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裡不知誰嘟囔了一句:“楊廠長和蘇副廠長或許不是那號人,可李主任......那可說不準。”
這話像顆石子扔進死水,盪開的漣漪讓原本稍緩的氣氛重新繃緊。
工人們交換著眼色,心裡那點僥倖漸漸沉下去。
李主任最近上躥下跳,誰看不出來他想乾什麼?
禮堂裡,眾人發現主席台上的座位安排變了。
居中坐著的不是楊廠長,而是一個陌生的年輕人,二十出頭,戴著黑框眼鏡,腰板挺得筆直,臉上帶著一種刻意模仿的嚴肅。
李主任站在他側後方半步的位置,微微躬著身,像戲台上的跟班。
“看吧。”先前說話那工人壓低聲音,“李主任又把外人弄進來了。”
十分鐘後,人齊了。
李洪剛,也就是李主任的侄子,清了清嗓子,站起來。
他雙手撐著講台,目光掃過台下黑壓壓的人群,聲音刻意拔高,帶著演講者特有的抑揚頓挫:
“同誌們!如今,我們偉大的祖國正處在曆史轉折的關鍵時刻!百廢待興,萬象更新!然而。”他停頓,加重語氣,“仍然有一小撮人,抱著陳腐的舊觀念、舊習慣,企圖讓我們的工廠、我們的產業,倒退回過去那條死路!”
開場就是一篇慷慨激昂的宏論。
工人們大多埋頭乾活慣了,哪聽過這種陣勢?
一時都被鎮住了,禮堂裡鴉雀無聲。
李洪剛很滿意這效果。
在他看來,接下來隻要順勢施壓,逼楊廠長讓位,一切水到渠成。
可寂靜隻維持了不到半分鐘。
角落裡,一個四十多歲的老鉗工忽然舉手,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這位......小同誌,你說要帶咱們廠走新路。那我問問,你說的新路,具體啥樣?機器怎麼擺?工時怎麼定?工資怎麼算?您給咱說道說道。”
問題砸下來,樸實,具體,像一把鏽鉗子,卡在了華麗的演講齒輪裡。
李洪剛愣住了。
他從未想過這些。過去在大學裡、在街頭,隻要喊出“破舊立新”“革命到底”,自然有人響應。
砸幾塊牌匾、燒幾本書、把“有問題”的人拉出來批鬥一頓,權力就到手了。
至於“之後怎麼辦”?
那不重要,革命本身就是目的。
可今天,在這個瀰漫著機油和鐵鏽味的禮堂裡,這個問題顯得格外尖銳,格外......真實。
他額角滲出細汗,強作鎮定:“這位老師傅問得好!不過,這樣重大的問題,需要集思廣益。今天我們帶來了學校的革命戰友,請大家一起探討!”
說著,他朝門口使了個眼色。
早已等候在外的幾十個學生魚貫而入,清一色的藍布衣、紅袖箍,神情莊重地在過道兩側站定。
人多勢眾,原本有些騷動的禮堂又安靜下來。
李洪剛鬆了口氣,重新找回了底氣。
他挺直腰,朗聲道:“自我介紹一下,我叫李洪剛,四九城大學機械繫學生,校革命委員會副主任。今天,我和我的革命戰友來到這裡,就是要幫助紅星軋鋼廠破除舊弊,開辟新天!”
他以為這番介紹會贏得掌聲或至少是肅然起敬。可台下工人們的眼神卻變得古怪起來,趁他剛纔出去叫人的那幾分鐘,台下已經迅速交換了看法:
“這不就是蘇副廠長說的那種人?光知道砸,不知道建。”
“還是個學生......毛都冇長齊,就來管工廠?”
“看他那樣,摸過機床嗎?”
李洪剛渾然不覺,還在繼續:“......我們要建立一種全新的、屬於工人階級自己的管理製度!”
又是那個老鉗工,這次直接站了起來:
“您是大學生,高級知識分子。那您肯定知道,新製度到底啥樣?您先把章程拿出來,咱們看看合不合適。總不能先把廠子砸了,再琢磨怎麼蓋新的吧?”
這話像導火索,點燃了工人們壓抑的疑慮。嗡嗡的議論聲響起。
更讓李洪剛冇想到的是,他帶來的那些學生,也開始思考這個問題。
這些年輕人熱血、單純,容易被宏大敘事感染,卻也保留著學生特有的較真。當具體的問題擺在麵前,“新製度是什麼”成了無法迴避的拷問。
很快,學生內部出現了分歧。
“應該實行軍事化管理!提高效率!”
“不,應該民主自治,工人自己選舉生產隊長!”
“徹底廢除八小時工作製,為革命自願加班!”
“工資要平均!乾多乾少一個樣!”
爭論越來越激烈,聲音越來越大。
起初還隻是討論,後來變成爭吵,最後幾乎要動手。
幾十個學生分成好幾派,互相指責對方“思想不純”“路線錯誤”。
禮堂裡,工人們目瞪口呆地看著這群年輕人自己吵成了一鍋粥。
蘇遠就在這時緩緩走過過道,像是要去倒水,經過那群麵紅耳赤的學生身邊時,用恰好能讓附近幾人聽見的音量,喃喃自語:
“要是新製度建不起來,光砸舊的......那不就成了搞破壞麼?”
輕飄飄一句話,像盆冰水澆在幾個正吵得最凶的學生頭上。
他們突然住了口,臉色漸漸發白。
是啊......
他們砸過祠堂,燒過舊書,批鬥過“反動學術權威”。
可然後呢?然後該做什麼?他們從冇想過。
一種隱約的、令人不安的懷疑開始蔓延。
學生們看向李洪剛的眼神變了,從追隨變成了質疑,從狂熱變成了困惑。
一個瘦高個學生第一個走出來,站到李洪剛麵前,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呸”地啐了一口:
“鬨了半天,你就會喊口號!”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第三個。
學生們,這些李洪剛親自拉來的“革命戰友”,一個接一個從他身邊走過,有的搖頭,有的冷笑,有的乾脆看都不看他,徑直朝禮堂外走去。
“等等!你們去哪兒?革命還冇成功!”李洪剛慌了,想去拉人,卻被甩開。
短短幾分鐘,幾十個學生走得乾乾淨淨。隻剩下李洪剛,和他一個同樣愣在原地的好友。
禮堂裡,上千名工人的目光,此刻全聚焦在這兩個孤零零的年輕人身上。
李洪剛臉色慘白,他扭頭看向縮在角落的李主任,像是想求救。
可李主任早把臉埋了下去,恨不得鑽到地縫裡。
“跑!”李洪剛腦子裡隻剩這個字。
他拽了一把還在發呆的好友,兩人像受驚的兔子,踉踉蹌蹌衝出了禮堂。
大門“哐當”一聲合上。
寂靜。
然後,低低的笑聲從工人堆裡響起,漸漸連成一片,最後變成鬨堂大笑。
楊廠長這時才慢慢走上主席台。
他看了眼麵如死灰的李主任,對台下襬了擺手,笑聲漸歇。
“那位學生同誌。”楊廠長語氣平靜,“我們廠的問題,我們自己能解決。不勞您費心了。”
他說得很客氣,可誰都聽得出逐客令。
工人們的目光齊刷刷轉向李主任。
眼神裡的溫度,降到了冰點。
“李主任。”一個膀大腰圓的鍛工站起來,聲音洪亮,“您還冇捱過批吧?要不今天,咱們給您補上?”
“對!拉出來!讓他也嚐嚐滋味!”
人群開始向前湧動。李主任腿一軟,癱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都停下。”楊廠長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定在原地。
他走下台,走到李主任麵前,俯視著這個癱軟的人:
“我們紅星軋鋼廠,不搞打砸搶那一套。但是。”他頓了頓,“廠子小,廟也小,供不起您這尊總想興風作浪的大佛。”
工人們立刻會意。
七八個壯小夥上前,不由分說架起李主任的胳膊,拖死狗似的往外拖。
“你們不能這樣!開除我要上級批準!要手續!”李主任掙紮著嘶喊。
蘇遠這時走了過來,臉上帶著淡淡的笑:
“李主任,您不是最擁護‘破舊立新’嗎?今天咱們也破一回舊規矩,過去開除人得先報備,咱們今天,先執行,後補材料。”
“你,!”李主任氣得渾身發抖。
可冇人再聽他說話。
工人們鬨笑著,抬手的抬手,抬腳的抬腳,像抬一頭待宰的年豬,把不斷掙紮叫罵的李主任一路抬出禮堂,穿過廠區,最後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扔垃圾似的丟出了紅星軋鋼廠大門。
鐵門在身後“哐當”關上。
李主任趴在塵土裡,帽子掉了,衣服扯破了,臉上又是灰又是淚。
門內,不知誰帶頭喊了一嗓子:
“破舊立新,先把李主任這‘舊思想’破嘍!”
鬨笑聲震天響。
笑聲裡,楊廠長和蘇遠對視一眼,誰都冇笑。
他們知道,趕走一個李主任,不過是拔掉一根早該拔的刺。
而真正的風暴,還在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