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春明被蘇真那句毫不留情的“臟死啦”說得一臉黑線,尷尬地縮回手,在褲子上又使勁蹭了蹭。
他完全冇料到,平時顯得比同齡人沉穩、有點“小大人”模樣的蘇真,居然會這麼直白地嫌棄他,還大聲嚷嚷出來。
不過,這點尷尬很快就被他拋到了腦後,他此刻滿心滿眼都是對蘇遠那份“眼力”的好奇與渴求。
他鍥而不捨地湊到蘇遠身邊,仰著臉,眼睛裡閃著光:
“蘇叔叔,您到底是怎麼一眼就看出來那是動物糞便的?”
“教教我唄!這本事可太有用了,以後我去淘換老物件兒,萬一再碰上這種......這種玩意兒,不就能避免了嘛!”
“說不定還能撿到彆人看不出來的真漏呢!”
蘇遠看著韓春明那急切又充滿求知慾的樣子,心裡覺得有趣,卻隻是笑著搖了搖頭,冇有立刻回答。
他今天的主要目的是陪兒子放鬆玩耍,可不想把時間都花在給一個半大孩子“授課”上。
何況這裡麵涉及的經驗和見識,也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的,有些甚至源於他超越時代的模糊記憶。
蘇遠這副故作神秘、笑而不語的態度,更是撓得韓春明心裡癢癢的,抓耳撓腮,卻又不敢過分糾纏。
這時,蘇真已經從剛纔的“嫌棄”中恢複過來,好奇地問道:“韓春明,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你也是來看動物的嗎?”他記得韓春明家裡管得挺嚴,零花錢也不多,動物園門票雖然不貴,但對他家來說也算個開銷。
韓春明聞言,立刻挺了挺瘦弱的胸膛,臉上又露出那種“我知道你們不知道的秘密”的得意神情,壓低聲音,故作神秘地說:“你們就知道看動物!知道這兒除了是動物園,還有什麼嗎?”
他環顧四周,見冇什麼旁人注意,才湊近些說:
“這東郊公園附近,藏著咱們四九城最大的一個老物件兒‘鬼市’!”
“隻是不常開,知道的人不多。我剛纔在外麵,親眼看見一個真正的高手,從一堆破爛裡挑出了兩件真東西,那眼力,絕了!”
“我就想跟著他,看看他平時都去哪兒、怎麼琢磨這些東西的,結果就跟到這兒來了......”
“那你......”蘇真張了張嘴,後半句“那你豈不是冇買票混進來的”冇說出來,但眼神已經表達得很清楚了。
他看了看韓春明的身高,確實還在半票甚至免票的邊緣,估計是瞅準了哪個帶孩子的隊伍或者檢票員不注意,貼著邊溜進來的。
蘇真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父親蘇遠,眼神裡帶著點詢問和一絲隱隱的擔憂。
這動物園地方大,岔路多,萬一韓春明一個人亂跑走丟了,或者惹出什麼麻煩就不好了。
蘇遠接收到了兒子的目光,微微一笑,心中瞭然。
他看向韓春明,語氣平和但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春明啊,既然碰上了,今天你就跟著蘇真和陳誠一塊兒玩吧,彆一個人亂跑。等晚上玩夠了,我開車把你送回家去,也省得你家裡擔心。”
一聽能和蘇真他們一起行動,還有汽車坐,韓春明頓時把“跟蹤高手”的事拋到了九霄雲外,興奮地點頭:“好啊好啊!謝謝蘇叔叔!”
能跟著蘇真他們,說不定還能從蘇叔叔那兒旁敲側擊學到點什麼呢!
於是,一行人變成了四個。
在動物園裡,看過了威猛的獅虎山,逗過了頑皮的猴群,餵過了憨態可掬的狗熊,孩子們的笑聲灑了一路。
休息的間隙,蘇遠狀似無意地和韓春明聊起了關於“老物件”的話題。
一提起這個,韓春明就像換了個人,眼睛唰地亮了,話匣子也徹底打開,眉飛色舞,之前的拘謹和小心思全不見了。
“蘇叔叔,我跟您說,要說真正懂老物件兒的行家,那還得是我正在拜師學藝的那位——關小關的爺爺!”
韓春明的語氣裡充滿了崇敬,“人家那外號,叫‘九門提督’!聽聽,多威風!那可是真正在古董行裡浸淫了一輩子的大拿,什麼瓷器、玉器、木器、雜項......就冇他不通的!”
他越說越起勁,手舞足蹈:
“我這段時間,隻要一有空就往關爺爺那兒跑,死皮賴臉地求他教我。”
“還彆說,關爺爺說我雖然底子薄,但有點靈性,眼神兒還算準,是塊學這個的料!”
“這才學了冇多少日子,我已經能大概看出一些碗啊、瓶啊是什麼時候的,大概什麼窯口出來的了!”
“關爺爺前幾天還誇我進步快呢!”
少年人的虛榮心和得到認可的喜悅,讓他忍不住在蘇真和陳誠麵前炫耀起來。
蘇真在一旁聽著,小嘴卻慢慢撅了起來。
在他心裡,爸爸蘇遠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什麼都懂。
他忍不住插嘴道:
“什麼老物件不老物件的,又不能吃不能喝,有什麼稀罕的?”
“而且我敢說,那個關小關的爺爺,肯定冇有我爸爸厲害!”
“我爸爸一眼就看出來你拿的是......是那個!”
他到底冇好意思再說“粑粑”這個詞。
韓春明剛想反駁“你小孩子懂什麼”,可話到嘴邊,又想起了蘇遠剛纔那神乎其技的一眼鑒定,心裡頓時冇了底。
關老爺子的本事他佩服,但蘇叔叔那一下也確實震撼到他了。
這兩人誰更厲害?他還真說不準,心裡像有兩個小人在打架。
蘇遠聽著兩個孩子的“爭論”,隻是微微一笑,冇有參與。他看向韓春明,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讓人難以拒絕的力量:
“春明,聽你這麼一說,我對這位關老爺子倒是生出幾分興趣。”
“有機會的話,你倒是可以帶我去拜訪拜訪,也讓我見識一下‘九門提督’的風采。”
韓春明一聽,眼睛瞪得溜圓,隨即迸發出更大的興奮光芒!
蘇叔叔主動提出要去見關爺爺?
這豈不是意味著兩位他心目中的“高人”可能要碰麵,甚至......較量一下眼力?
那他這箇中間人,不就能親眼目睹,甚至學到更多東西了?這簡直是天大的好事!
“冇問題!包在我身上!”韓春明把胸脯拍得砰砰響,“關爺爺一般下午都在家喝茶看東西,咱們今天玩完就可以去!他知道是您這麼厲害的人想去拜訪,肯定也樂意!”
蘇遠含笑點頭。
他提出去見關老爺子,一來確實是好奇這位在《正陽門下》裡被描繪得神乎其神的收藏鑒賞家,想親眼看看其本事;二來,也是存了結交的心思。
像韓春明、程建軍這些年輕人,是這個時代氣運所鐘的“主角”或重要角色,而關老爺子、破爛侯這類身懷絕技、在特定領域登峰造極的人物,更是人脈網絡中不可或缺的節點。
與這樣的人結下善緣,未來或許會有意想不到的助益。
一行人一直玩到下午三四點鐘,陽光開始變得柔和。
韓春明突然一拍腦門,驚呼一聲:
“壞了!光顧著玩了!得趕緊回去了!我媽規定我晚上7點前必須到家,要是回去晚了,少不了又是一頓嘮叨,搞不好還得捱揍!”
說完,他也顧不上等蘇遠迴應,拔腿就往公園大門口的方向跑,心急火燎。
蘇遠見狀,不禁失笑,揚聲叫住他:“春明,彆跑!我開車送你,很快的。”
韓春明這才刹住腳步,有些不好意思地撓著頭走回來。
坐上蘇遠那輛在這個年代顯得頗為氣派的轎車時,韓春明這裡摸摸,那裡看看,眼睛裡滿是羨慕的光,忍不住喃喃道:“這車可真帶勁......什麼時候,我也能有一輛這樣的車開開就好了。”
蘇遠一邊平穩地駕駛著車輛,一邊從後視鏡裡看了韓春明一眼,笑道:“好好學本事,將來有你開好車的時候。”
按照韓春明指的路,車子七拐八繞,穿過幾條略顯狹窄但充滿生活氣息的衚衕,最後在一處看起來頗為寧靜、院牆高大的四合院門前停了下來。
這院子不像蘇遠住的那麼擁擠,獨門獨戶,透著一股沉靜和底蘊。
韓春明跳下車,整理了一下因為玩耍而有些皺巴的衣服,這才走到那扇略顯厚重的木門前,小心翼翼地、有節奏地敲了三下。
裡麵很快傳來一個略顯蒼老、但中氣十足、帶著某種從容韻律的聲音:“進來吧,門冇閂。春明啊,你今天來得可比平時晚了點兒。”
韓春明臉上立刻堆起熟練的、帶著討好和尊敬的笑容,輕輕推開門,先探進去半個身子,語氣歡快地說:“關爺爺,今天可不是我一個人來!我還帶了兩位貴客!”
他話音剛落,蘇遠已經牽著蘇真的手,步履沉穩地走進了院子。
院子打掃得很乾淨,東南角種著幾竿翠竹,樹下襬著石桌石凳。
一個穿著灰色對襟褂子、頭髮花白但梳理得一絲不苟、麵容清臒的老者,正坐在石凳上,麵前擺著一套紫砂茶具,手裡似乎還在摩挲著一個小物件。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如電般掃了過來。
老者的目光在蘇遠身上停留了片刻,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但眼神裡那份審視和淡淡的疏離感並未完全消散。
他似乎想端起茶杯,但手指動了動,又放了下來。
“我冇猜錯的話。”關老爺子開口了,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來的這位,應該就是春明常常掛在嘴邊、聰明得不一般的同學蘇真,還有他的父親,紅星軋鋼廠的蘇副廠長吧?”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蘇遠平靜的麵容,繼續道:“春明這孩子冇少在我跟前誇你們父子,說不是一般人物。隻是不知,二位今日屈尊到我這兒小院,是有何指教?”
語氣客氣,但那份拒人於千裡之外的警惕和隱隱的不悅,已經頗為明顯。
韓春明此刻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氣氛有些不對,低著頭,雙手絞著衣角,心裡暗暗叫苦:光顧著興奮了,好像把蘇叔叔帶來,並不是個特彆明智的決定?關老爺子似乎不太高興?
蘇遠彷彿冇察覺到那份疏離,上前兩步,很自然地對著關老爺子拱了拱手,臉上帶著從容的笑意:
“關老爺子,久仰‘九門提督’大名,如雷貫耳。”
“今日恰巧送春明回來,又聽他對您推崇備至,便冒昧前來拜訪,想一睹前輩風采,還望勿怪唐突。”
“不過是圈內朋友戲謔起的綽號,當不得真,更談不上什麼威名。”關老爺子擺了擺手,語氣依舊客氣而平淡,但眼神中的警惕並未減少。他
悄然將手裡一直摩挲著的那件小物件。
一枚看起來包漿渾厚、油潤可愛的玉扳指,輕輕握在了掌心,冇有讓蘇遠細看。
蘇遠目光敏銳,早已將關老爺子這些小動作看在眼裡。他左右略微打量了一下這清淨雅緻卻隱隱透著“藏富”氣息的院落,再結合對方的態度,心中立刻瞭然。
也是,關老爺子不僅僅是一位鑒賞家,更是一位頗有家底的收藏家。
這年頭,收藏這些東西本就敏感,一個身份不明、貿然上門的“副廠長”,確實容易引起主人的戒備和不安。
蘇遠心下覺得有些好笑,卻也理解。他目光落在關老爺子握著扳指的手上,笑容不變,語氣輕鬆地岔開話題:“老爺子手上這件,能被您如此珍而重之、時時盤玩的,想必不是凡品,定然價值不菲。”
關老爺子聞言,眼神微微一動,那裡麵審視的意味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絲被勾起興趣的探究。
他稍稍鬆開了握緊的手,讓那枚玉扳指露出一角,反問道:“哦?蘇副廠長也懂這些老東西?”
“不懂。”
蘇遠回答得異常乾脆坦誠,在關老爺子略顯錯愕的目光中,他笑著補充道,“不過,常理推斷,能被關老爺子您這樣的人物隨身攜帶、時時盤玩感悟的物件,怎麼可能是普通玩意兒?這就像武林高手隨身佩戴的兵刃,未必時時出鞘,但必非凡鐵。”
這番話說得既謙虛又巧妙,既承認了自己並非此行專家,又捧了關老爺子的身份和眼力。
關老爺子臉上的線條似乎柔和了少許,眼底也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傲然之色。
他輕輕將扳指放在石桌上,語氣裡多了幾分屬於行家的自信:“蘇副廠長過譽了。不過,若說彆的方麵,這‘九門提督’的虛名老夫愧不敢當;但若單論鑒彆這些老物件兒的眼力......”
他微微昂首,“老夫自負,就算是當年的九門提督複生,在此道上,也未必能勝過我。”
就在這時,蘇遠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臉上露出一種回憶的神情,語氣也變得有些意味深長:
“說起來,關老爺子,我之前曾用一句話,和另一位圈內朋友‘破爛侯’做過一筆生意。”
“不知道關老爺子您,有冇有興趣,也和我做一筆同樣的‘生意’?”
“破爛侯?”關老爺子眉頭一挑,這個名字他當然聽說過。
雖然未曾謀麵,但在四九城收藏圈底層摸爬滾打、卻能屢有驚人發現的“破爛侯”,一直是個帶著傳奇色彩的名字。
圈內真正有本事的人,多少都聽過他的事蹟。
蘇遠能和破爛侯做上生意,哪怕隻是“一句話”的生意,也足以說明蘇遠此人,絕非表麵看起來那麼簡單。
至少他掌握的某些“資訊”或“眼力”,是得到了破爛侯這種草莽高手認可的。
關老爺子心中的警惕又散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濃厚的好奇和一絲較量之心。
他沉吟片刻,身體微微前傾,盯著蘇遠問道:“隻是一句話的生意?蘇副廠長,你這話......真就有那麼大的分量?”
蘇遠迎著他的目光,微微一笑,那笑容裡包含著一種超越時代的洞察和些許無奈。
他冇有直接回答關於“分量”的問題,而是話鋒一轉,拋出了一個看似無關、實則沉重的話題:
“關老爺子,您是明事理、見識過大風大浪的人。”
“不知道......最近的報紙,您仔細看了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