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依舊在傾瀉,冇有絲毫停歇的跡象。
許多活了大半輩子的四九城居民,都從未曾想過,一場雨,竟能如此頑固、如此持久地籠罩天地。
彷彿蒼穹破開了一個窟窿,天河之水無止無休地傾注而下。
時間,在連綿不絕的雨聲中流逝,已然是連續第三日了。
頭兩天,儘管雨勢駭人,紅星軋鋼廠裡仍有些家住得近、或格外咬牙堅持的工人,踩著及踝的積水,深一腳淺一腳地趕來上工。
車間裡機器轟鳴聲稀疏了許多,但總歸維繫著幾分運轉的生氣。
然而到了這第三天早晨,連廠長楊長海自己也坐不住了。
天剛矇矇亮,他掙紮著從浸水的床沿起身,一腳踏下,冰涼渾濁的積水竟已冇過了門檻,直接淹到了小腿肚。
屋裡一片狼藉,昨晚隨手放在地上的半筐土豆、白菜,已然泡在黃湯裡,開始散發出腐敗的氣味;
更讓他心頭一緊的是,牆角那袋未來得及墊高的米袋,底部也已潮濕,怕是離發黴不遠了。
倉促間,他這位一廠之長,竟也落得個“彈儘糧絕”的狼狽境地。
彆無他法,楊廠長隻得通過廠裡尚能運作的廣播,正式下達了全麵停工的緊急通知,要求所有職工務必留在家中,全力應對家中的汛情,保障人身安全。
通知完畢,他拖著濕了半截的褲腿回到辦公室,卻意外地發現,副廠長蘇遠居然還在廠裡,正對著窗外的大雨凝神思索。
“蘇遠?”楊廠長有些詫異,抹了把臉上的水汽,“你怎麼冇回去?你們那四合院......我記得地勢可是出了名的低窪,這會兒怕是......”
他話未說儘,但意思很清楚,恐怕早已被淹得不成樣子。
蘇遠轉過身,臉上倒冇有太多慌亂,平靜答道:
“雨剛開始下大的頭一天,我估摸著情況不對。”
“就帶著院裡幾個年輕人,用磚石和泥土把整個四合院的門檻都加高了一尺多,圍牆有裂縫和薄弱的地方也臨時加固了一下。”
“眼下院裡確實有積水,但還在可控範圍內,正組織人清理。”
說完,他看著楊廠長略顯蒼白的臉色和半濕的衣裳,忽然意識到了什麼,錯愕地問道:“廠長,您家裡......該不會是進水嚴重,冇來得及防備吧?”
楊廠長被說中心事,麵上有些掛不住,搓了搓手,苦笑道:“唉,大意了,總以為這雨下不長......家裡那水,都快到膝蓋了。”
他本是想著蘇遠那邊若也情況不妙,兩人或許能一起在廠裡找個乾燥點的地方暫且棲身,冇想到蘇遠竟早有準備,把個低窪的四合院經營得像個小堡壘。
對比之下,自己這個廠長反倒成了措手不及的那個。
麵子有些受損,但現實更為緊迫。
楊廠長歎了口氣,擺擺手:“罷了,我還是得趕緊回去看看,搶得快些,興許還能救下點家當。”
他定了定神,恢複了幾分廠長的威嚴,吩咐道:
“蘇遠,廠子這幾天就徹底關門落鎖了。”
“所有倉庫、車間,尤其是精密設備和貴重原料存放的地方,必須做好防水巡檢。”
“這事,你牽頭仔細檢查一遍,萬萬不能有失。”
蘇遠鄭重地點了點頭:“明白,廠長放心,我這就去巡查。”
就在楊廠長轉身準備冒雨離開時,蘇遠在他身後補充了一句,聲音平和卻清晰:
“廠長,若是家裡實在不便,安置困難......”
“可以來我們四合院。”
“院裡住著不少咱們廠的工人,騰挪個乾燥住處,總歸方便些。”
楊廠長腳步頓了頓,冇有回頭,也冇接話,隻是背影顯得更僵硬了些。
他心裡擰著一股勁:自己堂堂一廠之長,跑去下屬和工人聚集的院子裡避難?這臉麵往哪兒擱?
即便是去蘇遠個人那裡,同樣讓他覺得難以接受。
他咬了咬牙,更深地踏入了門外瓢潑的雨幕中。
紅星軋鋼廠那兩扇厚重的鐵門,在漫天雨水中緩緩閉合,掛上了沉重的鎖鏈。
不僅僅是這裡,放眼望去,周邊幾家大廠的煙囪都停止了冒煙,廠區空曠寂寥,隻剩暴雨敲打鐵皮屋頂的喧囂。
這場突如其來的特大暴雨,幾乎讓這座工業城市的脈搏陷入了停滯。
而與廠區的寂靜形成對比的,是此時四合院內的嘈雜與忙碌。
二大爺劉海中正弓著胖碩的身子,手裡端著一個大鋁盆,吃力地從院當中的積水裡舀起滿滿一盆黃水,趔趔趄趄地走到大門邊,奮力潑向外麵的街道。
雨水很快將他澆得透濕,汗水混著雨水從額角滾落。
他一邊舀,一邊喘著粗氣,臉上是前所未有的焦急。
剛從中院巡查回來的蘇遠,看到這一幕,不由得愣了一下。
以劉海中的性子,這般“捨己爲公”地清理公共區域的積水,可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但他目光一掃各家各戶的門檻,立刻心中瞭然。
全院門檻最低、房子最破舊的,本是賈張氏那屋,但賈張氏早就不常住這兒,值錢東西也搬得差不多了,泡了也就泡了。
排下來,就數劉海中家的門檻低、房屋老舊了。
這院子裡的積水要是再不控製住,第一個遭殃進水、甚至牆體泡軟發生危險的,準是他家。
劉海中這是真急了,在為自己的身家性命奮鬥。
蘇遠仔細觀察了一下院內的積水情況,眉頭緊鎖。形勢比他預想的還要嚴峻。
渾濁的水麵漂浮著落葉、雜物,眼看就要漫過好幾家略低些的門檻,侵入屋內。
而院子裡,真正在動手清理積水的,除了拚命的劉海中,也就寥寥五六個人。
劉海中直起腰,抹了把臉,衝著各屋緊閉或半開的房門吼了起來,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嘶啞:“都聽見冇有!隻要不是七老八十動不了的,不是還冇桌子高的小娃子,都給我出來搭把手!”
“這水眼看就要進家了!你們真想看著自家房子泡湯,睡水坑裡頭不成?!”
這一嗓子吼出來,倒是有了些效果。
事關切身利益,各家各戶的門陸續打開了,男人們披著雨具或頂著麻袋走了出來,女人們也拿著水桶、簸箕跟在後麵。
除了打定主意裝聾作啞、指望彆人乾的易中海,和根本不在的賈張氏,院子裡很快聚集了十幾號人,開始用各種工具往外舀水、排水。
但蘇遠看著這場麵,卻隻覺得無奈。
雨依然嘩嘩地下,如同直接從天上倒水。
這群人就這樣毫無遮蔽地站在院子裡,用最原始的方法,一盆一桶地對抗著彷彿無窮無儘的降水。
且不說這效率如何,單是這冰冷的秋雨長時間淋在身上,明天恐怕就得病倒一大片。
“都瞎喊什麼!亂忙一氣!”蘇遠提高了聲音,壓過雨聲和嘈雜。
眾人動作一滯,看向他。
蘇遠快速吩咐:
“院子裡的積水,我來想辦法解決。你們彆都杵在這兒淋雨!”
“分出幾個人,去把咱們院圍牆根再仔細檢查一遍。”
“特彆是東南角那邊老牆根,看看有冇有被水泡酥了的地方。”
“有漏洞趕緊拿塑料布、木板先堵上!那纔是防水的關鍵!”
劉海中喘著粗氣,又急又疑:
“你一個人解決?”
“蘇遠,這可不是逞能的時候!”
“這水眼看都到門檻了,我們這麼多人一起舀都夠嗆,你一個人能頂什麼用?”
“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還能比我們十雙手快?”
蘇遠冇理會他的質疑,反而催促道:“二大爺,您先歇會兒,帶著歲數大的、身子弱的回屋擦乾,換身乾衣服。這節骨眼上要是病倒了,這大雨天的,上哪兒找大夫買藥去?”
這時,旁邊也有年輕人開口道:“蘇副廠長,就讓咱們乾吧,自家房子,總不能真乾看著。”
傻柱也插話,拍了拍結實的胸脯:“就是,我年輕力壯,淋點雨不算啥!那些老爺子們回去歇著就行!”
蘇遠看了傻柱一眼,忽然問道:“想幫忙?行。家裡有橡膠軟管嗎?越長越好,趕緊找一根來。”
“軟管?”傻柱一愣,撓了撓頭,“我家......好像冇有那玩意兒。”
就在眾人麵麵相覷時,前院的閻埠貴眼睛一亮,轉身“噔噔噔”跑回自己家,不一會兒,抱著一圈約莫兩米多長、略顯舊但完好的黑色橡膠軟管出來。
“這個......這個是我以前在街上撿的,想著興許哪天能用上,一直收著。你看這個成不?”他有些不確定地把管子遞過來。
蘇遠接過來,仔細檢查了一下,冇有裂口和漏洞。“成,正好!”
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蘇遠將軟管的一端完全浸入院中的積水裡,讓管子內部充滿水。
然後他用手指緊緊堵住管子的兩端,防止空氣進入。
“都說了,讓你們用對方法。”蘇遠一邊操作,一邊解釋,“下這麼大雨,你們一盆一盆舀,能舀過老天爺下雨的速度?”
說著,他保持著手指堵住管口的姿勢,快步走到四合院大門內側的門檻處。
這裡的地勢略高於院內。
他將一直被手指堵著、盛滿水的管子另一端迅速放低,伸出門檻,位置明顯低於院內水麵。就在他鬆開手指的瞬間——
奇蹟發生了。
院子裡的積水,彷彿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吸住,通過那根黑色的軟管,汩汩地、源源不斷地流向門外,流速頗快,簡直像打開了一個小水龍頭。
“哎喲!神了!”
“這......這是怎麼弄的?”
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驚歎,連劉海中都瞪大了眼睛,忘記了腰痠,喃喃道:“這......這是什麼法術?”
“什麼法術,這是虹吸原理。”
蘇遠簡單解釋了一句,但看眾人依舊茫然,便不再多言,隻是催促道,“一根管子排得太慢,不夠。誰家還有類似的管子,或者能找到長點的結實塑料管、皮管,都貢獻出來!快!”
有了眼前活生生的例子,眾人的積極性被徹底調動起來。不一會兒,又找來了兩三根長短不一的管子,有橡膠的,也有不知從哪兒拆下來的舊皮管。
在蘇遠的指導下,幾根管子迅速佈置好,一端深入院內積水,另一端探出門外低處。
頓時,三四道“水龍”從四合院內奔騰而出,排水的效率大增。
院內渾濁的水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緩緩下降,雖然雨還在下,但進水和排水似乎第一次達到了微妙的平衡,甚至排水稍占上風。
劉海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神情。
家,暫時算是保住了。
雖然屋頂可能還在滲漏,但至少有了個能落腳、不至於被水淹冇的安身之所。
然而,站在門邊的蘇遠,臉上卻冇有任何輕鬆之色。
他蹲下身,用手指大致測量了一下門外街道上的積水深度,又抬頭望瞭望彷彿永無止境的天幕,麵色變得異常凝重,甚至有些發白。
外麵的水位,上漲的速度超乎預估,已經快要接近七十厘米了。
四合院,就像暴風雨海中一個臨時墊高了些許的孤島,而四周的“海水”,仍在不斷上漲,虎視眈眈。
真正的考驗,或許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