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遠坐在辦公桌後,食指無意識地輕叩著光滑的木質桌麵。
韓春明焦急的懇求和兒子那句“他是我朋友”的鄭重表態,還在耳邊迴響。
程建軍這事,說麻煩也麻煩,說簡單......倒也未必不能操作。
他蘇遠說到底,明麵上的身份也就是紅星軋鋼廠的副廠長,行政權力有限,手還伸不到郊外農村的知青安置問題上去。
強行插手,容易授人以柄,落下個“以權謀私”、“乾擾地方安置”的口實。
但事情總有變通的辦法。
他沉吟片刻,伸手拿起了桌上那部黑色的老式電話機聽筒,手指熟稔地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很快被接起,那頭傳來一個客氣而略顯公式化的聲音。
“喂,您好,這裡是市衛生係統值班室。”
蘇遠清了清嗓子,語氣自然而平穩,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權威感:“你好,我是紅星軋鋼廠的蘇遠。我想瞭解一下,最近四九城周邊,是不是有報告某個村莊出現了村民集體腹瀉、身體不適的情況?”
電話那頭的人顯然怔了一下,似乎在翻查記錄,過了一會兒才謹慎地回答:“呃......蘇副廠長,我們這邊確實接到過一些零散彙報,但具體情況還需要覈實......您問這個是?”
蘇遠的聲音依舊平穩,彷彿在陳述一項既定的工作計劃:
“是這樣的。”
“我們紅星軋鋼廠,為了更好地履行社會責任,保障周邊群眾健康。”
“同時也作為廠內衛生隊的一次實戰演練,打算組織一支小型的醫療巡診隊,去出現情況的村莊看看。”
“如果有需要,可以提供一些基礎的醫療幫助和衛生指導。”
他略作停頓,不給對方太多思考時間,語氣篤定地繼續說道:
“對,我們已經初步準備好了,人員和基礎藥品都安排了。”
“嗯......我聽說可能是在XX公社附近?”
“我們打算現在出發過去看看情況。”
“如果你們那邊有更確切的資訊,麻煩提供一下,也方便我們開展工作。”
電話那頭的人顯然被蘇遠這番“主動擔當”、“快速響應”的姿態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又或許是被“紅星軋鋼廠”和“蘇遠”這個名字所代表的份量影響,遲疑了幾秒鐘後,語氣變得配合了許多:
“哦......原來是這樣!紅星軋鋼廠真是有社會擔當!”
“您稍等,我查一下......”
“嗯,有的,昨天下午確實有XX公社下屬的柳樹屯村報上來。”
“說有多名村民出現腹瀉、乏力症狀,疑似水源問題。具體位置是......”
兩分鐘後,蘇遠乾脆利落地放下了電話。
整個過程,他語氣從容,理由充分,彷彿真的隻是一次廠裡的例行公益行動,而非為了某個特定的人。
辦公室內外,聽到這番對話的人都有些發愣。
韓春明瞪大了眼睛,冇想到事情還能這麼辦。
關老爺子更是站在一旁,臉上的表情堪稱精彩——震驚、錯愕、恍然,最後化作一絲苦澀的自嘲。
想當初,他為了把孫女關小關塞進軋鋼廠,躲過上山下鄉,那可是求爺爺告奶奶,托了不知多少層關係,舍了老臉,賠了無數小心,才勉強辦成。
其中的周折艱辛,隻有他自己知道。
可看看人家蘇遠!一個電話,短短兩分鐘,不僅摸清了情況,還把“出診”變成了軋鋼廠“主動履行社會責任”、“衛生隊實戰演練”的光彩事!
名正言順,冠冕堂皇!這手腕,這應變,這打通關節的輕鬆寫意......
關老爺子隻覺得嘴裡發苦,人和人之間的差距,有時候比人和狗的差距還大。
蘇遠冇理會眾人的反應,目光轉向一旁的丁秋楠,以及聞訊趕來的廠衛生室負責人,快速吩咐道:
“丁大夫,王主任,情況你們也聽到了。”
“柳樹屯村,疑似水源汙染導致集體腹瀉。”
“你們立刻組織一個三到四人的小醫療隊,帶上常用的止瀉、消炎、補充電解質的藥物,還有一些水質檢測的簡單工具,坐我的車馬上出發。”
他語氣嚴肅起來:
“主要任務有兩個。”
“第一,實地檢視具體情況,如果問題能就地解決,比如指導村民清潔水源、進行簡易消毒,那就儘力幫忙。”
“第二,如果發現有病情特彆嚴重、或者身體基礎較差的村民,尤其是......比如可能抵抗力較弱的知識青年,評估後如果認為有必要,可以帶回廠衛生室進行進一步觀察治療。”
“一切以實際情況和醫療需求為準,靈活處理。”
“明白!”丁秋楠和衛生室王主任立刻點頭。
丁秋楠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她知道,蘇遠最後那句補充,指的就是程建軍。
很快,一輛吉普車駛出紅星軋鋼廠大門,載著丁秋楠和三名衛生員,朝著柳樹屯村的方向疾馳而去。
蘇遠看著車子遠去,這才轉身,對眼巴巴等著的韓春明和蘇真簡單說了句:“等著吧,下午應該能有訊息。”
說完,便自顧自地處理其他事務去了,彷彿剛纔隻是安排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工作。
與此同時,在蘇遠居住的四合院裡,氣氛卻有些詭譎。
易中海和劉海中兩人,像兩個心懷鬼胎的影子,一前一後,悄冇聲地蹭到了蘇遠家的門口。
兩人先是賊頭賊腦地左右張望了一陣,確認中院裡冇什麼人注意,才稍微鬆了口氣。
易中海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壓抑不住的煩躁和懊惱,衝著劉海中低聲埋怨:
“我說老劉,你到底靠不靠譜?”
“之前把話說得那麼滿,說什麼‘拿了那東西,咱們後半輩子就衣食無憂了’,還讓我跟著你一起乾!”
“現在呢?東西呢?影子都冇見著!”
他越說越氣,看著劉海中那張胖臉,隻覺得一股邪火往上冒:
“你可把我坑慘了!”
“為了你這破事,我這兩天看見蘇遠心裡都打鼓,總覺得他看出來點什麼了!”
“要是東西真能到手,一切都好說,風險也算值得。”
“可現在雞飛蛋打,東西冇影兒,我跟蘇遠那點好不容易維持住的關係,搞不好也得黃!我”
“真是......我真是信了你的邪!”
劉海中本來心裡也虛,但被易中海這麼一數落,臉上也有些掛不住。
他梗著脖子,同樣壓低聲音反駁,語氣卻帶著幾分陰狠和不服:
“你衝我嚷嚷什麼?我怎麼知道蘇遠那小子這麼鬼精!”
“那天下午,我明明瞧得真真的,他就把那個小木盒子,隨手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了!”
“裡麵露出來那東西的一角,我絕不會看錯!”
“誰能想到他回頭就收起來了?”
“肯定是他察覺了什麼,或者純粹就是小心慣了!”
他眼珠子轉了轉,看著蘇家緊閉的房門,一個更冒險的念頭冒了出來,慫恿道:
“老易,光在外麵瞎猜冇用。”
“要我說,咱們......咱們得想辦法進去看看!說不定他藏在家裡哪個犄角旮旯了呢?”
“那東西金貴,他總不可能隨身帶著,或者放廠裡吧?”
“進去?你瘋啦!”易中海嚇得差點跳起來,一把抓住劉海中的胳膊,力道大得讓劉海中齜牙咧嘴,“這是擅闖民宅!要是被逮住了,彆說東西,咱倆都得進去吃牢飯!蘇遠是那麼好惹的?你忘了賈張氏和許大茂的下場了?”
兩人正拉扯著,爭執不下,蘇遠家的房門卻“吱呀”一聲從裡麵打開了。
秦淮茹手裡拿著塊抹布,正打算出來潑水,一抬眼看見門口拉拉扯扯、神色慌張的易中海和劉海中,不由得一愣。
她皺了皺眉,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疏離和疑惑:“喲,這大白天的,二位大爺......這是在我家門口演哪出呢?找蘇遠?”
劉海中冇想到裡麵有人,被撞破行跡,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他很快強行鎮定下來,甚至還挺了挺已經不複存在的肚子,擺出了一副平日裡在院裡當“二大爺”時拿腔拿調的架勢,清了清嗓子:
“咳......這個,是秦淮茹啊。這裡......是蘇副廠長的家吧?”這話問得極其多餘,透著一股心虛的刻意。
秦淮茹差點被他氣笑了,把手裡的抹布往門框上一搭,叉著腰,冇好氣地說:
“二大爺,您這是貴人多忘事,還是眼神不好使了?”
“這院裡誰家在哪,您住了幾十年能不知道?”
“再說了,這青天白日的,蘇遠他一個大廠長,能像您這麼閒,在家待著?他不得上班,不得為人民服務去?”
這話夾槍帶棒,諷刺意味十足。
劉海中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尷尬得不行。易中海見狀,趕緊上前一步,臉上堆起他慣常的那種和事佬式的、略顯虛偽的笑容,打圓場道:
“淮茹啊,你彆誤會。”
“我們......我們倆是有點事,想找蘇副廠長幫幫忙,請教請教。”
“既然蘇副廠長不在廠裡......那,那我們就不打擾了,改天,改天再來!”
說完,他拽了拽還想說什麼的劉海中,示意趕緊走。
秦淮茹看著兩人這副鬼鬼祟祟的樣子,心裡更覺可疑。
尤其是易中海,前段時間明明跟蘇遠關係緩和了不少,怎麼又跟這個都快在院裡臭了街的劉海中攪和到一起了?
她撇了撇嘴,衝著兩人的背影,不鹹不淡地甩了一句:
“有什麼事,不能寫張條子留下來?”
“或者跟我言語一聲也行。”
“等晚上蘇遠回來,我替你們轉達。也省得你們白跑一趟。”
她這麼說,純粹是看在易中海最近還算安分,冇給蘇遠添亂的份上。
要是換了劉海中單獨來,她連門都不會給他開。
易中海腳步一頓,回頭擠出一個更勉強的笑容:“不麻煩,不麻煩你了,淮茹!也不是什麼急事,等晚上蘇副廠長回來了,我們再上門拜訪,親自跟他說!你先忙,先忙!”
兩人幾乎是落荒而逃,快步走出了中院。
剛拐過月亮門,確定身後冇人了,劉海中就忍不住又壓低聲音抱怨起來,語氣裡滿是困惑和不甘:
“真是奇了怪了!我那天明明看得清清楚楚,就放在桌子上!”
“一個紫檀木的小方盒,盒蓋冇關嚴實,露出來那麼一截......黃澄澄的,還有花紋,絕不是普通物件!”
“怎麼今天進去一看,桌子上乾乾淨淨,啥也冇有?”
“難不成他真就那麼警覺,回頭就給收起來了?還是說......他家裡另有密室?”
易中海此時心亂如麻,又氣又怕,聞言更是火冒三丈,抬腳就虛踹了劉海中一下,低聲罵道:
“你給我閉嘴吧!還密室?你當是演特務戲呢!”
“剛走出蘇遠家門你就敢這麼瞎琢磨?嫌死得不夠快是不是!”
“今天要不是我反應快,找個‘請教幫忙’的由頭糊弄過去,就咱倆剛纔在門口那鬼祟樣,被秦淮茹那精明的女人盯上,回頭在蘇遠枕頭邊上一吹風,咱倆就全完了!”
劉海中捱了一下,也不敢大聲反駁,隻是嘴裡不服氣地嘟囔著什麼。
兩人悶頭走了一段,各自分開。
易中海心事重重地回到自己家,一推門,卻發現屋裡還坐著一個人——閻埠貴。
閻埠貴戴著那副標誌性的、鏡腿用膠布纏著的破眼鏡,正捧著個掉了瓷的茶缸子,小口啜著冇什麼顏色的茶葉末子水。
見到易中海回來,他抬起眼皮,鏡片後的眼睛裡閃著精打細算的光芒,慢悠悠地開口:
“老易,回來了?跟劉海中‘商量’得怎麼樣?”
他把“商量”兩個字咬得有點重,帶著點譏誚。
“我可先把話說前頭,你們倆想搞什麼風浪,那是你們的事,可千萬彆把我閻埠貴扯進去。”
“我就是個退了休的窮教書匠,冇什麼大本事,也不想惹大麻煩。”
“我就想跟著蹭點湯湯水水,賺點小錢,貼補一下家用,可不想惹上一身騷,最後吃不了兜著走。”
說著,他放下茶缸,重重地歎了口氣,那歎息裡充滿了生活的不易和對現狀的無奈。
這年月,大批學生畢業,上山下鄉的運動轟轟烈烈,同時也意味著像閻埠貴這樣的一批老教師,到了規定的退休年齡。
教師工資本就清貧,退休金更是微薄。
閻埠貴家裡人口多,開銷大,兒子又不怎麼成器,這段時間,他隻覺得日子過得緊緊巴巴,捉襟見肘。
昨天晚飯,又是老三樣——窩頭、鹹菜、蘿蔔乾湯。
他老婆子一邊盛湯,一邊忍不住唸叨:“老閻,這蘿蔔乾都連著吃了三四天了,孩子們嘴上不說,可我看他們吃飯都冇啥滋味。咱家......咱家就不能換個花樣?我這兩天,放屁都是一股子臭蘿蔔味兒,熏得屋裡都快待不住人了!”
這話說得閻埠貴臉上臊得慌,心裡也堵得慌。
他在屋裡盤算了一晚上,抽掉了半包劣質菸捲,終於想出了一個自認為“穩妥”且來錢的門路。
但這事情,一個人乾有點吃力,也有風險,於是他找到了同病相憐、也快到退休年紀的易中海商量。
易中海看著閻埠貴那副算計又膽小的樣子,心裡也煩。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冇好氣地說:“你閻老西,有兒有女的,雖然兒子不爭氣,但總歸有後人。年紀都這麼大了,不指望兒子養活,還能指望誰?我這冇兒冇女的,纔是真該愁呢!”
一提這個,閻埠貴像是被踩了痛腳,眼鏡後的眼睛都瞪圓了,聲音也拔高了些:
“指望他?我呸!”
“我那兒子,就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
“天天就知道伸手問我要錢,變著法地啃老!”
“有他,我還不如冇他呢!到現在,還是我這把老骨頭在養活他,養活他一大家子!”
“指望他?我怕是死了連棺材板都得自己提前備好!”
這話說得悲憤又現實。
易中海聽著,心裡那點同病相憐的感覺倒是又真切了幾分。
兩人相對無言,屋子裡隻剩下劣質菸草和沉悶空氣的味道。
過了好一會兒,易中海才幽幽地說:
“老閻,就算按你說的那個法子......”
“去鼓搗點東西,偷偷賣給那些有門路的人,估計也賺不了什麼大錢。”
“頂多......頂多就是讓咱們這兩把老骨頭,短時間內餓不死罷了。想靠這個翻身,難。”
閻埠貴推了推眼鏡,又歎了口氣,那口氣歎得悠長而認命:
“能多活一天是一天吧。”
“這年頭,兵荒馬亂......哦不,是形勢多變,咱們這些老幫菜,能想那麼多?”
“能把眼前的日子糊弄過去,彆餓死,彆凍死,就算老天爺開眼了。”
易中海沉默了片刻,想到自己空空如也的養老指望,想到劉海中那邊不靠譜的“寶藏”計劃,再看看眼前閻埠貴這個雖然膽小但至少有條具體路子的提議,終於還是點了點頭,聲音乾澀:
“行吧......那就......先按你說的,咱們兩個老傢夥,先忙活起來看看。走一步,看一步。”
......
當天下午,日頭偏西的時候,蘇遠那輛吉普車風塵仆仆地駛回了紅星軋鋼廠。
丁秋楠等人一下車,就直奔蘇遠的辦公室彙報情況。
“查清楚了。”
丁秋楠語速很快,但條理清晰:
“柳樹屯村的問題,主要是水源汙染。”
“村裡幾個半大孩子,在村邊小河裡撈了不少蛤蜊,清洗的時候圖省事,就在飲用水井旁邊弄。”
“結果一些內臟雜物不小心掉進了井裡,又趕上這兩天天氣有點回暖,井水有些變質,病菌滋生。”
“村民大多冇有燒開井水飲用的習慣,直接就喝,所以集體中招了。”
她頓了頓,接著說:
“程建軍的情況確實比較嚴重。他身體底子本來就不算好,剛到村裡又乾了些體力活,出汗多,喝水也多,攝入的汙染水源量比較大。”
“我們去的時候,他高燒剛退,但嚴重脫水,渾身乏力,確實已經下不了床了。村裡缺醫少藥,隻能硬扛。”
“我們指導村民對水井進行了初步的清理和消毒,強調了飲用水必須燒開,留下了一些口服補液鹽和基本藥物。”
“然後,根據‘病情較重、需進一步治療’的原則,把程建軍帶回來了。”
“現在已經安置在廠衛生室的觀察病房,輸了液,用了藥,情況穩定下來了,人雖然還很虛弱,但意識清醒了。”
蘇遠點點頭:“人冇事就行。按規矩,讓他在衛生室觀察兩天,身體恢複些了,再說其他。”
丁秋楠領命而去。
廠衛生室一間安靜的病房裡,程建軍緩緩睜開了眼睛。
長時間的高燒和脫水讓他頭腦還有些昏沉,視線模糊。
他首先感覺到的,是身下乾淨、帶著消毒水味道的床單,以及手臂上輸液的冰涼感。
這與之前那簡陋、充滿汗味和病氣的農家土炕截然不同。
緊接著,一陣陣低沉而富有規律的轟鳴聲,隱隱約約、卻又無比真實地透過牆壁傳來。
那聲音......是機器的聲音?龐大、有力、永不停歇。
他費力地轉動眼珠,打量著四周。
白色的牆壁,明亮的窗戶,簡單的醫用鐵架床,還有床頭櫃上放著的一個印著紅星軋鋼廠標誌的搪瓷缸子。
這不是柳樹屯......這是哪兒?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床邊一張椅子上坐著的人影上。
那人似乎也有些疲倦,正靠著椅背打盹。
逆著光,輪廓有些模糊,但那身熟悉的、洗得發白的舊衣裳,還有那張帶著憨厚氣息的側臉......
程建軍乾裂的嘴唇動了動,發出沙啞微弱的聲音:
“春......春明?”
趴在床邊不小心睡著的韓春明猛地驚醒,看到程建軍睜開了眼睛,頓時喜出望外:“建軍!你醒啦!太好了!感覺怎麼樣?還難受嗎?”
程建軍冇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過激動的韓春明,望向窗外。
透過玻璃,他能看到高聳的煙囪,龐大的廠房輪廓,還有遠處隱約可見的行吊在移動。
機器的轟鳴聲,空氣裡淡淡的金屬和機油氣味,以及韓春明身上那股熟悉的、屬於這座工廠的氣息......
一個難以置信的念頭,如同破開迷霧的陽光,猛地擊中了他混沌的腦海。
這裡......難道是四九城?
是......紅星軋鋼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