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亂的浪潮並未停歇。
學校裡,課堂早已名存實亡,老師們或躲或散,隻剩下空蕩的教室和茫然的學生。
萬幸的是,至今還未鬨出什麼不可收拾的大亂子。
可誰又能想到,這第一把火,竟會從自己居住的四合院裡燒起來?
蘇遠剛踏進院門,就聽見一陣尖銳的吵嚷聲炸開在午後沉悶的空氣裡。
“我這菸嘴兒是一塊錢在供銷社新買的!”易中海氣得聲音發顫,臉漲得通紅,“什麼老物件?這是仿製品!我就是瞧著樣式好看纔買來用用!”
迴應他的卻是一個年輕而亢奮的叫喊:“這菸袋鍋子仿的就是舊式樣!現在我們要破四舊、立四新,打破一切舊規矩!你用這些東西,就是思想頑固,就是封建餘孽!”
這聲音聽著陌生,不是院裡常露麵的年輕人。
蘇遠邁步進去,隻見三個約莫二十出頭的青年正圍著易中海推搡拉扯。
一個死死攥著菸袋杆子,另外兩個則一左一右架著易中海的手臂。
易中海雖是八級老鉗工,年紀大了卻仍有一把力氣,被三人纏住竟還能勉強僵持著,隻是模樣已是狼狽不堪。
看著這場景,蘇遠心下泛起一絲荒謬的涼意。
易中海在院裡雖算不上一呼百應,可到底做了多年的一大爺,平日裡誰不給他幾分麵子?
何時竟被幾個毛頭小子逼到這般田地?
“都愣著乾什麼?快來幫忙啊!”易中海急得滿頭是汗,扭頭朝著圍觀的鄰裡嘶喊,“劉海中!你看看你這混賬兒子乾的好事!你真要讓他把我這菸袋砸了不成?!”
劉海中這才從人群裡踱出來,揹著手,臉上竟帶著幾分得色。
他清了清嗓子,指著易中海高聲道:“院裡設什麼‘一大爺’,這本來就是封建規矩,就該廢除!什麼大爺二大爺,都是舊社會的糟粕!”
這話一出,院裡頓時鴉雀無聲。
人人都屏著呼吸,眼神躲閃。
眼下這風頭正勁,誰敢胡亂開口?
萬一說錯半句,被這些不管不顧的愣頭青揪住不放,豈不是白白惹禍上身?
易中海的手攥得更緊了,指節都泛了白。
他忽然扯開嗓子嘶喊起來:“救命啊——要打死人啦!這幫小崽子要逼死我這老頭子啊!”
蘇遠原本不想插手這渾水。
可事情已鬨到眼前,不管怕是不行了——劉海中和他那幾個兒子,本就是院裡最破落也最不安分的人家。
他們巴不得藉著這股風,把這四合院攪個天翻地覆。
“啪、啪、啪。”
三聲清晰的掌聲突然響起。
劉海中的兒子劉光福一抬頭,這纔看見蘇遠正站在院門口,臉上瞧不出喜怒。
見到蘇遠,劉光福心裡本能地一怵。
這位蘇副廠長平日雖不常管事,可一旦開口,總有種讓人不敢造次的威嚴。
但此刻,蘇遠卻朗聲說道:“破舊立新——破得好,立得也好!”
劉光福先是一愣,隨即大喜過望:若能得到蘇遠的支援,他們在這院裡豈不是能橫著走了?
易中海卻如遭雷擊,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蘇副廠長,您......您說什麼呢?這哪兒是什麼破舊立新?他們這是明擺著欺負人啊!”
蘇遠沉下臉,聲音陡然嚴厲:
“易中海,虧你還是八級鉗工,這點覺悟都冇有?”
“現在全國上下都在破除舊思想、舊文化、舊風俗、舊習慣,要建立我們自己的新秩序!你這菸袋——”
他忽然上前一步,一把從易中海手裡奪過那根黃銅菸袋,“這就是舊物的代表,就該徹底銷燬!”
菸袋落入蘇遠手中的瞬間,易中海整個人像被抽去了筋骨,肩膀塌了下來。
他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連蘇副廠長都這麼說了,他還能爭什麼?
蘇遠握著菸袋,目光卻冷靜地掃過全場。
這幾個年輕人鬨這一出,哪裡是真懂什麼“破舊立新”?
不過是借這個由頭髮泄蠻勁、趁機作亂罷了。他看得分明。
視線掠過劉海中所住的那間東廂房,蘇遠忽然抬起手,朝著那方向用力一揮:
“要破,就得破個徹底!菸袋鍋子這種小玩意兒算什麼?咱們要乾,就乾樁大的!”
他手指筆直地指向劉家房門:“這房子,我打聽過——是光緒年間蓋的,少說也有一百二十年了!這纔是真正的老古董、舊物件!來啊,先把這最該破的給破了!”
此言一出,易中海先是一怔,隨即幾乎笑出聲來。
砸個菸袋算什麼?若能看著劉海中家的房頂被掀了,那才叫解氣!
他立刻扯開嗓子呼應:“對!說得對!拿傢夥來,咱們今天就破了這封建老屋!”
院裡原本觀望的幾個人,見蘇遠和易中海都發了話,頓時有了主心骨。
六七個人從各家抄起鐵錘、撬棍,呼啦啦圍了上來,真就要朝劉家房子下手。
劉海中這下徹底慌了神,他那屋裡還躺著個癱瘓的人呢!
房子要是真被砸了,一家人就得睡大街去!
劉光福更是傻了眼。
他覺得蘇遠說得似乎有理,可按照這道理,自家房子可不就是第一個該拆的?
但拆了......他們住哪兒?
他扭頭看向自己帶來的兩個同伴,卻發現那兩人竟也眼神閃爍地盯著劉家房簷,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
“不行!不能砸!”劉光福猛地回過神來,抓起倚在牆邊的一根木棍,橫身擋在自家門前,“這是我家的房子!”
易中海見狀,冷笑一聲,把剛纔劉光福喊的話原樣奉還:“破舊立新啊劉光福!你一個年輕人,難道也要死守封建舊物?你這是要跟時代對著乾?”
劉光福被這話噎得滿臉通紅。
幾分鐘前,他正是用這套說辭逼得易中海進退兩難。
蘇遠輕輕歎了口氣。
這四合院裡,其實冇有真正赤貧的人家。
老話說“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可一旦人人都穿著鞋,哪怕鞋有新舊好壞之彆,就冇誰真捨得把鞋扔了。
劉光福這群人,也不過是仗著時勢穿上了一雙新鞋,真到了要砸自家鍋灶的時候,便立刻露了怯。
易中海此時也收了勢,杵著鐵鍬站在那兒,斜眼瞅著劉光福:“怎麼著,大侄子?不搞‘破舊立新’了?”
劉光福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不搞了、不搞了!咱院裡......院裡挺好的!”
旁邊兩個青年對視一眼,神色間已露出退意。
蘇遠卻微微搖頭。
事情冇這麼簡單。
劉光福服軟不算完,若放任這兩個外人回去,改日他們帶著更多人來,這四合院怕是要永無寧日。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陡然拔高,壓過了所有的竊竊私語:
“破舊立新,當然要做!而且要做實、做透!”他
環視四周,目光掃過每一扇門窗,“咱們院裡,誰家要是藏了什麼老古董——官印、聖旨、地契、古畫,哪怕是祖上傳下來的舊書舊信,都趕緊主動交出來!咱們自己破,總比讓彆人來破強!”
這話聽著正氣凜然,實則給院裡人遞了把梯子。
這衚衕裡的住戶多是工人、職員,哪來什麼聖旨官印?
無非是些日常舊物罷了。
可經蘇遠這麼一說,“主動上交”便成了“覺悟高”,“自家處理”便成了“內部事務”。
果然,立刻有人應和:
“蘇副廠長說得對!咱們自己來!”
“就是,院裡的事院裡解決!”
蘇遠趁勢轉身,盯著劉光福帶來的那兩個青年,語氣放緩了些,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
“兩位小同誌也是熱血青年,這很好。”
“不過我們院已經有計劃、有步驟地開展‘破四舊’工作了。”
“你們回去可以向組織彙報,紅星軋鋼廠家屬院,已經自覺、主動地開始了破除行動。”
那兩個青年麵麵相覷,一時接不上話。
蘇遠又補了一句,聲音溫和卻透著深意:“外麵現在亂,你們也早點回家,彆讓家裡人擔心。”
這話裡的提醒,兩人聽懂了。
他們訥訥地點點頭,冇再說什麼了。
劉光福看著同伴,張了張嘴,終究冇敢多說。
蘇遠這纔將一直攥在手裡的菸袋,輕輕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黃銅煙鍋在午後陽光下泛著黯淡的光。
“易師傅。”他看向易中海,“你這菸袋,確實是新買的。但樣式是舊的——這不符合新風俗。這樣吧,煙桿和煙鍋融了,送去廠裡還能煉點銅。至於這玉菸嘴......”
他頓了頓,“我看著像是玻璃的。既然是玻璃,那就不是‘四舊’,你自己留著,以後鑲個鋼筆頭什麼的,也算物儘其用。”
易中海愣愣地聽著,忽然明白了蘇遠的用意。
這是給了他台階,也全了他的麵子。
他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是重重一點頭:“聽蘇副廠長的。”
一場風波,就這樣被生生扭成了“自覺”。
可蘇遠心裡清楚,這不過是暫緩之計。
風已經刮進了院子,往後的日子,怕是要一天比一天難了。
他抬眼望瞭望四合院上空那片被屋脊切割成方塊的天空。
雲層低垂,沉甸甸地壓下來。
暴雨將至之前,總有一段格外窒悶的平靜。
而這平靜,又能維持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