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團聚
朱銘的靈柩在鐘粹宮停滿七日,於一個晦暗不明的深夜秘密運往了帝陵安葬。
皇子葬於帝陵本不合規製,但朱銘已死,民怨已平,知曉此事的大臣便冇敢在這時候觸悲及的崇安帝逆鱗。
而朱熙圍困鐘粹宮,手刃親弟之事傳出之後,竟引來民間一片叫好之聲。百姓不知緣由,隻當此舉乃崇安帝授意,大頌聖上明德。
崇安帝老來喪子,雖明麵上未罰朱熙,卻將為他效力的衛凜發往了北境苦寒之地從軍,以示威懾。但錦衣衛之職向來特殊,在旁人看來,也不過是帝王悲恨之下自斷鷹爪罷了。
輝煌之地穢濁暗聲,堂皇之處陰私儘藏。在這場轟轟烈烈的宮變事後,表麵好似政治清明,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但實際死的死,傷的傷,平了舊恨,卻也添了新怨,這是曆朝曆代也永不能平息的衝突。
不久後,與這場黨爭中彷彿從始至終都無甚關係的李鶴鳴終於清白出獄,官複原職。
李鶴鳴從詔獄中出來後,林鈺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請了位原在太醫院當差、現已經告老辭官的老太醫來為李鶴鳴療傷。
李鶴鳴是騎了何三的馬回來的,剛入府門,恰巧碰見林鈺親自接來的老太醫。可憐他還冇和林鈺敘上會兒舊,便被老太醫按在了椅子中,叫他脫了衣裳療傷。
老太醫鼻子靈,一見李鶴鳴就聞到了他身上的血膿味,眼下李鶴鳴脫了上衫赤膊坐在椅中,老太醫舉針紮住了他身上幾處穴位,正緩緩將他身上與新長出的肉黏在一起的白布一點點撕下來。
這老太醫滿頭白髮,已是耄耋之年,但行鍼握刀的手卻穩,月刃刀順著皮與布滑進去,微微一挑,這黏死在肉上的紗布便與模糊的血肉分離了開來。
房中點了油燈火燭,但卻不夠明亮,是以李鶴鳴眼下坐在大開的窗戶邊,陳叔手裡還提燈照著亮,老太醫搬了張矮凳蹲坐在他麵前,兩人剛好將他一身傷遮得嚴嚴實實。
林鈺憂心得冇法子,卻一點都瞧不著,隻好坐在一旁等,她叫澤蘭取來香爐,心神不定地燃了寓意團圓的圓兒香。
眼下天熱了,李鶴鳴這一身鞭傷也越發遭罪,老太醫小心取下血淋淋的白布,一大把年紀愣是忙出了一頭汗。
然而李鶴鳴倒是氣定神閒,任老太醫拿著把鋒利的醫刀在他身上遊走,他一雙漆黑的眼越過老太醫花白的發目不轉睛盯在林鈺的側臉上,陳叔循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深覺自己該讓開位置,讓夫人站到這地方來為他掌燈。
李鶴鳴也有此意,他不動聲色地給陳叔使了個眼色,陳叔瞭然,往側邊挪了一步,正打算喚林鈺前來,然而手裡的油燈才晃了一晃,一隻蒼老清瘦的手突然探過來將他手裡的燈穩穩扶正了。
老太醫處理著李鶴鳴的傷,頭都冇抬,隻道了句:“勞駕勿動,老朽眼花,免得傷了李大人。”
陳叔看向李鶴鳴,微微搖頭示意冇辦法,隻好又穩穩站了回來。
然而李鶴鳴心不死,他見林鈺低著頭忙事不瞧他,低頭咳了兩聲。
這法子湊效,林鈺立馬緊張地轉頭看向他:“怎麼了?”
李鶴鳴清了清嗓子,同林鈺道:“渴了。”
林鈺一聽,便打算衝杯熱茶給他,不料老太醫又道:“李大人剛吃了幾粒活血生氣的藥丸子,這半個時辰內不宜飲水,且忍忍吧。”
林鈺於是放下杯子又坐了回去:“聽先生的。”
李鶴鳴:“……”
他回府便被老太醫按著坐下,到現在連林鈺的手都還冇碰到,此時看著近在咫尺卻不能觸碰的妻子,心頭癢得厲害,總覺得要握著點什麼才安心。
他望著林鈺,開始冇話找話:“聽說嶽父致仕了?”
林鈺有些吃驚:“父親昨日才向皇上請辭,你怎麼這麼快就知道了?”
有旁人在,李鶴鳴不好說自己在獄中亦是耳聰目明,便隨口胡謅:“回來的路上聽人說的。”
說到此事,林鈺終於淺淺露了笑意:“爹爹已經辭官,聽阿兄說,阿嫂不日也可回府了,阿兄擔憂了好些日,如此總算可以放心了。”
小夫妻才聊了兩句,倒惹得老太醫心焦,醫者治病需靜心,最不喜有人在一旁打擾。他直起一把老腰歇了歇,又眨了眨乾澀的眼,而後語氣平緩地對林鈺道:“此間嘈雜,老朽心裡實在難靜,手都不穩,勞煩夫人暫且先出去,待老朽為李大人上完藥,再進來吧。”
涉及李鶴鳴的傷,林鈺自然應好,她站起身:“是我的不是,那我去瞧瞧廚房的藥煎得如何了,不打擾先生了,先生若需人手,喚一聲便是。”
林鈺聽勸,李鶴鳴卻默不作聲看了太醫一眼,太醫被他盯得莫名:“李大人有話說?”
李鶴鳴收回目光:“……冇有,勞先生繼續。”
但林鈺似乎察覺到了李鶴鳴想留她在這兒的心思,她不放心地囑托了一句:“我一會兒便回來,你聽先生的話,不要亂動。”
她這話彷彿在哄半大丁點兒不曉事的孩童,但李鶴鳴倒吃這套,低低應了一聲:“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