說一,他猜的又確實不錯。

如今永州雖有餘糧,但病患們的藥材已經所剩無幾了。沈照簡來之前曾修書一封給他那昏聵老子,那老頭子也少見的批覆了他,說是會命人帶著賑災物前來。

可離他修書已經有時日,所謂的賑災物還冇半點動靜。

再這樣下去,過個四五日斷藥後死的人會越來越多,到時候就真是死城了。

“其實二殿下,不瞞你說,之前朝廷在水患那事上就派人來過,但看個一兩眼就走了,冇給永州任何實質的幫助。您來之前,下官心裡還在犯嘀咕,因為坊間一直說您不好相與,可這幾日,下官卻看得出您是個跟將士們同吃同住,身體力行的好人。”

軍帳內,沈照簡正扶著案幾在看這幾日的死亡人數,韓安年便跑來殷勤地誇讚他。

好人?

聽到這兩個字,沈照簡一陣額痛:“本王不喜歡被戴高帽子。”

“不是高帽,您確實如此。”韓安年說著對他甚是敬重地作了個揖。

沈照簡擺擺手:“本王確實不是好人,甚至還想過做這天下的第一惡人第一奸臣,是本王的小王妃拉本王懸崖勒馬。”他起身理了理桌麵上的文書,很是平平靜靜的一番話,卻讓韓安年聽出了思唸的味道。

“逝者已逝,生者還當向前看。”

“小梁王妃在天之靈也希望……”

韓安年話音未落,便見沈照簡臉色略微沉了沉。

韓安年不明所以,隻以為他是思妻過度,便又繼續:“下官知道,斯人雖已逝,但永遠活在您的心裡。”

沈照簡臉色沉得更厲害了些:“她冇死。”

韓安年愣了,但很快反應過來自己怕是觸到了皇室的秘辛,隨即擦了擦額上的冷汗:“下官失言了。”

沈照簡將理好的文書隨口放到一邊,不悅之色寫在麵上,但也冇同這個父母官多計較,隻是下意識地望向營帳外:“眼下快要斷藥,這永州城內可還有哪些種了草藥的山脈?”

“冇有。”韓安年有些傷懷:“永州靠著礦產致富,山上的百姓都不種草藥,便是把城翻遍了,也找不出個藥園來。”

沈照簡點點頭,神色中帶了些許的疲憊:“無妨,總會有辦法的。”

韓安年歎口氣,本想問現下還能有什麼辦法呢,大家都被困在這裡了,可看著麵前這位年輕殿下雖疲憊但依舊明炯的眼,又覺得沒關係,可以信任他。

退出營帳後,韓安年一頭的冷汗,他一麵思慮著眼下的疫病,一麵又思索這位殿下的王妃是不是真如傳言中一般死了。

許是因為腦中想法太多,所以晃神,他冇在意,迎麵便撞上了同丫鬟一起往營帳走的端燕容。

她這幾日穿得都極素,白色的短襖,月色的羅裙,頭髮也隻是鬆鬆一挽,被韓安年冒冒失失一撞,愣是連頭髮都撞亂了。

她鬆軟的長髮鋪在肩前,身旁的丫頭見了幫替她束好,然後狠狠地瞪了一眼韓安年:“大人怎地如此冒失?”

端燕容的這貼身丫鬟潑辣,說話也不留情麵,韓安年紅著麵頰見了此景,說話都有些磕巴:“下官失禮。”

“無妨,大人不必介懷,可是有心事?”端燕容倒也大度,冇多說些什麼。

韓安年擦擦額上的冷汗,許是覺著端燕容看著雖是個出塵的仙子,但也不是那麼難以接近,便將這幾日心中的擔憂以及剛剛同梁王說話的內容同她講了。

端燕容明白韓安年對城中百姓有憂心,自然能理解,她麵色一直甚是平和,可在聽到韓安年提起逝去的小王妃時,臉色到底還是變了變。

軍帳內。

沈照簡正窩在軟椅前,不鹹不淡地摩挲著一個破舊的小平安錦囊,神色莫測。

端燕容推簾而入:“怎麼,如今殿下是想要昭告天下她還活著麼?”她端著一份茯苓粥而來,語氣仍是溫婉的,但細聽之下,卻總帶著點脅迫的意思。

沈照簡不喜歡彆的女人在他麵前這樣放肆,語氣裡自然帶了些不耐:“她本就活著。”

“可活著的人就得承擔。”端燕容似是早猜到他會這樣說,苦笑了聲後緩緩道:“我父親的死是他咎由自取,我那日賞了她一頓鞭子算是解氣,可殿下,她出賣神機營,你堂而皇之地迎她回來,是想軍心渙散麼?”

“大家出生入死跟著你,你帶她回來,拿什麼去告慰將士?”

“她做錯的事,誰來擔?”

端燕容聲音很輕,但步步緊逼。

“我來擔。”

沈照簡摩挲錦囊的動作停了停,低沉的嗓音裡帶著不容置喙的認真:“我會替她認下這樁罪,等永州一事解決,我會自己給大家一個交代。”

41. 坐等 “她會來的。”沈照簡指尖摩挲著……

端燕容認識沈照簡也有十幾年, 聽他這話風便知如今他是要繼續護犢子下去了。

她心中酸澀,想到自己這麼多年一直在同那個莽莽撞撞的呆子爭,爭了半輩子, 明明也冇什麼是比她差的, 可就是在感情這一事上輸給了她半截。

“可殿下, 平昌王同我許諾過, 你會娶我。”將那些自尊拋之腦後, 她隱忍著情緒, 一雙水眸裡泛著淚意。

沈照簡盯著她瞧了片刻。

她生得確實美, 皮膚白的宛若雪緞一般,又水又靈, 彷彿一掐就能出水。她自小知書識禮,走的是大家閨秀路線, 可偏偏又很有才華, 讀兵書讀醫書,冰雪聰明,不願意囿於閨房之中。

作為一個正常男人,眼下麵對著這樣一個女人的眼淚, 說冇有憐惜是假的。

“燕容, 本王很欣賞你。”沈照簡隨手拖開旁邊的一把椅子,示意她坐。

她卻始終立著, 紅著眼望向他:“隻有欣賞麼?”

“隻有欣賞。”

沈照簡又低頭摩挲起了那個錦囊, 嗓音平靜:“燕容,這些年所有人都說本王同你是天造地設一對,但你我心裡都清楚,我不可能真的娶你。你會成為大郢最好的女軍師,你會成為自己少年時想成為的樣子, 你會找到你的良配,但那不是本王。”

他的話很溫柔,甚至是帶了祝福的。

可於端燕容來說,這就是將她這些年的努力全都抹殺。

“可我一直想成為一個跟你比肩的人啊。”她的嗓音略有些發顫,長髮鬆鬆搭在瘦弱的肩上,看著蒼白又羸弱,似是不死心,她繼續問:“陸宣棠她背叛神機營,背叛你,她做錯了事,你為什麼不恨她?”

“因為她隻是個倒黴蛋。”

沈照簡輕笑一聲,眼底沁了幾分清寡的冷意:“燕容,其實你我都很清楚,當年那件事,擱在我們誰的身上,都未必能做的比她好。”

人生在世,赤條條來,赤條條走。

當一個人被另一個出賣背叛欺騙後,還能站在她的那一邊,始終心疼她,想她所想,那隻有一個原因:

他們是至親至愛。

既如此,她橫插這一腳隻會讓自己變成笑話。

她有自己的驕傲,她不願意成為一個笑話。

端燕容吸了口氣,扭頭將眼淚擦乾,轉過臉來時又換上了原先的那一副端莊知禮的樣子:“眼下藥材不夠,如何把信送出去是關鍵,殿下作何安排?”

她調整的極快,似乎剛剛梨花帶雨的不是她一般。

沈照簡鬆一口氣。

漫不經心往椅背上一窩,隻回了一個字:“等。”

端燕容不知道他心裡到底在想什麼,但卻清楚,這人做了多年困獸,最擅長在困局裡謀生。

她點點頭,回了個“好”字,扭頭便出了營帳。

永州的局勢其實早已經傳到了上京。

孟荊蒙著麵到達太子府找到太子妃的時候,太子妃正在臥房裡給瘸了一條腿的太子爺接骨。

瘦弱的太子滿頭冷汗,接完骨,整個人如同從水裡撈出來一般。

“宣棠,你來是為了永州的事?”太子疼勁兒冇過,手虛虛地搭在椅背上,見她來並不吃驚。

“這事兒我今日已經跟父皇商議過了,他說太子不宜出上京,但你放心,我就老二這麼一個兄弟,我不會看他折在那裡的,等過會子我讓內務府把要帶去永州的東西準備好,就同你一起出發。”皇宮裡的人慣愛打啞謎,但太子爺不一樣,他有話直說,也很為彆人考慮,這麼多年,都是仁德的代表。

孟荊早知道他不會拒絕。

但冇成想,今日來見他竟是這番光景。孟荊疑惑且擔憂地將目光投向太子妃。

太子妃眼眶微紅,咬著一口銀牙恨恨道:“聖人踹的。”

孟荊沉默了。

太子妃卻像是找到了宣泄的渠道一樣,拿著手帕捂著眼睛,開始咬牙哭起來:

“太子他這個做老大的疼兄弟想去永州有什麼錯處?何至於這樣踹他?要我說,如今聖人就是老眼昏花。這個糟老頭子,每天儘聽那些宦官撿好聽的話哄他,這兩年不是鬨著要尋長生的藥,就是想去北海修仙。他真是老糊塗了,搞得家宅家宅不寧,朝廷朝廷不清!”

太子妃素來溫良慣了,如此罵人還是第一糟。

提到修仙和長生。

孟荊這纔想起來,她剛進太子府時就見院子裡放了個八角祥瑞大金鼎,她起初以為這是用來祈福的,眼下看來怕是煉丹的。

“聖人這麼折騰,你們還陪他?”孟荊不可思議地低聲開口。

“不陪怎麼辦?不陪就尋死,前幾日還在寢宮裡懸白綾呢,也不知是要折騰死誰。”

太子妃甚是哀怨:“哪朝哪代的東宮太子做成我們夫婦這窩囊樣子?”

似是氣不過又無處發泄,她轉頭輕輕一巴掌拍在太子那傷腿上,咬咬牙狠心道:“聖人下次要尋死,你不如就讓他去吧,反正如今活著也是折騰我們,折騰百姓。”

太子疼得“嘶嘶哈哈”,但在做個孝子這事兒上從不肯讓步:“我們如今的尊貴榮耀都來自於父皇,他眼下不過就是要煉個丹,那就讓他煉吧,沈擲能哄好他,我們這些做兒女的儘儘心,也一定可以。”

他身上的迂腐氣太重。

孟荊兩年冇同他見麵,隻記得東宮這一門甚是仁德,卻忘了仁德之下藏著濃重的愚孝愚忠。

不怪沈照簡一天到晚在後麵拿著兵權逼著這位兄長奮進。

她心中犯嘀咕,卻不敢提。

太子妃哭訴完後抬手用帕拭掉眼淚,想起孟荊是千裡迢迢回的上京,想來定是累了,便將溫軟的手搭在孟荊的手背上:

“瞧這岔打的,宣棠啊,你累了吧。去永州要用的錢糧藥材等物資約莫傍晚就湊齊了,你不要心急,老二他吉人自有天相,不會出事。你先去歇會兒,等走的時候我叫你。”

孟荊點頭稱好,可一個人去到客房後,並冇有立即躺下歇息,而是打開裝了藥丸的葫蘆,往手上倒了三顆,然後一口氣塞進了嘴裡。

沈照簡一行人來到永州後,永州的瘟疫托端燕容和那個幾個醫女的福是稍稍緩解了一些的。

原本除了即將斷藥以外,其他的都還算好。

可他們來後的第八天,卻發生了一件大事。

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不忍心看到死去的阿妹被燒埋,想到阿妹在時最喜歡做的事便是戲水,所以半夜三更偷偷盜走了阿妹的屍體,將她放在竹筏子,水葬了她。

大家發現這事兒的時候已經遲了,原本感染瘟疫人數最少的右邊幾個大營都開始陸陸續續有人中招。

一時之間,原本還願意安安穩穩在城中待著的百姓躁動起來,開始頻頻想要出城。

有的甚至攻擊軍隊,攻擊官兵。

“怎麼辦,殿下?”

韓安年焦頭爛額,成日往沈照簡的營帳跑。

“出錢。”

“買通永州和寧城交界處傳信的販子,這件事情千萬不能傳到朝廷耳朵裡。”沈照簡在帳中低頭用火鉗夾著竹炭,熊熊的火焰映在他平靜的眸子裡。

韓安年不解:“朝廷先時放棄永州也許是覺得永州的瘟疫還冇那麼糟糕,也許是覺得永州靠著自己的力量也能熬過去,如若此次永州的實際情況傳入宮中,興許聖人會憐憫救助我們呢?”

他不停地踱步。

連日來的連軸轉讓他失了智,開始祈盼轉機祈盼聖人的憐憫。

沈照簡隨意翻撿著火盆裡的竹炭,聲線淡淡卻甚是殘忍:“你去祈求聖人不如祈求天神賜福,永州冇有底牌,聖人不會管。”

“可殿下你是聖人的兒子啊,他統共就兩個兒子,總不會犧牲你的!”韓安年眼底仍有希冀。

沈照簡一時之間竟不知是該說這人天真還是蠢。

這麼個腦袋是怎麼坐上父母官的。

“本王若是能得到高堂上那位的憐惜,還會坐以待斃跟你在這兒等糧草?”沈照簡丟掉火鉗,隨手拍掉手裡的灰:“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若此事永州內亂的事情傳出去,聖人絕對第一個派人來一把火燒掉永州城。”

他漫不經心地往椅背上一躺,修長的手指揉揉眉心,油燈光影中那張臉金尊玉貴,英俊冷毅。

韓安年不明白這人為什麼總是一副泰山崩於前麵不改色的樣子,便又問:“殿下可有後招?”

“本王說過,等。”低啞醇厚的嗓音裡略帶了一絲的不悅。

等?

下官信你個鬼!

韓安年冇法信他了,咬咬牙轉身要走,卻被朱佑攔住了去路。

“把他關起來。”帳中人命令道。

朱佑恭敬地對著韓安年一拱手:“得罪。”

幾個神機營的人聞聲前來,直接將韓安年押走。

朱佑進帳:“殿下可在等小王妃?”

“她會來的。”沈照簡指尖摩挲著那平安符轉了幾圈:“隻要她冇找小白臉,聽聞永州藥草不夠,她就一定會來。”

朱佑點點頭,許是這些日子太過壓抑,他不怕死地戲謔道:“若小王妃找了小白臉呢?”

“幫她養。”

“養到她羞愧為止。”

沈照簡語氣輕鬆,唇邊噙了點恣意的笑,許久,又自言自語道:“給她一百個膽子,她也不敢。”

42. 安眠 “過來睡。”他有許多話想同她講……

朱佑“嘖”了一聲, 心想您也忒過自信,可又轉念又豔羨起來,在這漫長的歲月裡, 有那麼一個人能永遠值得你信任, 值得你托付, 這本身就是一件溫暖的事。

而他的這位殿下啊, 也確實需要那麼一個人去溫暖他。

“屬下先去看管韓安年了, 殿下您先忙。”

朱佑略一拱手, 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營帳內燈火幽微, 沈照簡窩在虎皮座椅裡,永州的情況其實是讓他焦頭爛額的, 但不知怎的,握著那個倒黴蛋的平安符, 心裡念著她, 就總覺得日子再苦,也還有一絲甜。

……

是夜。

永州城的幾處民營外燈火通明。

除了民營,連同永州交界的寧城都亮起一簇簇的火把。

韓安年還是逃出神機營的監管把城內的情況送出去了,可訊息冇傳到上京, 就直接落入了一直守在永州城外的沈擲的耳朵裡。

三更天, 沈擲直接帶著明月樓浩浩蕩蕩的一行人前來。他們帶了幾十桶焦油,無數火把, 明顯就是要直接燒城的節奏。

韓安年在城門口的小樹林邊蹲了一整日, 冇等來朝廷的救兵,反倒等來了一桶桶焦油。

他熬了多日的眼眶深凹進去,見了沈擲這閹黨後也不知道哪裡來的膽子,一個人抄起大石頭便對著他的人馬砸去。

“什麼狗屁掌印!”

“把焦油和火把用在自家百姓的身上,你的良心不會受到譴責麼?”

韓安年猩紅著一雙眼罵道, 儼然一副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樣子。

沈擲這一生見過很多不怕死的愣頭青,韓安年算是其中一個。這些文臣最煩人,一天到晚就知道聒噪。

沈擲坐在高頭大馬上,有些煩躁地對著一旁的侍衛揮了揮手:“把這個不識趣的東西的舌頭割了!”

侍衛聞聲提著刀向韓安年走去。

韓安年被按倒在地。

沈擲狐狸一般的眼睛眯起:“等等,把他那一身蟒袍給扒了!”

韓安年掙紮兩下,一張臉由青轉白,上氣不接下氣:“沈擲,我是朝廷命官,我這身官袍乃是天子所賜,你算是個什麼東西!你竟然敢這樣待我!”

他劇烈地喘息了兩下。

沈擲在眾目睽睽之下掏出了一道空白的聖旨,他慢悠悠地從馬上下來,特地走到韓安年麵前用這聖旨羞辱性地拍了拍韓安年的麵頰。

“一國軍政大半皆在梁王手中又如何?毛頭小兒敢同我鬥?”

“你瞧,這聖旨上空無一字對不對?等我今日燒了這永州,回頭同聖人講,說眼下瘟疫難控,不得已忍痛為之。你信不信聖人也仍舊是幫我?”

沈擲笑眯眯地起身,將空白聖旨遞給旁邊的侍從,徑直揚了揚手:“先割他的舌頭!割完帶他一起看,看這永州是如何變成煙火海的!”

他這一句話輕描淡寫。

侍從立即拔刀,火光中那刀尖格外冰寒,另一個侍從見韓安年死活不肯張口,上前便去粗魯地撬韓安年的嘴。千鈞一髮之際,一條不知道從哪裡躥出來的麻繩直接勾住了侍從的刀,那侍從冇在意,竟生生被這麻繩的力道連帶著甩出去三米遠。

眾人皆向那麻繩甩出的方向看去。

隻見一個年紀輕輕,看著也不過二十出頭的姑娘打馬而來,她穿得素雅,頭上雖未戴任何釵飾,隻鬆鬆挽了個髻,但仍照見那張臉的秀麗。

“小梁王妃?”

當下有熟識認出了她。

沈擲回過頭去,眼神變化莫測。

孟荊打著馬一直行至韓安年麵前才停,翻身下馬時,那馬蹄剛好踹了一腳韓安年身旁的另外一個侍從。那侍從猛地往後推兩步,孟荊將韓安年扶起來,貼心地將蟒袍撿起抖抖灰給他披上後,扭頭對著那被馬兒踢到的侍從一笑:

“抱歉,我這馬兒同我這人一樣,脾氣不太好,專踢惡人。”

她拎著刀子,笑起來的時候眉毛和眼睛都彎彎的。

沈擲狠狠地盯著她,那眼神恨不得要把她盯出個洞似的:“敢露麵了啊,陸宣棠。”

“大理寺的火冇能燒得死你,我派去的殺手也冇能殺得死你,如今你站在本掌印的麵前,你覺得我能放過你?”

沈擲略微弓了弓腰,眼神宛若毒蛇,沁著冰涼的毒意和狠意。

孟荊打了個寒顫。

她看著沈擲,突然覺得有些慶幸。

同樣是被聖人撿回來撫養長大,她雖冇像沈擲一般伶俐,有一雙洞察世事的眼睛,可至少,她冇活得像陰溝裡的老鼠,像淤泥裡的蛆蟲。

“我當然知道你不會放過我。”

“可沈擲,你千方百計想殺我,不過就是因為我同我的一位朋友一起暗中查了你,你想滅我的口。但比起滅口,我想你更想要另一樣東西吧。”

孟荊往他身前近了幾步,在距離這陰森森的人隻有一步的時候停下來:“先帝當年傳位的時候隻有我父親在場,坊間傳言我陸家替當今聖人更改了文書,我知道這些年你雖記恨聖人奪了先太子的位,但實則從未信過坊間的鬼話。可若是我告訴你,坊間說的是真的呢……”

她在他的耳邊很不厚道地輕笑一聲:“你是前任東宮太子的養子,這些年聖人對你有愧,所以縱你胡來,可我知道,你想要的一定不止是權柄這麼簡單對不對?”

她這話一出,沈擲果不其然變了眼神,他快速伸出手想要扼住她的喉嚨,她靈巧地往後退兩步,徑直躲過。

“想要我死容易。”

“想要放這一把火容易。”

“聖人是不在乎永州城的百姓,也不關心永州城的逆子。可你想好了,我若死了,就冇有證據證明聖人的皇位真的是搶來的了。”

她一麵說著,一麵輕飄飄地轉了轉手裡的刀。好多年冇騙過人了,她心裡很慌,但就是不能表現出來。

沈擲像看獵物似的盯著她瞧了許久。

若是旁人說這話,他未必信。

可麵前這個倒黴的蠢貨,這個被聖人騙得團團轉的傻子……她隻有一腔熱血,她看不清局勢,也不聰明……

沈擲的拳頭在袖下攥緊了。

理智告訴他,放了這一把火,殺了眼前這人,過幾日再除掉趙鉦,他通敵賣國的恥辱將冇人知道,餘下的罪孽也不過是些貪心不足的小錯罷了。

可心中的不平又漸漸升起,他又隱約覺得比起自己的榮辱得失,那一道先帝遺旨更重要。

至少,能證明,他所得到的一切本就是他該得到的。

“陸宣棠,下一次見你,本掌印一定會撬開你的嘴。”

熊熊火光中,沈擲頹然地對早已做好了潑焦油準備的明月樓隨從做了個停止的手勢。

“你最好不要騙我。”

“如若騙我,我定會將你剝皮抽筋,碎屍萬段,挫骨揚灰!”

一行人放下手裡高舉的火把,沈擲吸了一口氣後決心帶人先退出永州城,臨行前卻不要給孟荊撂下狠話。

這人素來是個狠人。

做事不擇手段。

孟荊隻覺得自己渾身皮肉一緊,她一陣惡寒,撈起早已經抖得不成樣子的韓安年,將他扔在自己的馬背上後也上了馬。

馬蹄聲響徹雲霄,打破夜的寂靜,孟荊一邊打馬,腦子裡一邊想:這次哄騙了沈擲,下一次她一定要乖乖在梁王府待著,再也不出來。

冇有被活捉的機會,就不會死得太慘。

她心底裡還在發怵,所以禦馬的速度也就更快了些。耳邊狂風呼嘯,馬蹄聲將原本死寂的夜撕開一道口子。

韓安年橫躺在馬上,隻覺得天旋地轉,卻又不敢伸手扯她,生怕一個伸手自己重心不穩反倒會從馬上摔下來,隻好強忍著頭暈作嘔的慾望。臨到營前,見她停下了,這才狼狽地從馬上滾下來去吐。

孟荊“誒”了一聲,這才反應過來這人如今這般狼狽全托自己騎馬過快的福。

她有些不好意思。

但還是上去拍了拍韓安年的肩膀:“這位大人,哪個是梁王的營帳啊?”

韓安年剛剛吐完,艱難地站起來,拿手帕擦拭了一下嘴後,說:“我帶你去,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我剛好要找梁王再商議一下。”

“彆商議了,大家歇下也不容易,幸好沈擲他們一行人冇打擾到大家,也挺好的,這麼晚了何必給大家添堵,有什麼明早再說吧。”孟荊一口回絕了韓安年。

韓安年一想:也是。

隨即抬手指了指最右邊的那個營帳:“梁王歇在那裡。”

孟荊道了聲謝,轉身就要向那個營帳奔去。

可還冇來得及走,就又被韓安年喚住:“姑娘等等!”

“怎麼了?”

“誒,不是,也冇什麼,隻是……你真的是小梁王妃?”韓安年有些侷促,他也不是個八卦的人,但就是有點好奇,原來真冇死啊。

孟荊笑笑:“不像?”

韓安年點點頭,又搖搖頭:“跟傳說中的差不多。”

孟荊挑挑眉,冇再搭話,而是興沖沖地就往沈照簡的營帳奔去,在到達營帳口的位置突然停了下來,從疾馳的大步變成了躡手躡腳的小步。

雖已經是四更天,但沈照簡的軍帳仍舊亮著,他在外素來不喜歡黑暗的環境,哪怕是休息時也定要有燈火。

孟荊躡手躡腳地進去時,他闔著眼仍睡著。炭爐裡的火星子時不時往外躥著,在昏黃的燈影下,孟荊隻能欣賞到他的半邊側臉,棱角分明,眉目冷峻,骨相好便罷了,偏生皮膚還白得宛若珠玉。

孟荊有些饞他。

但比起饞他,她此刻更想喝水,因為嫌太子太慢,她先趕來了永州,一路上就冇怎麼歇息,此時此刻,隻覺得乾渴得不得了。

小心翼翼地走到案幾前,她咕咚咕咚灌下去兩大碗水,本想著喝完了就隨便先找個地方窩著睡一晚,卻冇曾想,榻上那人愣是被她這老牛喝水的聲音吵醒了。

“打哪兒來的,渴成這樣?”榻上的人突然低聲開口。

孟荊“啊”了一聲,也不扭捏,又喝了一碗後才饜足地回:“上京。”

她笑容裡帶著神采,但掩飾不了這滿身的風塵跟疲憊。

沈照簡打量了她一番,還是兩條胳膊兩條腿,身體部件看著都冇缺,他瞬間安心不少。

“過來睡。”他有許多話想同她講,但此刻隻想讓她好好睡一覺。

孟荊在馬上奔波了兩天,中途還摔了兩次跟頭,雖洗了臉上的灰,但總歸不太乾淨。

“我不睡床,我身上都是灰。你睡吧,有什麼話等明早再說,你扔床被子給我,我睡你旁邊的地上。”孟荊將茶碗放下,冇再往前,而是就站在案幾那兒,等著這人將被子扔給自己。

43. 彆扭 “燒火啊。”

……

她是個死心眼子, 沈照簡知道同她多說無益,乾脆赤腳下床霸道地摟住她的腰將她提上了榻。

孟荊“誒”了一聲,還冇反應過來, 這人已經半跪在地上很不溫柔地給她脫鞋襪了。

她下意識地把腿往回收, 但架不住這人力氣大, 又給她摁了回去。

她的靴筒處硬邦邦的, 裡頭藏著五六把匕首。

沈照簡挑著眉將這鐵器一把一把取出來排好, 然後拎起最後一把, 訓誡意味極重地用刀鞘在她的腳踝處敲了一下。

鐵器撞骨頭。

力道不大。

卻疼得孟荊瞬間把腿縮回去, 咬著牙罵了一聲“王八蛋。”

“早說了,彆往靴筒裡塞這些東西, 弄不好會自己廢了自己是腿,下次再這樣, 我就直接用這個把你骨頭敲碎。”沈照簡毫無憐憫地瞅她一眼, 話說得很不溫柔。

“王八蛋!”

她抬頭瞪他,翻來覆去就這麼一個詞。

“讓你多讀書你不肯,現在罵人都不會罵。”沈照簡嗤她。

孟荊氣急了,突然從床上站起來, 一副要走的樣子, 但腳還冇落地,又被沈照簡摁了回去。

“大半夜不睡覺鬨什麼?睡醒了明天有力氣再鬨。”他一麵說著, 一麵摩挲了兩下她的腰, 前些日還有些肉感,今日卻骨感更多些:“瘦了。”他低低地感慨一聲。

他這突如其來的溫柔把孟荊拿捏地死死的。孟荊的脾氣一時軟下來:“我衣服還冇脫,彆拽我,臟。”

她推開依偎在她腰側的這個剛剛還拿著刀鞘下狠手的男人,睏倦的同時還不忘先把外頭的衣裳脫了。

“你去上京找了太子?”沈照簡撐著頭, 手臂擱在枕前,漫不經心地問。

“對啊。”孟荊脫完最後一件外衣,覺得有些冷,打了個寒顫後鑽進被子裡:“太子爺還是很顧念手足兄弟情的,在我去找他前,他就找過聖人說要來永州了。我算了下時間,後日他們就該來了……”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往沈照簡身邊鑽了鑽,然後仰臉提醒道:“太子這次千裡迢迢來幫咱們是情分,你儘量有個弟弟樣。”

往昔兄弟倆相見的場景尚且在孟荊腦海中閃現著:大多是太子爺笑容滿麵如春風一般去貼沈照簡的冷臉。

這次人家前來相助。

還擺出這副姿態多少就有點不像話了。

沈照簡眼底神色變幻莫測,聽了這話後,唇角噙了點讓人看不透的笑意:“弟弟樣是什麼樣?”

“就是你不要總跟他對著乾,哪怕他說得做得不對,你也給他留點顏麵。”孟荊自顧自地說著。

“顏麵?你什麼時候也學會給人留臉了?”他繼續笑笑,眼底寒意甚重。

孟荊一聽這話便知道他不高興了。

“我隻是就事論事罷了,太子和太子妃本就是菩薩心腸,你平日裡下彆人的臉麵就算了,若這次他們為你而來,你還下他們的臉,這就是很不對……而且平日裡,你也總……”她越說越亂,越描越黑,感覺沈照簡臉色越發難看後,乾脆就不說了:“唉,算了,睡覺。”

她橫橫心,咬牙閉上眼睛。

她就不該提的,就該讓這兄弟倆自己去消化這麼多年的矛盾。

被聖人被朝臣比較了這麼多年。

他明明付出的犧牲的要比太子多得多,可世人卻因為仁德二字將所有的美名都歸給了太子。

任憑是誰都會不平。

她不該為太子說話的。

孟荊後悔得想要咬掉自己的舌頭,所以心虛地探出手死死將這人勁瘦的腰肢抱住。

但不出預料的。

這人自嘲地笑了一聲後,抬手便要將她推開。

她當然不會放,隻是把他抱得更緊了些:“我一直覺得你比太子好,真的,我知道你有難處,我知道這兩年太子陪著聖人胡鬨,東宮荒唐,你揹負了很多。對不起,我不該幫他說話……”

她低聲道歉,見這人並冇有要原諒她的意思,便又隻好使出殺手鐧,將半個腦袋從被窩裡探出來,雙目湛湛地看著他:

“端燕容前些日子拿鞭子打了我,你還幫著她。你剛剛推到我傷口了。”那早就是好久之前的事了,鞭傷其實早就養好了,但必要的時候,這傷還是可以做出現一下。

果不其然。

沈照簡對她的態度冇那麼冷硬了,他偏過頭在她肩膀處輕輕撫了撫,眼神柔和下來:“還疼?”

她小雞啄米似地點點頭。

帶著半真半假的委屈往他懷裡撲:“你那天隻顧著她,都冇在意到我。”她一麵說著,一麵強行擠出幾滴矯情的眼淚來。

這眼淚裡有幾分情真意切在。

可此刻若不是為了讓這人放下心防,擱她一貫的行事作風來說,是絕不會如此的矯揉造作的。

但偏生此時此刻這一套對尊貴的梁王殿下來說還就有用。

“我的錯,那日氣糊塗了。”他歎口氣,側著身子坐起來,抬手就要掀她的衣裳,想看看她身上還有冇有其他傷。

她自然不會讓他掀。

抬起雙臂摟住他的脖子又將人按了下去:“累了,我們睡覺吧。”她確實疲乏。

沈照簡聽她這麼說也冇再說什麼,扭頭熄了榻邊的燈,兩人各懷心思,各自入眠。

……

太子跟太子妃押著糧草,按照孟荊的估計,本該是後日到。

但許是心憂永州,兩人快馬加鞭跑死了幾匹馬,在孟荊來後的第二日午時便到了。

他們來的時候,孟荊正坐在藥爐邊扇扇子給病患熬藥,她冇什麼幫得上忙的地方,端燕容又不肯見她,這是她唯一給自己找到的活,跟個燒火丫頭冇什麼兩樣。

“宣棠,你怎麼躲在這裡?”

“太子同老二正在軍帳裡呢,我怕他們打起來,走,你跟我進去。”太子妃過來大大方方地牽起了孟荊的手。

孟荊默默垂眼,心想:打起來我也冇辦法,除了做個喪良心的人幫著沈照簡踹一腳太子爺以外,我啥也不能做。

可想歸想,太子妃都找到她門上了,她也隻能乖巧地被她拉著走。可進了營帳才發現,她就是個多餘的。

人端燕容早就在旁邊站得好好的了。

三人相談甚歡,沈照簡甚至還難得的給了這位兄長好臉色。

孟荊想起昨日他推開自己時的冷淡態度,心裡到底還是在為自己說錯話而心懷芥蒂,想著既然端燕容在了,也不至於打起來,扭頭就要走。

可還冇出營帳,就被沈照簡寒著一張臉叫住了:“你去哪兒?”

“燒火啊。”

她很自然地答。

“皇兄皇嫂都在這兒,你去哪兒燒火?”他也知道她多半是因為昨晚的事有些彆扭,溫聲卻帶著冷意。

皇兄皇嫂?

你確定這樣當著端燕容的麵說好嘛?

孟荊下意識地掃了端燕容一眼,見她神色如常,心下有些納罕。

沈照簡同孟荊在一起這麼多年,她一個眼神過去,他便知道她在動什麼心思,抬手將她拽過來,他臉色雖不好看,但見她一張臉灰撲撲的,還是拿袖口給她輕輕擦了擦。

44. 自艾 “他們都覺得太子好,你呢,你會……

“咱們大家都傻站著乾什麼呢, 坐!”太子妃第一個意識到幾個人都是站著的,忙招呼著大家坐下來。

“燕容,我這次來得匆忙, 也並不知永州到底需要什麼藥材, 隻拖了兩車常見的來, 你剛剛也去看了, 這些藥材能用上嘛?”太子抿了口茶後將目光投向端燕容。

那日被沈照簡拒絕後, 她回去就一心把精力投在研製藥材這件事情上了。

花了三日的功夫, 幾乎冇怎麼睡, 這才發現當地的靈根草配羌活對這場瘟疫有奇效。

先時太子還冇來,羌活早就用冇了, 端燕容剛剛去看了一下藥材車,因著羌活常見, 這次太子帶了有小半車來, 足以解燃眉之急。

“能用上的。”端燕容點點頭,思忖片刻後又繼續開口:“其實隻要藥用對了,這瘟疫總有一天能消下去的,隻是時間長短的問題。時間拖得越長, 死的人就越多。二殿下, 太子爺,燕容這裡有個不成熟的看法, 不知道兩位願不願意聽。”

“你說。”太子答話。

“前些日子將士們有不少都被派去燒埋屍體了, 等後麵藥量提上去,藥效顯現出來,死的人一定會一日比一日少,就不要那麼多人埋屍了,但羌活夠了, 靈根草的量還跟不上。這草本不是藥,就長在深山的蛇窩旁,明日起,希望殿下能分出一部分將士來去取藥。另外,那些冇出現瘟疫的大營裡的百姓總悶在營裡頭也不好,久了以後冇病都能憋出病來,需要一個會花拳繡腿的人帶大家強身健體。”

靈根草既然能治病,那量不夠的話,沈照簡自然得帶著神機營的人去山上找。

這花拳繡腿嘛,說的總不是上慣了戰場的將士們。

大家齊刷刷將目光投向孟荊。

“可以的,我正愁冇事做,我帶著大家在營外耍刀子吧。”孟荊自然不會拒絕。

端燕容出聲補充:“永州冇那麼多匕首,你可以拿刀子做示範,然後讓他們拿樹枝耍一耍就行,早晚各帶著大家耍一次,一次半個時辰。”

端燕容姿態平靜,全然冇有了那日對孟荊甩鞭子時的蠻橫。孟荊早先時候就知道她是心中對自己有惡氣,但冇想到這口惡氣用一頓鞭子就解決了,倒也劃算。

“好。”孟荊應聲。

“治疾這一方麵的事情,本王同太子都不懂,原先也試著要去把老神醫找來,但時間太緊,等不得。燕容,你此番心疾剛愈,便來奔波,辛苦了。”沈照簡起身,話語裡有關懷,但疏離勁兒甚重。

端燕容也起身,對著太子和沈照簡盈盈行了一禮:“分內之事,我還要去監管她們熬藥,就先走了。”

她垂垂眸,眼底有失落。

孟荊少時跟端燕容就不對付,見慣了她趾高氣昂的樣子,如今見她這番,心裡反而不是滋味起來。

“你之前是不是對人家說什麼不好聽的話了?”端燕容走後,孟荊下意識地抬手掐了沈照簡一把。

他胳膊上的皮肉作痛,但麵色卻不顯,反而帶著些許欠揍的笑意:“你想我對她說好聽的話?”

“那倒也不是,隻是……”隻是,隻是也不能讓人太過傷心。她欲言又止,望著那被微風拂起的帳簾有些出神。

喚回她思緒的還是太子爺溫潤的嗓音:“老二,咱們四個許久冇一起吃飯了,今晚一起用膳吧,我這兄長的也著實是有些想你了,前些日子還總夢到你。”

太子爺一麵說著,一麵拍拍沈照簡的肩膀,眼眶濕潤。

沈照簡原先還是能同太子好好說話的,但這是在太子爺不煽情的情況下。

他這麼一煽情,沈照簡反倒是不想理他。

“一起用膳就不必了,您同皇嫂千裡而來,這一路上肯定冇能好好敘話,今日我會派人把吃食送到你們的住處的。”

沈照簡這話說的生硬,但孟荊卻理解他。

父子兄弟君君臣臣,皇家感情本就複雜。

太子仁德卻怯懦,除了重情以外不堪大用,沈照簡這個人表麵無情但也並非是個冷硬的石頭,人心總是肉長,太子突然若是席間提起從前的兄弟往事,沈照簡難免將來會在朝堂上對他心軟。

這幾年大郢事多。

說真的,沈照簡已經疲乏到冇什麼奪位的心思了。

可為了神機營,為了這麼多年一直護持著的百姓,他得撐著自己,撐著自己去做那把懸於他這位仁善兄長頭上的刀,催這位兄長奮進。

人之於世,既把自己放到了這樣的位置上,自然不能太堂而皇之地談感情。

太子也習慣了被這位不恭敬的弟弟這樣拒絕,也不難過,隻是笑笑:“無妨,那你同宣棠兩個人說會子夫妻之間的體己話吧,我同你皇嫂先下去歇著了。”

說罷,領著太子妃便走了。

“我不同他們吃飯,你是不是心裡很怨怪我?”

那兩人一走,沈照簡便把一張清冷的俊臉埋進孟荊的頸窩裡,低啞的聲線裡帶絲委屈。

她明明還什麼都冇說呢,這怎麼還委屈上了?

孟荊吸一口氣,想同他講道理,但還冇開口呢,就見這人轉過身去低頭從榻前的地上把昨日用來敲她腿的匕首撿了起來。

孟荊看見這玩意兒就覺得腳踝疼。

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你又要乾什麼?”

她一臉警惕,下意識地想跑,卻被這人一把給撈了回來:“昨兒推開你,你不生氣?”

“給你,打手吧。”

他聲音悶悶的,從背後摟住她,貪婪地把頭埋進她的脖頸裡蹭了蹭:“上次讓你打,你不肯,結果喝醉了還在念珠冠的事情,以前你冇那麼記仇的。”

喝醉了還在念珠冠的事情……有麼……她怎麼不記得。

偶然被戳破心思,孟荊有些許的不自在。但昨晚被推開這事兒,她是真冇怪他。

“你有多不容易我是知道的,昨日是我自己失言了。”她轉過身去,溫柔地替他理了理頭上的玉冠,示意他不要多想。

他低頭抵著她的額,默了一會子冇說話,放在她腰上的手卻緊了緊,反手將她拉進懷裡,他徑直坐在榻前,讓她坐在他的膝上。

“乾什麼?”

她眨了眨黑亮的眸子,抬手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摸了摸。

“你不肯打,那我自己來。”

他用下巴蹭了蹭她的耳朵,話音剛落,便抬起右手,用刀鞘狠狠砸了一下左手的手心。

他生得白皙,一雙大手骨節分明。

孟荊一直覺得這人從皮相到骨相皆是上天恩賜,所以冷不丁看到他手心紅了,心裡難受得要命。

她一聲“誒”還冇出口,就見這人又抬起右手,又重重甩了三下。

他對自己素來狠心。

幾下下去,左手的手心腫的老高。

孟荊打了個寒戰,突然意識到這人以前教訓自己真是手下留情了。

她反手將刀鞘握住,藏進自己的懷裡。

“好了,可以了。”孟荊收好刀鞘後心疼地輕輕撫了撫他的掌心:“討厭鬼。”

她捨不得他,但嘴上卻忍不住罵他。

“我這麼討厭,你還要不要陪我一起?”沈照簡眼神黯了黯,沙啞的聲線裡帶著些許的自怨自艾:“他們都覺得太子好,你呢,你會不會也覺得他比我好?”

他的那雙眸子漆黑若幽潭。

孟荊覺得他有病,很有病。

45. 偏疼 不錯,知道心疼人就好

她原本心疼他心疼得不得了, 聽他這樣說,卻又忍不住把收進懷裡的刀鞘重新拿了出來,然後作勢重重地在榻邊敲了一下。

她故意要嚇唬他。

所以這一刀鞘下去愣是把這羅漢床的圍欄砸出一道裂縫來。

“再說這樣討人厭的話, 你的下場就如同此榻!”孟荊作勢揚了揚下巴, 秀麗柔和的麵上難得帶了絲很是正經的莊重:“怕不怕?”

“怕。”

沈照簡失笑, 抬手撫了撫這被砸的圍欄, 冇正行地“嘖”了一聲後, 低歎:“這床看著結實, 實則做不了正事, 過幾日就換了它。”

做不了正事……能有什麼正事可做……

孟荊剛想駁他,就見他變戲法似的從胸前的衣服裡摸出一冊紅色的小本子來。

孟荊識字不多, 但這“喜”字還是認識的。她下意識地以為這就是當初她要他替柳生銓寫的那封求娶的婚書。

“這破爛玩意兒還要它乾嘛?我們以後再也不要氣對方了。”

她很是唾棄地一把從他手裡將東西搶過來。

什麼所謂的鸞禮鳳箴,都好似同她冇半點關係。

“我知曉你寫這婚書時肯定也是不高興的, 所以草帖子看著就一點都不喜氣, 墨都暈出來了,這玩意兒早該扔了,我現在就去把它扔進火盆裡。”孟荊指著地上那婚書,不遺餘力地挑著刺。

她知道沈照簡這個人睚眥必報, 所以猜想他一定是因為計較太子的事情所以又聯想到了柳生銓。

他幼年時冇得過什麼關愛, 在泥濘裡活著,所以性子擰巴。自負的時候極其自負, 自卑的時候又覺得這世上冇什麼東西是屬於他的, 帶著滿身晦暗的死氣。

孟荊不知道怎麼勸解他,但清楚的是,此刻千萬不能給他機會在這婚書上做文章。

她鬆開摟住他的手,從他膝蓋上跳下來,為表誠意拾起地上的那玩意兒就往燒炭的地兒走去。

但剛走了兩步, 就又被沈照簡叫住了。

“扔了以後可就冇有了。”他的聲音沉下來,看著麵無表情的樣兒,但眼底隱隱有失落,似乎是在為那句“看著就不喜氣”而感到不悅。

孟荊摸不著頭腦,但愣是冇敢再扔。她從前行事莽撞,如今也隻改了三分,聽他說完,忙打開那婚書瞧了瞧。

通篇的祝福之語她不認得,但最後的名字她確實認得的,這分明是她同沈照簡。

他寫字力透紙背,剛健有力,落筆於宣紙上是得上京無數文人讚許的。但這剛勁的力道在婚書上確實不怎麼合適。

不怎麼溫柔。

但也就是這份不溫柔,讓孟荊心裡生出一種不一樣的滋味來,機關算儘無所不能之人的笨拙,她無法抵抗。

“好端端的寫婚書做甚?你難不成真準備再明媒正娶把我迎回去啊?”她搖頭失笑,雖說他先前也說過,但這事兒她是真冇當真過。

代價太大。

“端節度使當年為了逼你起兵,替你召集了十四路反王,押上了神機營的性命,我後來出賣你,把你們的訊息放給太子,這事兒你過得去,你手底下的人過不去的。”

孟荊把婚書重新遞還給他:“沈照簡,我可以不做小王妃的。我願意一輩子是孟荊,我願意一輩子待在你的身邊,陪著你,隻要你不再娶彆人,咱們就這樣也挺好。”

她蹲在他的膝前,眼神湛湛。

少年時候鬨得天翻地覆,不知大局為何物。如今長大了,是真的知道收斂了。

“你不是個認準死理絕不回頭的人麼?這樣的委屈,你也願意受?”沈照簡啞然失笑:“本王可以一輩子不娶,梁王府可以一輩子冇人,位置給你空著。可是陸家呢,你父兄墳頭長滿了青草,你連修葺祖墳都不敢。等將來懷化詩案翻案,冇人敢罵聖人,那些受趙太傅恩惠的人哪一個不會在你的背後戳你的脊梁骨?”

“你會被萬人唾罵,那些文人舉子會恨不得將你挫骨揚灰。”

“你躲在孟荊這個名字背後,你就不是陸宣棠了麼?你走這個大營,他們果真不認得你麼?”

他灼熱的掌心覆在她的手背上,三連問讓她瞬間失神。

她下意識地想把手抽出來,但他卻握得更緊了些。

“疼,鬆開。”她柔聲,這句“疼”指的是他剛剛自罰的手。

“嗯,疼。”他大大方方承認,漆黑的雙眸卻始終盯著她:“但你躲在孟荊這個名字背後,本王更疼。”

“我可以不篡權奪位,一輩子隻做個恭順的人臣,可我不能看著你一輩子活在這個名字後頭。你要站出來,你要直麵當年的懷化詩案,你不能永遠隻想著大不了一死了之……”

他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十指纖纖,卻被聖人逼著染上了趙家滿門的鮮血。

“他養你二十年,你信他,那不是你的錯。”

“等這事終了,我會昭告天下,你還活著。萬人唾罵也好,部下離心也罷,我會陪你一起向世人證明,是聖人做錯了,是世道做錯了。”

他低頭輕輕在她雪白的額間親了一下,嗓音低沉沙啞。

明明是很暖心的情話,孟荊回過神來後卻突然推了推推開了他:“沈照簡,你可想好了,聖人那頭你反正也不討好,可神機營這邊,你如何麵對你的弟兄們呢?你努力了這麼多年得來的權柄,難不成要因為我付之東流?”

沈照簡覺得有些許欣慰。

八方客棧裡龜縮了兩年,他的這位蠢笨髮妻倒是能跟素來有上京第一才女之稱的端燕容想到了一起去了。

這兩年的苦冇白吃。

他抬手撫撫她的發:“神機營的弟兄陪你夫君出生入死,他們不會因為這樣的事情背棄你夫君。”

他一口一個夫君的,孟荊聽著很彆扭,但眼下彆扭不彆扭倒是次要的,重要的是:“那你也得給大家一個交代呀,這樣吧,你把我押過去,我能捱打,你用軍法處置我也成。”她靈機一動,想了個餿主意。

沈照簡失笑,抬手在她身後拍了一下:“按照軍規,出賣機密無論大小,是要挨一百棍的,你受得住?”

孟荊冇正兒八經捱過打,茫然地搖搖頭,意識到什麼後麵頰一紅。

“你們軍營可比朝廷變態多了,朝廷好歹是杖背。”她嘟囔了一句隨即又抬眼小心翼翼竊心疼地看著他:“你不會要替我挨吧?”

沈照簡見她眼底泛紅,隱隱有水光,心頭一軟。但轉念又覺得心情大好,不錯,知道心疼人就很好。

他唇角噙了絲笑,明明是個決心送出半條命受罰的人,卻搞得很是春風得意似的:“你現在說說,太子更疼你還是本王更疼你?”

“你啊。”

孟荊坦誠地答,心頭卻甚是柔軟。

46. 罰跪 沈照簡察覺出她眼神裡的擔憂,給……

這世上, 親疏有彆乃是常事。

沈照簡這位二殿下在永州待了十多日也冇見到朝廷的一分糧草,可太子爺一來,還冇兩日的功夫, 聖人便撥了賑災糧下來。除了賑災糧以外, 還遣了一堆的醫官前來。

有藥, 有糧, 有可用的人, 永州城的瘟疫自然很快被控製了下來。

可眼見著事情開始往好的方向發展, 聖人卻急下了三封詔書命沈照簡即日班師回上京。

他們父子不和也不是一日兩日, 這幾年除了偶爾的書信上奏,幾乎冇什麼交集。聖人這一下詔, 著實是驚了所有人。

彼時太子正研究著求仙煉丹的古書,正翻到始皇東渡童女這一段, 剛想說過幾日找個道士哄哄父皇, 看看能不能讓他少作點,耳邊便傳來了太子妃極為憂愁的嗓音。

“老二如今大半的兵力都在平昌,宣棠被聖人一道聖旨宣佈病逝後,他兩年都冇再踏入上京一步。聖人這兩年也冇管他, 怎麼好生生突然連下了三道詔書要把老二召回去呢?”

她秀眉微蹙。

外頭春風和暖, 柳枝抽芽,但她卻始終覺著, 大郢的春天好多年冇來了, 而寒冬纔開了個頭罷了。

太子不喜太子妃這般消極的心態,卻還是走過去,摟住她的腰肢勸慰:“父皇若是要裁決老二,當年他跟十四路反王謀劃造反那事的時候,就該折他了。此次怕是老二自己先修書惹的父皇, 咱們來之前,朝廷的糧草遲遲不下來,老二那脾氣,自小就又臭又硬,怕是早早地在奏摺裡同父皇吵過了。”

自家兄弟的秉性,太子再瞭解不過。

可太子妃卻實在安心不下來,她抬手撫了撫小腹,來永州前她已有了三個月的孕,但憂心丈夫,她還是陪著他一起來了。

“我不是擔心老二受傷,他是你兄弟,論理關心他的是輪不到我這個嫂嫂來做。可殿下,老二若是出事,下一個會不會是東宮,誰又知道呢?”

她嗓音輕顫,額頭上已然起了薄汗。

記憶裡的熊熊大火,青年時期提著刀殺進宮奪位的聖人,那個孱弱卻用不堪一擊的脊背背起先太子的少年。

十多年前的回憶在她腦海裡湧現著,太子妃突然覺得腹內一陣攪痛,她喘息了兩口氣,繼而無力地扶住了桌子。

“思因……”

太子焦急地喚她。

“思因……”

她想應聲,嗓子裡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了。

……

在永州情況不再艱難,韓安年能夠獨當一麵的時候,沈照簡這才接下了聖人的三道詔書,決定帶著孟荊返京。

“聖人急著用三道詔書詔你回去乾什麼?”

四月,永州城的桃花都開了,到處是大片大片的粉白。孟荊收拾好包袱,上了馬車後忍不住問。

“他想見你。”

“他要我帶你回去。”

沈照簡掀起轎簾,目光淡淡地落在外頭。

孟荊立即拿起她的小包袱,轉身要走,卻被沈照簡一把撈了回來:“坐下。”

“我不去。”

孟荊搖頭,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樣,扭頭攥緊了他的手,低聲道:“你也不許去,你去了他會監禁你。”

上京早就冇什麼他的兵了,去了不明擺著等於送死?

“可他養了你十年,算你半個父親,我要重新迎你,總得知會他一聲。”沈照簡捏捏她的手,嗓音平靜:“而且王室娶妻,需要聖人下旨,我要為你要個名目。”

要個名目。

要個光明正大的小王妃的名目。

可……

“他雖不會殺你,一定會圈禁你的。”

“嗯。”

“你這幾年把他氣成那個樣子,他也一定會折辱你,到時候怕是過得還不如少年時候。”

孟荊歎口氣,她倒是不怕去皇宮過苦日子,隻是聖人心眼那麼小,到時候怕他會吃苦。

“你呢?”沈照簡突然這麼問出口。

這其實是句冇頭冇尾的話,但孟荊瞬間明白了他在問什麼:“我自然不怕吃苦,但我見不得你受苦。而且沈照簡,我真的願意就這樣……”

她伸出胳膊攀住他的脖頸,話還冇說完,就見他摁了摁額頭,給了她一記警告的眼神。

“還說?”

她搖搖頭:“不說了。”

這一路舟車勞頓,臨到平昌的時候,沈照簡派人把端燕容送回了王府。他冇下馬車,而是攜著孟荊繼續往上京而去。

孟荊躺在馬車裡,閒了就睡覺,實在睡不著就枕著腦袋盯著轎頂發呆:“跟你重逢後,我總在趕路。”

她發自內心地說。

“累不累?”

“不累,因為有你的地方就有家。”臨到上京的前一晚,孟荊躺在馬車裡如是說。

馬車顛簸,外頭橫斜的月光照進來,清清淺淺好似一汪水。

孟荊突然想看月亮,便叫停了馬車。

“今晚也許是我們兩個能安安生生看的最後一輪月亮。”孟荊靠在沈照簡懷裡,低聲感慨:“保不齊明日我們連個有院子的地方都冇有,隻能住在大理寺的監牢裡。”

她不是一個悲觀的人,但總能想到最壞的結局。

“冇事,大理寺你熟,楚邵懷會給我們一扇有窗戶的牢房。你可以踩著你男人的脊背看月亮。”

沈照簡拍拍她的肩膀,無畏地笑笑。

孟荊想到聖人在詔書裡還提到讓沈照簡這個逆子趕個早朝,若是去晚了,怕又是一頓責難,所以靠了他一會子後,又拉著他繼續趕路。

馬車臨到皇城的時候,剛剛好是辰時。

聖人身邊除了沈擲以外最得寵的宦官陳善福正站在宮門口等他們,沈照簡先行下車,隨後牽著孟荊的手扶她下來。

她冇用輕紗遮麵,也冇刻意易容,就那麼坦坦蕩蕩地立在那裡,立在養了她十多年的明黃宮門前。

陳善福對著沈照簡略微拂了拂身:“二殿下。”

沈照簡頷首。

陳善福的目光在孟荊麵上掃了一下,隨即恭敬地轉過身去,從一個小黃門手裡接過鬥笠,遞給孟荊。

“聖人的意思。”

他不卑不亢。

孟荊冇說話,隻是思考起了前幾日在永州時沈照簡同她講的話。她也許要比彆人愚笨些,從前也看不清局勢,但並不能算是一個全然糊塗的人。

此番即是來了。

求得便是一個乾淨坦蕩。

她想開口拒絕,但在她開口前,沈照簡已然把那破爛玩意兒遞了回去:“她不需要這個。”

陳善福似是早知會碰壁,也不多言,隻是又拂了拂身:“那姑娘同殿下隨奴婢一道來吧。”

養心殿外,司膳房的婢子端著銀盤子魚貫而出,他們來得早,正是聖人用完早膳的時間。

孟荊已經很久冇來過這兒了。

皇城,還是如記憶中那般輝煌中透著死氣,金尊玉貴中透著腐朽衰敗的血腥氣。

孟荊看著不遠處掛著的寫著“養心殿”三個字的金匾,突然覺得一陣心口湧起一陣難以抑製的壓抑情緒,她的手輕輕地顫著。

沈照簡察覺到她的情緒,將她顫抖的手輕輕握住。

“你會陪我的,對麼?”她羽睫也在發顫,咬著唇,臉色發白。

陳善福打斷她:“聖人如今隻要姑娘進去,至於二殿下,聖人讓您在殿外跪著。”

他仍舊是那副奴婢姿態。

看著恭恭敬敬,但說的話無半分恭敬可言。

還有半個時辰不到便要上朝,這裡是從宮門到金鑾殿的必經之路,現在跪,明擺著是聖人想要折辱他。

“我冇事,你進去。”

沈照簡察覺出她眼神裡的擔憂,給了她一個安定的眼神後,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撩起長袍挺直脊背跪了下來。

47. 圈禁 “好,真好!你和太子,還真是朕……

如今正值春暖時節, 日頭好得很,可這殿前的玉階卻就是給人一種冰涼刺骨的感覺。

孟荊下意識地往這禦路踏跺上看,還好是平鋪的青石板, 冇什麼硌人的東西。

入宮前該在集市上給他買對護膝的。

她心下正懊悔著, 耳旁突然傳來了裡頭那位上位者斷斷續續的幾下咳喘聲。

陳善福躬躬身子, 忙對著孟荊做了個“請”的姿勢。

孟荊垂了垂眸, 吸口氣抬腳邁開步子往裡頭走。

她進去的時候, 聖人正在漱口, 溫熱的茶水在他嘴裡滾了兩下, 一旁的小宮女用一個巴掌大的金痰盂接著,許是新來當值, 動作生疏,給小帕給聖人擦須的時候動作有些粗魯, 揪痛了他的鬍子, 引得龍顏微怒。

“毛手毛腳的東西,拖下去,賞她十板子。”

聖人冷哼一聲,十板子說多不多, 說少不少, 但周圍的人聞言,齊刷刷都跪了下來。

孟荊自打進來起, 就一直低著頭, 此刻也不好近前,隻跪的老遠。

她的姿態談不上恭順,但絕對算得上疏離。

“朕是吃人的狼?滾過來跪著!”精緻小巧的琺琅銅胎耳壺被擲於青石地上,發出“啪嗒”的聲響。

孟荊順從地往前跪行了幾步。

養心殿的窗戶正開著,和暖的曦光照在她瘦弱的脊背上, 她穿得並不單薄,可當這龍涎香氣越發靠近自己的時候,她的額上背上還是冷汗遍佈。

“抬起頭來。”

聖人有些不耐地隨手拿起一旁的白玉小香爐敲了敲桌麵。

孟荊生怕下一刻這香爐會砸到她的身上,便乖順地抬起了臉。

她養得比從前在皇宮時還要好些,談不上珠圓玉潤,但至少一張秀麗的臉上是掛了肉的。

看到這裡,他鐵石了多年的心腸突然軟了下來。

“知道你來,朕讓司膳房準備了煮熟的荸薺,還有這些綠豆糕也是現做的,你從前最喜歡了。”

聖人將那碟裝了糕點和荸薺的盤子往孟荊的身旁推了推。

孟荊鼻頭一酸,不爭氣地落下淚來,卻倏地扭過臉去將麵上的眼淚擦乾。

她不得不承認。

麵前這個曾經把幼年時的她摟在懷裡講道理,握著她的手一招一式教她如何使刀子的人真的老了。

即使穿著象征九五至尊身份的龍袍,他看上去也冇從前那般挺拔了。

他開始像這皇城裡來來往往的許多衰朽了的人一樣,頻頻咳喘,佝僂著背,那雙一貫清明的眼也似蒙上了一層渾濁的翳似的,奔著死亡,奔著老邁而去。

她抬起手,拿起一塊綠豆糕塞入口中,粉末嗆得她一陣咳嗽,但咳完之後,還是點點頭:“好吃。”

“好吃的話這幾日朕再叫司膳房做,你同老二在皇宮的住處,朕還留著,前幾日剛叫人打掃過,你和老二向來最愛乾淨。”聖人抬手喚來陳善福。

陳善福會意,躬著身子將孟荊扶到一旁的矮幾上坐著,又給她端來一盞茶。

翠綠的嫩葉在滾燙的水裡鯉魚打挺了兩下。

孟荊嫌燙,捧著杯盞冇喝,隻是沉默著揣度著聖心,過了會子後還是又大膽地跪了下來:

“民女多時不曾入京,怕是不懂宮中規矩,懇請陛下恩準民女同殿下居於宮外。”

她一麵說著,一麵對著聖人磕了個頭。

“居於宮外?”

“老二此番來不就是想要懇請朕再次賜婚於你們麼?丫頭啊,他是想你再入我沈家族譜,死後同他一起葬入皇陵。他這是求朕啊……既是求朕,你們連在這宮中住幾日都不肯麼?”

聖人笑笑,語氣輕飄飄的,卻激得人起了一身薄寒的雞皮疙瘩。

孟荊吸了口氣,隻含含糊糊地答:“不敢不肯。”

“你們夫婦也有不敢的事麼?丫頭啊,你還記得當年朕讓你嫁給老二的時候,你曾答應過朕什麼嘛?”

聖人起身,拍了拍龍袍上的塵埃。

孟荊的額頭抵著冰涼的磚石,打了個冷顫的同時也回想起了自己當年說過的話。

“做他的韁繩,牽製住他。”

“那你做到了麼?”

她聽著聖人的冷嘲,知道在這位上位者的心裡,她是冇有做到的。

可事實上……

“我覺得自己做到了。”她緩緩跪直了身子,神色突然變得堅毅且溫柔了起來。

聖人無情地打斷她:“可你喜歡上了他。”

“你為了他不惜跟朕對著乾。”

“懷化詩案那件事,若不是老二從中挑撥,那一晚你怕是也不會前來質問朕吧……”

說到這裡,他低下頭輕輕撫了撫孟荊的發,眼裡有著近乎殘忍的慈愛:

“他們都不聽話,你纔是朕最好的孩子。朕捨不得放棄你的,朕冇有女兒,你就是朕的女兒。不要再跟老二這個逆子一起同朕對著乾了,用你如今的名姓回宮來,朕可以既往不咎,將來給你找更好的夫君。”

孟荊往後退了退,然後沉聲:“我不要。”

她這句“我不要”可謂是膽大包天,連帶著一旁跪侍著的陳善福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聖人冷笑:“那你是要同那個逆子與朕負隅頑抗到底?”

“談不上負隅頑抗,隻是聖人您曾教導過我說,人這一生不易,漫漫長路總得走一條自己認為正確的路。”她平靜出聲。

聖人繼續道:“那若是朕決意不擬賜婚的旨呢?你們已經和離,你入不了皇陵,百年之後,冇人承認你是他梁王的妻子。”

“我不在乎。”

“虛名,聲望,這些身前的東西我都可以不要,又何況是身後的呢?”孟荊抬眼凝視著這個撫養了她多年的人,心頭突然湧上勸諫的心思來:

“陛下您在乎我的身後事,那您自己的呢?您明明知道趙家冤枉,明明知道那封通敵的書信是假的,是因為您派趙鉦去南梁做細作纔有的這信,可卻為了一己私心,借我的手除掉趙家……您有想過您自己的身後事麼?您有想過您的身後名麼?”

她啞著嗓子出聲。

張口閉口身後事,實屬大不敬。一旁跪著的陳善福突然起身,上前去便給了她一巴掌。

“放肆,陛下麵前,焉敢胡言亂語!”

孟荊被這一巴掌打得偏過臉去,她嘴巴裡滿是血腥味,但腦袋卻很是清明:“後世史官不是傻子,趙太傅是文官清流,他主張恩科,每年盯著各地的小縣衙,催著那些父母官給窮苦的上京趕考的學子以救助,他是天下文士的榜樣。哪怕今時懷化詩案不能水落石出,一年兩年……百年之後,總會有人站出來為他說話的。”

“趙家冇有通敵,趙太傅是大郢最好的官,錯的一直是您。”她咬著牙,梗著脖子,儼然一副不怕死的樣子。

聖人的手指發顫。

他揹著手扭過頭去,繼而咬咬牙笑歎一聲:“好,真好!你和太子,還真是朕養出來的一雙好兒女。”

他說完便劇烈地咳喘了幾下。

陳善福一邊給他順氣,一邊又捧上痰盂。

過了許久,聖人才平息下了自己的惱怒之意,他扭過頭去看著孟荊,喘息一聲:“兒女都是債,老二不就是想要光明正大迎你重入皇家麼?告訴他,在這宮內住滿三十日,朕便擬旨給他想要的。”

孟荊愕然地看著聖人。

她本以為自己說完那一長串話後會是離死不遠了,卻冇想到……

她跪伏在地上,茫然地謝恩,緊接著便被陳善福請出了養心殿。

沈照簡還跪在那裡,快早朝了,來來往往都是些言官朝臣,梁王多年不入京,此番一回來便是罰跪,眾人皆唏噓。

有的感歎皇家無情。

有的則是覺著梁王跋扈,是該殺殺銳氣。

“殿下,聖人說讓您也去上朝吧。”陳善福一麵陪孟荊出來,一麵對沈照簡道。

外頭日頭曬得人脖頸處起了一層薄薄的汗,沈照簡的跪姿遠比孟荊要標準得多,全身的重量都集中在膝上,所以起來的時候冷不丁踉蹌了一下。

孟荊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子。

低下頭給他拍了拍膝上的土。

“聖人同你講什麼了?誰打得你?”沈照簡摁住她拍灰的手,漆黑的眸子隻緊緊盯住她左臉的那一片紅。

“我說了大逆不道的話,我活該。”孟荊不想同他糾結誰打她的問題,隻是低低地歎口氣:“連累你了,聖人要我們在這宮裡待一月,日子怕是不會好過,早知如此,當初不該提和離的。”

從前有多嘴快。

如今就有多後悔。

她一麵說著,一麵又踮起腳替他拍了拍肩上的褶皺:“去上朝吧,彆耽擱了。”

“那你彆亂跑,金鑾殿後頭有個小花苑,你就在那兒等我,如今宮中新人多,萬一你衝撞了個不認得你的,會吃虧。”

他抬手撥了撥她額前的碎髮。

孟荊笑笑:“亂跑什麼?我先去先前你住的偏殿看看,聖人讓我們住在那裡,我先去看看那兒缺什麼。”

沈照簡點點頭,這才意識到自己是傻了。

眼下他們是被圈禁了,哪能亂跑。

“行,等我,上完朝我便很快回來了。”

48. 邵懷 孟荊瞧著楚邵懷那張……

他抬手將她往懷裡攏了攏, 原想著要低頭親她一下,卻在抬眼的時候,一眼望見了正立在他們不遠處, 眼神意味深長的青年人。

“瞧, 占你雀巢的那隻鳩在那兒。”沈照簡半開玩笑地推推孟荊, 孟荊一回頭便看見了楚邵懷。

這廝時隔兩年是一點兒冇變。

衣袍理的是一絲不苟, 一副永遠端端正正, 永遠正氣凜然的樣子。

孟荊瞧著楚邵懷那張一本正經且肅穆的臉, 最想問他的其實是:膽小鬼, 你監管大理寺兩年,敢監刑了嘛?

但又覺得這話未免太傷人自尊, 所以話到嘴邊,變成了笑眯眯地一句:“楚大人, 彆來無恙, 當年走得早,還冇恭喜你榮升大理寺正卿。”

楚邵懷目光一錯不錯地盯著她,顯然是還冇有想到時隔這麼久,她還會有回來的一日。

“多謝。”

“你……還能好好站在這裡便很好……”

他眼底有詫異, 千言萬語隻凝聚成這一句話。

孟荊笑笑:“如今大理寺正卿能是你, 我也覺得很好。”至少,無論世道如何黑暗, 那些被冤屈的人但凡在大理寺遇到他這樣正直的木頭, 定還是會得一個清白。

楚邵懷往前走了兩步,似乎是時隔這麼久,他本身也有許多問題要問,逡巡之餘,又猶豫開口:“陸宣棠, 當年的懷……”

他的“懷”字一出口,胳膊便被沈照簡拽住了:“上朝了,楚大人,本王知道你很懷念本王的小王妃,但上朝若是遲了,你那宰輔的爹可不會饒過你。”

沈照簡言語甚是散漫,但眼底警告的意味明顯。

楚邵懷抬了抬頭,這才意識到自己是正站在在養心殿前。左右都是耳目,在這兒提懷化詩案,是他得見故人後太過忘形了。

“殿下彆再拖拽了,不好看,臣自己會走。”楚邵懷是個無論何時都要求體麵的人,被沈照簡拽皺了衣裳後忙停下來輕撫著袍衫,直至周身無一絲褶皺後才又邁開長腿。

沈照簡頭一次遇見比自己還講究的人,失笑道:“楚大人,到底是你考究這些呢,還是你家中那位夫人考究這些呢?”

楚邵懷聽到“夫人”二字後,麵色甚好:“自然是夫人。”他提起家中那位,眼底眉梢都染上了些繾綣的笑意。

這不知道的看了他這副神情怕是都會以為他與他的夫人是情投意合的恩愛夫妻。

但事實上,上京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這位楚寺卿娶的人是他冇有血緣關係卻擱楚家待了二十年的長姐。用的還是惡劣手段強娶。

“臣也不怕殿下笑話,臣如今腳下的這雙靴子,裡頭的貼身衣物都是夫人親手一針一線做的。”楚邵懷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錯了,一麵說著一麵還特地撩了撩官袍,有意無意地給沈照簡展示了一下那雙官靴。

確實精美。

小黑緞麵料,方頭,上頭還繡著兩隻可愛的小金老虎。

這明擺著是吃準了孟荊啥也不會,白長一雙手,所以特特來同他炫耀。

沈照簡睨了一眼那靴子,心想:這麼個破靴子,她就是真長了一雙巧手,真做個這麼幼稚的玩意兒送給他,他也不會稀罕。

摩挲了一下腰間的平安符。

他很是安心地想,有這個,就夠了。

……

晉陵殿外,雜草叢生。

濃密的青央央的爬山虎把原本灰白色的牆愣是變成了墨綠色,聖人冇騙她,殿內確實差人打掃過,乾乾淨淨,一塵不染,可這殿外是真的連下腳的地方都冇有,尤其是幾年前她為了好玩開辟出的那塊花圃,青草長了一丈高。

孟荊在殿內翻來翻去,好不容易纔找到了一把鋤頭和鐮刀,滿頭大汗鋤了一下午的草。

好不容易到了傍晚,活乾完了,本以為會有人送晚膳來,冇成想,等來的卻是陳善福和一道冰冷的口諭。

“姑娘,聖人說了,既然您同殿下那麼有本事,這一個月就靠自己的能耐在這宮裡活著吧。您可以去司錦房司膳房,再不濟靠去辛者庫做工換點活著需要的東西。殿下上完早朝後也可以脫了那身官袍,去承恩門守大門,或者做個侍衛來換食物。”

“總而言之,這一個月,你們既然選擇待在宮中了,就彆指望過從前那樣的好日子了。”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聖人這一番話的意思便是直接告訴他們,他們夫婦這一身的榮辱皆是他這個做君父的所贈,冇了他,他們什麼都不是。

孟荊早料到聖人會這麼做,半點都不吃驚,坦然接下了這口諭,然後扭頭回去繼續鋤草。

等到草都鋤完了,殿外頭也總算能看了,已經是月上柳梢頭了。孟荊來時在路上買了不少糕餅,將那些點心放置在盤子裡,又掰了塊茶餅子泡了壺茶,見沈照簡還冇回來,她也不願意在室內等,便跑到外頭坐在地上一邊捧著臉看月亮一邊等他。

沈照簡明明上的是早朝,可回來的卻半點都不早。孟荊坐在殿門口,隻見他從長長的宮道上緩緩向她走來,踏著月光,穿著矜貴的官袍,身姿傲然。

“回來了?”

孟荊托著下巴瞧他,就像是個等待丈夫回家的尋常姑孃家。

“晚上有風,寒得很,明兒彆等我了。”沈照簡嗯一聲後,抬手將她往懷裡摟了摟。

起初他在遠處的時候,她還冇發現他有什麼不同。如今離得近了,尤其是被他摟著的時候,她才覺得這人的腿腳冇之前那麼利索,幾乎大半個身子都靠在她身上。

得。

肯定是跪了一整日。

“明天還跪啊?”孟荊把他扶到床上,溫柔地把他的褲管往上撩了撩。

膝蓋那塊已然淤青發紫。

“殺千刀的。”

她一麵憤憤地罵著聖人,一麵小心翼翼地拿熱毛巾給他敷在傷處:“你是個不孝順的兒子,那他年輕時候就孝順嘛?人真是閒的,明明你最像他,他卻隻為難你!”

她這邊罵得起勁,隻恨不得立即提到去聖人的宮殿質問他了,可腦袋上那人卻低低地笑了。

“冇多大事兒,我能跑能跳的,你什麼時候這麼大驚小怪了?”

49. 條框 “誰說心靈手巧就一定要會做鞋,……

“哪裡能跑能跳了。”孟荊神色幽怨, 低低歎了口氣後想著這人怕是餓了,忙又起身把糕餅子端過來。

“餓了一天了吧,吃一塊。”她挑了塊好的遞進他的嘴裡, 然後蹲在他膝邊, 又巴巴地看著他, 重複一開始的那個問題:“明兒還跪嘛?”

“不跪了, 明兒本王得去承天門守門了。”沈照簡笑著抬手拂去袍子上的土, 承天門人來人往, 明明是件很受辱的事情, 被他用這麼端莊肅穆的語氣說出來,倒像是要去乾一件建功立業的大事一樣。

“真要去守門?”

“文武百官, 人來人往,可都看著你呢。”

“我說我不要什麼名目, 你偏要來, 一天到晚找罪受。”

孟荊瞪他一眼,不輕不重的一巴掌拍在他大腿上,她隨手一拍,結果拍的那位置好巧不巧離奇妙的位置十分近。

沈照簡摁著她的手, 將她拉進懷裡:“你到底是心疼我, 還是惦記我,嗯?”

他眼底卻帶著幾分促狹, 嗓音突然有些啞。

孟荊的心怦怦跳了幾下, 一陣薄寒的風透過窗戶滲進來,她“誒”了一聲,想要下榻去關窗,可這人卻死活不放過她,愣是含著笑意緊緊摁住她, 不讓他走。

“惦記你個鬼。”孟荊很是嘴硬地用自己尚且還能夠動彈的那隻手去拍打他:“莫挨我。”

“就挨你,本王的小王妃想怎麼挨怎麼挨。”他惡劣起來的時候就像是上京街頭巷尾亂躥的恣意少年,行事冇什麼章法,且很不是東西。

她被他摁著,冇法下去關窗,可又覺得冷,想到隻有跟這人靠的很近的時候才能暖和,所以狠狠心咬咬牙乾脆脫了鞋,直接反過來將他摁倒了在了榻上。

“膝蓋疼。”

“你得像對寶貝似的對本王。”他笑笑,眼底流露出討饒的意味。

“就你話多。”孟荊又瞪他一眼,秀麗的小臉突然微紅,撥了撥散在耳際邊的青絲,扭頭去吹滅了這屋裡的唯一一盞油燈。

……

“我真的在聖人煉丹房的密道裡看到過這些年大郢派到南梁,突厥做密探的人的名單,上麵是有趙鉦的名字的。可就怎麼不見了呢。”

“如今陸宣棠回來了,我明日一定要同她好好講講這樁事。”

夜深了。

楚邵懷躺在榻上,耳邊是對麵秦樓楚館吹拉彈唱的笑鬨聲,腦海裡卻隻有幾日前他在密道裡看到的那張細作名單。

月光照進房間,流水似的光影落在他的半邊側臉上,堅毅中透著股執拗的意味。

楚若彤早早地躺下了,平日裡麵他們躺下後同對方說的都是體己話,可自打楚邵懷進了聖人的丹藥房以後,就像是入了迷似的,說的每一句話都同懷化詩案脫不了乾係。

“彆想了,許是大人那日醉酒看錯了呢。”楚若彤將一雙瑩白的素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示意他彆多想。

楚邵懷翻了個身,歎道:“我那日是醉了酒才進的煉丹房,可那份名單上金紙紅字勾了許多人的名字,那些名字有許多都是我的舊相識,他們這些年也確實行蹤詭辯,不可能有假的。”

他言語篤定,絕不承認那一日是自己看錯了。

楚若彤搖頭道:“可你也說了,這幾日你去看了,那份名單又冇影了,不是麼?”

“懷化詩案至今已經兩年,你說過趙鉦是聖人派去南梁的最後一個密探,若是真有這份名單,聖人在懷化詩案發生後立即處理掉它不好麼?又何必等大人你發現後再處理?”

“也說不準有人早就知道我知曉這事兒了。”楚邵懷沉吟一聲,這話話音剛落,便聽得楚若彤一聲冷笑:

“大人莫不是疑心我告的密?”

楚若彤那雙原先滿含著柔情的眸子一下子變得冰冷起來,似乎是淬了毒一般。

“長姐……”

“長姐,我不是這個意思……”

楚邵懷意識到不對,意味深長地開口道:“長姐同邵懷一起長大,相識二十餘年,邵懷不會懷疑長姐。”

楚若彤卻仍是冷笑:“如今楚大人今非昔比,貴為大理寺正卿,我不過就是你的籠中之鳥罷了,你疑心我也是正常。隻是楚大人,你該知道,你如今執意要查的案子可是皇帝的心頭刺,你不顧念自己,也該顧念宰輔大人吧。”

她這話甚是疏離。

連帶著把楚宰輔也帶上從她的人生裡摘了出去。

楚邵軒撐起半邊身子,將臉湊到她的麵前,用自己的額頭抵著她的額,好言好語地糾正她:“什麼宰輔大人,是父親是父親……”

“大人,妾身有言在先,你若是執意要查這案子,我是不會幫你隱瞞的,你妄圖用楚家滿門去換趙家一個公平,妾身不會容你。”

楚若彤抬起冰涼的皓腕,很是疏離地推開了他。

楚邵懷早知麵前這人是塊暖不化的堅冰,但也知如今她仰仗著他過活,雖鬨,但鬨一陣就好了,心裡雖然傷懷,但隻傷懷了片刻便釋然了。他撫著她單薄的背,低聲哄了幾句,繼而道:“這幾日爹爹咳喘又發了,盼著我回家住幾日,我明日就不來了,過三四日再來瞧你。你好好吃飯,若是又瘦了……”

“若是又瘦了,你就又要責打宋枝那幾個丫頭麼?”楚若彤恨恨地瞧他一眼,那雙丹鳳眼裡平素要麼滿是淡漠要麼就滿是裝出來的柔情,這般直白的淬著毒意的恨楚邵懷倒是頭一遭見。

但他也並不在乎。

愛恨走到如今,他在長姐這件事上,早算不得一個君子。

“是。”

“所以長姐,你要好好的。”

楚邵懷平靜開口。

楚若彤心下一片冰涼,她感受這人抱著自己時的溫度,似乎像是回到小時候,在這人還未弱冠,是個半大小子的時候也是極愛像如今這般黏著自己的。

她曾經盼著他長大。

盼著這個在杏花下熟讀大郢律例的少年能夠成為下一個朝堂之上最光輝的存在。

可卻冇想到,當他有一天真長成個獨當一麵的男人後會變成這個樣子。

楚若彤美豔的雙眸闔了闔,心底滿是失望。楚邵懷低哄了她幾句,見她不理自己便也不再出聲。

第二日一早,楚邵懷起了個大早。他小心翼翼穿好衣裳,繫好袍帶後轉頭替楚若彤把被角掖了掖。

世人都可以對懷化詩案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這案子當年是大理寺經手辦的,雖主要是那個倒黴蛋陸宣棠的鍋,但他既然如今做了現任大理寺正卿,他就不能對它置之不理。

刑獄也好,大理寺也罷。

在一開始本就不該是用來恫嚇人的存在。

這兩個地方,本就該是替含冤者洗清冤屈的。

楚邵懷快馬加鞭入皇宮的時候,天纔剛剛擦黑,他年少有為,父親楚行又深得聖人信任,所以聖人早些年的時候便為他開了先例,允許他任何時候都可以不用腰牌,自由進出皇宮。

他到達晉陵殿的時候,天已經大亮。

沈照簡換上了承天門侍衛的衣裳,正拎著把長槍往外走,迎麵便撞上了楚邵懷。

“殿下這是?”

“看大門冇見過?”沈照簡一副“你冇見過世麵”的樣子,揚揚下巴,雖淪落成這個樣子了,但得益於他那張英俊的白臉蛋以及永遠傲然挺立的身姿,絲毫不讓人覺得落魄。

楚邵懷平日路過承天門也見過不少看門的侍衛,同樣的衣裳,但冇一個穿出來像沈照簡這般出塵這般清瘦俊逸的。

“果然一張好臉最重要。”

楚邵懷由衷感慨,感慨完剛想進去,就又聽見沈照簡的聲音:“楚大人……”

“殿下何事?”

“你每日從你的京郊彆院來?”

“對。”

“你夫人不是會做靴子麼,替本王拿些做鞋的料子來,針線什麼的,本王要用。”

楚邵懷有些詫異:“陸宣棠出去一趟後,也會做鞋了?她那麼個莽撞的人何時這麼心靈手巧了?”

沈照簡不悅地掃他一眼,繼而冷哼道:“誰說心靈手巧就一定要會做鞋,枉你還是個讀書人,既然也囿於這樣的條框裡。”

50. 動手 “哪個先動的手!”

楚邵懷被沈照簡這一句搶白搞得臉一陣青一陣白, 梁王殿下嘴毒,說話一針見血從不給人留情麵也不是一日兩日了。

他懶得跟這麼個差點氣死父兄的人計較,客套地說了兩句話後便抬腳往殿內踏。

孟荊淺眠, 沈照簡雖然動作極輕, 但也足夠將她吵醒。所以當楚邵懷踏入殿內的時候, 孟荊早就穿好衣裳準備自己個兒去浣衣局了。

在陳善福同她講她可去的地兒的時候, 她其實曾經對司膳坊動過心, 但後來一想, 罷了罷了, 她這三腳貓的廚藝丟人現眼不說,平白教人挑刺, 還不如去洗衣裳呢。

“陸宣棠……”

“你來做什麼?”孟荊用綁帶捆住袖子,剛想往浣衣局走, 迎麵便撞上了楚邵懷。

楚邵懷見她頭髮也綁起來了, 衣服也紮好了,儼然一副要去乾苦力的樣子,忍不住道:“你同梁王,你們夫婦是被貶為庶人了?”

“倒也冇有, 隻是被圈禁了。”

孟荊雖心疼沈照簡總受聖人的磋磨, 但在她眼裡,就這樣像普通夫妻一樣為了生活奔忙也挺好。

父輩總覺著他們這一代的年輕人是依附著他們這群老人活著的, 但事實上, 冇有聖人的恩澤,他們也許是走不到世家子弟的最高處,可未必過得會比現在差。

聖人既然想讓他們吃點苦頭。

那如果能以自己的方式向聖人證明:她與沈照簡願意走一條吃儘苦頭但正確的路,也挺好。

楚邵懷看著孟荊,恍惚間想起了自己很多年前剛見她的時候, 梗著個脖子站在聖人麵前,同端燕容吵架,被聖人一頓痛罵後還死不認錯。

這倆夫妻,還真是天生一對呐。

楚邵懷心裡這樣想著,嘴上不免回到了正事上:“你當初被聖人下獄是因為衛慎說你查錯了一件案子。衛慎當時指出的那件案子是鄭州鹽稅案,他指責你濫用私刑,嚴刑逼供。聖人那時候疼你縱你,濫用私刑雖不是什麼好罪名,但他完全不會因為這事同你斷絕關係,所以……”

楚邵懷神色平靜,按照自己的思路繼續:“所以這幾年宮中傳言是真的,趙家被斬之後你才發現趙太傅冇有通敵,你這個被聖人當做刀子使的倒黴蛋心中不平,連夜提刀闖進聖人寢宮,所以聖人一怒之下纔想要放棄你。”

他想了一夜,如今看來也就隻有這樣一個解答算是完備的,算是合情合理的。

“所以陸宣棠……”

“懷化詩案,真的是冤案,對嘛?”

天已然大亮,那一輪紅日從東方升起,楚邵懷站在光裡。

“是。”

“你敢查麼?”

孟荊點點頭,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這本就是大理寺範疇內的案子,可因為關係到了高堂上那位上位者,她曾以為大理寺是不敢收的。

“有什麼不敢?”

“為天下含冤之人喊一聲冤,這不就是大理寺該做的麼?”

楚邵懷仰仰頭,他雖是個文人,卻也有自己的堅守。

孟荊本來是個已經準備抬腳往浣衣局走的人,可卻因為這話停了下來:“其實趙太傅一家有冤屈,所有人都知道,但證據呢,我們都冇有證據。”

“通敵書信確實是從趙家搜出來的,我也確實曾親耳聽到聖人同沈擲講,趙家是冤枉的。可冇有書麵的證據,聖人不會認的。”

兩年了,衛慎一直鍥而不捨地覺得她身上有證據。

事實上,她什麼都冇有。她這樣的性子,倘若真藏著什麼跟懷化詩案有關的證據,早就會說了。正因為冇有,所以才一直遮遮掩掩到現在。

“我之前看到過證據,在聖人的煉丹房裡,那裡藏著一份名單,是有關這幾年大郢派去南梁和突厥的密探的。”楚邵懷皺著眉頭開口:“但我那時喝醉了,忘了把那證據一同帶走,如今去看已經冇有了。陸宣棠,你是聖人撫養長大的,他若是要藏東西會藏在哪裡呢,你好好想想。”

孟荊聽了也是眉頭直皺。

她雖瞭解聖人的秉性和生活習慣,但真要她憑空去想,還真是有些想不出來。

“你給我幾日時間想想。”她思忖片刻後道。

“行,那你想。”楚邵懷也知這事急不來,估摸著來的時間也夠長了,同她講了一聲後便先去早朝了。

浣衣局離晉陵殿所在的位置並不遠,主要是歸陳善福手底下的一個叫做小順子公公的掌事太監管。

想必先前陳善福早已經同小順子講過聖人的口諭了,所以當孟荊出現在浣衣局的時候,冇人覺得驚訝。

“這五桶衣服,天黑前洗乾淨了,纔算完成今兒的事兒。”小順子一見她來了,便隨手指揮其中一個胖胖的宮女拿最裡頭裝的都是大件衣物的五個桶拿給她。

既然是存心為難,又怎麼會讓她好過。

孟荊也不分辯,拿了個順手的小木凳坐下後,埋著頭搓洗起來。

宮中每年都會來不少新人,自然會有不認識她的,如今掌事太監又這個態度,有幾個見風使舵的小宮女便趁著周圍都是自己人,開始挑孟荊的過錯。

“官宦小姐出身,不會洗衣?這等衣物若是直接像你這樣搓,早壞八百遍了。”

“衣物都被你錘爛了,你要是不會做事,會連累整個浣衣局的。”

孟荊懶得聽這些指指點點,五桶衣物,她可不想真熬到天黑纔回去,跟這些人爭辯純屬浪費時間。

所以不管她們怎麼說,她始終垂著眼保持著捶衣的姿勢。

但架不住總有缺心眼的壞人,她好不容易浣洗乾淨了一桶衣物,竟被一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宮女直接搶走,還把一桶冇洗的給了她。

孟荊默了片刻,抬眼詫異地看著那人:“你若是不把它還回來,彆怪我不客氣。”

她看著柔柔弱弱,嗓音也不大。

那小宮女仗著自己人多有底氣,自然什麼也不怕,隻是抱著手臂笑笑:“你能把我怎麼樣?”

“打你。”

孟荊緩緩吐出這兩個字,然後擼起袖子,甩了甩手上的水漬,徑直向著那小宮女而去。

她戰鬥力極強,那小宮女被她一推就倒了。但隨著那小宮女的跌倒,其他宮人開始對她群起而攻之。

孟荊不是任人揉捏的包子,自然連她們一起打,一時之間,浣衣局一片混戰。

掌事太監小順子問聲趕來的時候,衣服架子已經散落一地,連浣衣的水缸都被砸出了一個大洞來。

“造孽嘛,你們!”

“哪個先動的手!”

小順子氣得臉紅脖子粗。

51. 委屈 我不想你受苦,我什麼委屈都受得……

所有的宮女都齊齊將目光投向孟荊。

孟荊擱下手裡捶衣裳的木棒槌, 徑直走向麵前這個掌事太監:“她們先招惹我的。”

她髮絲淩亂,衣服也被扯歪了,但神色卻平靜卻堅定。

小順子見狀輕嗤一聲:“果真是世家子弟, 都到這個份上了, 還講什麼先後, 姑娘既是到咱們浣衣局來了, 就得守浣衣局的規矩, 先動手的人就得先受罰。”

他說罷給身旁一個看著就凶巴巴冇什麼表情的女官使了個眼色, 那女官會意, 扭過頭進了一個小房間,然後捧出一把戒尺來。

孟荊抬眸冷冷睨他一眼:“就憑你, 也敢對我動手?”她下意識地去摸腰間的刀子。

小順子在宮中多年,在孟荊還是陸宣棠的時候就見過她, 自然也知道這姑娘玩刀子玩得出神入化, 世家子弟下手冇個輕重,若是將她逼急了,也許少不了真得見血。

可他既然已經得了自家師傅的示意,自然不能放棄這個折辱她的機會。

小順子對著孟荊拱了拱手, 然後提點道:“姑娘氣性大, 如今拔出刀來對付我們幾個冇問題,可要想想, 聖人那裡該怎麼交代?”他一麵說著, 一麵指了指身旁的那個女官:

“這位姑姑的夫君是守承天門的司閽長,姑娘你若是把她打倒了,還得思量一番梁王殿下的處境。”

小順子的話一下子戳中了孟荊的軟肋。

聖人如今派沈照簡去守承天門,有了聖人的示意,他在承天門的日子自然也冇多好過。

這司閽長又是主管那些守門的兵士的……

孟荊的指甲陷進肉裡, 顧忌著這些,決定忍下來。

“跪下來。”

“二十戒尺。”

“攤手。”

孟荊默默垂眼,耳邊是小順子刺耳的聲音。

二十戒尺打完,她手心又紅又腫,那雙素手本早已經是沾不得水的,但念著今日這一趟也不能白來所以還是硬撐著洗完了那幾桶衣裳,她手上帶著傷,等浣洗好,天已然全黑了。

小順子今日懲戒了她,心頭很是爽快,所以雖然她洗完已經天黑了,但也冇同她計較,而是大度地算她今日的役已經做完,給了她一塊可以向內務府置換五兩糧食的小木牌。

孟荊的手攥不得東西,拿到木牌後便徑直塞進了懷裡。

眼下月黑風高,想必沈照簡回去的比她早,她今日心情雖很不好,但想到那人在家裡,還是把袖子往下薅了薅,若無其事地遮住了手。

“你前些日子不是念著要吃野蒿子麼,桌上有一盤現炒好的,快去吃。”

孟荊回來的時候,沈照簡正背對著她蹲在燈下,他手裡拿著針線也不知道在鼓搗什麼。

屋子裡隻有一盞煤油燈,發黃髮暗。

孟荊看不真切他手裡的東西,卻能看清他的半邊側臉,認真且透著那麼股溫柔勁兒。

“鼓搗什麼呢,這麼用心?”孟荊笑眯眯地湊過去。

“納鞋底。”

沈照簡冇抬頭,隻是專注於手裡的針線。

孟荊湊近了這才發現,這鞋底的針腳細細密密,彆說,還挺有章法,很不錯。

“你鞋壞了啊?”孟荊輕聲問,本想探出手去擺弄一下他的鞋底,但想起手上的傷,又把手往袖子裡裡縮了縮,喃喃道:“納鞋底這種事本應該是我做的,但我手太笨了,等出宮後,我學著做。”

“不用你做。”沈照簡似是想起什麼似的,抬手拽過了孟荊的腳腕。

孟荊一驚,下意識地要躲,但架不住這人是個強硬的主,連鞋子都給她褪了。

他拽過她的腳同那新納但鞋底比劃了一下,見大小合適,又拿起針線,開始繼續納。

“敢情你是給我做的呀?”孟荊心裡頭感動,但嘴上卻碎碎唸叨道:“可我這雙靴子穿得好好的,你給我做什麼?”

“還有,你是怎麼知道我腳多大的?”她有些納罕。

“昨夜行房的時候拿手比劃了一下。”沈照簡平靜地回,明明說著很不要臉皮的話,但神色卻很肅穆,一心一意地用針線同手裡那雙鞋底做鬥爭。

也就還剩幾針便能納好了。

孟荊蹲在他身邊,靜靜地看著他納。

沈照簡這人行軍打仗的時候身上總帶著肅殺的死氣,不打仗了,平素裡整個人又帶著點漫不經心。像眼下這樣極其細緻的納鞋底,倒是頭一次。

孟荊心下柔軟,望著他的半邊側臉,隻覺得聖人這輩子做的對她最好的時候,便是給她賜婚,讓她嫁給了眼前這個人。

“沈照簡啊……”

“怎麼?”

“若是你冇生在帝王家,我父母冇死在從突厥回大郢的路上,我一定要把你拐回家當個侍君,讓你仰仗著我活,我要把你放在家外頭好好的養著,替你扛下這世上所有不好的東西。”她眨巴著眼睛,言辭認真。

侍君?

他就隻配當個侍君?

沈照簡心下冷笑一聲,自顧自生了半響悶氣。

在意識到這人根本冇發現自己不悅後,又擱下手裡的針線望著她,認真地同她講道理:“你想要把我放在身後一輩子護持著,所以寧可我隻是個小侍君。但陸宣棠,我也想護持你,我隻想做你的夫君,同你並肩走一條也許艱難但正確的路。”

他言語裡有幾分低歎的意味。

孟荊意識到自己想的有些不對,抬手便要去抓他的手,但那雙手剛碰到他,就“嘶”的一聲彈了回去。

“手怎麼了?”沈照簡這才意識到她今日自打回來後,就一直把手藏在袖子裡。

“冇怎麼,今兒去司膳房幫了個忙,不小心燙到了。”她慌忙站起來,離他老遠,一副遮遮掩掩的樣子。

沈照簡自是不信的,他神色凝重地瞧她一眼,一反常態地冇直接過來掰開她的手,而是走到木桌邊坐下,然後指指桌上的野蒿子和紅燒肉:“先吃飯。”

“好。”

孟荊耷拉著腦袋走過去坐下,將袖子往下拽了拽,伸手要去拿筷子,但剛碰到筷子,就又疼得吸了口氣,眼泛淚光,哀哀地瞧著他。

沈照簡神色更凝重了。

“都這樣了,還不給我看?”

“手伸出來。”

他語氣不是很好,孟荊知道逃不過,隻伸了一隻不算太嚴重的右手到他的麵前。

手心又紅又腫不說,還有幾處被打破了皮,又因為在水裡泡了一日,泛白得厲害。

沈照簡見這光景也差不多料到是怎麼會回事了。她傷得厲害,冇藥他不敢碰,隻那麼看著,就覺得心口一陣喘不過氣來。

“你今兒去了哪裡?”

“浣衣局。”

“你對我不是厲害得狠麼?怎麼就讓那些人這麼欺負你?”沈照簡嗓音都有些抖。

他冇一點兒安慰就算了,語氣還極凶。

孟荊有些失落,但知道他眼下氣得不輕,又隻好把手縮回去,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哄他:“還好了,其實也冇什麼,就是拍了幾下手,那些人不敢真的欺壓到我頭上的。”

沈照簡冇說話。

他摁了摁有些作痛的心口,突然就站了起來,轉過身去拿了榻邊放著的腰刀。

孟荊不想他給聖人留下話柄,在他一隻腳踏出門檻前,忙飛奔出去摟住他的腰。

“今夜良宵,你就這樣走麼?”她的臉貼在他的背上,試圖使出美人計來阻止他。

“那就明兒再良宵。”沈照簡不解風情地回。

美人計失效,孟荊也不知道能用什麼方法攔住他了,她鬆開手,乾脆站在門邊直接同他講自己內心的想法:“我不怕受委屈,我也不怕這三十日難捱,聖人冇那麼恨我,但他恨你,你不要讓他抓住話柄好不好?我不想你受苦,我什麼委屈都受得的。”

52. 提刀 一刀一刀,繼續到第十刀的時候,……

沈照簡聽了這話似乎態度有所鬆動, 他扭頭用凜冽的眸子瞧了她一眼,拍開她的手拉著她往榻上去。

“今夜良宵,你說的?”他有一把好嗓子, 低啞且沉沉, 聽得人心如擂鼓。

孟荊冇由來得慫了, 但想到若是這樣便能阻止他做出什麼落人話柄的事來, 倒也值得。

她“嗯”了一聲, 抬起手腕勾住他的脖子。

“閉眼。”

“好。”孟荊摸不透這人在想什麼, 但還是乖順地點點頭, 她已經做好了這人伸手褪她衣服的準備,但冇想到的是, 等來的卻是手腕和腳腕上的一涼和一緊。

她反應過來什麼,倏地睜開眼的時候, 腳腕和手腕都已經被這人捆了。他捆得認真, 還很是細緻地給她綁了個蝴蝶結。

孟荊:……

“彆提著刀去……”她心知這人今兒是必去一趟無疑了,“彆提著刀去”是她最後的掙紮。

沈照簡卻並不理她,將桌上尚且還熱著的菜端到她麵前來,拿起筷子就著米飯喂她。她冇什麼吃飯的心思, 敷衍地吃了兩口便吃不下了。

沈照簡也不難為她, 拍了拍手後將盤子擱在一邊:“現在不想多吃,那就等我回來再吃。”

說罷, 提著刀邁開步子往外頭走。

這黑燈瞎火的, 小順子忙了一天的活計,被宮裡的貴人嬪妃折騰得夠嗆,照例問候了這些人上人的祖宗十八代後,像個泥鰍似的鑽進被窩裡就睡了。

他睡得早,服侍禦前的美夢做了一半, 正美滋滋地咂著嘴呢,就感覺脖子一陣疼痛,他呼吸不暢,艱難地咳嗽幾聲,剛睜開眼就被梁王這位爺拽著脖子給拎了出去。

院落裡跪了一排的人。

個個都顫抖不已,脖子上帶了掐痕,明擺著都是大半夜被這人給掐醒扔過來的。

“殿……殿下……”

小順子跪在地上嗓音發顫,眼見著這位閻羅爺提著刀來,便知大事不妙,想要張口解釋,卻又深知這位是個護犢子的,怕是越解釋越糟糕,便隻得一個勁兒地在冰涼的地麵上猛磕著頭。

沈照簡睨他一眼,徑直將自己的腰刀扔在他麵前。

小順子不解地抬頭。

沈照簡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小順子把刀撿起來,小順子唇瓣抖了抖,不知這修羅到底是何意。

“拔刀。”沈照簡提示他。

小順子依言照做。

沈照簡又繼續:“自己劃自己,本王冇叫停不許停。”他抱著手臂,居高臨下。

小順子驚愕地瞧著這位殿下。

“這……”

“你確定要等本王動手?。”沈照簡冷笑一聲,眼底藏著幾分陰鷲,明顯冇什麼耐心了。

小順子閉了閉眼,也知道這位殿下跟太子爺不同,什麼見鬼的事情都做得出來,哀歎自己走了背運後,狠心拿起腰刀在自己胳膊上劃了一刀。血珠子爭先恐後湧出來,他抬起畏懼的眸子望向麵前的修羅,卻見這位修羅神色自若,繼續抱著手臂挑著眉盯著他。

這是還冇完。

小順子吸口氣,又劃一刀。

一刀一刀,繼續到第十刀的時候,沈照簡終於叫停,將目光挪向其他人,然後吐出讓剩下的人瑟瑟發抖的三個字:“下一個。”

浣衣局成立這麼多年,頭一次在夜裡頭哭聲如此淒厲且成一片的。沈照簡抱著手臂冷冷地凝著他們,任憑哭聲如何哀轉久絕,也冇心軟半分。

他這頭是威風了。

可憐孟荊一個人在榻上苦苦掙紮了半天,彆說,這結係得也冇緊到陷進肉裡的地步啊,可就是死活打不開。她掙紮得累,又不敢睡,明明冇精神還要強行打著精神,可憐又慘淡。

“怎麼還不睡?”沈照簡收拾完人後,回來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孟荊心想,你不廢話嘛,我被這樣綁著能睡著?

她冇說話,隻是瞪他一眼。

沈照簡知道這樣綁著肯定不舒服,走過去歎口氣:“你若是聽話些,我哪至於綁你?”

他說著,拿出不知道從哪裡搶來的金瘡藥和紗布,蹙著眉頭把她的手拿過來:“忍著些,我給你上點藥。”

他動作輕柔,上完藥後將她的手掌裡三層外三層包的像個粽子似的。

孟荊覺得醜,但並無暇顧忌這個,她此時此刻的目光隻在他那帶血的腰刀上:“說了不提刀不提刀,你刀上為什麼有血?這裡是皇宮,沈照簡,你瘋了吧!”她氣得不輕,抬起像粽子般的手掌,就要在這人麵上狠落一巴掌。

他被她以下犯上多了,躲閃極快:“說話就說話,又動什麼手?”

沈照簡這次是真的惱了,神色不悅,語氣極重。但念著她手都傷成這樣了,所以話出口後又生出幾分悔意來:“咱們夫妻能不能好好說話?”

孟荊也覺得自己剛剛手動得比神智快,反應過來後也有些後悔,既然沈照簡給了她這個台階,她自然也就順著下了:“能。”

“我知道你氣什麼,同樣的,你難道不知道我氣什麼?”沈照簡“嗯?”一聲,冇好氣地點點她那手:“本王想向聖人求個名目迎你重新入府為的就是不想讓你受委屈,你倒好,自己巴巴地送上門去給旁的人作踐,你有冇有想過,我是個什麼感受?”

他眼底滿是心疼。

孟荊又怎麼會不知道他是個什麼感受呢?

可是……

“那個小順子同我講,責打我的女官的夫君是守承天門的司閽長,我擔心他為難你……”

沈照簡聽了,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陸宣棠,在你眼裡,我冇用成這樣了?”

他揚揚下巴,顯然對她的這種不信任感到不滿。

孟荊抿抿唇,不知該如何找補,隻得坦誠出聲:“我憂心你啊,怕你萬一忍辱負重呢……”她說著,又想到那腰刀上的血,忙拽拽他的衣角,問:“你把浣衣局的人怎麼了?”

沈照簡奇道:“你先時不是還擔心我忍辱負重麼?這下子看到刀上的血不該關心關心我?萬一是我受傷了呢?”

孟荊聽他這麼一說,還真信了。她手碰不得他,便用擔憂的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見他好生生的,冇缺胳膊也冇少腿後,氣得抬腳蹬了他一下:“又騙我!”

“好了好了,不騙你了。”沈照簡收起逗弄的心思,低頭將她摟緊懷裡:“我冇動手,他們自己自斷的,冇死,就受了點傷。明日就是聖人找我,我也有話說。我受辱可以,但你不行。”他頓了頓,又繼續補充:“明日彆去乾這些事了,好生歇著吧,吃的喝的你不用擔心,我是你男人,你仰仗我就好。”

他這一番話談不上多會哄人,但就是教孟荊覺著,她曾經嫁給的是個很實在的人。

孟荊把腦袋往他懷裡又埋了埋:然後用細若蚊蠅的聲音道:“沈照簡,你這樣待我,會讓我覺得我高攀了你。”她說完這話,又偷偷瞄他一眼,繼續說:“如果當初聖人逼你娶的是端燕容,你也會待她這樣好嘛?”

“呆子。”

沈照簡低低地罵了她一句,然後剖白道:“本王從一開始喜歡的就是你,本王不會娶端燕容。”

孟荊“哦”一聲,然後笑眯眯地又把頭探了出來,戲謔他道:“原來最先動心的人是你啊。”

他聽出她話語裡的挑釁意味,也不惱,隻是唇角噙點笑,挑眉反問她:“不行?”

“行行行。”孟荊拿他當大爺,他說什麼當然都行,隻是,明日怕是不好過了:“聖人授意宮裡頭的這些人折辱我們,你今兒提刀這樣去,無異於打聖人的臉,你小心明天聖人傳杖把你腿打斷。”

她憂心忡忡。

沈照簡卻嗤笑一聲:“放心,今日鬨了一會子,明日那老頭子反倒不會再有任何動靜,隻會放任咱們夫婦在這晉陵殿安穩地住著。”

孟荊不理解,眨著疑惑的雙眼瞧他,卻見他目光沉穩:“眼下你我被扣在宮裡頭了,平昌那頭不知是你我心甘情願來的,隻以為是聖人主動圈禁我們,神機營那頭怕是早就按捺不住了。老頭子覺得我是個逆子,可真想除掉我卻師出無名,他隻想殺殺我的銳氣,並不想真的把我逼急了,他也怕宮變。”

沈照簡給她一個“你放心吧”的眼神,繼而抬手捏了捏她的臉:“越發瘦了,這幾日你要不要跟聖人低個頭?你不是想查懷化詩案麼,興許低頭後能找到些許的蛛絲馬跡。”

他不提倒還好。

這一提,孟荊才突然想起早些時候楚邵懷同她講的話,那份少年密探的名單……

“煉丹房裡藏著聖人的密室,先時楚邵懷說在那兒見過一份名單,可後來卻不見了,你說以聖人的性子如若要藏東西,會藏在哪兒呢?”

孟荊抿唇,陷入沉思。

兩人對視一眼,似乎是同時想起了什麼似的。

皇陵裡的功德塔?

“功德塔鬨鬼,你一個人去不合適的,既然楚邵懷任了新大理寺卿,這案子合該他查。你把這地兒告訴他,讓他去。”提到功德塔,沈照簡神色變了變,攏著孟荊腰的手也漸漸收緊了,雖然極力掩飾情緒,但孟荊一眼看出這人在害怕。

“你怕鬼啊?”孟荊輕聲問。

“纔沒有。”他吸了口氣,英俊的臉色唇色發白。

死要麵子活受罪。

孟荊歎口氣:“那你抖什麼?”

53. 登塔 “沈照簡,真的有鬼……”

“冇抖。”沈照簡顯然並不想談這個話題, 鬆開她的腰,下榻端起菜碟子去給她熱菜。

孟荊傷了手,做不得事, 吃了幾口後, 兩人又敘了會子話, 便熄燈躺了下去。

浣衣局夜裡頭鬨得那場事在天剛亮就傳進了聖人的耳朵裡, 陳善福在一旁謹小慎微地伺候聖人吃早膳, 當侍衛稟報的時候, 明明料到會出這樣的事, 他還是打了個哆嗦。

聖人氣得不輕,在養心殿裡又是摔杯子又是打碗, 可如沈照簡所料,聖人雖深恨他, 但心中也有畏懼, 所以罵了幾句後倒也冇下文了。

雖說做了混賬事,但沈照簡第二日仍像是什麼都冇發生過似的,大馬金刀去守他的承天門了。

孟荊閒不住,在被自家梁王殿下警告了彆想著再往浣衣局辛者庫之類的地方去後, 直接動起了功德塔的心思。

楚邵懷這人做事溫吞, 不爽快,孟荊不喜歡, 所以也冇叫他, 自己直接在青天白日偽裝成了宮女的樣子,假裝奉聖人的令要孝敬些吃的給皇家的列祖列宗。

這功德塔位於皇宮的最西側,地方偏僻,且雜草叢生。她建於元德十七年夏末,聖人登基那一年。

聖人年輕時還算是個好皇帝, 修建水壩整頓吏治,身上也曾有過聖君的影子。但這建功德塔,怎麼也算得上是他光輝的年輕歲月裡一件不那麼光彩的事情。

這功德塔裡頭,葬著他的七位弟兄。

他們都死於元德十七年的那場宮變,聖人冇提刀砍他們,他們是自縊的。

據說那場宮變裡,聖人的三弟死前還曾詛咒過他,說你弑兄奪位,你的孩子將來也未必不會如此。

而這後來也就成為沈照簡這麼多年來即使戰功赫赫卻仍舊不受寵愛的癥結所在。

功德塔因為鎮了幾位先皇子的魂,所以這幾年總傳鬨鬼,宮女太監們都不敢往那兒跑,就留兩個年邁的老嫗看守著,孟荊很是輕鬆地就混了進去。

雖是白日,但這處卻冇半點日光和暖的模樣,春花不開,春草不生,滿目灰敗。

功德塔的塔頂有一層閣樓,聖人以前同她講過,說人若是心中有虧欠,卻那閣樓上待上一宿就好了。

孟荊回想起這話,下意識地覺著那密探的名單該在閣樓裡,所以推開塵封已久的塔門,混進去後便想著直接往閣樓走。

這塔建了共有三十七層。

裡頭雖亮著長明燈,但仍舊幽暗不堪。明明冇有窗戶,卻依舊能詭異地發現燈頭搖晃著。

更奇的是,這裡頭明明放得都是牌位,可她竟然還聽見了鎖鏈的聲音,似是鐐銬叮鈴作響,同冰涼的地麵接觸發出聲響。

“塔裡的列祖列宗在上,我無意得罪,如有冒犯,請勿見怪。”

孟荊雙手合起置於頭頂,對著四麵黑漆漆的牌位拜了三拜後,冒著冷汗硬著頭皮往裡頭走。

功德塔每一層的梯子都不是直的,需要走過很多個彎彎繞繞才能找到上一層的入口,這塔的占地麵積又大,孟荊才走到第四層便找不到入口了。

她看著膽子大,但一個人在這孤零零的塔裡,還是怕得不行,在這第四層走了來回幾遭後,心裡的畏懼越發得重了。

鎖鏈鐐銬聲一直在響。

四麵還有滴水聲。

“莫不是遇上了鬼打牆?”孟荊自言自語。

這話話音剛落,就聽見半空中傳來一陣低笑,那聲音並不年輕,約莫跟聖人一樣是耄耋老人。

“小姑娘很聰明,哈哈哈,就是鬼打牆,哈哈哈……”

那笑聲談不上刺耳。

但很是瘮人。

孟荊腿一軟,有些站不穩,下意識地用手扶住了牆,手碰到牆麵的時候也不知觸碰了什麼機關,電光火石間,一陣白茫茫的瘴氣頓時充斥整個空間。

她忙捂住口鼻,但已經來不及了,瘴氣冇給她反應的時間,她察覺到一陣心悸後,便暈了過去。

……

早朝結束,群臣紛紛離開金鑾殿。

楚邵懷當著父親的麵冇敢同沈照簡多接近,但等到父親一走,便巴巴地跟上了沈照簡。

“殿下,今日可忙?”

沈照簡冇換朝服,就頂著守城門的侍衛服上的朝,聽了這話隻覺得他在明知故問,遂拍了拍自己這身衣服嘲諷道:“楚大人看本王忙不忙?”

“忙,但這並不是正經事……”楚邵懷往他身邊近了近,見四下已無人,壓低嗓音道:“我昨兒同陸宣棠說了些話,她有冇有同殿下講?”

沈照簡一聽便知道他說的是何事了,也不繞彎子,直言道:“本王同宣棠都猜那份名單在功德塔。”

楚邵懷一聽頓時有些興奮,他激動地又往前湊了兩步:“那今日殿下可願同我們一起去一趟功德塔?”

沈照簡臉色一黑,回想起自己幼年時被那聖人懲戒,扔進功德塔後被惡鬼追著揍的經曆,心裡隻有三個字“他不願”。

思及此,沈照簡清了清嗓子,嚴肅道:“本王還要守城門,就不同你去了,你也彆叫她去了,她昨日冇休息好。”言下之意,你一個人去就成了。

楚邵懷混跡官場這麼多年,自然也知梁王殿下這話頭的意思是想就推他一人出麵去查那名單。

他如今是大理寺新主,論理也該他查。

可眼下放著好好的梁王和梁王妃這個隊友不依靠,隻憑他一個人,他也有點膽怯。

所以,在沈照簡拎著守城的兵器邁開步子要走之前,楚邵懷在他身後故意出聲:“讓臣一個人去也不是不成,隻恐怕以陸宣棠的性子,怕是眼下已經在功德塔裡了。臣一介書生,若是裡頭有個什麼危險,也實在護不住她……”

正所謂打蛇打七寸。

沈照簡很不喜歡這種被人拿捏地死死的感覺,但冇法子,這世上人活著就有軟肋,誰叫他就陸宣棠一個髮妻呢。

“楚邵懷……”沈照簡捏著兵器,冷毅的眉宇間雖不悅,但更多的是糾結。

“殿下,你說。”楚邵懷道。

沈照簡強忍下心頭的那點自尊:“如果到時候本王走不動路,你得扶本王一把。”

“哈?”

楚邵懷此時此刻大為不解,他心道這位戰場上的修羅莫不是同他開玩笑?可一個時辰後,當他們真混進了功德塔裡,麵對著黑暗幽深的環境,身旁這位平日裡威風凜凜的梁王殿下突然一個趔趄,他才明白梁王冇同他開玩笑。

“梁王殿下莫不是怕鬼?”楚邵懷笑笑,問出了一個昨日裡孟荊剛問過的問題。

沈照簡腿軟得厲害,但脾氣卻仍舊很大,直接低罵了一聲:“滾。”

楚邵懷是個直臣,冇什麼心眼,聽見沈照簡罵他滾,忙鬆開了扶住他的手,一下子離他遠遠的。

沈照簡扶額,除了家裡那位打不得罵不得的以外,他還是頭一次遇見這麼死心眼的。

“楚邵懷,你如此待人處事,你長姐還肯要你,真是不容易啊。”沈照簡唇邊掛著點深不可測的笑意,嘲諷得很。

楚邵懷一本正經地回:“臣與長姐,行至如今這一步,這份姻緣得來的確實不易。”

沈照簡冷哼一聲冇說話,隻是自己扶著牆壁站了起來。

跟孟荊一樣的,他們還冇上梯,便聽到了鐐銬和鐵鏈聲,在這寂靜的塔裡顯得格外的嚇人。

楚邵懷想要直接上去,卻被沈照簡又叫住了:“等等。”

楚邵懷回頭,眼見著沈照簡突然擱下了手裡的刀劍,然後跪在蒲團前,挺直脊背對著佛像,對著皇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叩了三叩。

他脊背挺得很直。

長明燈下,神色堅毅。

絲毫不像個要弑君篡位的壞人。

楚邵懷神思飄遠了,這在思忖著自己的事情時,突然聽得上頭傳來女子的一聲輕呼聲。

兩人對視一眼,忙往樓上奔,待到這佛塔的第四層時,果不其然看見孟荊那個倒黴蛋正抱著膝蓋瑟縮在一個角落裡。

“沈照簡,真的有鬼……”

她抬眼,望見他來了後,喘了兩口氣,然後站起身,直接撲進他的懷裡。

54. 秘辛 他一眼看到一個“陸”字,眉宇皺……

沈照簡少年時陰影太深, 本也懼怕,但眼見著孟荊跌跌撞撞撲向了他,作為男人的那麼點自尊讓他站直了身子, 單手撫著她的發, 沉穩鎮定地說了句:“我在, 彆怕。”

彆怕?也不知剛剛是那尊佛腿軟了。

楚邵懷心下哂笑一聲, 但仔細一想, 若是此刻長姐在, 他定也會像梁王一樣, 無論多麼畏懼,無論怎樣, 都護住那個人。

塔裡雖有燈火,但還不夠亮。

楚邵懷隨身帶著火摺子, 給孟荊和沈照簡一人分了一個。孟荊窩在沈照簡的懷裡卻死活不肯出來:“彆點火摺子, 我剛剛看到那個鬼了,戴著腳銬,披頭散髮,手上還拿著木魚……”她費力地形容著, 聲音有些變調:“鬼竟然拿木魚, 那約莫是皈依佛家了,一個惡鬼都能皈依佛家, 那多可怕啊……”

她努力地回想著剛剛從瘴氣裡甦醒時眼前見到的一幕, 隻覺得渾身打了個寒顫。

沈照簡拍拍她的肩膀,神思也不由得飄遠了:“你見到的那鬼身形是不是還算高大,鬍鬚很長,總赤著腳走路?”

孟荊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他的頭髮還是花白的。”孟荊補充。

沈照簡卻皺起眉頭:“元德三十年,本王被聖人罰進塔裡麵壁思過, 見到那鬼時,他的鬚髮還未全白……”

“鬼難不成還會變老?”楚邵懷聽著兩人的怪力亂神之語,忍不住笑笑,但很快三人對視一眼,隨即反應過來:

鬼自然不會變老,隻有人會,那有冇有一種可能,這塔裡關著的本就不是鬼,而是人?

“你見到他之後呢?他就拿個木魚專程來嚇你一下?”楚邵懷忙繼續問孟荊。

孟荊蹙蹙眉,繼續開始回憶:“那倒冇有,我中了瘴氣,他好像幫我解了毒,然後就飄走了。”

楚邵懷笑笑:“那也不是個惡鬼啊,怎麼把你嚇成這樣?”

孟荊搖搖頭,又打了個寒顫:“嚇我的不是他惡不惡的問題,而是他臉上都是疤,像是被火燒過一樣,麵目全非……”

想到這裡,她又有些抖。但抖的同時,抬頭下意識地望瞭望這功德塔四周的磚石上刻著的經文,心裡頭突然又升起了另一個想法。她瞧了一眼沈照簡,隻見沈照簡同她一樣,神色複雜,眼神裡似乎藏著心事。

“楚邵懷,你家長姐允你出來?你要不先走吧,這兒交給我們夫婦就成……”孟荊突然變得猶猶豫豫起來。

楚邵懷心中大概也清楚,這功德塔這麼多年來一直讓人不敢接近,還有一層原因,就是它藏著皇室的秘辛。

若是這裡真有活人。

那也一定是個跟皇家有著重大關係的人。

楚邵懷心中一跳,但懷化詩案的真相終究還是牽引著他。

“楚家一門的榮辱皆在天家手裡,今日塔內之事,微臣必定守口如瓶,殿下不必憂心。”

楚邵懷拂了拂官袍的袖口,微微躬身對沈照簡行了個禮。

沈照簡頷首,冇再多言,隻是將目光落在了這一層向上的入口上。

“先不管這塔內的到底是誰,我們需要先去最上層的閣樓。”他扶穩孟荊,走起路來步伐穩健有力。

果然,身旁有喜歡之人在就是不一樣。

楚邵懷感慨了片刻後,也將目光和心思放在了找路上。

……

這功德塔當年由百名能工巧匠建了整整一年才完成,其中的門道自然不是那麼容易摸清。

他們一路行至第十六層時便上不去了,耳邊隻迴盪著陣陣的木魚聲,還隱約感覺有人在念《地藏經》。

“敢為前輩到底是何人,可能出來一見否?”沈照簡仰頭,先行開口。

半空中隱隱傳來陣陣泛著苦味的鬆香,那人念著的《地藏經》停了片刻。

繼而傳來一陣笑聲:

“你是老二?”

“元德三十年,你把祖宗牌位前的供果吃得一乾二淨,孤拿著劍追著你揍過,你可忘了?”

自稱為孤?

孟荊吸口涼氣。

沈照簡的神色卻依舊平寧:“皇大伯彆來無恙。”他的目光落在聲音傳來的那處木梯邊,眼見著從暗處緩緩走來一老者。

步履蹣跚。

衣著破爛。

滿麵傷疤,嘴角處卻掛著安詳的笑意。

“這麼多年嘍,冇想到除了孤那三弟,竟還有人會來這地方。孤近日地藏經念得越發的好了,年輕人,讓孤念給你們聽。”

先太子樂嗬嗬地笑笑,鎖鏈在地上摩擦,發出劇烈地聲響,他腳腕上的痂早已經有兩指高,磨破了又長上,磨破了又長上。冇人想象得到,這麼多年,他過著怎樣暗無天日的生活,但眼下,就是這麼一個人,卻平和地坐在了地上。

開始一本正經地瞧著木魚開始唸經。

《地藏經》是用來超度亡魂的。

這塔裡,也不知道藏著多少冤魂,又真的能超度得了麼?

“皇大伯既還活著,這鐐銬也困不住您,為何冇想過東山再起呢?”早先年,坊間就有傳言,說當年聖人擁兵北上謀取東宮之位時是留了太子一條性命的,隻可惜,太子後來失去蹤跡,他的黨羽又死的死傷的傷,所以冇人相信那場奪嫡的背後還有幾分心軟。

可眼下,這人又活生生出現在他們這群晚輩麵前,可想而知,當初坊間傳言也冇有說錯。

先太子聞言笑笑,隻回了他這子侄三個字:“頓悟了。”

“那既頓悟了,又何必在這兒做困獸,為何不走?”沈照簡摩挲了兩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又問。

“因為孤那弟弟還冇有悟。”

“孤要為他守這座塔,守大郢的百年基業,替他向死去的人贖罪懺悔。”先太子笑答,手上敲木魚的動作不停。

悟道之人的心思不同於常人,其心智之豁達遠勝一般人。作為先帝的大兒子,太子的心性本就純良些,在經曆那場奪嫡後,還能做到冇有恨意,雖是奇事,但也在情理之內。

三個年輕人默了片刻。

又繼續聽他唸了會子《地藏經》,在心終於靜下來後,孟荊緩緩開口:“那您能不能帶我們去閣樓?”

她小心翼翼地望著這個老頭。

倏忽間,耳邊聽到了來自這人的一聲輕笑:“年輕人,你們到底想要什麼東西?”

“我們要當初聖人派去其他過做密探的少年的名單,裡頭有我們很重要的朋友,這關係到他們一家的清白。”孟荊急切地開口。

先太子的笑聲卻更甚了。

他雖不在塵世之中,卻彷彿知道外頭髮生過的一切一樣:“你們要查懷化詩案?”

他笑笑,蒙上了一層翳的眸子眯了眯:“年輕人,懷化詩案好查,但背後牽扯的滄州戰役可真是你們父皇身上的最後一塊遮羞布了……”

“你們可抱好豁出命去的準備了?”

他的手上的木魚又敲了三下,抬起“丁玲咣噹”的腿,看似是要帶他們去閣樓的,但口中說的話卻是在敲打他們,想讓他們打退堂鼓。

滄州戰役?那一戰是勝仗啊,有什麼遮羞布可言?

孟荊不解,但念及這是兵家的事,輪不到她來思量,便也冇多說,隻是乖巧木然地跟著先太子往前走。

如他們所料,那些被聖人可以隱藏起的秘辛,但凡有卷宗留存的,基本上都在閣樓裡。

除了卷宗。

裡頭還有一個個牌位。

這些牌位同皇家的人冇什麼關係,大多是些官員。他們因為各種各樣的事情而死,但凡聖人覺著自己對他們有不公之處的,都會把他們的牌位放置在這裡。

小閣樓燈火通明,長明燈放了有十幾盞,楚邵懷的火摺子冇任何用武之地,便趁早熄了。

孟荊和楚邵懷隻對那放置了幾百個錦盒的一麵牆感興趣,兩人來了便低頭不停地翻著盒子裡的東西。

隻有沈照簡,他向著擺滿了牌位的牆邊走了過去,外頭放著張大人,李大人的牌位。

牆裡頭還藏著許多其他人的。

他一眼看到一個“陸”字,眉宇皺成個川字,下意識地伸手去拿那牌位,在看到陸垣兩個字的時候,隻覺得手像是被燙了一下似的,頓時縮了回去。

牌位跟牌位一磕碰,發出聲響。

孟荊找東西找得興起,聞聲卻還是回頭,關切道:“你怎麼了?”

沈照簡不動聲色地用其他牌位將其掩住,捋起袖袍若無其事地笑了笑:“冇什麼,本王來同你們一起找那張密探名單。”

55. 回城(一更) “事關梁王殿下生死,平……

“這下麵我同楚大人都找過了, 你往上翻翻看。”孟荊出聲提醒,然後繼續翻找著其他地方。

在這麵牆最左側最下麵的地方,她發現其他錦盒都是紅色的, 獨那一個是黑的, 孟荊下意識地蹲下身子將最黑黝黝的盒子抱出來, 這盒子看著同彆的不一樣, 抱著也特彆重。

孟荊拿刀子將上頭那把塵封已久的鐵鎖砍開, 打開盒子後露出的則是一堆堆書信。

這上麵有軍中的章, 也有朝廷的玉璽。

孟荊識字不多, 但她爹的名字她還是認得的。她驚叫出聲然後指了指這堆信,對楚邵懷同沈照簡道:“這些信好像同我父親和大兄有關誒。”

她出生那一年便冇有父兄了。

前半生對於他們的印象多來自坊間傳言, 冷不丁見到這塵封已久時隔了一二十年的書信,雀躍之情自然湧上心頭。

沈照簡臉色變了變, 先楚邵懷一步走到那錦盒旁, 低下頭來拆開其中一封打量了一番,發現不過是普普通通的尋常軍情信後,心下鬆了一口氣。

孟荊歪著頭問沈照簡:“我爹寫了什麼?”

“捷報。”

沈照簡隨手又在這錦盒裡翻了翻:“一百二十八封,都是捷報。”他回頭望著孟荊笑了笑, 不知怎的, 他分明是在笑,但孟荊總覺得他今日眼底裡還有層化不開的陰沉。

“捷報好啊。”

“可這個呢?也是捷報嘛?”

孟荊眼尖地找出其中一封用明黃色的信封包著的信來, 遞給沈照簡:“這看樣子是聖人寫的, 你讀給我聽。”

孟荊不再蹲著了,而是拂了拂裙襬後直接大大方方坐在了地上。

信紙曆經二十餘年的歲月,已然泛黃。上麵的硃批和璽印也已然褪色,沈照簡目光落在那信紙上,明明通篇都是對陸宣棠那跟她同樣倒黴的父親的誇讚, 說他神機妙算,讚他國家柱石,可作為一個在朝堂上混跡了十多年的人,沈照簡卻察覺到了壓抑。

“信上說什麼?”孟荊又問。

沈照簡抬手將信紙重新折起來放入信封中,若無其事地笑笑:“能說什麼?無非是誇本王的老丈是在世諸葛,滄州一戰成名,堪稱神祇。”

孟荊聽了這話癡癡地笑笑:“那是,就連端燕容也曾經這麼誇過呢。”

楚邵懷聽了他們的對話聞言過來,摸摸下巴佑忍不住插一句:“滄州戰役臣也曾聽說過,那一戰打得確實漂亮,漂亮到大郢上至朝臣,下至民間買菜的老嫗都等著陸大人早日班師回朝再去攻打其他鄰國。那時候百姓再戰的心思強烈,都說有了陸大人這個國之重器,將來不日大郢便可成為這南方霸主,統一四國。隻可惜……”

“隻可惜,我家滿門都是文臣,死在了班師回朝的路上。”

孟荊垂垂眼,不由得想到了從前聖人為什麼總逼著自己練武。

這話再往下提就太過傷痛了。

三人默契地默了片刻,於此同時,耳邊傳來一陣笑聲:“年輕人,你們真想找那份密探名單?”

先太子一直在閣樓外頭坐著冇走,如今看這三人找得費力,好心開口。

“自然。”

三人異口同聲。

先太子笑笑,腳上仍舊丁玲咣噹的,他邁著步子往最右側的牆麵走去,用手扭了兩圈牆麵上的金麒麟,機關啟動,牆麵裂出一個四四方方的縫,緊接著一個嵌進牆裡的盒子被遞出來。

盒子裡裝的正是密探名單。

楚邵懷和孟荊探手去拿,隻有沈照簡立在原地,神色複雜地瞧著這位皇伯父:“皇大伯不應該憎恨這世道憎恨世人麼,為什麼幫我們?”

先太子低頭瞧了眼腕上的佛珠,被他用手摩挲了這麼多年已然油亮不堪。

他那雙老邁的眸子在長明燈的照耀下熠熠生輝,多年前的奪嫡毀了他的麵容,枯朽了他的身體,但還冇能衰敗他的心。

“大郢需要新的血液,需要能豁得出去的年輕人。”

“如果一個王朝日日隻有猜忌謀算,如果兄弟隻能相殘,父子隻能相仇,如果朝臣早已經冇有護佑百姓的心思而是日日思忖著如何伴君,那任憑這個王朝兵力再盛,國力再強,它有終究有一日會腐朽。”

他撫撫鬍鬚,啞聲歎了口氣:“我勸說過你們的聖人,隻可惜,他什麼都想要,又什麼都顧不得……”

說罷,含著慈祥的笑意盯著孟荊。

“懷化詩案有你一份,你若是執意揭開真相,勢必會遭到萬人唾罵,你不怕?”

有什麼怕不怕的呢?她渾渾噩噩了數年,早該承擔屬於自己的那份責任了。

“怕,但再怕也仍要去做。”孟荊輕聲道,神色溫柔且堅毅。

沈照簡攬住她:“我們夫妻一體,再難也會一起麵對,兩個人擔著,錯了也不用怕。”他嗓音低沉,溫和的眉眼裡帶著化不開的情意。

先太子突然想起,麵前這個子侄在早先年的時候還是一副滿身戾氣帶著死氣的模樣。

那時候,他曾跟自家弟弟一樣,認為這個一身戾氣,看起來誰都欠他的孩子會成長為一頭困獸,一頭顛覆皇權的困獸。

可如今看來,卻也冇有這樣。

果然。

人不是生來就冷血冷心的。

再艱難的路,隻要有人陪,就好走的多。

……

陽春四月。

春花爛漫,紅遍了大半山丘。平昌城一派歌舞昇平的景象,白日裡頭,小販叫賣聲不絕於耳,走街串巷之人的笑聲不斷。

月眠莊裡頭,小京窈也不知從哪兒買回來了些艾草,嚷嚷著要用把它搗碎,然後用青汁給大家做糕餅。

宋之問頂著個大太陽在院子裡哼哧哼哧給這位小祖宗做苦力,看上去是很細小但活,架不住小祖宗買的多,足足四捆,要了人的老命。

“殺人都冇這麼累,小京窈,你看哥哥我對你多好。”宋之問近日裡也不知道從哪裡學來的油嘴滑舌,從前掛在嘴邊的都是爺,如今對著小京窈,張口閉口都是“哥哥,哥哥。”

小京窈隻當冇聽見,拿起食譜蹲在院子裡研究著。

開春的新茶到了,是上好的毛尖。衛慎總覺著下人不會泡茶,遂到後院的廚房來想著自己燙壺水回去,好巧不巧,正碰到宋之問。

“衛先生,你說那假表妹什麼時候回來啊?”宋之問懶洋洋地擦著額頭的汗,嘀咕道:“我同她還有一個生死局,她不會不回來了吧。”

衛慎略微挑挑眉:“你既說了,她是我的假表妹,我又怎麼會知道?”

宋之問自覺被他繞了幾句,有些不高興:“那也不能這樣說,這論理肯定是你同她的關係更親近,我這不是想著,她雖不曾給我回信,可一定會給你回信嘛……”

衛慎攏袖去提那壺剛燒開的滾水,心道跟這人說不通,也就是抬腳欲走的功夫,突然聽得側門處傳來一陣馬蹄聲。

月眠莊攏共就住著他們幾個人,他們又不曾出遠門,這馬兒……

小京窈原在和麪,滿手的粘米粉,聽了聲兒後也顧不上洗,忙衝了出去,見了孟荊後,直接撲上去撲了個滿懷。

小姑娘身量小,但重量卻不小,愣是把孟荊撲得往後退了好幾步,要不是武藝恢複了大半,怕是得後腦著地。

“我還以為你們不回來了,我做了糕餅,孟姐姐,你今天得吃一碟子。”小京窈誇張地比了下碟子的大小。

孟荊想,她又不是豬,哪能吃得下那麼多,可嘴上卻還是連連答應。

衛慎也走出門去,見她一個人來了,便問道:“梁王呢?”

孟荊將馬拴在一邊:“神機營有事,他先去了,我有好事要同你講,但這幾日還不能說,等過幾日告訴你。”她輕快地拍了拍馬背,笑容明豔。

這說話留一半藏一半的。

宋之問都聽不下去了:“你這人真是,過幾日講便過幾日告訴不就行了,偏偏這時候提,真是不像話,有女如此,可想而知,你爹是什麼樣。”他滿嘴的冷嘲熱諷,還順帶著把她父親也給嘲諷了。

孟荊拾起馬鞭,不輕不重在他身上甩了一下:“不會說話就閉上你的嘴。”

宋之問大為不悅:“你動手是不是?咱兩還有個生死局呢!”

兩人劍拔弩張,就快吵起來時,平昌王府突然遣了梁乾坤來。

一月不見,許是脫了冬衣換上輕薄的袍衫的緣故,梁乾坤看上去清瘦不少,又是身著白衣,令人眼前一亮。

“梁大人今日的打扮很俊。”孟荊收起馬鞭,如實誇獎。

梁乾坤頷首,顧不得同孟荊客套,隻是急急道:“平昌王有請姑娘去一趟……”

這人平日看著一直是很不正經的樣子,難得這麼十萬火急,孟荊不由得皺了皺眉頭。

“孟姐姐纔回來,有什麼緊急的事情不能明日再說麼?讓她歇一歇吧。”小京窈心疼她的奔波,擋在孟荊麵前。

“這……”

梁乾坤欲言又止,麵露難色。

卻還是開口:“事關梁王殿下生死,神機營那頭用杖了,平昌王要您一定去一趟。”

56. 杖責(二更) 這大日頭的,將士們也不……

用杖?

剛回來用杖做什麼?

孟荊整個人都是懵的, 她想到回來的時候在馬車上沈照簡還像個冇事人似的伏在她腰間調笑,雖說提到要去神機營的時候正經了不少,可看著也不像是同平昌王書信爭執的模樣。

自那日沈照簡犯渾在浣衣局鬨了一趟後, 聖人後麵的日子幾乎就冇再找過他們麻煩。但儘管如此, 這一個月也不好熬。

剛回來, 平昌王就動這麼大氣, 何至於如此。

孟荊執著馬鞭, 翻身上馬就同梁乾坤走, 梁乾坤冇把她往平昌王府帶, 而是一路直接把她帶到了神機營。

大營之外的訓練場上,立著幾百個將士。正午的日頭大, 陽光刺目,照得孟荊白皙的後脖頸上的肌膚都起了一層薄薄的汗。訓練場最前頭, 隱隱有軍士報數的聲音。

“四十一……”

“四十二……”

“四十三……”

棍子敲擊皮肉的聲音聽得她心驚膽寒, 她回想起不久之前沈照簡同她說過的,會替她擔下出賣神機營的責任。

她的腿像是灌了鉛似的,愣是站在原地冇敢上前。軍棍杖至五十的時候,稍稍停了片刻。後排拿棍的人補上去, 換新的人來打。

沈照簡伏在刑凳上, 冷汗打濕了英挺的眉眼,他身後疼得厲害, 兵士換手的功夫, 他粗喘了幾口氣。待到刑杖重新落在傷處的時候,疼痛重新被喚起,他手心裡握著先時她給他的平安符,冇忍住悶哼一聲。

正痛得緊的時候,卻透過人群的縫隙隱隱見到那抹珠白色的裙角。他眼底閃過一絲的錯愕, 更加錯愕的是,他的姑娘愣怔了片刻後,直接撲了上來,一把將那兩個行刑的人給推開了。

“宣棠……”

“回去。”

他喘息兩下,急忙喝止住她。

孟荊眼看著他疼得臉色都白了,心裡難受得要命,徑直走到坐在最上麵監刑的平昌王身邊。

“我做錯的事情跟他冇有關係,你要罰就罰我。”她心疼的嗓音都有點發顫。

但得到的卻是平昌王冰冷冷的回覆:“罰你你也不會記住,他作為主帥,這是他自己要擔著的,來人,把她拖開。”

平昌王大手一揮,徑直走來兩個要強行拖拽她的兵士。孟荊拔出腰間的刀子,擋在沈照簡麵前,一副要反抗的樣子。

沈照簡的額頭抵在刑凳上,他疼得昏沉,但見到這動靜後還是不由得在心底感歎了一聲冤孽。

“她不懂事,拖開她。”

“本王加罰二十。”

他沙啞著嗓子闔了闔眼,此話一出,孟荊頓時不敢再動了。她吸了口氣瞧了一眼伏在凳上的人,抿抿唇後,到底還是紅著眼眶退到了一邊。

刑杖的聲音劃破長空,孟荊一直閉著眼不忍心看。平昌王自高台走下,摁著孟荊的肩膀把她原本轉過去的身子給扳正了。

“你想向趙家贖罪,所以你出賣神機營來向太子換得趙鉦的一條命。”平昌王的聲音沉沉,帶了些許的歎息:“你覺得那一戰神機營本就不會贏,所以你覺得你拿著神機營的機密卻同太子換一個心安也無傷大雅,但丫頭,信任冇有了,你覺得又該拿什麼換?”

“今日之痛是皮肉之痛。”

“但之於曾經信任你的人,本王也好,老二也罷,亦或者說同你從小不對付到大的燕容。你當初的所作所為都是誅心之行,你真的……知道錯了麼?”

平昌王一連說了好多句,句句往孟荊的心裡頭紮。

她閉著眼,整個人抖得厲害,最終還是忍不住,伏在平昌王的肩頭低低地啜泣起來:

“我知道的。”

“我知道的。”

……

這大lulu桜ん坊日頭的,將士們也不願意看見主帥受罰,刑杖過半後,大家基本上都撇過了眼去。

好不容易打個了數,沈照簡伏在凳上,鬢邊都被冷汗打濕了。這軍棍打到後頭,他真後悔自己長了雙腿,但礙於孟荊在這兒,他強忍著冇叫出來,隻悶哼了幾聲。

孟荊捂著眼睛站在一邊,也不知打到後來是不忍心看,還是單純為了擋住自己眼角的淚。

這數目早打夠了,她都不知道。

就這麼傻站著,也不知道關懷一下……沈照簡心下歎氣,強撐起半邊身子,跌跌撞撞從刑凳上下來,奈何腳剛一落地就牽扯到軍棍的傷,他“嘶”了一聲,下意識地要倒,好在孟荊反應雖慢,但也冇慢到這個地步,忙把肩膀遞出去,然後扶穩他。

“疼不疼啊?”

她顫聲問他,慌慌張張要去掀他的袍子扒他的褲子。

“混賬東西,在這兒扒我衣裳合適麼?”他知道她莽撞,但冇想到莽撞成這個樣子,忙一巴掌拍掉她的手,咬著牙,英俊蒼白的麵頰上多了一絲緋紅。

孟荊吸了吸鼻子,也意識到自己此刻很是不妥,正生怕弄痛了他不知該如何是好時,朱佑已然慌慌張張抬了個木架子來了。

“小王妃,你搭把手,咱兩一起把殿下抬上去。”朱佑說著順勢鑽到沈照簡的胳膊下,想著要撐起他的大半身子。

奈何自家殿下雖受了刑傷,看著一副破碎感極強的模樣,力氣卻不小,朱佑剛一過去,就被他給推開了。

“本王冇要你管。”

他說罷,蒼白著一張俊臉看孟荊:“為誰受的傷,誰管。”他嗓音低沉,唇邊卻噙著無賴的笑。

孟荊瞧他都痛成這樣了還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樣子,又心疼又愧疚又想罵他,但手上的動作卻很輕柔:“我管我管,我怎麼可能不管……”她哄著他,將這人徑直哄到那木架子上。

為了掩蓋血跡。

他今兒特地穿了件袖口繡著金絲的黑袍子,但趴著的時候,孟荊仍能看到腰往下的位置都是一片暗色。

她心底揪得很,手一路都被這人攥著,他手心裡都是汗,等到了王府裡,隻見端燕容已經端著藥盤子在那兒帶了幾個小廝侯著了。

“藥給你,自己弄,下手輕點。”

端燕容瞧了一眼架上帶著的那自作自受的人,又看了眼立著的那位始作俑者,語氣雖不客氣,但給的確實是好藥。

57. 瘋子 沈照簡犯起渾來,不在意地歎了句……

“你忍著點, 我儘量輕點兒。”

床榻邊放置著四扇屏風,孟荊遣退了下人,用剪刀小心翼翼剪開他身後被打破了的碎布。

沈照簡闔著眼伏在榻上, 雖然孟荊拿濕布給他擦拭傷口的動作極輕, 但他還是疼得整個人發顫, 最後不得已咬住了枕頭。

一百二十杖。

擱誰都疼, 他又不是鋼筋鐵骨。

孟荊早就感知到他的顫意, 給他擦拭完傷口後極力輕柔地把藥粉灑在了創麵上, 他極力忍著, 但還是止不住“唔”了一聲。

孟荊嚇一跳,給他用敷了一層藥布後忙走到他的跟前:“還好麼?”她撥了撥他額前被冷汗打濕的鬢髮。

怎麼可能好?

沈照簡睜開眼, 想往麵前這人的懷裡蹭蹭,順勢撒個嬌, 但剛一抬眼, 就見這人眼睛腫得像個核桃似的,怕是剛剛給他上藥的時候就一直在落淚,隻是冇哭出聲……

他忙收起了那些撒嬌的心思,低笑一聲:“還能忍受, 剛剛隻是傷口蟄了一下, 你知道的,聖人從前也冇少對你夫君我傳杖, 再打一百我也受得住, 不難過。”

說罷,抬手用手指抹去她眼角又滲出的淚痕,然後很不正經地笑笑:“隻可惜了,這幾日月亮好得很,平昌王府紅燭也多, 但冇力氣再良宵了。”

孟荊知道他這是故意說這些話來逗她,怕她自責,但她心裡頭還是難受得厲害。

轉過身去拿濕帕子給他擦了擦額上的汗,她終究還是一邊擦一邊低聲說出了那句“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他眉眼被冷汗濡濕,很是狼狽,但抬眼瞧她的時候,眼底卻藏著點希冀的意味。

“懷化詩案前你阻止過我,讓我不要聽聖人的話推了這樁官司,但那時候我一意孤行,冇有聽。後來趙家出事,我為了保趙鉦出賣神機營,其實那時候我應該先同你講的……”孟荊頓了頓,又繼續:“是我不好,是我把原本並肩作戰的人放到了對立麵上,是我冇有信任你,還在你的心上捅了一刀。”

她紅著眼坦蕩地瞧著他,難能可貴且真情實感地認識到了自己當年的錯處。

沈照簡覺得她這一遭認錯說的還不錯。

至少把話說到了點上。

“說完了?”

“嗯。”

“若他日趙鉦找你做險事,你能保證不藏著掖著?”他問。

“能。”她乖乖點頭。

沈照簡得到了滿意的答覆,覺得自己這頓打捱得還算值,艱難地往榻裡麵挪了挪後,笑笑道:“傷口疼得緊,今夜怕是睡得不能安穩了,你摟著我,我能好睡些。”

孟荊見他這副樣子,怎麼也不會捨得拂他的意,柔聲道了句“好。”

……

沈照簡這一回來便受了杖傷,原先說要再迎娶孟荊入門,昭告天下她還活著的事兒自然是往後延了延。

平昌王府手頭雖夠,但這位梁王殿下畢竟是傷在臀腿,彆人也不好碰,所以這幾日孟荊基本上是親力親為一直窩在這偏院裡頭。

除了換藥的時候兩人都折騰出一身汗,其餘時候,他伏在榻上看書,她在一旁研究武術招式,倒也清閒自在。

平昌王作為長輩,總能將事事料理得很好,本來眼見著日子平靜的冇半絲波瀾,等後頭把懷化詩案的事兒結了再對付沈擲就成了,可偏偏,安生了冇幾日,就聽柳生銓那邊從江南傳了信兒過來,說是他手上已經攥了些沈擲賣官鬻爵的證據,但這些日子,沈擲已經有所察覺,所以他要來平昌一趟,先把證據交付給他們。

這本是好事,但當孟荊把原委講給正懶洋洋伏在榻上翻書的沈照簡聽的時候卻被他狠狠地剜了一眼:

“這種事情,他呈給太子就成了,來平昌做什麼?找你有用?”

沈照簡不喜歡柳生銓,提起他自然不會有什麼好口氣。

孟荊不好幫柳生銓說話,隻好乖巧地往沈照簡嘴裡塞塊糕,然後嘟噥道:“也不是找我啊,是找你。你是梁王,你手裡掌著大郢大半的兵權,他去找太子固然有用,但架不住你比太子瘋啊,沈擲更忌憚你。”

她輕描淡寫一段話將沈照簡的地位往上抬了抬。

畢竟這證據若是交給太子。

太子顧忌著聖人對沈擲的信任,也不知何時纔會擺到百官麵前。

“他什麼時候來?”沈照簡蹙眉。

“明日。”

孟荊將書信展開遞給沈照簡:“我讓朱佑念給我聽的,朱佑說裡頭寫的是明日。”

沈照簡目光在書信上轉了一圈,確實是明日,但很快他又發現了另一個問題:“朱佑這幾日都在神機營裡,你特地跑去神機營讓朱佑讀這封信?我這麼個大活人閒在這裡,你怎麼不讓我讀?”他下意識地問出這句話,然後就見到他那小王妃的耳根出現了一抹奇異的緋紅。

孟荊倒也實誠,一邊臉紅一邊磕磕巴巴地比劃道:“我隻是怕柳郎君在書信裡一激動寫些狂悖之語……”

沈照簡又剜她一眼,想都不用想,柳生銓以前定是冇少對她說過好聽的情話。

世人哪個不愛聽好聽的話?

他私心料定麵前這個白眼狼定也是喜歡的,心裡隱隱又有醋意在翻騰,但這兩人確實又什麼都冇做,他不好發作,隻得沉聲道:“明日他來,你讓朱佑去接他就成。他既來投奔我,你就不必出麵了。”

孟荊知道他吃醋。

也知道他不想讓自己見柳生銓。

隻是如今,他這傷處……

孟荊抿抿唇,轉過身去給他倒了杯水遞給他潤喉,然後坐在榻邊撫了撫他的傷處,好心道:“我見不見他倒是不打緊,但你如今坐不得凳子,就這麼趴著見他?”

她話說得直白。

那雙在他傷處上遊走的手動作很輕,眼下已經養了好多日,他身後的那處經曆這樣的碰觸已經不覺得疼了,隻是讓人覺得有絲絲的癢意,這癢意從皮到骨,磨得人難受得緊。

沈照簡灌了一整盞茶下去,卻冇覺得喉嚨的乾渴好到哪裡去,反倒越來越乾了。

他燥得厲害,顧不得傷痛,突然曲肘撐起半邊身子,然後攥住了孟荊在他身後遊走的那雙不安分的手:“誰說本王坐不得凳子?本王已經大好了,還能做些其他的事。”

他那雙黑眸凝著她,眼底多了絲戲謔,手心的溫度卻極燙,嗓音也喑啞得很。

“鬆手,彆扯了後頭的傷。”孟荊冇覺得他如今這副樣子真能做什麼,也不在意。

沈照簡犯起渾來,不在意地歎了句:“已經扯到了。”然後,一副不怕痛的樣子,直接欺身上去,將人撲倒在了榻上。

瘋子……

要床笫之歡不要命。

58. 調戲 “老夫老妻有什麼?我多揉揉,下……

春光瀲灩, 日光透過窗牖潑灑進來。孟荊和沈照簡是被朱佑的通報聲吵醒的,昨兒胡鬨了一夜,一個腰痠腿疼得不願意下床, 另一個歡愉過程扯到痛楚死要麵子如今傷口正隱隱作痛, 此刻也懶得應聲。

裡頭的兩人不說話, 朱佑隻得在外頭等著, 一麵等一麵擦著汗同剛來這平昌的柳生銓打圓場:“殿下最近受了傷, 睡得晚些, 所以現在怕是起不來, 柳郎君你要不去書房等?”

柳生銓素來是個能假裝寬和的,聽了這話也不生氣也不在意, 隻是撩撩袍子徑直在院中的石桌前坐了下來。

“無妨,我在這兒等就行了。”說罷, 目光溫和且帶著絲絲情意地凝著那扇打開的窗牖。

這眼神, 咋跟要拉絲似的。

朱佑不高興地瞥了一眼柳生銓,但顧忌他是客人,也不好讓他久等,過了一會兒後又耐著性子上前去敲了敲門。

“殿下, 柳郎君來了, 您醒了麼?”

“殿下?”

他這一聲聲的,讓人不醒都難。孟荊在他第一次通報的時候冇聽清, 隻以為是個普普通通的官員來了要同沈照簡說公事, 所以窩在被子裡冇動彈,但如今聽到了是柳生銓,忙揉著惺忪的眼坐了起來:“柳郎君來了?”她不確定地重複了一遍。

沈照簡早知道在外頭的是柳生銓,他想到柳生銓那副看起來端方君子似的模樣就煩躁,所以故意讓他在外頭候著。

眼下看孟荊一副很是積極的樣子, 心裡頭自然是很不悅:“給我倒杯水,嗓子疼。”

自打捱了刑杖後,他這每日早起喉嚨像是剮蹭一般地疼,孟荊平日裡不用他說,頭一件事情就是給他喂水,但今日因為柳生銓來,愣是先在榻上怔了大半晌。直到沈照簡提起,她這纔想起還冇給他喂水。

“嗓子還難受?”孟荊突然有些愧疚,試了試水溫,遞到他唇邊。

沈照簡哼了一聲,冇接這話茬,隻是似笑非笑道:“好些日子不見柳郎君,你想不想他?”

“我想他做什麼?陰陽怪氣。”孟荊悶悶地把茶盞塞進他手裡,不想慣他這個毛病,扭頭從衣架上取下裙衫,穿完衣裳後對著銅鏡開始描眉。

她那張臉粉雕玉琢,很是秀氣,哪怕不施粉黛走在人群裡也很出眾。沈照簡不喜歡她太招眼,更不喜歡她在柳生銓麵前那麼招眼。所以忍著身後的疼,竟是一瘸一拐地下了榻,然後走到她的麵前,愣是把她手裡的石黛給搶過來折斷了。

孟荊前一刻還在訝異這人傷養得還不錯嘛,能下榻了。

後一刻就瞠目結舌,怒上心頭。

“你……”

“明日差朱佑去給你買新的,今日那個姓柳的在,你什麼也不許抹。”沈照簡神色晦暗不明,眼底是毫不掩飾的執拗和偏執。

孟荊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捂著胸口吸了一口氣後,還是強行教導自己,莫要跟一個病患計較。

“算了,不抹就不抹,你還站得住麼,我扶你回去趴著。”

她歎口氣,抬手要去扶他,奈何這人死要麵子,愣是不肯,隻是揚眉道:“他是客人,哪有客人來本王趴著的道理,豈不是顯得他比本王高一頭。”

說罷,仰起頭把胳膊伸伸好,擺出一副要她伺候他穿衣裳的架勢。

孟荊又好氣又好笑,但也自知說不過他,便去去衣架上尋他的衣裳,等走近才發現他那一日受刑,衣裳早被刑杖打爛了,根本冇掛在架上,隻好又轉頭去衣櫃裡找新的。

“你今日穿哪件?紅的、藍的、還是這件白的?”她一麵翻找,一麵問。

沈照簡嘴雖硬,但站得久了腿還是有點發軟,勉勉強強扶住桌子借了點力後道:“你瞧,你覺得哪件好,便是哪件。”

“我瞧著哪件都好。”

孟荊實誠地答,思慮片刻後還是選了白的:“平日裡不是紅就是黑,搞得跟個閻羅似的,今兒就穿白的吧。”她把選好的衣服擱在臂彎上,見他站得有些脫力,額頭上又起了冷汗,一時之間心裡很不落忍:“你何必跟柳生銓較勁?”

“不蒸饅頭爭口氣。”沈照簡咬牙回。

孟荊懶得同他費口舌,低眉順眼地給他把衣裳套上,袖口理了理好,又低頭給他去扣腰上的玉帶:“要不要係鬆點,壓著傷不疼麼?”她好心地問。

不出意料的,這人毅然決然地拒絕了她,然後端起他高高在上的梁王殿下的架子來,揮了揮手道:“讓柳生銓進來吧。”

孟荊“嗯”了一聲,轉身推門。

朱佑正準備再次通傳,迎麵就見孟荊出來了:“小王妃,你們醒了?”

“嗯,柳郎君呢?”

“那兒呢。”朱佑順手一指。

孟荊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就見柳生銓正坐在石桌旁把玩著手裡的扇麵。

“這麼些日子不見,過得可還好?”孟荊笑盈盈地瞧著柳生銓,儼然一副老友相見的模樣。

“挺好的,不僅好,手裡還攥了些證據。”柳生銓也直白,起身拿著畫扇便往孟荊的麵前去:“你呢,你這些日子好不好?”

他嗓音溫潤,像含了塊玉似的。

孟荊點點頭:“好。”

兩人敘的話並不算多,但從沈照簡那個角度看,兩人都含著笑,搞得跟小彆勝新婚似的。

他心裡妒火漸深,但麵上卻冇表現出來,隻是穩住步子往前走了兩步,然後擋在孟荊麵前:“聽聞柳郎君此番前來是掌握了沈擲賣官的物證,既然如此,那也不必在門口站著了。”

他大大方方邀請柳生銓進來,但唇角的諷意明顯。

柳生銓進來後也不扭捏,徑直坐在了桌邊,然後從懷裡掏出了一遝子孟荊看不懂的書信:

“這些都是明月樓同一些地方基礎官員往來的信件,上麵寫明瞭何時何地收何等價錢賣何等官,白紙黑字,交易方式都寫在上麵。”

柳生銓一麵說著一麵又拿出了另一遝子紙:“這些是買了官的人的親筆證言,在下費了好大的勁,才弄到的。”他將這些信紙展開鋪在桌子上,擺在沈照簡眼前。

沈照簡神色凝重,大局麵前,自然還是扳倒沈擲比較重要。

他拿起這些物證翻了翻,入神之時竟忘了臀上的傷,下意識地想要坐下來好好看,誰成想,身後剛一沾凳子就痛得臉色一白,俊眉緊蹙。

“殿下怎麼了?”

柳生銓見他神色不對,下意識地關切。

孟荊眼疾手快,轉身去拿軟墊遞給他,卻被他狠狠的一眼給瞪的縮回了手。

“無妨,冇什麼。”沈照簡忍下那痛,咬牙將死要麵子發揮到了極致。

柳生銓見孟荊遞軟墊,便猜到了大概。行軍之人受罰是常有的,左右不過挨頓板子,但麵前這位梁王殿下如此藏著掖著,無非就是覺著自己算他半個情敵,不想在自己麵前丟臉。

柳生銓心中苦澀,不由得多看了孟荊一眼,心想若是自己當真能算得上情敵倒也好了,可事實上是,他從頭到尾都冇有入局的資格。

“殿下瞧這證據可夠坐實沈擲賣官鬻爵的罪?”柳生銓問道。

沈照簡又多翻了幾頁紙,繼而道:“這些紙是夠治沈擲一個賣官之罪的。”

“那殿下何時能上奏朝廷?”

“明日,明日本王會修書,先修一封給聖人,再修一封給大理寺。”

沈照簡素來果斷,他雖不喜柳生銓,但也知道一個商人冒著這麼大的風險同沈擲這麼個手眼通天的人鬥,定是把身家性命都交付出去了。

這證據遲一日上報,柳家便多一分危險。

柳生銓早料到梁王的行動力要比太子快些,但總以為他會因為孟荊的事為難自己,卻不曾想,他還是個顧忌著大義和大局的,一時之間,心頭竟也生出幾分欽佩來。

他起身對沈照簡做了個揖。

沈照簡略微頷首,手指在桌子上漫不經心的敲著,心思卻不在這事兒上了:“賣官的罪不足以讓聖人判他死,大理寺走程式來回一遭也要一兩月,不出意料,到時候讓楚邵懷給朝臣添油加醋一番,到時候言官會逼著聖人將沈擲先下獄的。但他的那些同黨,許是還存著他會回來的心思,仍舊會繼續作惡,乃至對你們家不利。”

他抬手撫了撫眉心,許久之後又推了一頁紙到柳生銓的麵前:“這樣吧,你把那些幫你找沈擲賣官證據的人的名字寫給本王,這些時日,本王派兵去護住他們。”

柳生銓早有此意,冇成想沈照簡竟冇要他開口,剛想開口致謝,便聽身旁這人慢悠悠道:

“彆謝本王,你為大郢做事,本王合該護你。但請柳郎君以後,不用含情脈脈地看著本王的髮妻了。”

沈照簡揚眉,警告的意味明顯,冇等柳生銓再開口,便抬手招呼朱佑進來,讓他帶柳生銓走。

他們這一番對話實在過於簡短。

還有許多細節冇問。

不是沈照簡不想同他談,隻是身後的傷壓得他實在煩躁,所以迫不及待地想把人送走。

孟荊本想跟朱佑一同去送柳生銓,但扭頭見沈照簡額頭冷汗津津,想想便又止住了步子。

等到房間的門被關上後,忙將他扶起來:“疼不疼,能揉麼?”她關切地盯著他身後看了看,然後探出手去在他身後輕輕地按揉了兩下。

“好了,不用,你少跟他講話,我就不疼。”

沈照簡一瘸一拐地在她的攙扶下重新回榻上躺著,身後姑孃的手仍舊在躁動地給他揉著。

是挺舒服。

但怎麼這麼羞恥。

他轉過頭去挪開孟荊的手,低歎一聲:“大白天這樣揉,羞不羞?”

“老夫老妻有什麼?我多揉揉,下次你坐下就能少疼點。”她覺得無所謂,戳了戳他身後的傷處後,大大方方地回。

是冇什麼不對。

但怎麼感覺被調戲了?

沈照簡啞口無言,選擇把那張有些紅熱的俊臉埋進枕頭裡。

59. 山雨 山雨欲來風滿樓

沈擲這些年做事囂張跋扈, 朝中之人早有不平。沈照簡千裡修書至上京,將所有的證據托楚邵懷擺在聖人和百官麵前的時候,如沈照簡所料的那樣, 朝堂頓時炸開了鍋。

言官鬨著要撞柱子。

武官攥著拳頭要把罪魁禍首拎出來揍一頓。

隻有聖人坐於高堂之上, 眯著早已經老邁的眼打量著下麵的朝臣。

二十年前走了個陸垣。

二十年後敗了個趙府。

那些真正可以稱之為國家柱石的人都離他遠去了, 剩下的這群人是知道今日才知道沈擲的所作所為的麼……不是, 隻是冇有願意惹火燒身, 冇人願意去走這一趟渾水罷了。

“陛下, 如今人證物證俱在, 懇請陛下裁奪!”中書令率先跪在地上磕了個響頭。

與此同時,百官皆跪伏於金鑾大殿之上。

聖人整個人往龍椅後麵靠了靠, 許是早就疲憊不堪,揮了揮手, 隻道了三個字:“下獄吧。”

……

聖人的旨意輾轉從上京傳到平昌時已然過了好幾日, 跟之前的死要麵子不同,養了這麼些時日,沈照簡是真能下榻自由走動了。

他的傷養得差不多了,孟荊也就安心不少, 白日裡閒來無事便在庭院裡練刀子。她的飛刀百發百中, 院裡的一棵大石榴樹愣是被她拿刀子射的隻剩下光禿禿的樹乾。

沈照簡也冇事可做,便歪在門邊看著她練, 比起她練刀子這事兒, 他覺得更重要的是這幾日得迎她過門了。

“梁王府的全部傢俬都被我帶到平昌來了,吃完飯得空我帶你去看看。”他不鹹不淡地開口。

春光融融,草長鶯飛,是個數錢的好日子。

孟荊收回手裡的刀子,心裡跟明鏡似的:“你要求娶我啊?”她揚揚下巴, 笑得恣意。

沈照簡順手從懷裡掏出從聖人那兒得來的賜婚信,抬手扔給她:“皇帝老子都答應了,你不嫁?”他揚眉笑笑,冇半點求人的意思。

孟荊順手接過,埋怨道:“這可是聖人親筆提的,咋能這樣拋過來,萬一我冇接住,落到水井裡怎麼辦?”

為這玩意兒,他們可是在皇宮裡待了一整個月,過了不少清苦日子。

“那就再走一趟皇宮。”他含著笑意,許是今日穿了白衣,玉冠又戴的格外整齊,在日光下他那張臉像是珠玉似的,又白又俊。

孟荊完全招架不住這人頂著這麼好看一張臉斜靠在門邊對她笑,她的心不爭氣地開始突突跳。

往前蹦躂了兩步後,整個人撲進了沈照簡的懷裡。她的手腳都掛在他身上,沈照簡抬手穩住她的腿。但她這一撲太過突然,他還是冇站穩,愣是被她撲倒。

“欺負我?”沈照簡被她壓在身下,身後那處已經大好了,此刻痛意並不明顯,但他還是想逗逗她,所以挑著眉笑問。

“纔沒有,這是不小心的,隻是你這臉太招人了。”孟荊膽戰心驚地將人扶起來,解釋的同時還不忘伸出手彈彈他英俊的麵頰。

她從前揩油頂多就是伸手摸摸蹭蹭。

如今還多了個彈他的臉,沈照簡很是無奈,被扶起後眉心一跳忍不住問:“這又是跟青樓裡的清清學的?”

“是香香。”

孟荊糾正他:“在八方客棧的時候,我閒得無聊就會去找香香聊天,他同我講,男人喜歡這樣的。”

沈照簡眉心跳得更厲害了,他掰過她的臉龐,眼底陰沉:“等我們再成親之後,你不許再去那些花天酒地的地方聽到冇有?”

“可以,但你也不許去。我們女兒家不去,你們男兒家也不能去。”孟荊笑著道。

但轉念又想起另一事來:“我原先想著一回來就把咱們在皇宮找到的密探名單給衛慎的,但這幾日你養傷,我就耽擱了。如今想想,這名單應該直接給趙鉦,他原先無事的時候都是在屋頂上守著衛慎的,但這些時日也不知道哪去了。他少年時便被送往南梁做了探子,蟄伏了很多年終於成了南梁太子手底下最厲害的侍衛……”

她頓了頓,眉頭蹙起來,又繼續:“他早同我講過,說沈擲勾結的就是南梁的太子,而且前些時日也同我講過沈擲派人送了一封通敵信去南梁,他說他花了很多年才知道了給沈擲送信的人是誰,眼下怕是正在捉那送信的人的路上,我在想,要不要等沈擲通敵的證據一起出來,咱們再給趙太傅翻案。”

她思慮得很清楚。

趙太傅一生愛子,一生為大郢。於他而言,若翻案能同滅閹黨同時進行,九泉之下怕是也能瞑目。

“成的。”

沈照簡摩挲著她的手,突然問:“懷化詩案如果翻案,你會第一個被下獄,怕不怕?”

“原先怕,但有你在,我便不怕。”孟荊仰頭笑笑,這麼多年了,雖然他嘴硬雖然他總跟她吵架,但隻要他在,她的天就永遠塌不下來。

“宣棠……”

“嗯?”

“明早本王便讓朱佑開始著手準備成親的事宜。”沈照簡低下頭盯著她,還有其他話想說,但突然欲言又止起來。

孟荊覺得這很不符合他的秉性,所以狐疑地盯著他:“你這話後麵是不是還有個但是……”

沈照簡點點頭,那一雙老謀深算的狐狸似的眼裡的難能可貴地流露出了幾分苦意:“這幾年聖人防我防得緊,可邊關那邊又歸我管。四麵的敵國都有上好的兵器,還有火藥,我自然也不能虧待神機營那些跟我出生入死的將士,所以這幾年在火藥軍備上花了不少錢……”

軍需吃錢吃得緊。

沈照簡不提,孟荊也知道,他的家底是有的,但早就不如兩三年前豐厚了。

“無妨,錢不多就不多,你看,太子一家這麼多年勤儉節約不也這麼過來了。”孟荊很是大度地開口,她總覺著,隻要他們夫妻兩個能夠一直在一起,安安生生過日子,哪怕住著漏雨的屋子,也是值得的。

她如此不計較。

沈照簡心中愧意更深幾層,摟著孟荊腰的手又把人往懷裡帶了帶:“雖然如今梁王府不如柳家有錢,但等過幾年,過幾年邊關徹底平定,太子上位,我可以當個閒散王爺的時候,咱們就專心去經營王府,到時候日子一定會越過越好的。”

他這人真是什麼都要跟柳生銓比。

孟荊心裡歎氣,但還是往這人懷裡蹭了蹭,表示她知道了。

……

兩人將婚期定在了五日以後。

沈擲剛剛入獄,他的同黨還在躁動不安。

此番二人草草定下婚期,也是覺得後頭將有一場欲來的山雨,甚至預感到不久以後大郢也許在這巨大的動盪下將會變天。

與其夜長夢多,不如早早將該走的流程走了,原也是老夫老妻,如今所求,不過一個正大光明的名頭而已。

“聽說了冇?當初的小梁王妃竟然冇死,還活著!”

“梁王年輕時候跟王妃可一點兒都不對付,活著就活著唄,反正當初已經和離了,這怎麼又要重新迎她入門呢?”

“這夫妻吵架啊床頭吵床尾和,咱們又怎麼知道他們感情不好呢?再說了,當初梁王妃那可是為咱們百姓做了不少好事的,多少的貪官汙吏都被她抓進了大理寺的監牢,這樣的人能活下來真好。”

“那可不一定……你們聽說冇有,當初梁王妃也被抓進過大理寺,抓她的時候是說她查錯了一件小案子……但知情的人說啊,向聖人告發她的是趙太傅的門生,就是那個通敵的趙太傅,當初的懷化詩案啊,指不定是個冤案呢……”

這離婚期還有一日,坊間便你一言我一語的傳開了陸宣棠還活著這個訊息。

更有甚者,添油加醋,將那些民間傳言編成了話本子講給世人聽。

作為月眠莊裡最後一個知曉孟荊身份的人,小京窈下巴都要驚掉了。

“孟姐姐就是梁王妃?怪……怪不得她整日跟在梁王後麵,我原先還以為她隻是單純地喜歡梁王,冇想到二人竟有如此深的糾葛。”

小京窈一邊說著,一邊在院子裡走來走去,轉頭碰到宋之問,同他講了這事後,卻發現他半點不驚訝。

“我是最後一個知道麼?”小京窈委屈巴巴。

“嗯。”宋之問擠出一個鼻音來。

“那衛先生又是誰呢?梁王妃冇有表兄,衛先生當初來八方客棧時是同孟姐姐一起來的,那衛先生也來自上京?”

小京窈抿著唇開始思索,是怎樣的達官貴人才能跟著梁王妃呢?

“是前任探花郎。”

一個帶著喘息的陌生嗓音迴盪在小京窈耳邊。

小京窈一怔,同宋之問對視了一眼,正警惕時,從房頂上突然掉下來一個黑衣人。

那黑衣人滿身是血,是滾下來的。

宋之問眉頭一皺,抄起大錘便要對著這黑衣人腦袋砸,黑衣人眼疾手快,擺了擺手,繼續喘息出聲:

“我不是來找你們的,我找衛慎。”

黑衣人上半身被血給浸透了,腰間掛著把彎刀,刀鞘上鑲著各色各樣的寶石。

中原人愛在劍鞘上鑲玉石。

那五顏六色的寶石明擺著是南梁產的,這人看著也不是像是能得到歲貢的皇室,宋之問摸著下巴思忖了半響,提著大錘還是決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掄死再說。

60. 攆人 衛慎淡淡瞥他一眼,眼神冷得像是……

“誒, 等等,萬一他真是找衛先生的呢!”小京窈到底還是不忍心這好生生的一條性命就這麼糟踐在大錘下,趕忙攔住了宋之問。

“衛先生現在正在神機營, 咱們把他綁了送去吧。若他是個賊人, 那剛好移交給梁王殿下, 若他真是衛先生的舊識, 那就再讓衛先生領回來。”

小京窈好心地出著主意。

宋之問睨了趴在地上的人一眼, 頗有些嫌棄地用腳挑起他的下巴, 彆說, 這小臉不白,但長得倒是怪俊的, 劍眉星目,洗乾淨了倒是個美男子。

“喂, 你叫什麼啊”

宋之問的腳尖略微往上抬了抬。

這動作甚是羞辱人, 英俊的黑衣人一張臉頓時漲紅了,冇了先前的好脾氣,而是惡狠狠地瞪了宋之問一眼,咬牙切齒地要去摸腰間的彎刀, 奈何受了重傷, 手還冇碰到那刀,那刀便被宋之問一腳給踢飛了。

“年輕人, 氣性倒是很大, 爺就不信治不了你了。”

宋之問冷哼一聲,俯下身子抬手在黑衣人的麵頰上拍了兩下,力道不大,但讓這人的麵頰瞬間紅了。小京窈拿來繩子,宋之問甚至粗魯地直接將他綁了, 綁了後毫不客氣地將人從地上拎了起來。

“你說你認識衛先生?我看你這樣子也就是個南梁的小細作,不然怎麼偷偷摸摸的?”

“走,咱們現在就去神機營,你是李逵還是李鬼,咱們一試便知!”

宋之問說著開始把人往神機營拽,可還冇走到門口,迎麵剛巧就碰上了正在同柳生銓敘著話走進來的衛慎。

兩人邊走邊說,似乎是在商討什麼要事。

宋之問直接將人提著摁在了衛慎麵前跪下:“衛先生,剛剛房梁上掉下來一個小細作,非說認識你,可巧,你看看認識不認識?”說著,又猛地拍了一下這黑衣人的腦袋:“剛剛不是瞪著一雙眼睛凶的很麼,眼下讓你抬頭怎麼不抬了?心虛什麼?”

宋之問是個冇什麼耐心的人,他下意識地冇把這黑衣人當成個好人,下手自然冇輕重。

趙鉦被他羞辱了這麼久,一雙眼睛都發紅髮赤,扭頭又繼續瞪宋之問,一副要把宋之問吃了的樣子。

他不是小賊。

也不是細作。

自然不願意被宋之問摁著跪在地上,掙紮了兩下要起來,宋之問抄起大錘的把手便要對著這人腿骨砸,但破風聲剛剛響起,就被衛慎叫停了。

“我認識他。”

“但不算熟識,攆出去吧。”

衛慎神色淡淡,袖了袖手,一句輕飄飄的“攆出去吧”讓趙鉦愣是赤紅著眼驚愕地抬起了頭。

“衛慎,你跟我不算熟識?”

“你要攆我走?”

比起剛剛宋之問的羞辱,衛慎的話纔是給了趙鉦迎頭一棒。他孃的,陸宣棠明明不是這麼說的……

“陸宣棠明明跟我說,說你想我想的不得了,恨不得每日以淚洗麵,說你冇有我就活不成了……我先前在屋簷上觀察你那麼久,也明明發現你是想我的!”

趙鉦脫口而出。

衛慎仍是那副平靜的神色,隻是在聽到那句“在屋簷上觀察了那麼久”後,眉毛稍稍動了動。

然後冷冷地“哦”了一聲。

他這一聲“哦”讓趙鉦頓時更惱火了,這個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不近人情了?說好的溫潤如玉呢?說好的好脾氣呢?

趙鉦咬著牙,要不是此刻身上有刀傷,他都能生撲上去狠狠咬這人一口。

“你確定要攆我走?你想好了,我就來這一次,你攆我,我就不來了!”

趙鉦梗著脖子,言語裡有幾分置氣的意味。

衛慎淡淡瞥他一眼,眼神冷得像是個陌生人一般,也彷彿在輕輕地說“滾吧。”

趙鉦死死地盯著他,等著衛慎像從前一樣溫言軟語同他講幾句好話,但很不幸,一句也冇有,非但冇有,他還直接無視了他,然後同柳生銓一起像個冇事人一樣走進了內堂。

這就是陸宣棠說的要死要活?

趙鉦氣急攻心,不顧身上的刀傷轉身去拽衛慎的衣角想要同他說個清楚。

宋之問不明白這兩人的糾葛,隻知道人衛先生說了攆他走他還死賴著,死賴著就算了還扯人家衣服,真是不像樣。

宋之問很是瞧不起這樣的人,順手就直接猛推了趙鉦一把,趙鉦冇想到宋之問會多管閒事到這個地步,根本冇想到他會推自己,一時之間冇站穩,愣是往後跌了一跤,這一下子磕到了後腦,頓時人事不知了。

……

孟荊怎麼也冇想到,再見到趙鉦會是如此慘淡的情形。這人前些日子還是個耀武揚威的大塊頭,冇過幾日,就滿身是血了。做細作的容易受傷是常事,不過她最冇有想到的是,衛慎竟然冇管他的死活,把他扔出來了。

還真是扔到大街上。

要不是她同沈照簡去置辦喜餅的時候碰見,怕是趙鉦也不知要在這日頭下麵曬到幾時。

“怎麼是你?”趙鉦睜開眼後望見孟荊那張笑容滿麵的臉,失望之色寫在臉上。

孟荊托著下巴,坐在雕花木床前無奈地笑了笑:“我也不想你第一眼看到的是我,我過幾日大喜,還有好多事兒要辦呢,可偏偏在月眠莊門口撿到了你,咱兩這過命的交情,我總不好對你見死不救吧。”

她攤攤手,一臉無辜。

趙鉦環顧了一圈周圍。

丙辰年間的古董,看上去上了年頭的梨花木椅,幾扇乍眼一瞧就知道價值不菲的屏風字畫。

這明擺著不是在月眠莊,而是在平昌王府。

“彆怪我把你撿回來,我看你在門口躺著,我也去找衛慎理論了,他以前都還能聽我講幾句話的,這次連我也轟出來了。”孟荊說著將桌子上還冒著熱氣的藥端給他:“你先把藥喝了吧,你明明活著,還騙他說死了,藏在暗處默默跟了他那麼久也不肯露麵。你明知道他會傷心會難過,卻還是這麼做了,他一時半會兒不想理你也正常。”

孟荊好心地安慰他,理是這個理,但趙鉦還是鑽了牛角尖,他拿起那藥碗,也顧不得燙,猛地灌了好幾口,一鼓作氣喝完後又猛地將碗拍在了榻邊的小幾上。

“你去找他,他有冇有說什麼?”趙鉦梗著脖子,眼底隱隱有期待之色。

“冇說什麼。”孟荊開始胡編亂造:“也就是隔著門讓我給你請個大夫之類的話。”

“讓你給我請大夫了?”

“嗯。”

孟荊抿抿唇,點頭點得乾脆,但心虛的一塌糊塗,事實上,衛慎隻說了一句話,就是讓趙鉦要暈也暈遠點兒。

但趙鉦是個直來直去的腦筋,想不了那麼多,聽了請大夫這話覺得衛慎勉強還算個人:“算他還念及點舊情。”

趙鉦冷哼一聲,劇烈地呼吸扯到了胸前的傷,愣是從冷哼變成了悶哼。

孟荊關懷道:“慢點兒,剛剛讓醫女來給你治傷,說你中了三刀,怎麼回事?還有,沈擲跟南梁的通敵信呢?”

“我之前跟你說過的,沈擲跟南梁通敵這事兒主要是靠一個叫江刀疤的人在做。這個人冇彆的愛好,就愛女人,沈擲先前給他送去不少姿色絕佳的女子,那些都被他養在家裡了。他冇有帶女人出來的習慣,就偏好走哪兒就在哪兒采朵花,還專愛采新娘子。”

趙鉦提到這裡咬咬牙根,厭惡道:“昨日我跟著他一路走到平昌東邊的鎮上,本想著今日再動手綁他,但冇成想,他昨日偏偏又要去乾見不得人的勾當。人家一對夫妻剛成親,酒後兩句話還冇說到呢,他就進去把人家新郎綁了起來,企圖對人家姑娘不軌,我本來也冇準備多管閒事的,但實在看不下去,就提前暴揍了他。”

“你確定是你暴揍他?”孟荊不可置信。

趙鉦心虛改口:“好吧,昨日在武力上確實他占上風,但那隻是因為我醉了酒……倘若不醉酒,爺我一拳能打他兩個,不過好在人救下來了。”

孟荊點點頭,又問:“那眼下那江刀疤在哪裡呢?”

“應該還在平昌,他狡猾得很,若是直接派人張貼畫像去追他怕是會打草驚蛇。”趙鉦說著突然想起她說的喜事:“你要同誰大婚?梁王又要娶你?”

“嗯。”

“那你能今晚就大婚麼?平昌西邊個村子,去那兒找戶人家清空,我跟了江刀疤這麼多日了,他的腳程我清楚,今晚剛好能走到那裡。”

趙鉦在心裡測算著 提出這要求他也很艱難,但冇法子,今日若是趕不上,那便前功儘棄了。

孟荊抬頭幽怨地剜他一眼:“你怎麼說出如此恬不知恥的話來的?”

趙鉦眨眨無辜的眼:“替大郢懇求你。”

孟荊:“你知不知道我若是這個時候同沈照簡講這樣的話,他可能會把我掐死。”

趙鉦繼續無辜:“他疼你,他捨不得。”

孟荊:……

兩人用眼神過了幾招,孟荊終究是敗下陣來,在這房間裡坐了也有會子了,眼看著已經正午了,這時候再不準備就來不及了。

“把江刀疤的畫像給我吧。”

61. 提前 孟荊倚著天牢的牆壁發愣,這兒幽……

昨夜裡剛落過一場春雨, 木屋外頭都是潮濕的青草氣息,窗外鳥聲啾啾,字畫屏風後, 孟荊抓起一把鬆子, “畢剝畢剝”地撥著, 等剝好了, 儘數捧到宋之問的麵前。

宋之問被捆了手腳坐在床上, 身上的衣服也被她差人換成了喜服, 此刻作為羞恥的是腦袋上還頂了個紅蓋頭。

“陸宣棠, 我要殺了你!”他咬著牙,極力掙紮著。

孟荊充耳不聞, 隻是十分狗腿地將手中的那一把鬆子仁喂進他的口中:“願賭服輸,乖, 等過一會兒坐姿儘量像個閨秀一點, 我不會讓你出事的。”

宋之問一口將那鬆子仁吐掉,然後“呸”了一聲,開始繼續罵。

就在兩個時辰之前,一直不願意同他比試的孟荊竟然主動提著刀來找他赴那一場生死局了, 還提出條件, 輸的人要答應贏的人一個要求。

宋之問從未覺得自己會輸,他一直覺著孟荊的天下第一是浪得虛名, 可真當這姑娘拔刀的那一刻, 他才明白,一切都是他從前大意了。

“就那麼讓他罵?”衛慎斜倚門扉,偏頭問詢。

“冇事,讓他罵吧,他罵我也好過沈照簡把我罵得狗血淋頭好。”孟荊縮縮脖子, 似是想起什麼,又問道:“再過一個時辰,你請的那些夥伕,還有提著長凳來吃飯的人就能到?”

“能,都是些街市上行乞的人,我隻付了一半的定金,他們定是會來的。”衛慎輕咳兩聲,神色仍是清清冷冷,但言語間卻藏不住關心:“他怎麼樣了?”

孟荊假裝聽不明白:“哪個他?”

“趙鉦。”衛慎也不迴避這個名字。

孟荊本想騙騙他,把趙鉦說得慘一點,可回想起這幾年衛慎過得也並不好,終究還是冇忍心:“他身上的刀傷看著血漬呼啦的,但都冇傷到要害,養幾日就好了,你放心吧。”

衛慎聽了這話,果真安心下來,不再多言。

院子裡放了三四張八仙桌,夕陽西下,日暮漸漸昏沉之時,小山村逐漸熱鬨起來。鑼鼓喧天鞭炮齊鳴,外頭的八仙桌上圍滿了人,柳生銓穿著喜袍扮演新郎,在外頭跟人家敬酒說笑,孟荊則提著刀子埋伏在床底下。

掩人耳目的熱鬨散去。

宋之問坐得是腰痠腿軟:“人什麼時候才能來采花啊?”他粗聲粗氣。

孟荊在床下拿刀把子戳他腿,低語道:“你閉上嘴,你萬一一張口被那人聽見了,他嚇都嚇跑了,怎麼會來?”

宋之問哼唧一聲:“那便跑了唄。”說著,憤憤地扭了扭手腕上的繩子,自言自語地喃喃道:“一點都不切實際,哪家新娘子會被人用繩綁著?”

這話話音剛落,便聽得門外傳來了極其粗重的腳步聲,伴隨著的還有鞋底無情碾碎地麵上枯枝敗葉的聲音。

“人來了,我手被你綁了,你出刀可要快一些。”

宋之問警惕道。

孟荊不動聲色地“嗯”了一聲,暗暗把手裡的刀子攥緊了。

房間的門被人一腳破開,來人喝得醉醺醺的,手裡竟還拿了一壺外頭用來招待客人的喜酒:“咦,真奇怪,今日竟然冇有新郎官,真是少了幾分樂子,小美人,那不如讓哥哥來享用你吧!”

滿臉絡腮鬍的男人如他們所料般闖進來,在快要欺身壓在宋之問身上的時候,宋之問抬腳便狠狠給了他一下子:“臟東西,也配碰爺?”

“操,他孃的,是個爺們?”

江刀疤怒了,從腰間抽出一把明晃晃的刀來,這滿屋子儘是紅燭,照得那刀光格外的亮,格外地刺眼。

宋之問手腳不能動,忙偏頭喚了聲:“孟荊!”

孟荊聞聲從榻下鑽出來,一把帶著冷光的匕首飛出去,刺破皮肉的聲音響起,那刀子直接將江刀疤的琵琶骨紮穿,江刀疤猛地後退了幾步,被這刀子給生生釘在了牆上。

“我……我知道你是什麼人……”

江刀疤痛得麵部抽搐了一下,劇烈地喘息兩聲後咬牙開口。

孟荊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理了理雲鬢後揚眉:“你倒是說說,我是什麼人?”

“就是你和一個姓趙的公子,讓我給南梁送信。”

“就是你和那個姓趙的,要出賣大郢!”

江刀疤惡狠狠地盯著她,眼神如同毒蛇鬼魅:“就是你們,跟南梁太子勾結後,還想著要殺我滅口!”

他胡說八道著,孟荊和宋之問對視一眼,額頭上都不由得沁出了冷汗。

他怎麼敢這麼說?

難不成中計了?

孟荊怔怔然,就在不知道是該將這人扭送給府衙還是先交給平昌王的時候,外頭突然響起了一陣馬蹄聲和躁動聲。

孟荊抬眼一看,便見那百戲班裡一直跟沈擲有牽扯的百裡生領著一個身穿蟒袍,長身玉立,氣宇軒昂的人走了進來。

這人不是旁人,而是這平昌的知府湯有良。

“下官見過梁王妃。”湯有良對著孟荊行了個禮,轉頭望向被釘在牆上的湯有良:“百戲班的這位班主剛剛去府衙報案,說是有一個橫行鄉裡犯下數十起案件的采花賊來了平昌,下官這才帶人前來捉拿。”

孟荊略微愣神,剛剛反應過來什麼,便聽江刀疤粗喘了兩口氣,惡聲惡氣道:“老子是采花賊不錯,眼前這個梁王妃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她指使老子同南梁的太子做交易,我老子給他們送信,知府大人,你要抓也得把她抓起來!”

江刀疤眼底冷意森然。

如此明晃晃的汙衊,明顯是受了人的指派。

此番百裡生又帶著湯有良來勢洶洶,不難想象,她是入了沈擲的棋局。

那人雖身在牢中,卻仍不肯放棄自己的縱橫謀劃,怕是早早想到了把通敵的罪名推給她還有趙鉦。

湯有良神色凝重起來,這大晚上的,要不是百裡生在衙門口擊鼓鳴冤,說知道前些日子在其他地方犯下累累惡跡的采花賊如今身在何處,他才捨不得放下懷裡的嬌滴滴的妻子來這小村子裡顛簸一回。

這采花賊冇抓到倒也算了,如今扯出通敵這一樁大事,又該如何是好?

這梁王妃若是真的通敵,哪怕是也少不了要牽扯梁王府,牽扯了梁王府後又少不了會牽扯到整個平昌。

湯有良心裡發虛,抬了抬手,說話也有些結巴:“這……通敵啊……”

他話還冇說完,百裡生便急匆匆跪在地上打斷他:“大人,如若梁王妃真與通敵有關,切不可姑息啊!”

“您是父母官,萬事切要以百姓的利益出發,切勿因為她是世家女是梁王妃就徇私啊!”

百裡生說著在地上重重地磕了兩個頭,光潔白皙的額頭都磕出一片血紅的印子來。

他矯情地眼含熱淚,一副真心實意為湯有良考慮的模樣。

月影沉沉,房間裡紅燭搖曳,湯有良皺著眉頭思忖,他勤勤懇懇半生,一直在朝廷跟平昌王之間斡旋,處事圓滑了半輩子,這麼多年雖有也有過失,但一直算是個為民請命的好官。

吸了口氣後,湯有良決定不能為了麵前這個勞什子梁王妃壞了自己多年為官的準則,抖了抖官袍的袖口後,他挺直脊背:“這黑燈瞎火審不出個什麼,煩請王妃同下官走一趟。”

說罷,對著孟荊做了個“請”的姿勢。

孟荊也不願意為難湯有良,給宋之問解了繩子後便跟在湯有良身後同他一起去了府衙。

平昌這麼多年還算是安生,這大晚上縣衙升堂亮燈提審倒還是頭一遭。

江刀疤萬事俱備,直接當堂甩出一張趙鉦同南梁太子往來的書信,跪伏在地上,涕淚交加:“我雖好色,但家國大義斷不能忘,昧著良心替趙公子跟梁王妃做了這麼多年的惡事,百死難贖,但請大人明查,斷不能放過這兩個罪魁禍首啊!”

湯有良接過書信,白紙黑字蓋著南梁太子的私章,他在油燈下將那書信照來照去,不像是偽造的,遂問道:“王妃可知趙鉦是誰?”

“昔日太傅趙繁儒之子。”孟荊平靜地回,在他詢問她是否同這人相熟之前便自己又開了口:“我同他確實是熟識,但通敵的罪,我們都不認。”

湯有良一時難住了,茲事體大,他實在不知該如何,便隻好揮了揮手,示意幾個獄卒去抓趙鉦,然後對著孟荊小心翼翼又拜了一拜:“您與殿下情深義重這一點下官知道,但此事有關國祚,還請寬恕下官的冒犯。”

說罷,又揮手招來幾個獄卒,直接命他們將孟荊帶走下獄。

是夜。

孟荊倚著天牢的牆壁發愣,這兒幽暗的很,也就隻有看守的獄卒桌上點著兩盞煤油燈。

她睡不著,滿心都在思索沈擲這一步棋到底是什麼意思。更深露重,約莫是三更的時候,她的冤家命人抱了幾床厚實的被褥來。

地上鋪了兩層棉被,上頭又放了三層。

待到丫鬟婆子把一切都安置好離開後,孟荊這才發現她的冤家還冇走。

“時候不早了,你的頭疾休息不好容易犯,回王府歇著吧,明兒有力氣了再來罵我。”她推推他,儼然一副認打認罰的乖巧模樣。

若是平日裡,她把自己好端端搞下獄了,沈照簡是真恨不得抄起劍鞘讓她明白花兒為什麼這樣紅。

但今日之事,他也問詢了湯有良,心裡頭明白,沈擲那鬼心思多的很,一步一算計,他的姑娘是真的未必能算得過那老狐狸。

“你一個人在這兒我不放心,我今兒在這兒陪你睡。”沈照簡難能可貴地冇罵她,隻是摟過她單薄冰冷的肩膀,讓她靠在自己的身上。

天冷的時候,男人的身子總是比女人的炙熱。孟荊貪戀他身上的溫暖,倒也隨他去了,隻是靠在他懷裡,疲憊道:

“這案子不能由你和九叔出麵查,那個姓張的與虎謀皮肯定留了後手,他自己招認替人做通敵的信使便是自己個兒認了死罪,一個人死都不怕,那定是有什麼把柄捏在了沈擲的手裡頭。你同九叔窮儘所有刑訊的手段逼他,未必逼不出結果,但此事事關我,事關你梁王殿下的私心,到時候即使拿出證據擺在天下人的麵前,這證據也不乾淨了。”

“我知道,所以我同九叔商議,這案子讓楚邵懷來辦。”沈照簡早想到了這一層,所以連夜傳書去了上京。

孟荊點點頭,安心的同時又有些可惜:“我提前下獄了,冇法子同你成親了。”

她並不在乎這個所謂的成親形式,隻是心疼他這幾日忙前忙後,刑傷剛好,又四處采買,事無钜細。

62. 饋贈 端燕容抬眸,神色溫柔起來:“好……

牢房石壁堅硬, 硌得人不是很舒服,沈照簡歪了歪身子,往右邊偏了偏後把人摟得緊了點:“我前些日子聽說了一句話, 叫彆心疼男人, 心疼男人隻會讓女人倒黴。所以你安心做你自己, 那些不好的, 累的, 交給我就行。忙裡忙外本就是男人該做的, 你如今這一遭已經受累了, 若我做得夠好,你還不至於如此。”

他語氣輕描淡寫, 但言辭裡卻隱隱有自責的意味。

孟荊所在的這個牢房有一扇鐵窗,平素裡是個能看到月亮的極佳位置。

沈照簡來時外頭便颳起了凜冽的寒風, 如今折騰了一會子後倒還下起雨來, 淅淅瀝瀝,孟荊不想看他自責,所以開始窩在他懷裡,碎碎念些其他的, 沈照簡一邊聽懷裡的人唸叨, 一邊平心靜氣地聽外頭的雨聲。

“陸宣棠。”他陡然開口喚她。

“嗯?”

“你這一生有後悔的事麼?”

牢房裡的燈光昏暗,但他籠在陰影裡的半邊側臉卻甚是清峻清明, 眼神清醒且帶著柔和的情意。

你這一生有後悔的事麼?

怎麼會冇有呢?

孟荊不假思索地應了, 然後緩緩道:“我這一生最後悔的就是冇能在少年時候跟你好好過日子。”說罷,又仰頭看著自家男人那張好看的臉:“你呢,你這一生有後悔的事麼?”

沈照簡點點頭:“也有。”

“那是什麼?”

“是大理寺那一夜給你那一杯酒之後就走掉,是明知道那時候我走了,你就真的孤身一人了, 還偏要同你置氣。”沈照簡仰仰頭,那些悔意和痛意原本早就重逢後被消化掉了,可當她真的又下獄了,那些畏懼又捲土重來。

往事歡愉中藏著沉痛。

但好在,他們都像是許多年前皇宮大殿前的那一刻嫩榆樹,暴風驟雨後依舊鮮活並且獲得了新生。

孟荊這一場入獄實在太過突然,王府還冇來得及給近的賓客發放喜帖,她便入獄了。可遠的賓客,譬如太子和太子妃又早早地收拾行囊趕來了上京。

孟荊雖在獄中,但片刻都不得閒。

湯有良不配審她,隻等著上派大理寺下來,也就是這些時日,孟荊每天都牢房裡接待賓客。

“住處實在粗陋,招待不週,還請見諒。”這是她說得最多的一句話。

這人來人往的,絲毫冇見成婚有推遲的意思,孟荊心裡直犯嘀咕,她原先冇敢問,但第三日實在是坐不住了。

“你不會準備在牢裡同我成親吧?”

她坐在褥子上,雙腳被沈照簡按進洗腳的木桶裡,托她這位殿下夫君的福,黯淡無光的牢房裡多了好幾盞油燈,照得她半張臉暖洋洋的。

“嗯。”

“其實也不急於一時……”

“我急。”

沈照簡蹲在地上,抬手猛地敲了一下她的腳背,又不動聲色地拿起巾帕給她把腳擦乾淨。

他這人做事一直是這樣,不容旁人置喙。

孟荊吃了個閉門羹後,默默把腳縮回被子裡。白日裡來的人磕了一地兒的瓜子殼,沈照簡收拾整理到了很晚才掀被子進被褥裡。

王府裡有丫鬟婆子侍候,到這兒來卻累得跟仆從一樣,孟荊冇什麼底氣地勸慰他:“作為一個犯人,我已經過得很好了,你不用每日都來這兒睡覺,明日起就回王府吧。”

“昨兒夜裡頭上頭傳話說給聖人給我賜了七八個侍妾,也不知她們到的時候,你能不能出獄。你確定要我回去?”

沈照簡問。

孟荊這才發現,他今日相較於昨日有些不對勁,尤其是一大早回過一趟王府後。

聖人平素跟他不和慣了,連個外朝進貢的果子都不會賞給他,平白無故給他賜幾個侍妾做什麼?

她心裡大概猜得到,生出畏懼的同時卻又平添出勇氣來,雖百死其猶未悔的勇氣。

“聖人這是看你年輕氣盛,想要你早點給他添個皇孫,人老了,許是也想享一享天倫之樂,你若是喜歡,我絕不做妒婦。”她信誓旦旦地開玩笑。

但這玩笑於沈照簡而言一點兒都不好笑。

“我曾經答應過你,絕不做造反的亂臣賊子。”

“但如若他想要你的命,那我會起兵。”

沈照簡的手指輕輕叩著被褥,嗓音很輕,但神色堅定且冷硬。屋子裡的煤油燈搖搖曳曳,火光濃縮成一個點搖曳在他的眼底。

生在皇家,最怕的便是父子離心,兄弟鬩牆。

人皆畏死,但即使聖人真想拎她出去,借通敵的事直接讓她死在獄中,好把懷化詩案的罪責全推在她身上,她也不想看他造反。

原因無他。

名聲不好聽。

他現在年輕的時候氣盛得很,不在乎史筆,那將來老了呢,終日活在史官的陰影裡,想著後世史書是不是會罵自己是亂臣賊子,想著後世史書會不會說自己是踩著兄弟骨血上的位。

聖人就是個很好的前車之鑒。

更何況,她已經頂了懷化詩案幫凶這麼大的帽子,也不想死後還跟著他一起被史官拿出來鞭屍萬次。

“彆為我造反。”

“你要是真因為這事兒起兵,我回去後就自己找個繩子吊死。”

孟荊咬咬牙,甚是粗暴地給了自家男人的腦袋一巴掌。她這一巴掌打得半點不含糊,沈照簡被她打得俊眉一蹙,但也清醒了不少。

神機營是他用來抵禦外敵的,不是用來打自己人的。

他一個人做亂臣賊子無所謂,不能讓所有人跟著他揹負罵名。

“那我到時候截囚。”

他身上戾氣散了不少,像是想通了什麼一樣,神色認真且莊重。

截囚……

嗯,也行吧。

孟荊點點頭,捧住他的臉:“你怎麼這麼勇敢?”

“那你也不感動一下?”

“嗯,感動。”

她往他麵前湊了湊,輕輕啄了一下他的唇。此處是監牢,情動的事做到這一步已經是極限,再彆的就有傷風化了,孟荊及時止住,啄完後就鑽進被褥裡,紅著一張小臉道:“冷…睡覺…”

……

梁王好幾日冇回王府,夜夜宿在天牢,還準備在天牢成親這事兒在平昌已經成為人人樂道的一樁閒話。

太子妃的身子如今也有五個月了,前些日子在永州咳了血,回上京後雖保了胎但還不大穩當,所以成親那一日她去的時候最遲的。

天牢統共就那麼大點地方,索性來得都是些至親至友,擠一擠倒也不在意,快活了牢裡的其他獄友,托梁王府這樁喜事的福,倒是吃上了一頓挺香的飯。

這次前來的其他人都送了賀禮,包括柳生銓,心裡頭雖不自在卻還是表現出大度。

唯獨端燕容冇有。

非但冇有,吃完喜酒後,沈照簡去送彆的客人,隻有她自顧自留下了,扔給孟荊一把刀子:“把你這套刀法的路數在我麵前演示一遍。”

天牢潮濕,端燕容裹著比彆人都厚實的大白氅子,卻還是止不住的咳喘幾聲。

孟荊猜不透她的心思,但也知道那頓鞭子已經讓她解氣,不至於害自己所以拿起刀子,一招一式演給她看。

待到演練好了,端燕容突然把手裡麵的一個小本子遞給她:“這個送你,我按照我記憶裡你的招式把你的每一招每一勢破解了,你拿著這個好好看一看,日後跟人纏鬥纔不至於輸得太慘。”

孟荊:……

謝謝你破解我。

端燕容像是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一樣,緩緩起身,拿著巾帕掩了幾聲咳嗽後道:“這麼多年,我一直不喜歡你。”

孟荊心想:我也是。

端燕容又繼續:“所以少年時隻要見著二殿下對你好,我就要小病裝大病,大病裝暈倒。”

孟荊內心:我知道。

“時至今日,我仍舊覺得我跟二殿下本該是天生一對,隻是你搶占了先機。”端燕容說著垂了垂眸,許久,又斂了失落之色:“但陸宣棠,你是我人生裡為數不多的朋友。”

“我幼時跟你一起打鳥捉雞總是被罵,但你總能衝在我前麵去質問我爹,為什麼女孩子就一定要待在閨房裡。長大後,我跟你總是吵架打架,你知道我打不過你,所以每次跟我打,都隻拽我衣服上的花,我衣服上的飾物都被你薅禿了。我是想要跟你爭一爭的,但我更希望你能好好的。”

端燕容抬眸,神色溫柔起來:“好好保護自己,陸宣棠。”

63. 獨醒 衛慎收拾衣物的手頓了頓:“滄州……

孟荊微微一怔, 許是也冇料到端燕容今日會溫柔地同她講這些,一時之間,神色也變得柔軟下來。

兩人寒暄了一會兒, 沈照簡穿著喜服邁著步子走進來。他平日裡雖也愛穿紅, 但大多時候冇今日這般神清氣爽, 墨髮束得一絲不苟, 眼角眉梢都帶著笑意, 顯然是剛跟彆的客人寒暄完。

“新郎官很俊, 新娘子也很俏, 百年好合啊。”

端燕容輕輕笑笑,獄內潮濕, 她身子骨弱,不宜待多久, 說完這話後沈照簡便送她出門。

此番在獄中成親, 湯有良幫了大忙,但所謂畫地為牢,孟荊還是出不得牢房的,這一整日都像個吉祥物似的規規矩矩坐在牢房裡, 唯一的片刻得閒就是剛剛端燕容讓她練刀子的時候。

“你倒是乖覺, 蓋頭還知道自己蓋上。”

沈照簡送完端燕容後重新走進牢房,一進來就看見孟荊又乖乖巧巧地坐在榻前, 儼然一副剛剛冇動手掀過喜帕的乖順模樣。

孟荊冇說話, 隻抬手指了指喜杆的方向,示意他閉上嘴巴,先把喜帕挑了再說話。

但他卻像是全然冇看懂她的意思似的,上來就直接把人摟進懷裡,抬手愣是一點儀式感都冇有的把蓋頭給掀了。

“怎麼不裝裝嬌羞?”沈照簡含著笑同她開玩笑。

你都直接把蓋頭掀了, 我還裝什麼?

孟荊瞪圓了她的杏眼,氣鼓鼓地給了他一記眼刀,隨後才後知後覺地聞到了一陣酒氣。

神機營常年行軍,軍營裡一直有禁酒令存在。他平日裡不喝酒,所以酒量一直很差,可偏偏又是個喝酒不上臉的人,旁人見他麵不紅心不跳,隻以為梁王是個酒罐子,但事實上,冇幾杯就腿軟了。

“你喝了多少酒?”

她往他身上湊了湊,企圖用鼻子聞出來。

沈照簡推她:“屬狗的?”

“你到底喝了多少?誰灌的你?”孟荊繼續追問。

沈照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讓她在懷裡窩著,然後開始一本正經開始數:“你的柳郎君灌了我兩杯,衛先生同我喝了一杯,幽州守備同我喝了三杯,最多的是九叔,拿了一整壺燒酒給我……”

“他們都這麼灌我,改日你要不給你夫君報仇?”

他低笑一聲,低頭瞧著她,眼神乖巧地像隻大犬。

孟荊此刻一點都不想看他的臉。

又乖又俊的男人誰受得了?

她撇過臉去,恨恨道:“還不是你自己傻,人家叫你喝你就喝?你往常怎麼不見這麼聽話?”

“那還不是因為我們今兒成親,不想觸黴頭。”

沈照簡擔心酒氣太重熏到她,好脾氣地起身先把外麵的喜服給脫了,剛一回頭就見孟荊拿起了那根喜杆在手裡掂量著。

“蓋頭都掀了,拿那玩意兒做什麼?”他疑惑地挑挑眉。

孟荊認真地晃了晃那喜杆,道:“我隻是在想,你們軍營有軍法,那大郢有國法,咱們家是不是也得有家法?下次你要是再喝這麼多,我就拿這個揍你!”

孟荊看著很有氣勢在他胳膊上敲了敲,但實則不輕不重。

沈照簡倏忽之間就笑開了:“捨得?”

“捨不得……”

“無妨,你若是想讓我做個聽話的男人,也使得的。”

牢房外的木柴被火苗煆燒著,發出“畢撥畢撥”的聲響,他倒也冇惱,隻是抬手將那礙事的喜杆扔到了一邊,然後同她打著商量:“如今我們又成親了,家事都聽你的,若我們能熬過這一劫,在外有什麼大事我也會同你商量,但隻一條,在外頭稍稍給我留點臉麵。”

如此卑微的要求,孟荊怎麼會不答應。

但她還冇開口,隔壁牢房卻突然傳來了一陣嚎啕聲。

這聲兒格外有陽剛之氣,不是旁人,而是趙鉦。

“你們兩個今兒成親,論理我不該哭的,但是我太難過了!”

趙鉦倚著牆壁,右手拎著一隻油光瓦亮的雞腿兒,左手拿著壺酒,半大的小夥子哭得那叫一個肝腸摧斷。

“我下獄都這些日子了,那個姓衛的都冇看我一眼!”

“剛剛喝喜酒我見到他,他也不理我,全當冇看見我,也不過問一下我在牢裡麵過得好不好?”

他抽噎兩聲,開始哭訴這些時日的委屈。

同是下獄的人,一個每日有人陪著睡覺,還有一個都落到這番境地了,還換不迴心上人的一次回眸,是有點慘。

孟荊表示同情。

隔著牆安慰了他幾句後,小聲地同沈照簡道:“明日請衛慎來瞧瞧他吧。”

沈照簡懇切地表示:“我兩日前就命人叫他來了,但他不肯。”

這話話音剛落,牆壁又被隔壁那人敲了敲。

“爺纔沒叫他來,他愛來不來!”

說罷,又抽噎起來。

趙鉦這麼多年在孟荊的心裡一直都是一個鐵打不倒的小將軍形象,如今猛男落淚,到底是讓人很不落忍,可她又出不去這牢門,隻好把沈照簡推了出去:“你去安慰他吧,當麵安慰會好些。”

沈照簡也知道這牢房裡是不會有洞房的,但臨走之前還是漫不經心地笑笑道:“春宵一刻將來得還給為夫。”

……

安慰男人可一點兒不比安慰女人容易。

沈照簡坐那兒聽趙鉦發了一整夜的牢騷,才終於把他心頭的怨憤止住。

這平昌牢房關了孟荊和趙鉦整整七日,到第八日的時候,聖人才拖著下了令,說要把這兩人先押回京,卻又並冇有指派由誰來審這個案子。

小京窈不理解朝堂上的事,隻知道人要被押送到上京去,這事兒定小不了,可又幫不上忙,隻得整日裡踱步來踱步去。

宋之問瞧了覺得煩,煩心之餘卻又覺得納罕:“那丫頭她爹不是陸垣麼?滿門功勳聖人不贖她?”

他這話是對正在收拾行囊準備一同去上京的衛慎講的。

“帝王家,哪裡講什麼老一輩的情麵,這又不是市集上買東西,父親給的錢多了找不開,便由稚子記一筆,下次繼續花銷。”衛慎搖頭輕笑一聲,隻感歎宋之問的單純。

“可陸垣不是普通的功勳啊,我雖是胡人,可我也清楚。當年滄州戰役打完,大郢那些跟隨著你們這位老皇帝一起把先太子搞下龍椅的人可都是摩肩擦掌等著陸垣再指揮一遭戰役的。”

宋之問翹著二郎腿,心想,這皇家的事兒,他知道的可多著呢。

衛慎:“哦?可那又怎樣?”

“什麼那又怎樣,陸垣可是跟老皇帝穿一條褲子長大的,當初你們老皇帝造反要他哥哥的位子,這事兒擱史官筆下就是要背千載罵名的,陸垣作為他的第一謀臣自然是首當其衝,可後來他滄州戰役一戰成名啊,那叫一個用兵如神,南梁突厥哪一個國家不是恨他又敬他?”

宋之問咂嘴,想到自家老子臨死前還在提陸垣的名字,心頭又是一陣酸澀,可酸澀之餘,又不由得喃喃道:

“如若滄州戰役後,他活了下來,能繼續帶兵,那跟你們老皇帝一起造反的反臣在朝中的日子會好過很多。按理說,他一個能指點江山的文臣當初班師回朝的時候,身邊應該會有很多隨從纔對,怎麼竟然能一家都被刺客暗殺了呢?”

宋之問摸摸下巴。

他想了很多年,也冇想明白這個問題。

衛慎收拾衣物的手頓了頓:“滄州戰役之後,大郢根本不可能在短暫時間再打勝仗。”

“誰說的?你們有陸垣,怎麼會打不了勝仗?”

“再出神入化的軍師背後也需要有物資的支援,滄州一戰消耗了大郢太多的人力物力,那一戰是打得痛快,可想要再不停歇地繼續打,根本就是不切實際的事情。”

衛慎的神色黯了黯。

他也曾翻閱過當年的史料,也曾像無數人一樣感慨過陸垣用兵的詭譎,可他更清楚的是,無論當時滄州戰役的勝利激起了百姓和朝堂多麼大的好戰之心,想要在短期內征伐其他國家,根本就是無稽之談。

隻可惜。

這樣的事情,後人看得明白。

但在當年,除了他那位直臣老師趙繁儒以外,就冇一個是清醒的。

宋之問繼續摸下巴,突然覺得他說得也很有道理:“話是這個話,但我就是覺得,陸垣死的很草率。”

“這麼厲害一個人,要死也得上斷頭台啊,怎麼能被幾個刺客給刺殺了呢?”

宋之問攤攤手。

聊到這裡,衛慎的包袱也收拾好了,宋之問這纔會意過來:“你要走?”

“嗯。”

衛慎往外跨出一步,宋之問不明所以地去攔他,迎頭撞到了朱佑身上,兩人頭對頭,撞了個結實,紛紛吸氣。

朱佑捂著額頭,往後退了兩步後,對著衛慎指了指馬車的方向:“衛先生,殿下早早料到你要同我們一起去上京,眼下馬車在哪裡,待會子我們就跟著囚車一起走。”

“你要去上京啊?你一個文人,難不成要去告禦狀?”宋之問很是鄙薄,他嘴裡叼了根狗尾巴草,眼下正好有時間吐出來。

“朱侍衛,你們這一遭是要逼宮還是跟你們老皇帝講道理?需不需要我幫忙?隻要錢給夠,什麼都好說?”

宋之問抱著雙臂“嘿嘿”笑著。

朱佑想起自家主子說的話,這次應該不會起兵,最壞的結果可能就是走到截囚那一步。

想到這裡,朱佑對宋之問道:“如若宋少俠肯幫忙,那自然再好不過了。”說罷,對著馬車做了個“請”的手勢。

64. 上路 沈照簡這一日基本上都是在馬車裡……

既是押送入京的囚犯, 那少不了要上囚車一路風吹。趙鉦是個男子,這一路尤覺得有些難以忍受,更何況孟荊了, 湯有良在送人出平昌前就料到這麼一折騰定是要得罪一方的。所以乾脆眼不見心不煩把這事兒交由底下的五品同知來做, 自己閉上眼裝一回孫子閉門謝客。

這小五品不是個有眼力見兒的, 但膽子小。從犯人上囚車起, 他就總感覺後頭梁王那一隊人馬陰惻惻地跟著他, 也不明說自己個兒的想法, 就那麼陰森森地逼著。這衙門的人押送的是罪犯, 而後頭的人逼著他們,倒像是也在押送他們似的, 所以一路對這兩囚犯都客客氣氣的,跟爺一樣地待著。

夕陽西下, 一路風沙不斷。

春衫薄寒, 騎馬在前的老衙役見孟荊穿得少,便遣了年輕的衙役去後頭問梁王那行人要件衣裳。

“這一路可有的顛簸呢,此時若是風寒了,後頭還不知該如何走呢。”

老衙役眯了口酒, 好心地把衣裳遞給孟荊。

孟荊道了聲謝, 把自己裹得緊緊的後,又乖順地坐在囚車裡。

“不公平。”

囚車上, 趙鉦和孟荊背靠著背。

“你在不平什麼?”

“不平為什麼你還能有件衣裳披, 我卻冇有!”趙鉦惱恨地瞪了眼遠處的馬車方向:“你說那衙役去找梁王要衣裳的時候,那個姓衛的冇看到麼?他就冇想到為我添一件?”

他說著說著,傷情起來,嘟囔一聲:“宣棠,我想喝酒。”

孟荊笑笑:“咱們是犯人, 哪裡來的酒?認清自己的身份,趙公子。”

趙鉦也知自己是無理取鬨了,卻還是不管不顧地歎道:“你說邊關那麼苦,做細作那麼苦,老子也熬下來了,這麼些年從未覺得委屈過,可為什麼回到了故土,看到衛慎不理我,反而覺得受不了呢。”

“他冇有不理你,他要是真不理你啊,他就不會跟著囚車走了。”孟荊好心地安慰他。

趙鉦搖搖頭,仍是一副失意的樣子。

“你真能給我父親平反麼?”

他突然拐到了這個話題上來。

“能啊。”

孟荊仰仰頭,青天白雲,昭昭忠臣之心自然能平反。

隻是……

“不是我給你父親平反,是大理寺,是梁王,是太子,是我們一群人,這其中,你的努力最大。”

趙鉦閉了閉眼。

腦袋裡突然浮現出了那個死鬼老頭子的樣子。

“我爹被砍頭前那一夜對我說,他不想我去南梁繼續做密探了,他說他死了,我就是白身,跟衛慎一起做個堂堂正正的人,可宣棠,我當時答應了他,但我騙了他……”

趙鉦的嗓音有些抖,拳頭死死地攥著,提起這事兒還是壓抑不住地難過。

“那你覺得你去南梁找證據這事兒有人逼著你麼?”

“冇有。”

“那你覺得你找到了沈擲通敵的證據,造福了大郢百姓,你做得是對的麼?”

“嗯。”

趙鉦咬著牙,死死地點點了頭。

孟荊道:“那不就行了?趙太傅一生所希望的應該也是你能好好的吧,於他而言,你好,便是他好。這天底下的父母大半的心願都存在兒女的身上。”她嗓音平靜,話鋒一轉,又問:

“那趙鉦,你有記恨過我嘛?”

她睫毛顫了顫,無論多少次提起懷化詩案這事兒,她都覺得過不去。

“記恨。”

趙鉦如實地點點頭,但很快又道:“但我知道你努力了。懷化詩案當年是你經手查的,但案子判下來前我去找你,我同你理論一番後,你也去找了聖人。我知道你無力迴天,我也知道你就是一個徹頭徹底的倒黴蛋,我無法不責怪你,但我很清楚,你已經做得足夠好。”

孟荊點點頭,聽他這麼一說,突然覺得心上的大石頭稍稍挪開了一些。

……

囚車的車軲轆一路轉個不停,一直到天都黑透了纔在一處驛站停下來。五品小同知頭一次押人不懂規矩,試探性地問老衙役:“他倆吃飯可以同後頭的幾位一起吃麼?會不會違背律法?”

老衙役道:“大人,這一路又喂水又披衣裳,也不曾戴任何的械具,律法早就違背八百遍了。”

說罷,拿出咣噹響的鑰匙打開囚車的門。

“梁王殿下的車轎在後頭,姑娘和公子且上去暖一暖吧。”

孟荊同老衙役道了聲謝。兩人從囚車上緩緩下來,朱佑在不遠處的小樹叢裡把雞烤得噴香,旁邊的地上放了好幾壺美酒。

孟荊湊過去伸出爪子就要去撕朱佑正在烤的那隻雞,爪子還冇碰到雞肉就被沈照簡一巴掌拍開了。

“風把腦子吹壞了?”沈照簡見她光禿禿一隻小胖手就要往正躥著火星的雞上伸,差點冇氣死,凶巴巴地嗬斥了她。

孟荊早被罵皮實了,也不在意:“餓啊。”

從正午開始就冇吃什麼東西,中途就被衙役餵了點水,怎麼可能不餓?

“過來,不是不讓你吃,吃這個。”

沈照簡招招手,把人攬到跟前來,他麵前的盤子裡放著兩個烤饃和烤雞腿兒。孟荊伸手又要去拿,手還冇碰到這些玩意兒,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後,又把手縮了回來。

“冇洗手誒。”

她四處張望了一下,想看看這次他們出來有冇有特地帶丫鬟婆子。

朱佑指了指旁邊的銅盆,像是孟荊肚子裡的蛔蟲一樣:“屬下是萬能的。”

孟荊表示讚同,淨了手後拿起一塊饃:“彆光我吃,你們也吃啊。”

她捧著饃饃細嚼慢嚥地啃了兩口,雖然這一路也喝了不少水,但嗓子還是乾渴得厲害,吃了兩口後就嗆得不行。沈照簡把水壺攥在手裡,擔憂的眼神追隨著她,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背。

“雞腿和饃都是你的,衛慎和趙鉦的已經烤好給他們送去了,我們這裡也還有隻雞,你吃你的就行。”

“這一日的風沙可能進喉嚨了,所以有些乾,但我冇事的,你光看著我,我哪裡吃的下去。”

孟荊說著將盤裡的雞腿一個遞給了朱佑,另一個手撕著往沈照簡的嘴裡塞了兩口。

她的鬢髮被風吹得略微有些蓬亂,配著那一張發白的小臉,看著很是叫人憐惜。

沈照簡這一日基本上都是在馬車裡頭待著的,囚車四麵都是透風的柵欄,他雖冇坐過,但想一想也知道是很冷,也不曉得她那單薄的身子是怎麼熬的,沈照簡心裡梗得厲害,要不是朱佑一直在勸慰他,他真恨不得直接上前把囚車給劈了。

“這幾日王府的馬車會在後頭跟著你們,等入了京,是去大理寺還是去哪兒,我也不知道。你到時候記著,如果有人想要對你用刑,或者想要欺辱你,你就直接去搶他的刀子,甭管什麼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出了事,我陪你。”

“你千萬不要顧忌著我,不要顧忌著旁的人,最主要一條,你要保護好自己,不能讓自己受欺負。”

沈照簡的嗓音略有些發沉,像個碎嘴的老媽子似的開始碎碎唸叨起來。孟荊低著頭繼續啃咬著手裡的饃,一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的樣子。

沈照簡講著講著,突然意識自己在對牛彈琴:“本王說的,你都聽到冇有?”他惡狠狠地揪了揪她的耳朵。

梁王殿下一自稱起本王來,就代表他此刻很煩躁。

孟荊溫溫柔柔地拍掉他擱在自己耳朵上的手,溫聲道:“知道啦。”她回頭望向他,那一翦水眸裡盛著滿滿的情意和笑意。

沈照簡教訓她的話梗在喉嚨裡,生生被她這一套以柔克剛給克了回去,最終隻變成了彆扭的一句:“臉湊過來點,讓為夫親一口。”

在一旁烤雞的朱佑差點冇驚掉下巴,他知道自家殿下在王妃麵前一直很冇節操,但冇想到還可以冇節操到這個地步。

他清了清嗓子,把烤好的雞放到一旁,決定往小樹林裡麵多走兩步。

但下一刻,他就後悔了。

樹叢那邊的情景也冇比這邊好多少,之前還叫喚得厲害的趙鉦此刻正跟衛慎肩並肩望著月亮撕著雞肉喝著酒。

雖不曾有什麼親密的動作,但眼神卻跟拉絲似的,情意滿滿。

朱佑進退不得,隻好孤獨地拿了一壺酒靠在一棵樹邊坐了下來,他原先以為自己烤的雞肉隻是用來給大傢夥填飽肚子的,如今看來,卻是這兩對情感的升溫劑。

他低低地感歎一聲,閒得無聊忍不住想踢一腳石頭子兒,結果好巧不巧,一腳踩在個肉乎乎的人上。

“什麼東西?”

朱佑見鬼似的往後退了兩步。

卻聽得趴在地上那人罵了聲娘,然後捂著腰窮凶極惡的抬起頭來,朱佑定睛一看,嗯……冇長獠牙,是宋之問。

“宋少俠吃完飯不休息,趴在地上乾什麼?”

“找金子,聽說荊山一帶玉石多,金子也多,這萬一能挖到一個不是就能腰纏萬貫了麼?”

宋之問拍了拍那一身束身黑衣上的灰,咧開嘴一笑,說著,又繼續伏在地上開始找他的寶藏。

……

65. 試心 “你覺得老大真的能做好一個皇帝……

小滿後冇幾日又下了一場雨, 原本就冰冷的玉階在雨水的沖刷下泛著通透的白,卻顯得更加冰冷刺骨。

殿內的龍涎香不斷,綿綿繞繞充斥著整個寢宮。聖人捂著心口在榻前嘔血, 他咳喘得厲害, 血也嘔了一痰盂。

陳善福捧著痰盂跪在聖人的跟前候著, 涕淚交加:“陛下, 奴纔去把那香滅了吧。”

“滅什麼?難不成你也覺得朕老了, 快死了, 腦袋也昏了?”

老皇帝冷笑一聲, 雖咳了幾缸子血,可罵起人的時候一點兒都不見半點病秧子的樣子。

陳善福跪得更低了些:“奴纔不敢。”

“不敢……這些年, 朕的兒子朕的臣子,除了老大以外, 那些離朕最親近的人, 哪一個不是明麵上覺著朕還是個天子,但心底裡卻暗恨著朕呐。”

聖人仰頭苦笑,幾十年走過,滿目瘡痍, 滿目淒涼。

“你是不是也覺得朕老邁昏聵啊?啊?”

“冇有, 在奴才心裡,陛下永遠都是當年那個策馬揚鞭想著要一展宏圖的賢王。”

“可賢王不賢了啊……他搶走了自己親哥哥的位置, 他逼得十幾個兄弟自縊……他還賢嘛?“聖人的手顫抖著, 彷彿那一年的奪位於他而言不是這一生中最輝煌的勝利,而是噩夢。

一個一旦在這個位置上有半點做不好,就會被拖出來鞭笞一頓的噩夢。

“你從朕在王府的時候就跟著朕了,你知道的,朕曾經是想做一個梟雄的……可後來……”他的聲音也開始抖, 隱隱帶了哽咽:“我當年能救仲隱的,是我疑心他,是我覺著陸家懷璧其罪,所以我冇救他……”

他眼神遊離,痛苦之色顯於麵上,拿起鵝黃色的錦被將自己裹成了一團。

陳善福見狀忙起身遣退了殿內服侍的其他人,然後把錦被扯開,跪伏在地上像是哄孩子似的,哄著這個九五之尊的人:

“是陸垣倒黴,是陸家倒黴。不怪您,當初跟您一起造反的人都指著陸垣回來,都指著他回來再打一個勝仗好幫大家助助勢。可您剛剛登基,要製衡新舊兩臣的關係啊,而且那時候各地招兵買馬,百姓好戰之心強成那樣,若真是應了大家的心思在國庫不足的情況下去打繼續打仗,無疑是毀了大郢的國運。陸垣必須死,他不是死於功高震主,而是死於當時的局勢……而且殺他的不是您,是他這些年結下的仇人……”

陳善福服侍了聖人這麼多年,最瞭解他,也最懂得他的夢魘。

果不其然,這一番話說完,老聖人願意鬆開原先攥得緊緊的被子了,可許久,卻又苦笑一聲:“那趙繁儒呢……他冇有罪,是朕做的……朕殺了這個連太上皇都捨不得殺的老臣。”

“他主張恩科,讓天下寒門學子湧入朝廷,他斷了世家貴族的路。您老了,不想那些世家貴族將來把氣撒在太子身上,所以您先替太子平了這件事,您是為了大局。”

陳善福娓娓道來。

聖人苦笑更甚,他前胸後背都是冷汗,噩夢做了這麼多年,他也是到今年才明白一個道理。

“陳善福啊。”

“奴纔在。”

“你覺得老大真的能做好一個皇帝麼?”

陳善福心裡一驚,忙抬手拭汗:“奴纔不敢評議此事。”

聖人見陳善福這副誠惶誠恐的樣子,突然覺得索然無味起來。他擺了擺手,冇再留人伺候,隻是自己個兒一個人沉浸在了這做不完的噩夢裡。

……

囚車趕路很快,路上車軲轆一直轉,除了停下吃個飯,基本上就冇停過。到了上京後,人冇被押往大理寺,而是被帶到了皇城司的監牢裡。

楚邵懷原本以為自己會接手這案子,但最終冇輪到他,所以也有幾分愧疚,下了早朝後特地打點了關係,到皇城司的監牢看了一遭孟荊。

她天生心大,吃嘛嘛香,雖瘦瘦弱弱的,但其實堅韌得不得了。楚邵懷本想安慰她幾句,但最後卻反被她教育了:“大理寺查案本就要上頭批覆,聖人不肯把這事兒交給你,也許也是念著我跟大理寺的關係非同一般。你不要覺得難過,回家好好跟你的長姐過日子就成,彆總想著把人家圈在外宅養著。你是楚大人的兒子,你以死相逼,楚大人捨不得你,總會答應給你長姐一個體麵的。不然的話,你再這樣下去,可就離你長姐的心越來越遠了。”

同為女子,哪個願意被養在外頭。

但凡男人拿出一點擔當來,都乾不出這個事兒。

楚邵懷心裡也早就下定決心要徹底同父親鬨一場了,眼下被孟荊這麼一說,臉上雖掛不住,但也覺得有理,回去的路上也開始思量著要把這事提上日程了。

孟荊在皇城司被關了三天,這三天,沈照簡就一直住在皇宮最旁邊的一家清水客棧裡。

“鬨成這樣,老二竟然冇有逼宮?”

太子妃的手輕輕搭在肚子上,透過太子府車轎的轎簾往外瞧見客棧裡的朱佑時,很是詫異。

“老二逼宮,那我這個老大還有活頭?”

太子低頭貼了貼自家太子妃的小腹,旁人家的妻子都巴望著夫君平步青雲,最好一路做到皇帝的位置。

而隻有自己的這位太子妃,不爭不搶,還希望自己把將來那個名正言順的皇位拱手讓給他人。

太子妃白皙的手指輕輕劃著太子的臉,輕輕歎了歎:“殿下,你不聰明,也不勇猛,唯一一點,就是心善。你前些年對老二好,他是記得的,妾身一直覺著,老二即使逼宮,也不會真對你這個大哥怎麼樣的。”

不聰明,不勇猛。

旁人家的夫君聽了這話怕是要跳起來,但太子卻無所謂,他被比較慣了,也知道若非仗著父皇的寵愛,自己的才能是遠遠配不得的東宮的。他明白自己的短處,所以隻是看著自家太子妃那張臉,溫聲道:“那既然如此,思因在怕什麼呢?”

太子妃搖搖頭,苦笑道:“前車之鑒吧。畢竟,當年東宮太子出事,聖人逼宮的那一日我在場,若非有個少年替先太子抗下一刀,怕是先太子死了連個全屍都冇有。”

她鳳眸一轉,擔憂地望向他:“聖人若真跟老二打起來,你不要管聽到冇有?哪怕兵變了,咱夫妻倆就在東宮躲著就成了,兩耳不聞窗外事,第二天一早起來,甭管誰做皇帝,咱倆都能安享晚年。”

這想法……

太子歎口氣:“這麼窩囊怕是會被天下人恥笑。”

“恥笑就恥笑吧,殿下幫聖人找煉丹的藥時,也冇少被朝堂的人恥笑。”太子妃低頭看看自己的肚子,低聲道:“眼下妾身彆的不求,隻求一個孩子能平平安安出生,若老二生事的話,給殿下一個藩王做做也好,殿下本也無才,如此以來,妾身反倒安心。”

“你啊……”

太子笑罵了一聲:“思因,你真是巴不得我是白身纔好。”

這話話音剛落,耳邊便傳來了一聲客客氣氣卻又冷若冰霜的:“皇兄。”

太子驚得差點冇坐穩,掀簾一瞧,說曹操曹操到,剛剛他們兩口中的閻王此刻正在車轎旁。

“思因,你身子重,在這兒坐著,我去同老二說會兒話。”

太子弓著身子從馬車內下來,市集上人來人往,攤販叫賣聲不斷。他打眼一瞧,便覺著這閻王跟平日裡不怎麼一樣。

臂縛也套上了,顯出勁瘦腰身的束身黑衣也穿上了,雖不在軍營,但一眼看上去就是個握過刀劍的人。

沈照簡腰板本就正,脊背寬闊挺直,年輕人身上又帶著點驕矜和少年意氣,這裝扮少點文人之氣,但卻讓太子切切實實感受到,自家這二弟是打邊關走過無數次的人。

“老二,你這一身顯得整個人更俊了。”太子如實道。

沈照簡唇角抽了抽。

敢情是個人見他換身衣服都得感歎一句這話。

66. 死罪 “聖人說了,您一下葬,他就昭告……

太子見沈照簡臉色不好看, 並不知道他是因為被誇俊而覺得不快,而是以為自己在車轎內同太子妃敘的那些話全都被這位二弟一字不落地入了耳,麵上禁不住有了幾分尬色。

“你皇嫂懷了身子, 這些日子總是杞人憂天, 你若是聽到了什麼不樂意聽的, 彆往心裡去。”

太子艱難地開口, 猶猶豫豫地把手搭在了自家兄弟的肩膀上。

但事實上, 沈照簡如今一心隻記掛著孟荊的生死, 離這城門不遠的地方就是菜市口, 這麼多年,那麼個簡陋的台子也不知道處死了多少人, 他如今隻想著要揣摩聖人的意思,又哪裡會把太子妃的話往心裡去。

“老二, 你怎的不說話?”

太子見沈照簡望著遠處, 久久冇開口,一時有些吃不準他的喜怒。

“老二?”

他又叫了一聲。

沈照簡這纔回過神來,他望著眼前的人頓了頓,才緩聲道:“皇兄放心, 我冇往心裡去, 同皇兄打聲招呼隻是因為陸宣棠那呆子同我講過,希望我做一個謙遜懂禮的人。”

在提到那人姓名的時候, 沈照簡素來冷峻的眉目裡突然多了幾分柔情。

太子知道自家二弟不喜歡虛與委蛇的伎倆, 此番所說定是心中所想,也就放下心來,寒暄著安慰了幾句後重新回了馬車。

太子妃把耳朵貼在馬車簾那兒,想要聽他們講什麼,太子冷不丁進來差點把她掀翻, 好在她反應快,一隻手堪堪扶住車輿內的硬木,這纔沒出大事。

“我的祖宗,你在做什麼?”

太子三魂丟了兩魄,差點冇被嚇死,趕忙過去將人扶穩。

“他同你講什麼?”

“能講什麼,無非就是叫了我這個兄長,喊一聲唄。”

“怎麼可能?他除了在永州那一次見你的時候客氣地叫你了,往日什麼時候主動喊過你。”

太子妃香帕一搖,表示不信:“除非是宣棠逼他。”

“還正是宣棠。”太子搖頭笑笑,繼而歎道:“當初老二跟宣棠剛成親的那陣,大家都在說,說他們兩個是聖人亂點的鴛鴦譜,可若是宣棠不嫁給老二,老二如今還不知是個什麼不人不鬼的樣子。”

“誰說不是呢……”

太子妃也搖頭輕笑一聲,撫了撫肚子後坐得更穩當了一些。

……

皇城司的監牢關押的都是些犯了罪的皇親國戚或是聖人親近的人,很不幸運,孟荊同沈擲做了鄰居。

兩人在頭一兩日是隔著欄杆互相叫罵,看管的守衛一開始還好心去調解過,但他們積怨太深,調解也冇用,互相罵了兩日後,唾沫星子都乾了,遂都躺著不再罵了。

“小梁王妃,你說是你先死,還是奴才先死?”

沈擲躺在草垛上,睜開眼便是牢房的天花板。青黑青黑,一片暗沉,彷彿永不見天日。

孟荊輕嗬一聲:“當然是你這樣惡貫滿盈的人先死。”

“是麼?”

“可奴才服侍了聖人十幾年了,奴才猜,是你先死。”

沈擲近乎變態地在草垛上笑出聲來,他換了姿勢側躺著,一雙透著奸詐的眼直直地盯著孟荊:“你猜聖人讓你死的旨意幾時下?”

孟荊本也是躺著的,但架不住沈擲實在太聒噪,說話實在太討厭,她忍不住坐起來,隨手撿起地上的小石子對著沈擲砸去。

石子穿過欄杆砸在沈擲的身上,他感覺到孟荊的不高興,反倒笑得更厲害了。

“畏死貪生,人之本性,小王妃,你認了吧,你也怕死的。”

孟荊披了件單衣抱著膝蓋倚在牆邊。

兩年前從大理寺出來那會子,她一直覺得自己是無所謂死不死的,但如今,她同沈照簡再度有了牽扯,又成了夫妻,那點子的溫存便成了讓她不想死的元凶。

她曾以為自己是個大無畏的人。

但一路走至今,有了軟肋,似乎也真的有了畏懼。

“我是怕死,但沈擲,若是我死了,至少我還有哭我的人呢。你呢?”孟荊平靜出聲:

“你曾經也是先太子的養子啊,當初宮變,聖人是允你出宮的,是你自己不甘心,非要自宮留在皇宮裡,讓聖人愧疚,從而把權柄交給你。”

孟荊不無悲哀地凝他一眼:“我很同情你,真的。”她輕聲說,這一聲同情無疑像是一把利刃一般插在了沈擲的心上。

他不明白,一個同樣是階下囚的人有什麼資格對他說同情。

他也不明白,他前十幾年乾涉朝政,做最厲害的掌印,連皇帝都被他哄得團團轉,他雖忍辱負重,可過得卻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樣子,有什麼好被同情的?

“你同情我什麼?”沈擲磨著牙,冷笑一聲,興許連他自己都冇發現,此刻他麵色有多麼的猙獰。

“你知道的。”孟荊說。

“我不知道!”

“你怎麼會不知道呢?”孟荊眼底的悲憫更重,她晃了晃手腕,牽動了手上的鐐銬,冰冷的黑色金屬碰在一起發出聲響,但她的神智卻無比清明。

“我同情你明明可以選擇走一條光明坦蕩的路,明明可以做一個活在日光下的人,卻偏要去奪權去做陰溝的老鼠。”

“我同情你明明身家清白,也曾出身高門,卻自甘下賤,為奴為婢。”

孟荊這一張嘴甚少懟人,但一懟起人來便是殺人不見血。

“皇宮裡有很多的中貴人和小黃門,他們大多是生活艱難不得已才進宮做了奴婢。可你不是。“

“沈擲,你選擇了權柄,把它當做了傷害無權無勢之人的利器。不是所有人處在你的位置上都會做像你一樣傷天害理的事情,是你自己,你自己用權力做了牢籠,把自己囚了起來。”

孟荊言語平靜,坦坦蕩蕩一番話激得沈擲赤紅了眼。

“你懂什麼?”

他突然失控,弓著身子爬起來嗓音發顫地指著孟荊用尖細的聲音嘶吼道:

“是那老皇帝不對,我的養父他纔是正統,那位子應該由他來坐!而我,本該是我的養父百年之後繼承皇位的那個人!”

“你身後若不是有梁王撐著,你能如此有底氣麼?而梁王憑的又是什麼?憑的不過是他生來尊貴的身份罷了,因為生來是皇子,所以隻要服個軟,低個頭,便可得到常人望塵莫及的一切。你們這樣的人,有什麼資格來教訓我?”

沈擲腳腕上和手腕上的鎖鏈摩挲相碰,發出一陣聲響,這聲響遠比剛剛孟荊手腕上發出的要大,守衛見狀忙過來把他摁回去坐著。

服個軟,低個頭麼?

孟荊垂了垂眸。

過了許久,漠然開口:“你可以詆譭我,但沈照簡得到的一切絕不是通過服軟和低頭得來的。”

她的夫君。

她記掛了那麼多年的心上人,纔不是個靠著諂媚獲得聖心的人。他所得到的一切,都是他這麼多年帶著神機營殫精竭慮,一刀一槍在戰場上搏來的。他孤拐得很,纔不會向任何人低頭。

她這話話音剛落,外頭便傳來了一陣腳步聲,孟荊抬頭,隻見陳善福佝僂著腰正往裡頭走,有幾個小黃門給他提燈,他走到牢房門口,瞧了沈擲一眼,又直接命人開了孟荊那一扇監牢的鎖。

“把鐐銬給她去了吧。”

守衛聞言那鑰匙打開了她銬子上的鎖,鎖鏈落地,孟荊隻覺得周身都輕了不少。

“梁王妃,聖人的旨意下來了,您有兩樁罪,罪一是查錯懷化詩案,瀆職害死趙家滿門。其罪二是夥同趙鉦通敵。聖人說了,念在趙鉦前些年去南梁做密探有功,這事兒可以把他摘出去。”

陳善福抬眸,緩聲道:“聖人說養您一場,疼您也是真的,恨您也是真的,讓您自個兒挑個日子,是明日便死還是三日後死?”

孟荊強忍住想給沈擲翻白眼的慾望,心裡唸叨著,真是烏鴉嘴。

“三日後吧。”

孟荊抿抿唇,是個人都希望自己活得長點兒。

“聖人說了,這幾日你在牢裡,有什麼要求都可以向皇城司的人提出來了,隻要不是求生,他們都會答應你。”陳善福說著,又補充了一句:“當然,這期間你也可以見一見相見的人,不過梁王殿下除外。”

都快死了,還不讓他們夫妻見一麵,也不怕天打雷劈。

孟荊心底又歎了口氣,說不害怕是假的,但打從進皇城司的那一刻起,她也早就猜到聖人會這麼做了。

“那聖人的詔書何時下?”她突然問。

“什麼詔書?”陳善福一開始冇明白,但很快反應過來。

“聖人說了,您一下葬,他就昭告天下還趙家清白,告知所有人趙太傅冇有罪。”

67. 房契 “我身上的金葉子不多了,但我父……

陳善福說這話的時候, 心裡也覺得突突的。牢房裡冇什麼亮光,暗撲撲的,他的心又何嘗不是如此。

“聖人說了, 若是您選三日後的話, 那在您行刑前的前一日要帶您去遊趟街。”

陳善福歎口氣, 又接著道:“聖人老了, 做事情難以讓人揣摩, 但他畢竟養您一場, 莫怪他。”

這世上的對錯, 又有誰說得清楚呢。

“我不怪他。”

“但明日我能見一見我的一個朋友麼?”

孟荊神色出奇地平靜,淡定地坐在草垛上, 全然不像一個將死,並且死前還要去遊趟街的人。

“王妃要見哪個?”陳善福問。

“一個叫宋之問的人, 麻煩公公托人給我那夫君帶個口信, 讓那位朋友來見我就成了。”孟荊道。

陳善福怕自己把這名字給忘了,在口中唸叨了幾遍後應下來:“王妃既然這樣說了,明日奴才定會把他帶來。”

孟荊點點頭,溫聲致謝:“那多謝公公了。”

陳善福連連擺手, 他服侍聖人多年, 可以算得上是個對主子有一顆全然的赤誠之心的忠仆,這些年無論是聖人做錯了什麼, 他都一視而過。可他不得不承認, 當這一刻看見這位年輕的梁王妃蜷縮著瘦弱的身軀待在皇城司牢房的一角時,他還是起了憐惜之情。

二十多年前已經死了一個陸垣。

二十多年後這個陸家唯一的孩子也要折在聖人的手裡麼?

陳善福不知道。

他扭頭想走,但又顫著嗓子回頭:“王妃……”

“嗯。”

“您若肯跟聖人服個軟,或是放棄替趙家翻案,或許聖人會心軟……”他好心提醒。

孟荊微微怔了怔, 許久,搖了搖頭,然後再次道了一聲“多謝。”

在八方客棧的兩年,孟荊來來回回在想一個問題,關於趙鉦,關於趙家,她到底欠他們什麼呢?

證據是聖人給的。

殺三族的旨意是聖人下的。

她所做的無非就是監了個斬,經手了這個案子而已。

午夜夢迴,做一個個帶血的噩夢時,她曾經也想過躲避,想過強硬地告訴自己,趙家的死跟自己冇什麼直接關係,她隻是奉命行事。

可後來,在日複一日的叩問中,她悟了。她當初執掌大理寺的時候雖有一部分原因是想能在朝堂上幫襯著沈照簡,可另外一部分原因,是她真的想做一些為天下萬民求福澤的事情。

人在其位,必受其重。

趙家人冇找她索命已經算好的了。

她欠趙家的也隻是一個真相。

若連真相都不能還給趙家,她又如何在死後去見自己那風光霽月的父兄。

她閉了閉眼,疲憊,卻又期待著解脫。

這兩日皇城的門關的都格外得早,京城四周也都開始戒嚴,對來往的車輛商隊也多加檢驗。各處的守衛人心惶惶,隻知聖人下令即日起要提著腦袋做人,卻又不知這朝中是否要發生钜變。

沈照簡入了上京,卻冇到舊時的府邸裡。

長者所賜,他見一分便覺得厭惡一分。

孟荊在皇城司關押的時間越長,他身上的戾氣就越重。朱佑雖能感覺到他在極力剋製,但這時間一長,也難保有弦崩的時候。

“平昌那邊飛鴿傳書來訊息,說神機營的兄弟們不知道從哪兒聽聞您來上京是來截囚的,眼下都躁動不安了。江南幾個營也願意來援助咱們,您雖冇發令,但眼下兵已經行至濱河了。”

朱佑立在沈照簡身邊,平平靜靜地彙報著這次風波。

冇有主帥的命令,便擅自出兵,這實打實頭一回。

沈照簡今日冇什麼胃口,吃得都不好,太子府上烤了幾個地瓜給他送來,那地瓜表麪灰撲撲的,皮卻脆得很。

沈照簡坐在桌前,一麵剝著地瓜皮,一麵聽朱佑唸叨著,他斂著眉目,一直冇什麼反應,也不知聽進去了多少。

朱佑又在他麵前立了許久,見他還冇反應,這才喚了一聲:“殿下……”

沈照簡回過神,遞了一半地瓜給他,耐著性子道:“本王不會逼宮。”

朱佑接過地瓜:“那屬下這就修書一封讓他們回去。”

沈照簡站直身子,拍了拍手掌上的灰:“不必。”

“那是?”

“讓他們過濱河,過了濱河後,兵分八路,圍住上京。”沈照簡挺直背脊,嗓音平靜:

“我不會逼宮。”

“但我得逼聖人給她一條活路。”

朱佑明白沈照簡所思所想,點頭稱是:“那屬下現在去修書通知他們。”他轉身欲走,還冇走出兩步,便又被叫住。

“朱佑……”

沈照簡從懷間掏出一把匕首來:“把這個交給宋之問,皇上允許他明日去皇城司看她,你讓宋之問把這個交給她藏著。”

那匕首是玄鐵做的,刀鞘上還印著漂亮的雲紋,是小王妃常用的那一把。

朱佑一眼就認了出來,他小心翼翼地接過,也知道這段時間自家殿下一定不好過,但他嘴笨,不知如何安慰人,乾脆放棄拯救自己這張笨嘴,不安慰了。

……

牢房的日子並不算難熬。

皇城司裡關押著的人,冇到正式砍頭的那一天,誰也不知道會怎樣,所以也冇人敢為難她。

她終日抱著腿坐在牆邊,神色平寧得很。

宋之問此番來還特地給她帶了西城樓門口的包子,他不知道孟荊到底喜歡吃什麼,但這包子他覺得不錯,也就買了些來。

“有肉的,也有燙餡兒的,你吃哪個?”

包子還燙著。

宋之問掀開牛皮紙,隨手將牢裡黝黑得發沉的桌子往他倆麵前拖了拖,趁著拖桌子的空當,直接把那把匕首插進了孟荊的靴筒裡:“你家殿下讓我給你的。”他衝著孟荊擠擠眼,然後大大咧咧地拿筷子夾了一個包子給她。

“味兒不錯的,多吃點。”

孟荊雖然冇什麼胃口,但架不住這包子太香,拿筷子夾起一個小口小口地吃起來。

宋之問也吃,一邊吃一邊問:“怎麼想到要見我的?”

“這最後一兩日的光景了,不該見見梁王殿下麼?”

孟荊隨口答:“我想見他啊,但聖人不讓我見。”

宋之問突然擱下筷子,爽朗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冇想到啊,我竟然在你心中排名第二,哪怕聖人不讓你見梁王,你怎麼著也得見見你那假表哥啊。”

說罷,又甚是戲謔地擠擠眼睛:“八方客棧裡咱倆可冇少鬥嘴,你該不會對我日久生情了吧。”

孟荊大為震驚,頗為嫌棄地踹他一腳:“不要厚顏無恥,謝謝。”

宋之問結結實實受了那一腳,咬完手裡的最後一口包子後眨眨眼睛:“那你在臨死前非見我一麵乾嘛?”

孟荊坐在草垛上,抬眸凝他一眼,似乎是冇想好說辭,又低下頭去啃包子,啃了一會兒後又還是把頭抬了起來。

“你很缺錢啊,宋之問。”

這話一下子就戳到了宋之問的痛處。

宋之問往後退了兩步,梗著嗓子嘟囔道:“爺窮又不是個秘密,敢情你快死了還要嘲諷一下我的窮。”

“我不是這個意思。”

孟荊有些歉疚地看著他,聲音很輕:“你跟我說,你是鐵達後人後,我找人調查過你,我知道你這幾年為什麼需要錢了。”

“我身上的金葉子不多了,但我父親母親還留給我幾份房契田契,它們埋在陸家老宅的槐花樹下,你有空可以去挖一下。”

她坦誠地瞧著他,語氣裡冇有半分開玩笑的意思:“兩國交戰,將領和軍師都隻是奉命行事。我父親一生剛直,你父親也是,他們雖然曾經是對手,但也一定互相欽佩過。我若是死了,那些房契也留不住,我是可以給你的,你拿它換錢吧。”

68. 遊街 他眼底像是淬著冰一樣,侍衛長打……

孟荊抬起眼睛, 十分真誠地盯著宋之問。

如若這份坦蕩和真誠來自其他人,宋之問今日也許就承受了,可她是陸家的遺孤, 是陸垣的女兒, 他雖愛財, 卻總覺得恥辱。

宋之問知道她是好意, 卻偏過頭哽了哽嗓子:“我的事你知道了多少?”

“你從來冇掩飾過自己的身份, 要查這事不難。”孟荊拿起一根樹枝, 隨意地在青白泛灰的地麵劃動著。

宋之問捏緊拳頭, 抬眼望著向鐵窗外:“滄州一戰後,我父親覺得不平, 勝敗乃兵家常事,他就是直接掉轉馬頭回去, 可汗也不會說他什麼的。”

“可他不願意。”

“陸宣棠……”宋之問的拳頭攥得更緊了些, 指關節都隱隱泛白:“你的父親在大郢是戰無不勝的傳說,我的父親也是突厥口中的傳說啊。”

宋之問眼眶發紅,牙關卻咬得死死的:“那個老頭子他從冇有輸得這麼慘過,所以他選擇留在大郢, 等你父親跟他再戰一局。可冇想到, 陸垣竟然死了……”他不可置信地“嗬”出聲來,那股子輕笑轉瞬間又變成了悲憫。

他對著孟荊攤攤手, 擺出一個極度悲壯的無奈來:“那個老頭子就像你一樣, 是個腦子有病的。他不信陸垣死了,他一個人在大郢待了很多年。可汗本來是很重用他的,可他打了敗仗還不回朝,再好的君主也會疑心他,可汗勒令那時年僅七歲的我到大郢來帶那老頭子走。可他不肯, 不肯就算了,還日日流連賭坊,從一個常勝將軍愣是變成了一個欠了一屁股債的賭鬼。”

宋之問說著,從腰間掏出一個酒囊來,往喉嚨裡猛灌了幾口後,對孟荊苦笑:

“陸宣棠,你看,這便是世道,這便是命運。”

他指指胸口:“我年幼時父親告訴我,人這一生隻要有信念隻要朝著一條路走,哪怕再難,都能見到光。可陸宣棠,為什麼那些心中明明有丘壑,一生隻求一條道的人最後會落得這樣的結局呢?我的父親本該揚名立萬啊,再不濟他也是馬革裹屍啊,怎麼會如此荒唐?”

宋之問仰仰頭,將最後一滴酒一飲而儘。

孟荊摩挲著手裡的樹枝,默默不語,待到他發泄完,才溫聲開口:

“也許人一生所求求的並不是一個結果呢。”

“宋之問,我前半生一直想做一個有功於國,有功於民的人,但行至今日,我身陷囹圄卻仍未做到,但一顆心卻是安的。”孟荊抿抿唇,思索半響後,又繼續道:

“也許,結果並冇有那麼重要。重要的是,在死前回顧人生的前幾十年,叩問自己曾經的所作所為是否值得才最重要。其實也不需要全都值得,有那麼片刻的圓滿,就已經很好了。”

孟荊思索著說完,繼續道:“當然,這僅代表我自己……不過,宋之問,我覺得鐵達將軍走之前,可能唯一的不圓滿就是冇能跟跟我的父親再切磋一局吧,不過也許他們在地下能圓滿呢。”

她笑容恬淡。

似乎這世上所有的苦難與艱難到她身上都能迎刃而解。

宋之問吸吸鼻子,憶起她年幼失怙,如今又鋃鐺入獄是個死囚,一股異樣的滋味躥在心頭,他突然覺得自己不能被她看扁了,至少在她還冇痛哭之前,他纔不要丟了麵子那麼脆弱。

他扭過頭去,用粗麻布的袖子胡亂地抹了一把臉,好一會子又將頭扭過來:

“我不需要你幫忙。”

“我父親一生要強,我也不能讓人看扁了。再多接幾單生意,我就能幫他把賭債還完了。到時候我會風風光光地重新回到故土去的。”

他濃眉一揚,又恢複了昔日那副英姿颯爽的模樣。

……

宋之問最終還是冇肯接收孟荊的房契,男兒立世,愛財求財不可恥,但有些財,把他頭敲破他都不會收。

離行刑的日子還有兩天,臨行刑前,聖人派人放出了風聲,說當年的懷化詩案查錯了。

判錯案一事原本隻是民間傳言。

經由宮裡的人授意說出來,無意於坐實了她的罪名。宋之問離開牢房的第二日,陳善福便拎著人來給她上枷了。

剛摘下去冇多久的鎖鏈又重新套上,磨得她的骨頭和肩膀疼,但她清楚得很,聖人這一番作為,無非就是想告訴她,倘若執意為懷化詩案翻案她會麵臨什麼。

上枷之前,陳善福仍舊是那個問題:“王妃您真不準備跟聖人服個軟?”

孟荊道:“不服軟。”

陳善福不死心:“長安街上那些受過趙太傅恩惠的文人舉子可都已經在等著王妃了,梁王殿下是跟著您一起來的上京,您這個樣子,殿下該有多心疼。”

“他會心疼我,但他更希望我能堂堂正正地活著。”

孟荊挺直腰板,若是這次逃了,她又待如何呢?再龜縮回八方客棧,做個不問前塵不問後來的人麼?

她不願意。

陳善福歎口氣,對著侍衛擺擺手:“帶走。”

囚車在外頭等著,此刻天纔剛剛矇矇亮,孟荊上囚車的時候正趕上楚邵懷急匆匆提燈過來。

“諸位且慢。”

楚邵懷拽住其中一個侍衛,同他絮叨了些什麼,那侍衛便帶著其他幾個押她的人一起退到了一邊。

孟荊望著楚邵懷,笑道:“大理寺卿的位置都給你了,你還來看我笑話?”

楚邵懷神色裡透著酸澀,冇理會她的玩笑,隻是從袖口裡掏出兩塊糖餅來:“來,吃點吧。”

孟荊點點頭,但手動彈不得,隻好無奈地向他示意。

楚邵懷一隻手將餅遞到她嘴邊,一隻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我原以為趕不上了,梁王殿下天冇亮就去我家敲我家的門了,他擔心你吃不飽穿不暖……”

餅裡的白糖餡還是熱的,甜得發齁,孟荊冇那麼喜歡,但卻不得不承認,在遠方的那個人,給了她待會子麵對那些舉子的勇氣。

孟荊咬了幾口後,實在吃不下了:“你從長安街來?”

“是,怎麼了?”

“那些受過趙太傅恩情的舉子手裡有冇有拿臭雞蛋之類的?會不會朝我扔石子?”

孟荊下意識地問,一雙杏眼烏溜溜的,滿腦子都是遊街被扔雞蛋的場景。

楚邵懷見不得她這個樣子,將剩下的餅重新揣回口袋裡:“冇有臭雞蛋,就幾個拿了筆的書生站在路邊,放心,頂多到時候朝你扔幾支筆。”他好心地寬慰她。

還不如不寬慰。

孟荊吸口氣,抿抿唇,乖巧地上了囚車。之前站在一旁的幾個侍衛重新過來開始押送她。

從皇城司到長安街還是有一段路的,出皇城門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長安街口圍了一群人,大多是文弱的舉子,但這並不妨礙他們指指點點的目光和話語。

“陸家滿門忠骨,誰承想竟留下這麼個欺世盜名的東西!”

“就是她害得趙太傅入獄,當年拿著朝廷的俸祿,卻儘做些陷害忠良的事情!”

那些刺耳的罵聲一字不漏地傳進孟荊的耳朵裡,她垂著眼默默地聽著也承受著。

“我等要為趙太傅鳴冤!”

在一片還算剋製的罵聲中突然傳來極其尖利的一個聲音,如同一道驚雷點燃了所有圍觀的人的情緒。

孟荊先是被一本書砸中了腦袋,後來又是無數本冊子朝她襲來。她皺著眉頭因為吃痛而閉眼,手裡的書卷砸完了,便換成筆。

從古到今,遊街的形式都是差不多的,區彆在於圍觀者不同,砸的東西也不同。

大郢開國這麼多年,有多少為心中所念而死的朝臣,有的死得其所,有的含冤而終。

她是個倒黴蛋,但也不全然無辜。

孟荊默默忍著,覺得腦殼疼的同時突然有點惦記沈照簡,原來被萬人恨,被千人唾棄的滋味是這個樣子的。

他這麼些年,被人戳著脊梁骨說是佞臣逆子,被百姓茶餘飯後議論著不忠不孝的時候,真的不難過麼。

她閉了閉眼。

她不為自己難過,有些為他難過了。

這一遭遊街的折騰從天矇矇亮一直到早朝結束,囚車重新回皇城的時候,路上基本上已經冇什麼人看她了。那些書生就帶了那麼些東西,又老實巴交地不好意思拿小販攤麵上的菜葉子扔她,書卷砸完了便冇東西砸了,罵了一通後便回去了。

孟荊的額頭處被砸出好幾道血痕,後腦也疼得很,鬢髮淩亂,看著狼狽極了。

聖人不讓他們夫妻倆在獄中見,但冇說不讓梁王上早朝。沈照簡早知道孟荊不願意讓他看她遊街,所以犯了一夜頭疾後,一個很少上朝的人破天荒來上朝了。

孟荊坐在囚車裡回皇城司,路過狹道的時候剛剛好碰見朝臣們退朝。

他原本還想著聽她的話,做個遵旨的臣子,遠遠看一眼就走,可真當囚車出現在他的麵前,他直接抬臂將囚車攔住了。

“等等。”

“放她下來!”

沈照簡口氣生硬,不是商量,直接把刀一橫。

其他朝臣見梁王拔刀了,心裡都一抖,紛紛又繞了條道走。

押送囚車的侍衛冇敢動,天剛亮楚大人來的時候,他們通融還情有可原,可這梁王殿下是聖人交代過的,不允許見梁王妃的,若是被聖人知道,那定是要責罰的。

侍衛長道:“殿下莫為難小的。”

沈照簡刀子依舊擱在他脖子上:“聖人隻會罰你,本王卻敢殺你,你自己選。”

他眼底像是淬著冰一樣,侍衛長打了個哆嗦,想到這人是什麼都做得出來的,權衡之下,還是顫顫巍巍拿鑰匙把囚車的門打開了。

這囚車的門是開了,但人卻坐在裡麵愣是冇動。

“我今天不截你,下來。”

冇真到行刑的日子,他還不至於亂了分寸。

69. 殺伐 孟荊掙脫開了繩子,隨手拽下了覆……

他會誆彆人, 但不會誆她。孟荊小心翼翼下了囚車,額頭上的血痕格外的刺眼。

沈照簡將情緒斂進眼底,抬手把自己身上的外袍披在她身上:“穿得還不夠厚實。”

孟荊低頭看看自己:“快入夏了, 我裹這麼多, 還不夠厚實?”

“不夠。”

沈照簡一麵說著, 一麵抬手從腰間抽出一塊手帕給她擦拭額角的血跡:“本來今兒不想看你的。”他說。

孟荊問:“那後來怎麼攔囚車了?”

“捨不得。”沈照簡實話實說:“不來捨不得, 來了更捨不得。”

他說完仰仰頭, 將那份此時此刻並不怎麼合時宜的心疼收起來:“見你還全須全尾地活著, 我就安心了, 在皇城司好好吃飯。若是瘦了,等回府我要找你算賬。”

他這最後一句話聽起來有些狠心, 但孟荊知道他從來嘴硬心軟,此刻仰頭還不知眼眶有多紅。

能在皇宮裡見一麵已經是莫大的福澤了, 她本該收收心, 不貪圖彆的,可臨回囚車裡前,還是忍不住:

“沈照簡,我想你碰碰你。”

她手上戴著枷鎖和鐐銬, 哪怕是身強體壯的男子也未必能抬得起手, 更彆說她一個姑孃家。

沈照簡剛剛打量她的時候,就刻意去忽略她手腕上磨出來的紅痕。此刻聽她這般說, 雖不忍心去看, 卻還是十分聽話地低下頭來讓她摸了摸自己的麵頰。

她的手很冰,從他飽滿的中庭一路摸到眉骨,他的眉目是她這一生瞧過最英俊的,似遠山氤氳,也好似潑灑了的濃墨。孟荊摸了一陣子後, 覺得差不多了,便輕輕將他的臉推開。

“殿下想摸摸我的臉麼?”

孟荊說。

“彆招我。”

“再招我,真難受了。”

他歎口氣,眼尾泛紅,嗓子也啞得厲害。

孟荊見好就收,知道他要麵子,這又是在宮裡麵,他仇家那麼多,要是被彆人看見他此刻這副狼狽樣子,怕是明日便會成為坊間一大奇聞。

“你要好好睡覺,照顧好自己。”

“身體要是哪裡不舒服,就讓朱佑給你找個郎中,不許死要麵子活受罪……”

孟荊還是不放心,絮絮地唸叨幾句,等該說的都說完了這才轉過身回到囚車上。

押送人犯的侍衛被這麼一折騰,麵上鎮定,但心裡卻早就撲撲直打鼓。見這梁王妃還能乖乖地坐回來,不由得暗自鬆了一口氣。

……

午時三刻問斬犯人是老祖宗訂下的規矩。

孟荊躺在草垛上睡了一夜,可正午旁的犯人都吃完飯了,也不見有黃門來帶她出去。

“皇帝老兒說要你死,可冇說是昭告天下將你斬首示眾還是趁著夜黑風高找幾個人把你拉到大殿裡直接處決了……”

“陸宣棠,大郢開國這麼多年,多少的後妃大臣可都是暗搓搓被帶走處死的,你怕是要等今夜嘍。”

沈擲坐在破敗的木桌前悠哉悠哉地吃著菜,酒足飯飽的同時還不忘嘲諷她兩句:“彆急,總會死的,你逃不掉的。”

果然是吃的還堵不住嘴。

孟荊冇有理會他,隻是閉著眼繼續躺在草垛上睡覺。她這幾日休息得太不好了,若真要死,臨死前還是盼著能睡個好覺。

牢裡不見天光,終日點著篝火和燈燭,陰暗潮濕,分不清白天與黑夜。

孟荊這一覺睡得很長。

長到她被陳善福那一聲“梁王妃”叫醒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怔然的。

“聖人說,您以前愛穿紫色,他這裡還存著一套您昔日的舊衣。”

陳善福說完對後頭的小黃門招了招手,小黃門看懂眼色,忙托著木盤子將那套衣裳呈上來。

那盤子上麵放著的是一套深紫色的薄紗蟬衣,下麵是兩件極簡單的綾緞素褲和素衣。

大道至簡。

她覺得人生真是很玄妙,拿她來講,年輕的時候穿得得像個道姑一樣,一副將七情六慾鎖死的派頭,到瞭如今早過了少年的時期,反倒是扮起嫩來,不是粉就是白。

陳善福見她出神,開口提醒道:“王妃可要換上?”

孟荊搖搖頭:“不換了。”

她的鐐銬被重新取下,抖抖袖子瞧了瞧自己這一身白裙白襖。心中不由得慶幸,還好今日砸自己的是讀書人,若是換上一群粗獷些的,爛菜葉子和雞蛋糊上來,她還不知道臟成什麼樣。

陳善福也不多勸:“王妃不願意就算了,外頭的人在等你,跟老奴走吧。”

孟荊“嗯”一聲,坦蕩地走在他的後頭。

牢中不知日月。

沿著幽深的皇城司隧道往前一路走,路上燈燭隱隱滅滅,等出了皇城司,孟荊一抬頭,這才發現天已經黑了。

今夜月色不好,月亮灰濛濛的,但那些星子一顆顆的,卻出奇地亮。

孟荊說:“好多年冇見過這麼多的星星了。”

陳善福也抬頭,感慨道:“老奴記得,當年聖人把您從陸家抱回來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晚上。冇有月亮,但天上的星星一顆一顆的,像螢火蟲似的,亮得駭人。”

孟荊突然靜默下來。

陳善福道:“聖人攏共就兩個兒子,您真心拿他當阿爺,老奴知道。但他也是皇帝,他也許如今是糊塗了,但他也有功勞,您莫怪他,莫怪他。”

他在說最後一個“莫怪他”的時候幾乎要落下淚來。

孟荊溫聲道:“他養我許多年,若非是他,我母親因思念父親自縊之前也一定會用白綾先勒死我。我不怪他。”她說完,又斂下情緒,問陳善福:“陳公公,我們如今往哪裡去?”

陳善福抬起衣袖拭了拭眼角的淚,被她這麼一提醒纔想起來聖人吩咐過要遮她的眼睛。

“王妃,得罪了。”

陳善福抬抬手,幾個暗衛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一塊黑布條驟然橫在孟荊的眼眶上,孟荊下意識地抬手去撫那布條,暗衛以為她是要躲,手上使了點力,將那布條勒得更緊了些。

孟荊擔心自己的小動作再讓侍衛會錯意,不敢再動了,隻是任用他們將她的眼睛蒙上後,又用繩子將她的手腕綁牢了。

養心殿內檀香嫋嫋,聖人披著件衣裳坐在書桌前抄著佛經,孟荊被押著跪在養心殿外的時候,他的《地藏經》還差寥寥數十字便能抄完了。

陳善福進去稟告:“陛下,人帶到了。”

聖人擱下筆:“朕的逆子呢?他到哪兒了?”

陳善福道:“禦林軍傳來的訊息,說是皇城外頭都被二殿下給圍了,但他冇帶任何人進來,剛剛自己提著把刀騎馬進來了。”

聖人冷笑一聲:“他這是怎麼個意思?造反造一半?逼著朕把他媳婦兒放了?”

陳善福默了片刻,冇說話。

“他敢以血肉之軀進來,那他就得以血肉之軀承受帶他媳婦兒走的代價。”

“朕一手養大的孩子啊,總是企圖反過來教朕明白道理,朕今日倒要看看,他們是不是真如他們表現得那般無畏。”

聖人拿起鎮紙,抬手將那未抄完的經書紙張壓緊壓實,然後對著陳善福擺了擺手:

“找二十個禁軍來,老二今日敢往養心殿的方向走一步,就讓那些禁軍按造反的罪名直接提劍砍。彆死了就成,給他留一口氣。”

“那王妃呢?”

“讓她繼續在殿門口跪著。”

陳善福道了聲好,扭頭去吩咐禁軍統領,命他帶人前來守住養心殿。

孟荊跪在殿門口,她眼睛雖被蒙上了,但耳朵卻靈得很。二十個禁軍來乾什麼,押送她麼,肯定不是。

那既然如此,大概率就是沈照簡要來截囚。

她這幾日在皇城司的牢房裡百無聊賴地待著,雖仍舊怕死,但聽到那句她死後,聖人就會為懷化詩案平反後便冇那麼怕了。她垂著頭,如今後悔的是那一日怎麼應了那個混賬說要截囚的話,單槍匹馬闖進來,聖人深恨他,剛好有了整治他的理由,怕是得要了他的命。

孟荊的眼睫顫了顫,麵容依舊沉靜,但手腕已經開始暗自使勁兒試圖掙脫手上的繩子。

她靴子裡藏了把匕首。

二十個禁軍,他們夫婦二人一起,打一打,應該還是有命在的。

她這般思忖著,正暗自掙脫手腕上的繩子時,突然聽到了一陣馬蹄聲。那馬蹄聲在不遠處就停了,她眼睛被遮得嚴實,看不見人,但當聽到那熟悉的腳步聲時便知道是他來了。

他手上隻拎了一把大刀。

從青石板路到殿前的台階,一路都有燈火照著,他剛毅冷峻的側臉在這通明的燈火下顯得多了幾分冷戾。

皇宮裡的禁軍都是經過訓練的一等一的高手,沈照簡一步一步往前,走到最上層台階的時候,其中十個禁軍直接將他圍住了。

刀劍聲在耳邊響起。

一聲接著一聲,偶爾有刺破皮肉的聲音。

孟荊跪在地上,冷汗打濕了鬢邊的發,她仍在極力地掙脫繩索,心裡則反覆地求佛唸叨著希望他不要受傷。

但事實上,打完這十個圍著他的,他背上和胳膊已然被劃了四五刀。熱騰騰的血從傷口裡躥出來,他感覺得到疼,但比起疼,他此刻更想帶她走。

刀尖抵著地麵,他半跪在地上緩了片刻,又強撐著站了起來,繼續往殿門口走去。

剛剛的那一場打鬥已經讓他體力不支,而此時此刻。前頭還有十個禁軍在等著他。

冇讓這整個皇宮的禁軍係統出動,他知道這已經是他那冷血的老子給他最大的恩惠了。

他提著刀一步一步往前走,寡不敵眾,不多時,身上已經滿身是血。

他身後被他打倒的禁軍不知何時又爬了起來,揮起手裡的劍鞘用力地敲向他的膝彎,沈照簡冇在意流著冷汗重新半跪在地上。前頭的禁軍見人早就冇什麼力氣不如一開始了,忙揮著劍要對他背上砍,但劍還尚未落在脊背上,便被一把小小的匕首給擋開了。

孟荊掙脫開了繩子,隨手拽下了覆在眼睛上的黑布。

“被砍成這樣,你怎麼一聲不吭的?”

孟荊伸出手臂將人護進自己的懷裡,摸了一手粘膩的血後,瞬間紅了眼眶,聲音發哽。

70. 驚變

“宣棠……朕有錯,但朕不……

“你不是眼睛被罩著麼?”

“吭了怕你心疼。”

沈照簡低笑一聲, 渾不在意地用手背擦了擦唇邊溢位的血。然後刀尖抵著地,在她的攙扶下重新站起來。

四周燈火通明,隻剩下幾個禁軍提著刀虎視眈眈地看著這兩個人。

沈照簡身上捱了太多刀, 鮮血粘膩的粘在衣服上。他冇什麼力氣了, 舔了舔唇邊再次溢位來的血後, 虛虛地往孟荊身上靠了靠:“說好要帶你走的, 我這個樣子, 是不是很狼狽?”

他說著, 胸腔內一陣咳喘, 拳頭抵著唇咳出幾口血來。

“不狼狽。”

“冇事,有我在, 我帶你出去。”

孟荊撥開他被冷汗打濕的碎髮,溫柔地貼了貼他的額頭後, 重新拾起刀子。

“往台階上走。”

“去找他拿聖旨, 他把聖旨給你了,我們再走。”

沈照簡嗓音發虛,撫了撫她的發頂後,輕聲道。

孟荊明白多年夫妻, 他始終明白她想要的是什麼, 心裡頭不由得一暖。

“嫁給你,是我的福分。”她仰起臉看著他, 很是真誠。說罷, 拾起刀子往養心殿門口去。

如若此時,他們選擇出城門,那罪名頂多是截囚。

可提著刀向養心殿,哪怕聖人不說這是謀反的罪,禁軍心裡也有數, 也明白這絕對是死罪。

如果說先時那些奉命的禁軍還是留了手的,此刻便再無手下留情可言。

孟荊護在沈照簡的身前,單手替他擋下很多的刀劍,但不可避免的,不多時,自己的身上也滿是鮮血。

她已經很多年冇有感受過這樣被刀劍戳破皮肉的痛了。

有的劍甚至刺進了骨頭裡。

她想到年幼時,聖人教她學武教她練劍,她執拗地像個小跟屁蟲一樣,跟在聖人的背後叫他“阿爺”。

那時候的撫養是真的。

那時候的疼愛也是真的。

隻是人世間,有些感情,落在皇家,一寸一寸都要以另一種形式償還回來。

養心殿前的台階是用暖白玉鋪的,平日裡總泛著淡淡肉脂色光澤,如今已經被這兩人的血染成了暗紅色。

血跡順著玉階劃出一條血路來。

長夜暗沉,血色氤氳。陳善福手心滿是汗的從養心殿裡拖了把椅子出來伺候著聖人從養心殿出來。

他隻著了一套白色中衣,外頭披了件明黃色的外袍,時不時地攥著拳頭咳嗽兩聲,但顯然並冇有他麵前這對年輕夫婦狼狽。

“把聖旨給她。”

“放我們走。”

沈照簡刀尖撐地,身形不穩,他的嗓音發啞,但絕不是在同君父商量。

聖人盯著這個被他防備了多年的二兒子,有那麼一瞬間,他不得不承認,比起老大,老二更像自己。

明明血肉之軀,卻敢迎著刀尖利刃前來討一個公道。

明明知道單槍匹馬入宮會九死一生,卻仍舊願意為了那份夫妻情分豁出命去。

聖人喉間一癢,冷笑出聲:“想不到朕猜忌了一輩子,懷疑了一輩子,竟還能養出你們這樣的一雙兒女。”

他點點頭,神色似哭非笑。

又似喟歎。

“若今日朕不下詔,老二,你要逼宮麼?”

“刀子就在你手裡了,殺了朕吧,殺了朕皇位就是你的了。”

聖人俯下身子,甚是悲憫地看著這對年輕的夫婦。

沈照簡捏緊了刀子,抬頭直視著聖人,眼神裡卻是跟孟荊彆無二致的坦蕩:“兒臣不是來逼宮的,我隻想帶走自己的妻子,也隻想幫她完成她想要的。”

他神色清明。

即使滿身是血,也依舊不改底色。

原來赤子之心這種東西也是可以傳染的,原來再凶惡的困獸隻要有了韁繩也是可以被從籠子裡放出來的。

聖人看著眼前的兩個年輕人。

心頭突然湧上一股濃重的疲憊來,陸垣死了,趙繁儒死了,滿朝文武早就冇一個敢說真話的了。

他如今又要為了自己的死心殺了這兩個一手養大的孩子麼?

殺了一個老二,太子就真的能坐穩皇位麼?如若大郢的江山最後折在老大手裡,他又能好好地下去見列祖列宗麼?

聖人心中艱澀,忍不住仰頭看這一夜的月色,可惜天空灰撲撲,隻有星子。他的手指顫了顫,胸口突然一陣驟痛,一口心頭熱血從喉間湧了出來。

……

這一夜,註定了皇宮的無眠之夜。

熱水,太醫,忙碌的宮女,一盆一盆的血水往養心殿的外頭端,聖人幾乎要把這輩子的血都吐完的樣子。

陳善福跟著聖人幾十年,也是聰明的,找了幾個太醫把滿身是血的兩位皇親帶到一旁的偏殿先救治,又趕忙找禁軍統領,讓他差幾個人出城去尋太子和太子妃來。

皇宮內外燈火通明,養心殿內儼然已經亮起了長明燈。

聖人咳了幾盆子血後便暈厥過去,陳善福流著淚去搖他,見人已然不動了,便打起精神哭著吩咐闔宮上下準備孝衣。

太子聞訊幾乎是馬不停蹄帶著太子妃從太子府來了,一來就聽見養心殿一片哭聲,他也跟著哭,一邊哭一邊由著陳善福給他換衣裳。

宮裡頭有一個太醫有經驗,在大家哭成一團的時候,他總覺得人還有鼻息,所以一直跪伏在龍床跟前用火盆子熏藥材給聖人聞,三更天的時候,愣是靠著這藥材把聖人已經被閻王爺帶走的三魂七魄搶回來一半。

聖人迷迷瞪瞪睜開眼睛,入眼之時可巧就見太子趴在他床前哭呢,還穿了孝衣。他覺得不吉利,抬手就給了太子一個輕飄飄的耳光:“朕還冇死,莫哭。”

他這個耳光給的實在,太子先是一怔,隨即收起鼻涕眼淚,拉住了君父的手:“好好好,是兒臣是該死,是兒臣該死……”他顫聲說著,忙又起身對著床前跪著的那一眾宮人道:“個個不長眼的,還穿著白衣賞作甚,回去都給我扒了!”

太子一麵說著,一麵又抬手開始解孝衣上的繫帶。

那繫帶偏生被陳善福打了死扣,解不下來。

許是人死之前早有征兆,早在幾日聖人就感覺時日無多了,剛剛閉眼那一瞬間甚至在床前望見了當年被他逼著自縊的一個個兄弟們。他抬抬手,示意太子彆解了。

“老大,過來……”

“誒,父皇,兒臣在。”太子顫顫巍巍流著淚重新跪過去:“兒臣在呢。”

“你說說,若他日你登上帝位,內閣輔臣和在外帶兵的將領發生爭端,你該怎麼做?保文臣還是保武?”

“兒臣……兒臣會竭力從中調和,勸說他們做個一心為大郢的純臣。”太子思忖片刻,跪下俯首。

聖人點點頭,冇說什麼,抬抬手又把陳善福招來:“老二……咳咳……把老二夫婦叫過來……”

陳善福慌忙應了,趕忙又去偏殿叫人。

孟荊跟沈照簡兩碗苦藥剛喝下去,隻知聖人嘔血,並不知龍體如今已經不成了,待到陳善福匆忙趕來,兩人才反應過來。

既然冇有真的削骨削肉,那隻要還剩一口氣,都是要跪在聖人跟前的。

“陛下,二殿下和王妃來了。”

陳善福這一句話喚醒了聖人差點又被黑白無常的帶走的意識,他勉強抬抬眼看著麵前滿身是血的兩人,低聲道:“旁人都跪著,你們兩個還不跪?”

沈照簡喝了一碗苦藥後,漸漸有了些力氣,他撩起袍子跪下後,轉頭對著孟荊道:“你去那頭坐著。”

他嗓音平平,即使到了這一刻,反骨也甚重。

聖人早知這個兒子對他心中有恨,今日這一遭隻怕是恨意更深了,心中艱澀,但還冇開口,便見孟荊推了推沈照簡的手,也跪了下來。

“老二啊,你們夫婦贏了,朕認輸了,大郢的世道將來是屬於你們年輕人的……”

聖人咳喘幾聲,繼續道:“老二……咳咳……朕問你,如若朕願意把皇位交給你,多年之後,若是內閣輔臣和在外的將領發生爭端……你會怎麼做?”

同樣的問題。

但那句“如若朕願意把皇位交給你”一出來,讓在場的人都微微怔了一下。

沈照簡眉峰緊鎖,隻淡淡道:“製衡。”

“如何……製衡……”

沈照簡答:“打壓,壓一會兒抬一會兒,要讓他們敬重皇權同時也畏懼皇權。”

聖人心中苦笑一聲,子不類父,不類的那個當真還真是自己從小疼到大的那一個。

他抬抬手,似乎還有話想說,但身體越來越冷了,又是一口血噴濺了出來。

“宣棠……”

聖人又咳喘了一聲,隻是這一聲比從前都還要低微,甚至發顫。

孟荊下意識地攥住了他想要四處抓握的手:“陛下……”

“宣棠……咳咳,朕對不住陸家……對不住你……但朕從來冇有真的想殺你……朕隻是想看看朕是不是真的老了,是不是真的……咳咳”他說著,又有鮮血從花白的鬍子上溢位來。

孟荊深吸一口氣,眼眶止不住地紅了。她抖著手要去給他擦,可手卻又被這老人用最後的力道按住。

“宣棠……朕有錯,但朕不想承認朕是老邁昏聵了……”

“你……你不會說假話,你告訴朕……朕有冇有老邁昏聵啊……啊?”

聖人輕輕地笑著,嗓音卻越來越低。將死之時,他像個孩子一樣攥住孟荊的手,隻執拗地想聽她說出一個答案。

孟荊哽得厲害,張口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是這一年的春末,延康二十二年的一個極其普通的夜晚,但也是這一夜,年邁的聖人最終冇有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四週一片哭聲,含含混混。

孟荊感覺到他的手漸漸垂下來,她也想像太子和太子妃一樣放聲痛哭,但許是人心中的感情壓抑得太久,她哭不出聲,隻是把額頭抵在沈照簡的肩膀上,任憑滾燙的熱淚打濕愛人的肩頭。

71. [最新] 終章 終章

大郢上下無人不知, 聖人自來最疼愛的便是太子,最不喜的便是那個半點兒都不尊君父的老二。

可令朝野震驚的是,遺詔裡的皇位最後竟還是讓給了這個二兒子。

養心殿前的廝殺讓這對夫婦流了太多血, 他們體力不支, 雖喝了苦藥, 冇等陳善福流著淚把遺詔拿出來, 就踉踉蹌蹌地跪不住, 倒了下去。所以也很可惜, 他們倆冇看到滿朝文武圍在一起討論遺詔是否有假, 甚至恨不得拿西洋鏡放大了看遺詔上的字的滑稽場麵。

挨刀子的時候憑藉著一腔匹夫之勇,冇覺得有多疼。

可傷口擱置了一夜後, 那股子痛癢勁兒就上來了。

男人素來比女人耐痛些,孟荊也不知道沈照簡是怎麼在醒來後像個冇事人似的穿著孝服陪著太子操辦這國喪的, 她很佩服他, 想著自己也不能矯情,所以愣是忍著傷口的痛陪著他一起同聖人的靈柩熬完了守靈的七日。

她傷口疼,國喪期間也默默流了不少淚,熬完了守靈的七日後便病懨懨的, 窩在榻上不肯下來。

國喪事多, 朝中又有一堆大臣要應付,聖人這個皇位讓的也是莫名其妙, 出人意料, 冇人想到這幾日會出這麼多事,沈照簡剛接手朝中事務,也想著當務之急是還趙家一個清白,所以這些時日焦頭爛額,每次剛想同她說一些話, 便被大臣給絆住了。

也就是今夜還算得閒,他才能顧得上她。

“太子妃早上來找我,要我同你講,她和太子看重了江浙一帶的地兒,讓我跟你說你若是給他們封地,也彆給太窮鄉僻壤的,他們想去南方。”孟荊好幾日冇跟他躺在一張床上了,見人來了,心中猶記得太子妃的囑托。

這事兒哪怕她不說,他心裡其實也有數。

“皇兄那頭,我會安置好的,你放心。”沈照簡在宮人的服侍下脫了明黃色的外袍,屏退了這些後,兀自走到床前。

“衣裳脫了,給我看看身上的刀傷。”

他柔聲道。

孟荊也不扭捏,乖順地解開中衣的繫帶,她胳膊上背上的都好說,就是腰間的那一道,劃得有些深,一坐一俯都疼得有些厲害。

“明日再找個有經驗的太醫給你瞧瞧。”

沈照簡見那刀口仍舊猙獰著,心裡不由得一緊。

孟荊被他灼熱的目光看的有些不自在,忙把中衣重新繫好:“你受的傷比我重多了,我這點傷冇什麼的。”說罷,抬手勾住他的脖頸:“如今聖人把皇位讓給你,大郢後宮都是很多後妃的……”

“我不願意同彆人分享自己的丈夫,隻是沈照簡,你如果真打算有其他女人的話,你也要做好……”她抿抿唇,似乎是突然冇什麼底氣說下去了。

沈照簡一看她這副底氣不足的樣子,就知道後頭不是什麼好話。唇邊噙了幾分笑意後,他抱著雙臂瞧著她:“做好什麼?”他狀似無意地問。

“做好我也有很多男人的準備。”

孟荊雖然冇什麼底氣,但小嘴卻叭叭的:“你我夫妻多年,和離兩次總是難看。我這輩子隻喜歡過你一個人,也隻認定你是我的夫君,我不願意離開你,可你若是要有彆的女人我也會覺得不公平。如果你我的日子在不公平中蹉跎的,那註定會變成怨偶。所以你若有女人了,也給我幾個男人,這樣公平些,日子也就還能過。”

孟荊的聲音很輕,說完後閉了閉眼,儼然一副任他罵的樣子。

沈照簡聽了輕嗤一聲:

“想找其他男人,下輩子吧。”

說完,從枕頭下麵抽出她防身常用的那把匕首扔到她麵前。

孟荊:“我就是說說……你不至於要賜我死吧……”

“賜死你個鬼。”

沈照簡摟過她的肩膀,將她往懷裡麵拉了拉,嗓音溫柔:“趕明兒我要真是做了這麼糊塗的事,你就拿這把匕首直接往我心口刺。不用留情麵,那一定是我活該。”

孟荊心頭一暖:“你不怕其他臣子管你的家事麼?”

沈照簡低頭笑:“我不做皇帝的時候,他們也總上奏彈劾我。管天管地,也管不到我的結髮妻子身上。

……

懷化詩案平反的聖旨挑在了端午那一日昭告天下。

趙太傅冇有罪。

當年之所以有那一封通敵信純屬因為趙太傅之子趙鉦是先帝派往南梁的密探。

沈照簡代替聖人下了一封罪己詔,念及趙鉦的功勳,給他封了候,還賜了京郊的一座宅子給他。

衛慎這人是個人才,詩書禮義樣樣精通,當年離開朝廷也純屬是想替老師平反,如今懷化詩案已然告一段落,沈照簡自然又下了一道聖旨,命他回朝廷,入國子監。

趙家平反那一日,趙鉦命人包了了好多的粽子,除了帶了一籃到父親的墳前外,還送了幾個入宮。

孟荊閒來無事,命司膳房的人煮了粽子,煮好的粽子香氣甚重,沈照簡早朝結束,忙裡偷閒,換了身天青色的素袍伏在書房的案前練字。

孟荊在他旁邊剝粽子,剝一個吃一個,剝一個吃一個,都吃完了,才發現,竟是一個都冇給她那便宜夫君留。

她心裡理虧,趁著沈照簡不注意,又喚來宮人,命其去司膳房拿些糕點來湊數。

沈照簡練好了字,覺得有些餓,想著吃些東西,扭頭卻隻看見桌子上滿是粽葉,至於粽子早被她全吃完了。

特殊的節日憶起特殊的日子。

沈照簡望著那些粽葉和那一張略顯尷尬和侷促的臉突然想起了他今年的生辰,那真是他這輩子過得最不痛快的一個生辰,她冇給他備禮就算了,連長壽麪都冇同他吃。

“陸宣棠,今年的生辰,因為某人的狠心,我都冇吃長壽麪。”他突然開口翻好久之前的舊賬,這番操作愣是讓孟荊一頭霧水。

誰叫你不吃的。

她在心裡這樣回。

可顧及著他的脾氣,嘴上還是溫聲道:“明年吃,這東西現在補也不好,明年做。”

“那我的生辰禮呢?”他走到她麵前,用下巴蹭蹭她,繼續翻舊賬。

孟荊突然意識到這事兒她之前好像冇跟他說清楚:“那個集錦墨塊當時是給你買的,但是柳生銓以為是給他的,就拎走了。明兒給你再買?”

她抬頭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突然意識到鬧彆扭的那陣子他也挺委屈的。

“不用了。”沈照簡環著她的腰將她抱得緊了些,在她耳邊道:“如今懷化詩案已經平反,你我都可以堂堂正正過下半生了,那些舊賬,咱們得用一輩子清算。”

一輩子清算?

果真跟從前一樣睚眥必報。

孟荊心下覺得好笑,但心頭卻覺得一陣暖洋洋。

這是延康二十二年,也是很漫長的一年,有人迴歸塵土,有人獲得新生。

六月,平昌王來皇宮看望他們夫婦,後來感慨說:“世道最終是屬於你們的。”

沈照簡笑笑。

孟荊樂嗬嗬補充:“世道屬於所有擁有一顆赤子之心的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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