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舊臣顏
羅道章的府邸屬於“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光是金銀便各抄出了四萬多兩,其餘更有上千玉石書畫。即便是貪,在這小小一個汲縣,也遠超出了一個縣丞貪得下來的錢財。
何三這些年在北鎮撫司當差,少說也抄了大大小小十數座府邸,但在點清羅道章的家產後,仍是驚得咂舌。
他命手下將羅道章及其一眾家眷暫且押往當地牢獄,但這堆麻煩的金銀玉石卻不知該往哪裡搬,李鶴鳴看了看,道:“折成銀票,帶迴應天。”
何三點頭應下,立馬吩咐去了,不過估計這縣裡怕是冇這麼大的錢莊,還得叫人跑一趟州府。
這時,門外一名錦衣衛匆匆來到李鶴鳴麵前,交給他兩封信件:“指揮使。”
李鶴鳴伸手接過,隔著薄薄的信封捏了捏,問:“何處送來的?”
錦衣衛回道:“一封來自都城,另一封是那名被弟兄看守在家中的典史駱善送來的。”
在聽見“都城”兩個字後,李鶴鳴眉尾輕輕挑了挑,但並冇多問,而是語氣平靜地吩咐道:“繼續將駱善看好。”
“是。”
李鶴鳴低頭仔細看了看兩封信,其中一封未落名姓,用的紙是隨處可見的糙紙素箋,另一封則是端正落下個瘦金“鶴”字,紙也是名貴的灑金五色粉箋,信封左上角還印了朵小巧的五瓣桃花印。
李鶴鳴舉起落了字的信貼近鼻前,垂眸仔細聞了聞,這舉止風流,他做得卻是麵不改色,在聞到信上一縷熟悉的香氣後,甚至還淺淺勾了下嘴角。
何三吩咐完事回來,恰瞧見李鶴鳴唇邊那抹笑,他腳下一頓,下意識抬頭看了眼明晃晃的日頭,不明所以地想:見了鬼了,頭一回見鎮撫使抄了彆人家還這麼高興。
門內門外,當地的衙役悶頭將錢財一箱一箱搬上馬車,何三站到一邊讓出路來,問李鶴鳴:“指揮使,您說他一個縣丞從哪兒蒐羅到這麼多銀子?”
李鶴鳴正拆林鈺寄來的信,頭也不抬道:“汲縣多官田少民田,百姓要勞作,便得向縣官租田,僅這一項就夠他撈一層肥油,此前江南一帶不也如此。”
何三仍然不解:“前幾年不是推行了田策?按理說如今官田不該占如此寬的地纔對,我看前兩天從知縣府裡查出來的地產,書院附近的田產都記在了知縣名下,而那書院荒了不知多少年了。”
李鶴鳴道:“那就要看看當初是朝廷哪名官員負責實施此地的田策,又是授何人之意違抗君令了。”
何三愣道:“您覺得是上麵的人。”
李鶴鳴顯然清楚些什麼,但卻冇明說,隻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
他滿懷期待地展開林鈺寄來的信,但在看第一眼時就擰了下眉。這信跨越數百裡千辛萬苦送到他手裡,竟是連短短一張紙都未寫滿,他繼續看下去,既未從字裡行間瞧見思,也看不見想,讀到最後一句,竟還嫌起他纏人。
李鶴鳴看罷,盯著信冷笑了一聲,麵無表情地將信折起來塞進信封放在了胸口,也不曉得是要將這多年在外唯一收到的一封家書妥帖收起來,還是等回去了找寫信的人算賬。
他又拆開駱善送來的信快速掃了一眼,隨後扯過門口何三的馬翻身而上,同何三道:“此處交給你,將羅道章幕後聯絡之人審清楚,把人看緊,彆像那知縣一樣,不明不白地自儘死了。”
何三見李鶴鳴有事要走,忙問:“那羅道章的家眷呢?”
李鶴鳴頭也不回道:“奉旨意行事。”
奉旨意,那就是抄家流放,為奴為妓了。何三心中歎了口氣,抬手對著李鶴鳴遠去的身影道:“屬下領命。”
駱善年過四十,乃是汲縣一名小小的典史,連九品小官都算不上,但卻正是此人,冒死將汲縣一事上報了朝廷,又把知縣與縣丞行受賄的賬本交給了李鶴鳴,還散去大半家財庇護兩百餘名無家可歸的百姓度過了寒冬,足以稱得上一名忠義之士。
汲縣懸房案牽扯之深,泥下不知埋著哪名大臣王孫,得知當地知縣在錦衣衛初到汲縣那夜自儘而亡後,錦衣衛便立刻將羅道章與駱善日夜看守了起來。
駱善家住在一條平凡無奇的褐牆深巷裡,說是官員,更像是一位平民百姓。
李鶴鳴越過門口看守的錦衣衛,推門而入,見院子裡駱善頭疼地抱著一名哭鬨不止的嬰孩在哄,女兒和妻子正在浣洗衣裳。
瞧見李鶴鳴,駱善忙將那孩子遞給妻子,低頭請李鶴鳴進了房門:“指揮使請。”
他人高馬大,四肢強健,言行舉止似名將士,不過行走時左側腿腳卻有些跛,李鶴鳴看了一眼,問:“駱大人要見我,所為何事?”
駱善似有些侷促,他道:“大人叫我駱善便可。”
李鶴鳴冇應:“我年幼初入兵營,曾跟著大人學過兩招劍法,這聲稱呼大人受得。”
駱善有些驚訝地睜大了眼,隨即憨厚地笑了笑:“原來您還記得。我的劍法比起將軍差得遠了,是我那時班門弄斧了。”
將軍,指的是李鶴鳴的父親李雲起。提起李雲起,駱善的心情明顯低落了下去。他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決心,緩緩道:“我請大人來,是為多年前的一件舊事。當初大人到汲縣時,我便想過該不該告訴大人,後來因猶豫錯失良機,如今大人重返此地,想著許是上天之意,註定要讓大人知曉。”
李鶴鳴道:“請大人直言。”
駱善握了握拳頭,問李鶴鳴:“這麼多年,大人、大人有冇有對將軍的死生過疑心?”
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