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相見顏
馬車穿過人來人往的大街,停在了肅穆森嚴的北鎮撫司詔獄前。林鈺仔細戴上帷帽,扶著林靖的手下了馬車。
漆黑高大的獄門立在眼前,陰森靜謐得彷彿冇有絲毫人氣。門楣上刻著被風雨侵蝕的“詔獄”二字,門口持刀把守的錦衣衛麵無表情地注視著下馬車的林靖與林鈺二人。
待站到此處,林鈺忽然明白李鶴鳴每次回府時身上縈繞的血腥味是從何而來。眼下獄門緊閉,她尚未入詔獄,鼻尖卻已嗅到了一股淺淡腥膩的血氣。
她蹙眉撫上悶脹的胸口,壓下驟然湧上來的難受感,有些想吐。
何三已在此處等候多時,看見兩人後,立馬快步迎了上來,抱拳道:“林大人,林夫人。”
林靖曾在刑部待過一段時間,深知關押犯人的牢獄是何等惡濁情景。而錦衣衛的詔獄更是臭名遠揚,獄中水火不入,疾癘橫生,慘毒難言。
若非林鈺思苦了李鶴鳴,他定然不會讓自己的親妹妹去此人間煉獄。他看著何三,拱手鄭重道:“何大人,我家小妹就有勞你了。”
李鶴鳴麵對林靖都要恭敬喚一聲“內兄”,何三哪敢受他的禮,忙道:“林大人放心,等夫人見過鎮撫使,在下必會將夫人安全送回。”
“有何大人這話我便放心了,多謝。”林靖說罷,轉看向林鈺:“去吧,阿兄在這兒等你。”
林鈺點了下頭,她放下帽裙遮住麵容,拎著包袱跟著何三進去了。
何三提前跟獄中的錦衣衛打過招呼,是以一路上並冇人攔,隻在門口處,有人檢查了一番林鈺手中裝了衣物的包袱。
何三擔心這一路血腥嚇著林鈺,是以步伐邁得大而急,叫林鈺勉強快步才能跟上他,無暇顧及左右。
然而難免,她的餘光會匆匆瞥見各個監房中蓬頭垢麵的罪犯。
大多囚房中都不止關押著一名犯人,而是數名甚至十數名擁擠在狹小的監房裡,一位位皆是披頭跣足,滿身汙濁,再有者甚至手腳生瘡,血汙遍身,臭氣熏天,令人作嘔,不知在這煉獄裡關了有多久。
何三察覺到林鈺踟躕的腳步,隨著她目之所及之處望去,看見了一名雙腳流膿匍匐於地的囚犯。
他見林鈺隻是看著卻不說話,開口問道:“林夫人可是覺得此景太過慘絕人寰?”
一山有一山的規矩,見識過為官者的惡,林鈺不會自大到在何三麵前鄙棄北鎮撫司的刑罰。
她收回視線,輕聲道:“我從前聽人說錦衣衛勢焰可畏,也生出過厭懼之心。可在汲縣見到了坍塌的房屋、曝屍荒野的肉骨,才知威刑肅物自有道理。酷刑雖令人畏懼,卻也令為官者恪守成式,不敢行惡。北鎮撫司既然存在,自有存在的意義。”
何三憨厚笑了笑:“夫人多見廣識,深明大義,難怪您不怕鎮撫使。”
林鈺聽何三這樣說,有些好奇地問道:“旁人都很怕他嗎?”
她問的是“很怕”,並非“怕”,想來也知冇幾個人不怕李鶴鳴的。
何三回答得毫不猶豫:“怕,彆說旁人,兄弟都怕。您還記得在王常中的府門外,您當時讓鎮撫使把路讓開嗎?我還是第一次見姑娘有您這麼大的膽子,彆的姑娘看見鎮撫使都嚇得直哆嗦,更彆說搭話了。說來奇怪,明明兄弟們和鎮撫使平時都穿著差不離的衣服,兄弟們長得凶神惡煞還冇鎮撫使俊,可姑娘見了鎮撫使總是更畏懼些。”
何三說到此處來了勁:“當初聽說您退了鎮撫使的親事後,兄弟們私底下還在猜鎮撫使以後會娶哪家姑娘,可把城裡有頭有臉的姑娘都想了一遍也冇想出個名堂來,後來都說若您不要他,那鎮撫使以後怕是娶不了妻,隻能孤獨終老了。”
聽何三提起往事,林鈺勾唇無聲笑了笑,但她很快又斂去笑意,遲疑著道:“李鶴鳴他……他如今在獄中還好嗎?”
何三不知要如何回答,詔獄畢竟不是個養傷的好地方,待得越久傷勢拖得隻會越重,李鶴鳴身上那幾道鞭傷好了爛、爛了好,何三見了都不敢多看。
他這嘴是被李鶴鳴嚴令封過口的,在林鈺麵前不能透露關於李鶴鳴傷勢的半個字。是以林鈺眼下問,何三也不敢答,他無聲歎了口氣,委婉道:“您待會見了就知道了。”
李鶴鳴並不知道林鈺會來,何三冇跟他說。林鈺到時,他正脫了上衣,處理完又一輪生膿的傷口,垂著頭在往身上纏包紮的白布。
他前夜發了場低熱,生生燒了一天,熬到今早才退,眼下去了半兩血肉,腦子有點昏沉,林鈺的腳步聲被何三的一蓋,他竟冇有聽出來。
何三停下腳步,掏出鑰匙示意就這兒。林鈺迫不及待掀開擋住視線的帽裙,望向了關押李鶴鳴的監房。
她想過他或許過得不會很好,可在看清散發赤膊的李鶴鳴那一瞬,她整個人彷彿失魂般僵在了原地。
衛凜掛在李鶴鳴囚房中的那盞油燈眼下仍亮著,清楚照見了他滿身浸血的白布和胸前一道皮開肉綻的鞭傷,斑駁猙獰,正在滲血。
他坐在床邊,低頭佝著背,臉上身上都是汗,腳下扔著血色斑駁的白布與鮮血淋漓的小塊碎肉,放在床邊的那把小刀刃尖還殘留著濕潤的血跡,林鈺幾乎不敢猜想他究竟經曆了什麼。
她怔怔看著因疼痛而動作遲緩地包紮傷口的李鶴鳴,眼底不受控製地浮現了一層清淚,她唇瓣囁嚅,想出聲喚他,可喉嚨卻像是被堵住了,難發出一點聲音。
何三見林鈺眼淚都要流下來了,李鶴鳴還渾然不覺地在包紮傷口,他清了清嗓子,用力咳了一聲。
然而李鶴鳴頭也冇抬,隻聲音沉啞地淡淡道了句:“走遠點咳,彆染病給我。”
他的聲音透著幾分燒退後的無力感,林鈺像是被他的聲音喚醒了神智,她握著發抖的指尖,看著他燈光下明暗變換的半張臉,過了好半晌,才從喉嚨裡擠出了一聲低顫的聲音:“二哥……”
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