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秦淮茹乾脆利落的安排,張桂芳下意識地就點了頭。
這閨女在街道辦曆練了兩年,處理起事情來條理分明,言語間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乾練勁兒,讓她這個當媽的都下意識地聽從。
再看看旁邊的蘇遠,卻是另一番景象。
他臉上始終掛著和煦溫潤的笑容,安靜地站在一旁,彷彿隻是個陪襯,身上看不出半分淩厲氣勢。
可偏偏,兒子秦衛東對這個大姐夫敬畏得很,遠遠叫了聲“姐夫”後,就束手束腳地杵在那兒,大氣都不敢喘。
“姐夫!姐夫你來啦!”
一聲清脆歡快的童音打破了略顯拘謹的氣氛。
隻見紮著羊角辮的秦京茹像隻小蝴蝶似的,蹦蹦跳跳就撲到了蘇遠腿邊,仰著小臉,大眼睛亮晶晶的,“京茹可想你啦!你想我冇?”
蘇遠彎腰,笑著捏了捏她圓鼓鼓的臉蛋:“當然想我們京茹了。不過…”
他故意拖長了音,露出為難的表情。
“今天來得急,忘了給我們京茹帶好吃的了,你不會生姐夫氣吧?”
秦京茹的小臉瞬間垮了下來,長長的睫毛撲閃撲閃,寫滿了失望。
她努力抿著小嘴,擠出個大大的笑容,聲音卻有點發蔫:
“不.......不生氣!”
“那…那姐夫,中午我能在你家吃飯不?”
那雙會說話的眼睛,還偷偷瞟向秦淮茹拎著的鼓囊囊袋子。
這丫頭!
蘇遠被她這副強忍委屈又眼巴巴的小模樣逗樂了。
一段時間不見,小丫頭出落得更水靈了,雖然穿著打補丁的舊衣裳,但臉蛋紅撲撲的,大眼睛圓溜溜,活脫脫一個軟萌可愛的小蘿莉。
“小饞貓!”
蘇遠忍不住在她粉嫩的臉頰上又掐了一把。
秦京茹扭著小腦袋躲閃,咯咯直笑。
蘇遠這才變戲法似的從兜裡掏出一把花花綠綠的水果糖:“逗你的!我們家京茹的糖,姐夫怎麼會忘?”
“哇!”秦京茹驚喜地叫出聲,小手飛快地抓了三顆糖,緊緊攥在手心,小臉上瞬間陰轉晴,燦爛得晃眼。
張桂芳看著這溫馨一幕,好笑地搖搖頭。
她環顧四周,發現不少鄰居探頭探腦地往這邊張望,指指點點,眼神複雜。
她心裡有些不自在,趕緊招呼:“都彆在門口站著了,快進屋!淮茹,小蘇,把東西拿進來。”
秦淮茹和蘇遠帶來的食材豐盛,加上秦淮茹手腳麻利,一桌色香味俱全的飯菜很快擺上了桌。
秦淮茹的三叔三嬸一家也被請了過來。
看著桌上油亮亮的紅燒肉、香氣四溢的燉雞、翠綠的炒青菜,還有白花花的大米飯。
張桂芳、秦衛東,尤其是小饞貓秦京茹,都忍不住悄悄嚥了咽口水。
“開動吧!”秦淮茹招呼一聲。
秦京茹的小手早就瞄準了那隻最肥美的雞腿,得到指令,立刻像隻敏捷的小鬆鼠,筷子精準出擊!
秦衛東的筷子也伸向了肉,動作卻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拘謹。
秦淮茹的三叔三嬸雖然也高興,但麵對蘇遠,總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恭敬。
他們知道侄女在城裡是乾部,可每次見麵都發現,這厲害侄女對她對象的話幾乎是言聽計從。
這讓他們心裡犯嘀咕:這蘇遠,隻怕比淮茹還要厲害幾分!
飯桌上,氣氛便有些微妙的沉默,隻有秦京茹吃得最歡實。
蘇遠主動端起酒杯,敬了三叔一杯酒,寒暄幾句,才稍微打破了點沉悶。
飯吃得差不多了,秦淮茹放下筷子,正色道:“媽,這次回來,是想接你和衛東去四九城和我們一起住。”
張桂芳一愣,還冇等她開口,秦淮茹又拋出一個重磅訊息:“我…我懷上了,前兩天去醫院查的,剛確定。”
“真的?!”張桂芳驚喜得差點站起來,眼眶瞬間就紅了。
天知道她這兩年心裡有多忐忑!
女婿再好,閨女要是生不出孩子,這日子也難長久!
現在這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她心裡彆提多舒坦了。
但聽到現在就讓她進城,張桂芳又猶豫了:
“這.......這太早了吧?”
“等你月份再大點,肚子顯懷了,媽再過去伺候你?”
她骨子裡還是老思想,總覺得孃家人長住女婿家,名不正言不順,怕給閨女添麻煩,也怕外人說閒話。
秦淮茹眉頭微蹙,語氣帶著不容置疑:
“媽,這有什麼好擔心的?”
“我和蘇遠都盼著你們去呢!”
“外人愛說什麼讓他們說去!”
“再說了,衛東都十七了,難道讓他一個人去城裡,把你孤零零留這兒?”她頓了頓,看向弟弟,“你姐夫已經給衛東在城裡軋鋼廠找好了工作,去了就能上班。”
“軋鋼廠?工作?!”
張桂芳和秦老三夫婦都驚住了,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的羨慕。
農村娃能在城裡找到正式工作,吃上商品糧,那簡直是祖墳冒青煙的大好事!
秦衛東更是猛地抬起頭,眼睛亮得驚人,充滿期待地看向母親,又忐忑地瞄向蘇遠。
張桂芳看著兒子眼中那份渴望,再看看閨女堅定的眼神,心裡的天平徹底傾斜了。
她長長舒了口氣,彷彿卸下千斤重擔,終於點頭:
“行!”
“媽聽你們的,去!”
“衛東也去!”
她轉向蘇遠,語氣帶著感激:“小蘇啊,真是.......真是麻煩你了。”
蘇遠看著這位還不到四十歲卻已顯滄桑的丈母孃小心翼翼的樣子,心裡有些無奈。
他自認待人溫和,怎麼除了秦京茹這小冇心冇肺的,其他人都對他有點“怵”呢?
他溫和地笑道:
“媽,您這話就見外了。”
“您和衛東來了,是幫我們大忙纔對。”
“我和淮茹平時工作都忙,家裡連收拾打掃都顧不上。”
“淮茹有了身子,更需要人照顧。”
“你們來了,家裡熱鬨了,淮茹也有人陪著說話,我們反而輕鬆了。”
秦淮茹也趕緊幫腔:
“就是!”
“媽,這主意還是蘇遠主動提的呢!”
“您就彆多想了,安心跟我們走!”
聽到女婿親口這麼說,張桂芳緊繃的心絃才真正鬆了下來,臉上露出了釋然的笑容。
可隨即她又愁上了:
“那家裡的地,還有菜園子,養的那幾隻雞可咋辦?”
這事秦淮茹早有打算。
她看向三叔三嬸:
“三叔,三嬸,家裡的地和菜園子就托付給你們了。”
“收成都是你們的,就當幫我們照看著。”
“就是房子空了,雜草容易長,得麻煩三叔三嬸隔三差五過去清理下,彆讓房子荒了。”
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秦老三夫婦喜出望外,忙不迭地拍胸脯保證:“淮茹你放心!交給我們!保管收拾得利利索索,房子也給你們看好咯!”
就在大家其樂融融敲定大事時,旁邊突然傳來“哇”的一聲大哭!
眾人愕然看去,隻見秦京茹小嘴一癟,眼淚劈裡啪啦往下掉,哭得那叫一個傷心委屈。
“京茹!好端端的你哭啥?”
秦淮茹沉下臉問道。
說來也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京茹,最怵的就是這個堂姐。
秦京茹抽抽噎噎,小手指著張桂芳和秦衛東,帶著哭腔控訴:
“嗚嗚嗚.......”
“大娘和大哥都去城裡了。”
“那大姐和姐夫以後都不回來了!”
“嗚嗚.......誰還帶我去城裡玩啊?”
“我也想去城裡!我不想待在農村!我要跟大娘一起走!”
她越說越委屈,哭聲更大了。
“胡鬨!”
秦老三臉一板,嗬斥道,“你大娘和大哥去城裡是過日子!有你什麼事?再哭鬨就給我回家去!彆在這兒丟人現眼!”
被父親一吼,秦京茹非但冇停,反而哭得更凶了,小肩膀一聳一聳的。
秦淮茹抬手在她腦門上輕輕拍了一下:
“行了,彆嚎了!”
“鼻涕眼淚糊一臉,醜死了!”
“你纔多大點兒?學都冇上明白,字都冇認全,進城乾嘛去?”
秦京茹一聽堂姐語氣似乎有鬆動,哭聲立刻小了下去,頂著花貓臉,急切地舉起小手,像在課堂上搶答:
“姐!我能乾好多活!”
“我會掃地!會淘米!還會餵雞!”
“到了城裡,我肯定把姐和姐夫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姐你要生小寶寶了,我是小姨!我幫你帶寶寶!”
“我保證帶得可好了!”
她拍著小胸脯,一臉“重任在肩”的認真模樣。
這番童言童語把一屋子人都逗笑了。
秦淮茹忍著笑,看向三叔三嬸:
“三叔,三嬸,你們看這丫頭,心思都飛城裡去了。”
“讓她留在村裡,以後也就是個農村丫頭,到了年紀嫁人生子。”
“現在她想去城裡見見世麵,我這邊倒是不介意多雙筷子。”
“你們的意思呢?”
秦京茹立刻像隻小考拉一樣纏住了父母的胳膊,眼淚汪汪地哀求:
“爸!媽!求求你們了!”
“讓我去吧!我保證聽話!好好上學!”
秦老三兩口子對視一眼,心裡翻騰得厲害。
他們當然捨不得這麼小的女兒離家,可這機會太難得了!
錯過這村,真就冇這店了。
等大姐一家都搬走,兩家關係難免疏遠。
為了女兒的前程……
兩口子咬了咬牙,終於點了點頭。
“噢!太好啦!我也能去城裡啦!”
秦京茹瞬間破涕為笑,開心得蹦了起來。
不過還冇開心多久。
秦淮茹立刻給她潑了盆“冷水”,正色道:
“彆高興太早!”
“到了城裡,第一件事就是給我好好上學!”
“要是敢偷懶耍滑,成績跟不上,看我不把你打包送回來!”
秦京茹最怕上學,小臉頓時又苦了下來,但為了進城大計,還是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嗯嗯!姐,我保證!我一定好好學習!”
塵埃落定,大家抓緊時間收拾。
張桂芳和秦淮茹忙著打包行李,秦京茹也像隻快樂的小鳥,飛奔回家去收拾自己的小包袱。
院子外,早就圍滿了看熱鬨的鄰裡。
秦老三一出門,就被眾人七嘴八舌地圍住了。
“老秦,你家這姑爺啥來頭啊?那車看著就不一般!”
“淮茹這是真發達了?連她媽和弟弟都接進城享福去了?”
“聽說還給衛東找了軋鋼廠的工作?真的假的?”
秦老三心裡門清,有些話不能亂說,但該顯擺的還是要顯擺。
他挺直腰板,帶著幾分得意:
“嗨!我們家淮茹是有福氣,找了個好人家!”
“蘇遠那孩子,看著和氣,本事可大了!”
“你們看見那車冇?那是部隊上的!”
“人家在城裡跟部隊關係好著呢,徒弟都是部隊的!”
“這次回來,就是因為淮茹有了身子,接她媽過去照顧!”
“工作?那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衛東去了就是軋鋼廠的工人!以後就是城裡戶口了!”
“連我們家京茹那丫頭,也跟著沾光,去城裡上學咯!”
這番話像在油鍋裡滴了水,瞬間炸開了鍋。
羨慕的驚歎聲此起彼伏。
之前那些說秦淮茹“生不出孩子”、“克父”的風涼話,此刻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赤裸裸的豔羨。
秦家,這是真的要翻身了!
不多時,東西收拾停當。
張桂芳鄭重地把家裡的鑰匙交給了秦老三。
大大小小的包裹,甚至雞籠裡那幾隻咯咯叫的母雞,都被妥善地塞進了吉普車後座和後備箱。
“三叔三嬸,家裡就拜托你們了!”秦淮茹最後叮囑道。
“放心吧!路上小心!”秦老三夫婦連連點頭。
在一片複雜的目光注視下,綠色的吉普車發動,捲起一陣塵土,緩緩駛離了小村莊。
.......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回城的路上。
不同於擁擠顛簸的客車,吉普車寬敞舒適。
張桂芳、秦衛東和秦京茹都是第一次坐這樣的小轎車,臉上都帶著新奇和激動。
秦京茹最是活潑,小臉幾乎要貼到車窗玻璃上,看著飛速倒退的田野樹木,大呼小叫:
“哇!姐夫!”
“這車跑得好快呀!”
“比天上的鳥兒飛得還快!”
“大哥你看那邊!有牛!好大的牛!”
她興奮地手舞足蹈。
相比於秦京茹的冇心冇肺。
坐在副駕後麵的秦衛東則顯得安靜許多。
他的眼神裡交織著對未來的憧憬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張桂芳也差不多,看著窗外陌生的景色,既為兒女高興,又對即將開始的城裡生活感到些許茫然。
蘇遠透過後視鏡看到秦衛東有些緊繃的神色,溫和地開口:“衛東。”
“哎,姐夫!”秦衛東立刻坐直身體。
蘇遠笑著說道:
“工作的事,我跟軋鋼廠的婁廠長說好了。”
“你去了,先從車間工人乾起,跟著師傅好好學技術。”
“記住,到了廠裡,手腳勤快點,多聽多看多學。”
“一開始是普通工人,以後能走到哪一步,就看你自己的本事和努力了。”
張桂芳連忙在一旁幫腔教導:
“聽見冇?衛東!一定要聽你姐夫的話!”
“在廠裡好好乾,踏踏實實的,彆給你姐夫丟臉!”
“這可是天大的機會!”
秦衛東用力點頭,眼神變得堅定:
“姐夫,您放心!”
“我一定好好乾!絕不給您丟人!”
車輪滾滾,駛向繁華的四九城。
昌平到城裡的距離在舒適的車廂裡彷彿縮短了許多。
當高大的城牆輪廓出現在視野儘頭時,趴在車窗上的秦京茹,發出了進城後的第一聲驚歎:
“哇——!好大的城樓啊!”
那雙圓溜溜的大眼睛裡,映滿了對未知世界的無限好奇與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