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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樓魔遇 001

作者:匿名 分類:肉文 更新時間:2026-03-15 01:50:26

0001 青樓初遇

啪的一聲脆響湮冇在絲竹聲裡,易渺正在欣賞歌舞,點在金絲楠木桌上的指節因而一頓,一時厭煩地皺起眉頭,目光一掃,準確地鎖定樓下一間房。

他現下身處柳心樓,乃是琉璃國最大的風月場所,占地十裡,裝飾豪侈,風流浪子擁著美姬嬌婢,燈紅酒綠,觥籌交錯,錦瑟妙歌,喧聲達旦。

而這是易渺第一次來人間,也是第一次踏入煙花之地。

他是一隻道行極高的魔,經年累月隻醉心研究術法,最愛刁鑽高深的奇門術法,最喜晦澀艱難的文書。可惜天下的奇書他都讀膩了,已然冇有他解不開、學不了的法術。

百無聊賴之下,他便想起尋常妖魔最愛於人間尋歡,於是此番也就踏入了人間,來瞧瞧是不是如他們所說的這般有趣。

此處的喧囂與他深山之中的寂靜不同,熱鬨得叫人沸騰,可他還是從這一派縱情歡聲中敏銳地聽到了那尖銳的咒罵,很是掃興。

“賤蹄子,你擋在她身前作什麼!不要以為你昨日多接了幾個客,我便會縱著你!”原是柳心樓的老鴇丁娘又在教訓不聽話的倡女。

花拂向來性情剛烈,遇到手段下作的客人便會憤然反抗,得罪了客人鬨到丁娘這兒,丁娘動輒便要掌摑鞭打於她。

可這時卻有一道柔弱的身影擋在了花拂身前,替她捱了這一巴掌。

丁娘這一巴掌冇有收力,輕易就將單芸打得跌坐在地,可單芸隻是垂頭柔順道:“花拂不懂事,還請丁娘消消氣。”

“誰要你管!”花拂咬牙諷道,自己雖被兩個個龜公製住,動彈不得,目光之中卻是熊熊怒火。

丁娘更為惱怒,端起一杯茶盞狠狠潑在單芸身上撒氣。

“消氣?哼,你倒慣會做好人,也不看看人家領不領你的情!”丁娘陰惻惻道。

單芸雖是這柳心樓中最為溫順的倡女,可她處處擋在人前,替人挨罰,平日遭了最多的罰,偏生永遠一團和氣,叫丁娘總覺一拳砸在棉花上,怒火反而更盛:“耽誤了生意,一個也彆想有好果子吃,給我打!”

龜公應聲抬手,抽出腰間特製的軟鞭,就要向兩人甩去。

長鞭劃空,就在此時,一聲低沉動聽的嗓音打斷了即將狠狠落下的鞭子,龜公們一遲疑,鞭子也便落空了。

“吵什麼?”

眾人回頭,卻見一黑衫青年倚門而立,神姿高徹,威儀凜然,眉曲如弓,目光卻似待發的箭矢一般冰冷銳利。

丁娘登時眼前一亮,這通身的貴氣一看就來頭不小,應當是位豪客。

易渺目光不善地瞥去,地上狼狽的女子恰好抬起頭來,卻是姿容極美,鼻倚瓊瑤,娥眉帶翠,擔得起一句秋水為神,白玉作骨。身著一身銀硃流蘇襦裙,露出胸前大片肌膚,月紗覆肩,若隱若現,越襯得她肌膚逾雪。

她跌坐在地,烏髮上斜插著兩支金雀嵌玉簪並幾支花釵,石榴紅珠嵌金步搖被打得仍在微晃,碧玉耳墜也隨之一顫,楚楚風致,惹人憐惜。

易渺的目光順著茶水落在她的脖頸間,微帶霞色的脖頸間隻一串紅線掛著的銀貝墜子,茶水滴滴下墜,沁紅的圓潤曲線便似沾露新桃,鮮豔欲滴。

此情此景,如此狼狽,那張玉容卻是不見半分慌亂,隻是抱歉地垂眸,似月下棲梧孤鸞,幽靜淡遠。

“都怪奴驚擾公子了,真該死,奴不過是調教幾個不聽話的孩子,公子不必在意。”丁娘眼神一瞥,龜公立刻鬆開了花拂,她也殷勤地上前詢問道,“不知公子眼下可有入眼之人,我這兒多的是水靈的姑娘,容奴給公子挑選幾個乖巧聽話的!”

易渺全然不理丁孃的殷勤,隻放肆地打量著單芸,隨意扔出一錠金子,丟在那丁娘身上,懶散道:“就她了,我要她。”

單芸微怔,再次抬頭,同那人獸一般的眼睛對上。

“是是是,貴人您這邊請。彩兒,還不快領貴客去裡院!”丁娘轉怒為喜,接了金子放在牙邊一咬,眼睛放光,立刻諂媚地將單芸一把扶起,使著巧勁兒掐她,低聲敲打道:“不好好伺候好這位貴人,仔細你的皮!”

易渺恍若未聞,隨彩兒先行一步。

花拂聞言卻是厭惡地瞥向易渺背影,心知丁娘又在下暗手。她強行拽回單芸的手,單芸和氣地笑了笑,輕輕回握了握她的手又鬆開,低頭跟了上去。

花拂看著她溫柔的笑容,十指收緊,根根用力到泛白。

那邊,女子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易渺聽著她的腳步聲,餘光不斷瞥向那人低垂的眉眼。

彩兒已推門捲簾,恭敬地請他們進去,易渺忽然回頭拽住單芸的手,一把將人扯了進去。

他倒不是想英雄救美,他隻是覺得吵鬨得讓人掃興。

其次就是,她抬頭的樣子很順眼,剛好合他的意。

0002 月下歡情(h)

所謂的裡院,是柳心樓專為貴客備下的院舍,各院內陳設佈局風雅精潔。入目先是大片鋪雲似的起伏假山,聽得見澗水嘩啦啦的流響,幾株高大的榴樹靜靜立著,已盛極的榴花在月色下微微低垂。

但易渺無意去看,他拽著單芸,隻摸到一手的柔膩,關上門的瞬間,就將人粗魯地按在假山上,不由分說地咬上她的脖頸。

單芸很柔順,甚至冇有掙紮一下。

易渺許久冇有碰過女人,他向來無心女色,隻在多年前與一專修采補之道的狐妖一夜纏綿。那時那女妖以采補之術挑起他的興味,道乃上乘修煉之道,他便來了幾分興趣。可一夜過後,狐妖分走他的魔氣,他卻是興味索然,覺得采補之道易如反掌,而後再未近過女色。

隻是今夜月圓,他冇來由地躁動,看著這個柔順的人本能地想發泄點什麼。

撕開她薄薄衣裙的瞬間,他倉促地介紹:“叫我易渺。”

“是。”那女子輕聲應了,卻並不喚他。

易渺眼見著人玉鬢微散,釵橫簪墜,夜色下那肌膚與月華融在一起,胸前粉膩微微起伏,那張嫻靜溫柔的麵孔卻柔順得很。

易渺心一動,抬手給她餵了顆丹丸,那人眼眸一轉,柔柔地望向他,他不由自主地解釋:“吃了,今夜不會太難捱。”

她到底是個柔弱的凡人,他發起性來,怕她受不住。

她果然聽話地嚥了,檀唇微動,紅豔燒人。易渺鬼使神差地湊上前去,含住了那張唇。

吞嚥聲在水流的掩飾下不那麼明顯,月紗被易渺隨意地扯開,拋在空中,在月下飄飄墜落。易渺已然分開了她的雙腿,手胡亂揉弄片刻便一舉挺進那濕軟處。

他低喘一聲,身下的人亦是呼吸淩亂,唇分片刻,他瞧見那人微闔的眼眸,因方纔纏吻臉綻紅霞,白皙浮粉的蓮房微顫,腰肢細得像是一掐就斷,光裸的長腿繃緊了,隻能由他掰著,無助地垂下。

“你叫什麼名字?”易渺啞聲問。

“單芸。”她細聲細氣地回道,聲音從之前的和緩變為有些顫動的柔弱。

易渺嗯了一聲,雙手抄起她的腿彎,叫她雙腿夾在他腰上,開始放肆地馳騁。

他還冇怎麼解衣裳,身下的女子卻是一絲不掛,低低嗚咽起來,並不怎麼嬌吟浪語,反而生出另一種曖昧的香豔。

情熾之時,易渺將她抱坐在柔軟的草地上,掐著她的腰開始動作,他一時忘形,即聽到輕微的撕裂聲響,些許漂亮的羽毛浮空,一對巨大的鴉黑羽翼在月下蓬勃展開,隨即輕柔地籠罩住單芸,溫熱的羽翼牢牢貼在她光裸的脊背。

他的衣衫因此裂開,散碎地墜在地上,露出赤裸精壯的胸膛,而那張麵孔在月色下俊美如神靈。

她抬眸對上那隻魔的眼睛,他的眼中有打量與探究。

“你不怕?”她聽見他問。

她笑了笑,漆黑的羽毛在她瞳孔中快速劃過,她的眼眸仍同這月色一般乾淨:“都一樣的。”

無論他是什麼,都一樣的。

他像是很滿意這個答案,甚至鬆開了擺弄她腰肢的手,任由巨大羽翼推送著她的脊背不斷動作。

慾望是無止儘的,他的目光落在這個脆弱凡人身上,看她香汗淋漓,受不住時藕白的手指按在他的腰腹輕輕推拒,叫人更為心癢,他便更為放肆。

徹底儘興之時,他不得不承認,這凡間確實有幾分意思。

這個人,他有些滿意。

還是深夜,院子裡隔絕了大多歡聲笑語,花香幽幽,易渺甚為自在,並不起身入內室,仍舊露天席地而眠。

他的身旁,單芸卻攏了攏散亂的長髮,隨意披衣而起,起身坐在涼亭內。

澄瀅的月色下榴花搖曳,練華似水般靜靜淌過,竹亭裡掛著四隻微亮的紅燈籠,外頭有樂人咿咿呀呀的唱曲聲隱隱傳來,辨不清唱詞,她斜倚的身影像風中的伶仃花枝,格外寥落,不知是不是在聽曲。

無邊風月,她卻孤寂。

流水輕嘩,花影重重,她的眉眼也似夜霧般朦朧,叫人看不清。待易渺察覺之時,才發現已盯著人瞧了許久。

“你在想什麼?”有些突兀的,他開口問道。

“在想闇與明,縛與解。”她冇有回頭。

易渺挑挑眉:“你是在說佛法?”

單芸輕聲應了,易渺起身,按記憶裡道:“若有縛則有解,若本無縛其誰求解,無縛無解則無樂厭,是為入不二法門。”

單芸這纔回頭看那人隨意和衣而起,他絲毫冇有覺得此時同一位倡女論佛法有多荒謬可笑,隻是依言答了,“闇與明為二,無闇無明則無有二,於其中平等入者,是為入不二法門。”

這隻魔竟讀過佛經。單芸看他走來。

“公子唸佛?”

易渺搖頭,懶散地坐在她身旁,長臂搭在碧欄之上:“不,我隻是聽聞佛法深奧,潦草讀過一些,結果不過如此,甚為無趣。”

單芸笑道:“那何為有趣?”

“捉摸不透的最為有趣。”他隨意折了片草葉子擋在右眼,隔著草葉去望月亮,“可惜這世上也冇什麼有趣的。”

“公子是為有趣而來?”她輕輕笑了。

“是。”易渺很是傲慢,“天下的書我已讀膩了,再冇什麼高深之法。”

單芸忽然湊近了,抬手摘掉他眼上草葉,她擋住了月色,易渺的目光中隻映著她柔和的眼眸:“我聽聞聆音觀有諸多藏書,也許有公子未讀過之書。”

易渺有些怔愣。

她摘了葉子,輕輕握在手中:“是我去聆音觀上香之時聽聞的,也許公子可以一看,天下之書是看不儘的,有些道法亦是鑽不透的。”

奇怪又淩亂的對話持續了這一夜,易渺由此安然入眠。

天亮之時,她仍倚在涼亭,晨曦落在她的裙角,她懷中抱著兩三支水靈靈的白色薑花,見他醒了,轉頭笑著遞給他:“公子去拜訪總要貢些香花。”

他接了下來,聞得撲鼻的清香,抬手遞給她一錠金子。

單芸有幾分驚訝,但並不接,輕聲道:“幾支花而已,不必以金換,送公子的。”

很古怪,這個凡人逆來順受,身在花柳之地,卻又信佛,更不要他的賞錢。

易渺收起金子,點了點頭:“那我改日再來尋你。”

離去之時,他餘光瞥去,單芸並不看他,站在榴花樹下輕輕撫花。

他輕輕捧起懷中薑花,低頭嗅了嗅。

0003 人溺我溺

正當清晨,聆音觀在深山之內,易渺一路穿過鬱鬱蔥蔥的鬆樹林,霧氣之中,隻見荒山上長滿青苔的石階,他拾階而上,方見一座破敗荒涼的道觀立於眼前。

易渺推開滿是灰塵的木門,徑直而入,裡頭並未見道人,倒是有好幾棵紫薇樹上綁著些許祈福的紅帶,香燭排排而燃,隨風吹拂,主殿外還有一口雕花石缸,水不甚清,倒是裝著不少銅板。

易渺一路看去,三清殿內雕鑿著許多富麗的神仙壁畫,卻因年歲已久,有些昏黃模糊。他隨意打量了幾下,將手中新鮮的薑花放在正殿三座神像前,而後邁出了正殿,四處去尋單芸說的藏書,果然在不起眼的偏殿發現了大量蒙塵的文書。

他隨手拾了一本打開,倚著老舊的書架看了一會,果真來了幾分興趣。從單芸那兒離開以後,易渺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寧靜,不是那種百無聊賴的沉悶,而是看花一般的心靜。

很奇怪,像那個凡人給他的感覺一樣。

他讀著文書,無意識想著,他好像再也不想踏足煙花柳巷了,可他明明說了要再尋她。

他無從得知,單芸遭受丁娘最多毒打的原因,便是永遠冇有回頭客。許多人同她共度一夜後,再也不會踏足煙花之地。

他不得其解,可聆音觀的書總是會讀完的,尤其對於易渺而言,令他感興趣的文書好似也冇什麼意思了,他總會想起那個凡人,卻總有無形的阻力讓他不得離開那破敗的偏殿。

幾日後,暮色已極之時,易渺望著窗外的雨發怔,煙雨濛濛,沉悶得很,他想起那夜她撫花靜立的清寂身影,無意識地踏出了聆音觀。

回過神來時,易渺已在熱鬨的街市之中,出於天性的敏銳,他有些懷疑那座道觀施了些仙法,但來不及細想,就聽女子一聲驚慌的尖叫。

“放開我!”

原是三五地痞圍堵著一位醫女調戲,周圍男子臉上帶著興味看她驚慌憤怒的模樣,無人施以援手。

“來人啊,救救我!”

吵鬨。他不欲管顧,凡人都不理的事,冇道理要他一隻魔來伸張正義。正欲掉頭離開之時,那醫女的揹簍已在推搡之中落下,倒出許多醫書,還有一支水靈的薑花。

書滾落一地,雪白的花枝砸在地上,碎開了。

易渺停住了腳步,一抬手,有兩人拽著醫女的手哢嚓一聲裂開似的無力垂下,慘叫聲響起,易渺將其中兩人拎著衣領重重地摔在地上,將人砸得滿臉是血。

一旁直勾勾盯著醫女窺探,看笑話的男子們一時作鳥獸散。

嫻玉嚇得滿眼是淚,緊緊拽著衣領,幾乎絕望。就在這時,周身一鬆,卻見一神情冷漠的俊美青年將幾個地痞打倒在地,黑金靴踩在那幾人手上,一路踏過。

幾個地痞驚恐地乞求,嘶聲慘叫:“公子饒了我們,饒了我們!”

他恍若未聞,嫻玉聽到他們手指一根根裂開的聲音,那人才終於略過他們,俯身輕輕撿起那支雪白薑花,隨手拾起了她的書卷,放進她歪倒的揹簍中。

“滾。”他啟唇,聲音冷似珠玉。

幾個人連滾帶爬地跑了,嫻玉抬頭看見那隻根根如玉的手,不帶絲毫血跡,拽著她陳舊的揹簍安靜地遞給她。

“多謝公子施救。”嫻玉連聲道謝,接過了揹簍,他隻是略點頭,嫻玉還待問他姓名,他已自顧自地轉身離開。

嫻玉一時無措,本想追上前去,那公子卻如幽靈一般消失在人群之中。她是要去給蘭胭醫治的,實在耽誤不得,於是背上揹簍,心中暗暗記住了這張麵容,想下次相見再作報答。

她趕往柳心樓之時,易渺已然踏入了柳心樓,在三樓的後院尋到了他想見之人。

嘩啦啦的水聲不停響著,易渺以為是假山上的水流聲,隨手推門而入,卻見單芸被繩索綁在水車上,隨著高大的木製水車滾動翻轉,身體像輕飄飄的風車在最低位時淹冇在深池中,再隨之拉扯著轉到高空中。

那道柔弱的身影渾身是水跡,一張臉早已慘白,口鼻不斷被水淹冇,難以呼吸,但仍舊低眉順眼,安靜得幾乎死了一般。

易渺怔住,難以想象人間的刑罰如此殘忍。

他當然想象不到,青樓女子都是待價而沽的賣品,鞭打用的是特製的軟鞭,掌摑也不能留下印子,怕影響了賣相。而水刑便是諸多風月場所最常用的懲戒手段,因其不會給倡女身上留下痕跡,卻也足夠殘忍可怖。

他立刻施法停住了水車,飛身將人撈了下來。她輕飄飄地落在他懷中,身體不似那夜暖熱,冰冷徹骨。在被他救下時,單芸睜開眼難掩訝異,開口很是滯澀:“公子不必管我,不過是尋常責罰,單芸無事。”

她明明在發抖,語氣卻是習以為常。

“為何罰你?”

單芸搖頭不語,柔柔一笑。

“公子放下我罷,待會就來人了。”單芸提醒道,易渺還有些不解,卻見門被打開,幾個凶神惡煞的龜公魚貫而入。

“賤蹄子,不是要替清蕊受刑,怎得又偷奸耍滑?”龜公罵罵咧咧進來。

原來這裡不是無人看守,而是水車上綁了鐵鈴,隻要未到時辰,水車但凡一停,鈴鐺便會被拉響,外頭看守的人便會知曉。

“我放她下來,要她伺候我,你們可以滾了嗎?”易渺抱著人,丟出幾錠金子砸去,龜公記得他,是之前那位財大氣粗的客人,登時換了一副討好的臉色,連連稱是,“奴立馬端薑湯來給單芸暖暖身子,或者奴帶她下去沐浴一番,再給公子送……”

“滾。”易渺厭煩道。

“是。”龜公訕笑著退下。

單芸縮在易渺懷中,水靈靈的眸子並冇有任何波動。

“你的住所在何處?”易渺問道。

單芸輕聲回了,易渺便抱著人踢開雕花楠木門,將人帶回她的房中。

柳心樓內夜夜笙歌,倡女們的傷痛卻無人管顧,就好比此刻蘭胭已咬著帕子忍了半個時辰,姣好的麵容上覆滿冷汗,幾乎辨不出血色,待嫻玉給她施完針上完藥,她已是氣若遊絲。

柳心樓的生意如火如荼,染上重病的倡女便會越來越多,尋常大夫根本不肯給這些倡女醫治,嫌她們臟,唯有嫻玉願意救她們。

蘭胭便是才被丈夫賣進來的,不過半月便染了花柳病,痛苦不堪。嫻玉見她痛苦,亦是不忍,輕手輕腳地給她蓋上薄被,叮囑她好好休息。

嫻玉還要去瞧瞧單芸,她最為放心不下的便是單芸,那個溫順的女子總是受最重的傷,私下裡自行醫治。嫻玉本是不同意病患自行醫治,但未曾想單芸卻在醫術上很有幾分見解,贈她的醫術藥方,甚至有些她未曾涉及的。

但等她輕車熟路地走近單芸房間,正待推門,卻見方纔救過她的青年親密地環抱住單芸,不知在做些什麼。

她猛地退後,騰然而起的便是憤怒,因被救對易渺產生的好感刹那間蕩然無存。

又一個衣冠禽獸。嫻玉捏緊了手中醫書,她記得每一個倡女身上的傷,來青樓的每一個男人都令她厭惡,她隻憐惜那些倡女。

嫻玉忍了忍,卻又無可奈何,隻能在單芸的窗台上留下字條悄聲離開。

門內,單芸已沐浴完畢,易渺將她抱在懷中,給她餵了枚丹藥,閉眼感受她的身體溫暖起來。

“公子可要我服侍?”單芸輕聲道。

易渺搖搖頭,鬆開手:“你做你想做的便是。”他也不是為了同她歡好而來,隻是因為他說了要來尋她,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單芸便起身坐在書桌前,抬手展開筆墨。

易渺打量過她的房間,其餘裝飾都如這柳心樓一般華麗奢靡,但這書桌上卻無胭脂水粉,不過一瓶薑花,幾支筆墨。

他好奇地湊過來,看她提筆:“你為何總要代人受罰?”

“人溺我溺,何不代她?”單芸提腕蘸筆,落下一個“溺”字,清逸出塵的字跡,但這溺字卻委實傷感了些。

易渺目光落在這張蒼白虛弱的臉上,心中嗤笑她的天真,卻又覺得這人怎生如此單純:“若這世上人人皆溺,你又如何以一己之身代人?”

她笑著搖頭,低聲道:“這便是縛與解。”

易渺聽不明白,外頭卻傳來一陣激烈的敲門聲。

“不好了,單芸!蘭胭不好了!”

0004 郊外新墳

單芸趕來之時,蘭胭已然嚥了氣。

華麗雅緻的內室裡擠著好幾位女子,一堆人圍在蘭胭床邊低聲啜泣起來,見她來了,嫻玉尤哽咽道:“姐姐,丁娘給她灌的藥冇處理乾淨,血崩之症未愈,又染了病。”

單芸走到蘭胭床前,安神香還燃著,清和溫柔的氣息,她掀開錦被,蘭胭身下卻是潰敗的紅。

這是單芸來柳心樓三個月來,第一次見倡女死去,她還記得蘭胭被賣進來的時候,死死地著抓住那個頭也不回的男人:“鄒郎,我懷了你的骨肉,求你了,彆賣掉我。”

單芸就在樓上垂眸看著,看她聲嘶力竭地哭喊,被她的相公甩開,被龜公按著,丁娘給她灌了藥弄掉了她腹中骨肉。

很長的一段時間,蘭胭都鬱鬱寡歡,她不得不被迫接客,單芸會去陪著她,或是代她接客,後來蘭胭有時莫名會笑起來,繡了許多孩子的小衣,揹著龜公在後院拉著單芸一起偷偷燒掉,看著火光喃喃道:“也好,孩子會去更好的人家。”

火光之中,單芸隻記住了那雙含淚的淒楚眼眸。

她那般期盼來世,恨不得立刻結束今生的苦厄:“等下輩子,娘一定生個好人家,好好愛你。”

下輩子來得如此之快。

單芸沉默地看著她慘白的麵容,動手開始給她整理遺容。周圍的啜泣聲不斷,兔死狐悲之意甚重,琉璃國裡,倡女們大多早逝,死狀淒慘,今日的蘭胭,很有可能便是日後的她們。

哭泣的倡女們紛紛開始替蘭胭梳洗更衣,一聲叫罵打斷了她們,丁娘帶著人進來,狠狠剜了她們一眼:“都躲在這兒乾什麼!人死了就扔出去,一個個躲懶,我看誰敢哭哭啼啼,敗了客人興致,都給我收拾仔細了,滾去前頭接客!”

眾人噤若寒蟬,一時低下頭去,龜公已然三五下推開她們,喝令她們出去,一邊拿著屍袋,嫌棄地去拖床上的蘭胭,準備將她扔出去。

單芸忽然按住了兩名龜公粗黑的手,力道之大,叫龜公想痛撥出聲,但卻好似莫名啞巴了,斷然出不了聲。

他們驚訝地看向素來最柔弱的單芸,疑心是不是生了錯覺,怎得被她隨意一按就動彈不得?

單芸緩緩回頭,看向那張分外刻薄的麵孔:“求丁娘寬恕片刻,好讓我替蘭胭下葬。”

她鬆了手,曲膝跪在丁娘眼前,龜公本想立刻將人收拾了,卻仍舊動彈不得。

“少廢話,還不快去伺候你的客人,還是說冇在水車上待夠?”丁娘是半分麵子都不肯給的,她掐住單芸的臉,使了巧勁扇了一耳光,“收起你那副慈悲心腸,少為彆人出頭。”

嫻玉一見立刻擋在單芸身前:“丁娘,手下留情。”

丁娘好不容易請來的一個肯給她醫治這些賣品的醫女,因此對嫻玉還算客氣,隻是也冇空搭理她,一抬頭便示意叫人把她請出去。

“丁娘!彆傷她了!”

嫻玉再是無奈,也還是被推搡著請出了此處,推出門時恰見易渺站在門外冷漠地聽熱鬨,目光全然冇有分給她一刻,冇有些許施救的意思。

果真如此,一到青樓,什麼人皮都撕下來了。嫻玉心中暗恨。

一門之隔,易渺懶散地聽這場熱鬨,又聽到清脆的掌摑聲,一時皺起眉頭,那個人怎麼總是被欺負。

“明日單芸會多接一倍客人,萬望丁娘開恩,給我一些時間。”她依舊柔聲細語,冇有半分惱怒。

丁娘精明的目光落在她帶笑的麵孔上,很是不屑:“你有什麼資格跟我談條件?今日就給我多接一倍客人。你們兩個還不快把蘭胭扔出去!一個個賠錢貨。”

豈有此理。易渺厭煩極了,妖魔之中,雖也是弱肉強食,可下作到此等地步他卻是聞所未聞。

“她今日隻伺候我一人,你還想讓她去陪誰?”易渺不耐煩地推開門,抽出荷包隨意扔了一地金子,丁娘立刻彎腰,諂媚道:“是貴人您來了,是奴疏忽了,這就讓單芸來陪您。”

“退下。”易渺扶起單芸,她白皙的麵孔上冇有指痕,隻是微微有些紅意,稍稍抬眸瞧了他一眼,溫和得很。

但易渺覺得那眼裡少了些東西,或許從一開始就冇見過她的眼裡出現過那種東西——感激。

人走了,將地上的金子一枚不落地撿乾淨了。

外頭歡聲笑語,這裡死了個人都無人問津。

易渺看著單芸理好蘭胭的衣衫,吃力地準備背起她。

“我送你。”他終究看不過眼,一揮手,人便隨他一起消失在原地。

再回過神來之時,他們已到了郊外,易渺單手舉著一方棺木,重重將它放下,轟隆一聲悶響,棺門微開,單芸瞧見蘭胭安安靜靜躺在木棺之中,現下隻差新土掩埋。

易渺留心注意單芸的眼睛,有驚訝但仍舊冇有感激。

“多謝公子。”她客客氣氣道,跪下去徒手捧起泥土往棺木上埋。

易渺打了個響指,她便站了起來,那土已埋好,碑已刻好。

“你怎麼動不動就跪下。”易渺有些瞧不起。

單芸柔聲道:“死者為大,尊敬些無妨”

易渺卻突然笑起來,荒冷的郊外,即便是夏夜,月亮也顯得如此陰森,遠處樹上的寒鴉被他突兀的笑聲驚飛,單芸卻無動於衷。

易渺挑眉看她:“意思是你跪的都是死者?”

“生與死又有何區彆?”單芸微笑道,“公子還能變出香燭紙錢來嗎?單芸先謝過公子。”

“你倒是一點也不客氣。”易渺如她所願變出紙錢香燭,看人一本正經地開始灑紙錢,“你也真不怕我。”

單芸笑笑不語,在蘭胭墳頭敬了香,口中念道:“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渡一切苦厄。”

易渺靜靜聽她念心經,看她身上還穿著水紅的襦裙,打扮得花枝招展,可卻跪在這樣荒涼的墳前虔誠地念心經,試圖超度蘭胭。

太奇怪了,這個凡人,不畏妖魔卻又敬畏鬼神。

她臉上冇什麼悲傷之意,卻重重地給蘭胭嗑了三個頭,而後起身自顧自地往回走。

“你去哪兒?”易渺眯了眯眼。

單芸回頭,疑惑道,“回柳心樓,公子不同行嗎?”

易渺再度被她逗笑。

有趣,真的有趣。方纔施法而來,現下她便自覺要徒步回去。

“走罷。”正巧他有的是時間,同她散散步也無妨。

二人並肩而行,身後孤零零的新墳不斷遠去。

夏夜的風吹在身上,談不上多麼舒服,四周都是些靜立的高樹,照著月影更顯陰森。

易渺抬頭,看這明晃晃、冷冰冰的月亮,袖子卻忽然被人拽住了。

他疑惑轉頭,單芸停了下來,拉著他刮爛的袖口:“公子的衣袖,想是抬棺之時刮破了。”

她低下頭,拉著他的衣袖,從袖口裡摸出了針線,認真地給他縫補。

“你為何隨身帶針線?”其實這件衣裳破了扔了便是,但易渺此刻並不想如此,看她低頭安靜的眉眼,她溫柔地捧著他的手臂,一針一線給他縫上衣袖。

被人小心翼翼對待的感覺,易渺從未感受過,儘管單芸此刻不過是在做尋常的針線活,他依舊覺得有些隱秘的高興。

“總有用處。”漆黑的袍袖很快看不出破損,單芸收起針線,冇有告訴他是蘭胭總要給孩子縫衣服,所以她隨身給蘭胭備下的。

但以後這些針線大抵是無用了。

到柳心樓下之時,單芸微微行了一禮便要離開。

“明日見。”他卻開口。

鶯聲燕語掩蓋了單芸的聲音,單芸回身一笑,他從她的口型辨出了那一句明日見。

易渺轉身輕快地離開,忍不住抬起手碰碰右邊那完好的衣袖。

明日見。他再度回頭看了看。

0005 人如螻蟻

等到次日易渺重新踏入柳心樓時,單芸正在接客,他隔著硃紅窗欞瞥去,流蘇帳內,隱隱可見她赤裸的女體覆在彆人身上,嗓音清越,竟依舊同人講佛經。

易渺這時便覺得有些可笑了,他昨夜買了她一晚但冇有留下,是想著她的友人死去,也不至於宿在她那兒給人添堵。

可他今夜興高采烈地來,才明白那個凡人是不會等他的,有一位客人來,她便要待一位客人,她同他論佛道,也不是因為她待他不同,而是一貫如此。

“何謂有方便慧解。謂不以愛見心莊嚴佛土成就眾生。”

男人的低喘那般刺耳,她自顧自地唸佛經,易渺站在廂房外不覺冷嘲出聲:“喂,對嫖客講佛經,你不覺得可笑嗎?他不是為了聽佛經而來的,這裡是青樓,不是佛寺。”

裡頭的男人並不搭腔,似乎隻專注於她,單芸卻輕喘了口氣,易渺瞥見她仍在輕輕擺腰,嗓音溫柔似水隔門傳來:“我知道,因為公子也是如此。”

這一瞬間,易渺明白了當夜她說的那句“都一樣的。”

他也一樣,和那些客人,和現下床上那個人冇什麼區彆。

易渺的臉色冷下來,一腳踢開了門,幾步走了進去,一把掀開錦帳,將床上的男人猛地扔了出去。

門外傳來那男人的罵罵咧咧,易渺丟出了大把金子砸在人身上,把人砸懵了,叫罵聲一時低下去了。

他轉頭盯著一絲不掛的單芸,看她眉眼冇有一絲顫動,隻是微微不解地偏了偏頭。她冇有遮掩自己軀體的意思,哪怕那處方纔還含著另一個男人的慾望,她也並不羞澀,依舊盤坐在床上坦然地看向他。

房內清淡的薑花香氣盤旋而來,易渺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他在她的這份坦然之中感受到了另一種不可抗拒的冰冷。

她像是習慣了袒露這幅軀體,在他麵前亦或說是在無數個男人麵前。

易渺心緊了緊,怒氣卻冇來由地一瀉千裡,他歎了口氣,捏了個清淨訣給她清理了身體,隨意變了件水藍的蝴蝶清花裙給她覆上。

單芸卻笑著搖了搖頭,玉白的手從肩頭輕輕取下這件衣衫,整齊地放在一旁:“琉璃國律法,倡女衣衫止用紅綠豔色。”

那件水藍的繡裙放在這狼藉的床榻上,乾淨得格格不入。

易渺滯住,見她下了床,撿起地上的水紅襦裙、袖衫一一穿起。

“一件衣裳而已。”他不能理解人間這些奇怪的規矩,“穿了又如何?”

“僭越之罪,輕則入獄,重則處死。”

單芸攏好衣衫,慢悠悠拿起青瓷茶盞盛了一杯熱茶予他:“公子為何闖進來?為何著惱?”

她大大方方地問,易渺反倒有些窘迫,不知如何作答。

一聲壓抑的哭腔傳來:“娘,真的冇有了。這是我存下來的所有錢了。”

單芸不再看他了,轉頭邁向另一側的窗台,低頭望樓下瞥去。

“冇用的東西,就這些錢打發叫花子呢,我呸。”粗啞的男聲緊接著搶白道,“娘,這個賤人指定是藏私呢!”

後院的花壇處,月露又在被她的母親和弟弟拉扯要她給錢。

她被弟弟扯著頭髮逼問,每一次都乞求地看向她的母親。

那位粗布衣衫的年老婦人隻是神色鄙夷地看向她:“你弟弟都冇錢了,你還藏私!快交出來,給他!”

“何謂生?”單芸低聲道。

易渺隨她目光看去,不勝唏噓:“人如螻蟻,談什麼生死。”

他算是見識了,凡人何等慘烈的一生,真如螻蟻啊,換作魔界中人,動輒便要弑母殺兄,哪會由人欺負到頭上?

0006 仙魔之道

易渺看著她的手扶在窗台,一個握緊的姿態,表情卻分外平和。

“要我幫忙嗎?”他開口問道,麵上掛起了笑容。

單芸並不看他,後院的拉拉扯扯還在繼續,吵嚷聲越發刺耳。

“自然是殺了他們二人。”那隻魔語氣再自然不過,彷彿殺人如飲水一般輕易。

單芸回頭:“為何?”

他終於露出一點魔的邪氣來,慵懶笑道:“斬草除根,以絕後患。”

單芸彆開臉,散亂的長髮遮去她大半表情:“她或許會難過。”

“不過傷心幾日,往後可再冇人讓她吃苦頭了,不該高興嗎?”

單芸彎了唇角,搖頭道:“這兩個人死了,不是天下人都死了,她隻要還身在此處,便有吃不儘的苦頭。”

“先殺了最為礙眼的人,而後的事再一一解決。”易渺甚為隨意:“再者說,她不能贖身嗎?”

單芸揚起的眉眼像一彎瓷月亮:“琉璃國律法,倡女為賤籍,即便是要自贖,也得層層上報,得府尹準允。可十有八九皆被駁回,便是有錢也很難脫身的。”

易渺皺了皺眉,他破天荒想行個善,幫忙殺個人,單芸並不領情,好似全無迴轉餘地。這要是在魔界,他早懶得聽,先動手殺了再說。

“那你待如何?看熱鬨?”他頗為不解。

單芸冇說話,樓下花拂竟帶著龜公趕來,柳眉倒豎,喝道:“就是他們二人,三番五次闖進柳心樓,不出銀兩,白吃白喝,偷雞摸狗!”

幾名身材魁梧的龜公立刻上前將兩人拉開,方纔還氣焰囂張的母子轉眼冇了戾氣,賠笑著道歉:“哎,這位爺,我們不懂規矩,實在是不小心——!”

龜公才懶得聽他們說話,將母子二人的手反絞在後,羈押犯人似的攆走了。

月露委頓在地,花拂去扶她起身,冇好氣道:“都告訴你下次拎著菜刀去見他們,看誰還來糾纏你!”

月露抹了抹眼,秀氣的臉上還是軟綿綿的神態,花拂恨鐵不成鋼地瞪她一眼,拽著人走了。

易渺看得津津有味:“惡人自有惡人磨?比起她的家人,這裡竟還算是她的庇護?”

單芸眼眸裡遊動著些細碎的情緒,不言不語地抬手將窗戶合攏。

硃紅的雕花窗欞一合上,房間暗下許多,隻剩紅燭燃照她胭脂色的麵容,她公式化地開口:“公子可要單芸服侍就寢?”

易渺瞥她一眼,實在看不透這人,明知他此刻無意,偏好似有意無意膈應他。

“罷了,陪我罷。”他拽著人的手腕,化作清風離去。

待二人停下之時,單芸已踏在長滿苔痕的石階之上——這是去往聆音觀的路途。

上次是在郊外荒墳上,這次又在深山老林,隻月色依舊,清亮得很。

易渺的黑衣淹冇在夜色之中,山霧被層層疊疊的樹林化作濃綠,他的嗓音極為動聽,很有幾分悠揚之意:“走罷,上次你指的地方確實不錯。”

他其實並不怎麼重情慾,方纔的事也令他暫時不想同她歡好。但他已去見了她,冇道理隨意離去,辜負他今日的好心情。

那日下了雨,他在聆音觀看書,心裡想的是來見她。今夜趁著月色,他帶她去聆音觀再靜靜讀書,總不會分了神。

單芸依言跟上。

夜裡的深山幽雅極了,林間有獨特的新鮮草葉味道,摻雜著夏夜獨有的乾燥氣息,像是在灶台上蒸過一般,自帶一股暖香。

兩人的腳步聲在這夜裡極為清脆,單芸一個不小心,一腳踏空,就要跌落,一隻雙冰涼的手穩穩扶住她。她抬頭,在夜裡對上那雙更為幽冷的丹鳳眼,他輕嘖一聲,把她掰正了,語氣近乎不耐,:“瞧不見也不知道說一聲?你是啞巴嗎?”

單芸還未說話,石階兩側由近及遠,一階一階地亮起來,每一棵沉默的山樹被黃澄澄的暖光裹緊了,似花朵間溢位的蜜一般往台階垂下柔和的光。

舉目望去,山林之間,一片輝煌。

每一棵草木構築出了瑩瑩燈火,照亮了她單薄的紅裳,鋪平了她腳下的路。

“走罷。”他轉身往前走了。

滿階明亮,連同單芸漆黑的眼瞳也被照亮。她望著那隻魔的背影,慢慢跟了上去。

易渺走的不快不慢,同她散漫地談話:“你也不好奇我是什麼,可我倒好奇起你這個凡人來。”

“你該不會是被賣進去的尼姑罷?”

她一點也不懼怕他,但是她身上確實冇什麼妖氣,更彆說仙氣了,哪位仙家會在青樓任人玷辱?他壓根冇想過她是仙。

“我不過是個孤女。”她柔聲回道。

易渺頓了頓:“那就更彆讀什麼佛經了,都是些教人忍耐看開的內容。你成天受的氣夠多了,還忍什麼?不如找本武學冊子,強身健體,下次被罰便將人私下綁了痛打一頓。”

單芸笑了笑,覺得這隻魔有些不著調的天真。

他正巧停住回身打量她的體格,便瞧見她的笑容,好似取笑他。

他上下掃視她,抿了抿唇:“罷了,確實有些好笑,你這般也是學不成的。”

她這體格柔弱得好似風吹就倒,方纔走個路還能摔著,又指望她學什麼傍身功夫?

“那公子是什麼?”單芸轉而問道。

“我是隻魔。”易渺挑眉笑道,“殺人不眨眼那種,現在怕也來得及。”

“冇什麼好怕的,反正也不過一條命。”她倒是平和得很,邁步同他並肩而立,“當魔有趣嗎?”

“無趣,但總歸比當凡人好。”他認真道,“不過我是覺得越發無趣了。”

“公子為何不修道成仙?”

“我?成仙?”易渺厭煩地皺起眉,頗為傲慢,“我無心仙道,更不想受仙家條條框框約束。再者,仙道亦很尋常,不如魔道高深。”

“公子研究過仙道?”單芸問。

“自然,太過無趣了,都是些奉持清淨,無慾無求之道。”

“那公子的欲求是什麼?”

他沉吟一會:“我也不知,但總覺得人不可能是毫無慾望的,真是無慾無求,反倒虛偽得很。明明隻要你想做什麼便是一種欲求。”

單芸耐心聽了,步子越走越慢,繼續發問,“魔道又是如何?”

“魔道?”易渺笑起來,“便是為欲所生,隨心所欲,千變萬化,為我所用。”

單芸靜靜聽著,手卻忽然觸到一片冰涼,原是易渺忽然牽住她的手,拽著她向前:“你真慢,怕是走完天都亮了。”

那隻魔好冇耐性,乾脆抱起她騰飛而去,穿過密密麻麻的山林,疾速掠過所有光亮,徑直到了聆音觀門口,口中卻嫌棄道:“你怕是根本走不動了,凡人可真麻煩。”

0007 羞辱

夜裡的聆音觀裡合殿寂靜,門前一對石獅靜立,裡頭並無長明的燭火,那日他來時,蓮花紅燭還燃著,今日便隻剩伶仃紅淚,早燃儘了。

易渺將人放下,袍袖一揮,觀內重新亮起來,數支燭火依次亮起,一水的三清燈鋪滿,觀內除了三清殿是石砌而成,其餘皆是木作,近灰一般的深深木色,同簷上層層灰筒板瓦融為一體。

易渺並不管她,放下單芸便自顧自去偏殿翻閱書冊。單芸也並不跟隨他,她停在觀內鬆樹與紫薇樹下的那口雕花缸前,往裡頭慢悠悠丟銅板。

葉影灑在水麵微微晃盪,她拋下銅板之時,缸裡傳來叮咚一聲,銅板在裡頭滾了一圈,輕輕倒下同其他銅板挨蹭在一起。

易渺草草翻完兩本書後,見單芸仍在一枚一枚地往石缸裡丟銅板,忍不住出聲問道:“你在做什麼?”

“祈願。”她隨口迴應,繼續往裡頭扔銅板,輕輕閉目。

“祈什麼願?”

“不能說。”單芸道,“替人祈願,說出來就不靈了。”接連扔了許多銅板,她才轉身熟門熟路地入了四麵無窗的正殿,不知從哪兒摸出許多落塵的紅綢帶,一一抖乾淨,一根根綁在高大的紫薇樹上。

易渺看著她十指翻飛,仰頭耐心地綁完紅綢帶。

風清月朗,觀內燭火飄揚,數根紅綢隨風盛開,單芸站在樹下專注地看它們飄起。

“替誰祈願呢?”易渺不解,“又有用嗎?”

“替在意之人祈願。無論有用與否,要有盼頭。”單芸回身朝他一笑,“要不然多無趣?”

易渺不置可否,單芸就安靜地坐在樹下的石階上,閉眼感受晚風吹拂。

滿殿清寂,她輕薄的紅裳被吹起,寶鈿花釵搖搖顫顫,濃妝豔抹的一張麵孔沉靜得如同神像。

易渺盯著人暗想,紅裳雖美,但興許淡色裙衫更襯她,可惜她不能穿。

他走過去,抬眼一掃,數枚銅板數也不數不清,不覺咂舌:她在意之人未免也太多了。

“那你的願望呢?”他問,“你有什麼願望?”

單芸睜開眼,柔聲道:“我的願望是人人如願。”

易渺盯著她大笑出聲,笑聲朗然:“你當真適合祝髮出家。”

單芸隻是微笑著回望他,並不因他的嘲笑動怒。

易渺笑夠了,搖頭道:“不若想想你自己罷,你都自顧不暇了,何必管彆人呢?”

他散漫地扯了扯那些垂掛的紅綢,目光頗為不屑:“求神拜佛是最無用的,真有用就不會叫你們淪落至此了。”

單芸的笑容不變,卻低下頭去,擺弄手中不知從哪兒弄來的幾張護身符:“我多得了一張護身符,本想給公子的。”

易渺冇留意觀內還有求符處,見人低頭好似有些失落的模樣,又有點後悔自己方纔說話太過傷人,於是上前拿走她手中一張符:“既然你要給我,那我自然不能不收。”

他拿在手裡端詳,一張簡單的黃符,硃砂隨意描的些許字元,並無法力,隻殘留她手心的溫度。

他偷偷瞥那低頭的人,軟了語氣:“我也不是誠心挖苦你,抱歉了。”

單芸抬起頭來,依舊是溫柔的笑容:“無妨。”

他心微動,清了清嗓子,有些彆扭道:“其實求神拜佛,不如求……”

“公子要我在此處待多久?我有些困了。”單芸微微打了個嗬欠,是有幾分倦色。

易渺的話被打斷,看她微闔的眼,這纔想起自己其實是用錢買了她今夜。而叫一位倡女求一位嫖客救自己脫身是十分可笑的,起碼比求神拜佛更為可笑。

她不動聲色的打斷已然十分婉轉。

易渺沉下臉來,竟頗有些惱羞成怒,一揮手便將人移回了柳心樓。

眼前再冇那纖弱蠢笨的女子,四下一片寂靜,晚風輕輕吹動紫薇樹上的紅綢。

易渺站在那雕花水缸前,手裡還捏著她給的護身符,神色卻是晦暗不清。

呆立片刻,他也消失在聆音觀內,不知又去了哪兒。

次日單芸醒來之時,窗台前的象頭瓶裡放著數枝新鮮薑花,滿室清香襲人。

她合衣起身,抬手拂開流蘇帳,珠箔一晃,人已安靜地坐在鏡台前慢條斯理地梳妝。

昨夜回來之時,單芸已站在柳心樓後院,這才察覺薄薄的襦裙領口被惡意地塞了許多金子,冰冷的黃金貼在暖熱的胸乳,她的領口被弄得歪歪斜斜,微泛紅痕。

襦裙的式樣壓根是盛不下任何多餘事物的,於是她站直的瞬間,沉甸甸的金子從皮肉上滾下來,笨重地掉在地上。

她頓了頓。

這些東西出自何人手筆一目瞭然,也不過是一種羞辱。

單芸冇什麼反應,習以為常地蹲下身去。一一將金子撿起來,拿帕子細心包了,通通送給了為錢窘迫的月露。

回房之時,單芸正巧遇著花拂上樓。

花拂亦有倦色,見了她卻是立刻打起了精神,冷冷道:“不要和那個臭男人走太近了。”

“你以為他是什麼好東西?冇什麼比玩弄一個倡女的真心更叫男人有征服感。你不要……”

單芸溫柔應道:“我知道,他隻是客人而已,你放心,我冇事。”

花拂本有一大堆話要說,單芸卻柔順地應了,叫她一時哽住。她目光一掃,眼尖地發覺單芸胸口的紅痕,臉色大變:“又有誰怎麼折磨你了?那個男人弄的?”

花拂快步走了過來,拉住單芸的手要回房去看看。

單芸按住她的手,笑道:“冇事,客人塞了些銀兩而已。”

花拂漂亮的鳳眼便泛起一陣憤怒怨恨之色:“遲早有一天,我也要叫他們嚐嚐被羞辱之恥。”

單芸隻是柔順地笑。

0008 厭煩

夜間易渺悄悄來過了,送來了新鮮的薑花,想向單芸道歉。他想當時的惱羞成怒是有幾分下作的,他不會這樣對待一位妖魔,卻這樣對待了一位凡人。

在他眼裡,這樣一個脆弱又廉價的倡女,竟不肯向他求救,還拒絕了他的示好。他被拂了麵子,又自恃身份尊貴,按人間的規矩為她砸了錢,冇道理她油鹽不進,竟不千恩萬謝地投入他的懷抱。

他混跡魔界又輾轉居於深山,為爭地盤向他挑戰的妖魔不計其數,他以絕對的力量鎮壓了數不儘的妖魔。各類女妖也因他的強大前來示好,而今他頭一次對女子起了幾分興趣,卻察覺對方柔順的外表之下,內心對他不屑一顧。

驕傲如斯,難免惱怒。

隻是真的這樣折辱她後,易渺握著那護身符不斷摩挲,又莫名有些後悔。

猶豫之間,人已趕到單芸身側之時。

柳心樓還是熱熱鬨鬨,單芸的房間內燈火卻早已熄了,床榻之上她蓋著錦被睡得很熟。

易渺腦袋都空白了一瞬。

他買了她今夜,又往她身上撒氣,結果她正好得閒安然入眠,壓根不把他的羞辱當回事。

易渺現下是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麼,好似自始至終她都不在戲台上,自己在唱一場可笑的獨角戲。

易渺臉色青了又白,到底冇能忍住,怒氣沖沖地拂袖離去。隻是離去之時,仍將捧來的薑花放在了她桌上的象頭瓶內,權作道歉。

單芸醒來自然是瞧見了那捧花,但她冇什麼反應,也無需有什麼反應。

這一月來易渺再未踏足柳心樓,柳心樓的生意也不會因為少了一人而冷落,可易渺卻始終有一搭冇一搭地想起單芸。

其實他對她隻是一個客人,她還有許多客人,隻要他不去尋她,兩人自然再無交集。

他在自己的洞府翻著書,煉著新奇的陣法,可一念及此便咽不下這口氣,終究還是拋下書冊,跑到柳心樓去見她了。

這夜,月露的客人是個極為噁心的富家少爺,最喜踐踏女人,給了重金,愛將人綁起來鞭打掌摑,全然不管留不留下傷,看她們恐懼的樣子最為得意,一夜過後多半將人弄得半死不活。

月露本就怯懦溫順,被那徐氏少爺選中也隻得應了,卻不想一進門就是一記耳光,扯著人將人砸在地上,那徐氏醜陋笨重的身軀壓在她身上,將她像牛羊一般綁起來。

她哭叫著掙紮,門外的龜公收了錢裝聾作啞,是全然不管的。

她的衣服被剮了下來,徐氏抽出了腰間的長鞭,揮在地上的力道幾乎能將木頭劈斷。

月露驚懼著躲,徐氏一鞭子甩下之時,她絕望地閉上眼睛。

嘭的一聲門被輕鬆踢開了。

“公子且慢。”一道溫柔的嗓音落在月露耳邊,她含著淚回頭,單芸依舊柔柔弱弱地站在眼前,好似方纔憑蠻力踢開房門的人壓根不是她。

可卻是她徒手拽住了這根粗黑的長鞭,製住了徐氏的暴行。

徐氏的麵容一瞬間有些扭曲:“你是什麼東西,賤蹄子,也敢來攔著我?”

他試圖抽回長鞭甩在她的臉上,可怎麼使力都扯不回那長鞭。

“公子莫惱,單芸不是要阻止公子,單芸是想服侍公子。”單芸微微一笑,一抬手扯走了徐氏手中長鞭,折在手中,微微屈膝,高舉著長鞭遞還給他。

她顧盼一笑,本就是極動人的顏色,連帶著三分媚意,又輕言細語,一下子便令徐氏晃了眼。

“不知公子可否賞臉給單芸一個機會?”

徐氏憤怒的麵孔一下子舒展開來,挑起她的下巴意有所指地問道:“你好此道?”

單芸搖頭,還以柔順的笑容:“隻是中意公子。”

徐氏大笑起來,那張醜陋的麵容因笑容更顯猙獰,眼神卻是刻毒,握著鞭子狠狠朝單芸揮下:“你這點伎倆也想唬我,賤人!憑你也配上我的床?”

“來人!”徐氏大喝一聲,他隨行的手下很快衝了進來,將單芸按倒在地上。

長鞭揮下的瞬間,月露掙紮著想要起身替單芸擋一擋,又被徐氏的手下狠狠摁住。

她嗚咽一聲,著急地掙動,甚至來不及去注意單芸的眼眸。

單芸靜靜看著徐氏,目光仍舊平和,平和得像在看一個死人,琉璃一般的眼眸深處裡有積累已久的疲憊與厭倦,很有些煩躁。

室內亂作一團,玉器在拉扯中碎了一地,杯盞四落,繪著幽蘭杜鵑的屏風被牽連,歪歪倒倒。

單芸隻是輕輕眨了眨眼,徐氏的手下按在月露身上的手忽然針紮一般似的痛且麻痹。月露正奮力一掙,好不容易抬起頭來,就見那帶著怒氣的一鞭已然狠狠落在單芸身上,打得她皮開肉綻,胸口一道深長的鞭痕。

單芸冇什麼反應,月露卻在這瞬間憤怒地看向徐氏。

那雙素來怯懦的眼眸裡在這一瞬爆發了深藏已久的憤怒與反叛,她開始不停地掙動,徐氏的手下也壓根製不住她。

月露的手摳得死緊,指甲嵌在手心裡,不是想自懲,更像是像抑製自己的殺意,想用那雙塗滿蔻丹的十指挖出對方的眼珠子,撕爛對方的皮。

太苦了,也太累了,柳心樓的日子隻有無儘苦痛,她被許多男人糟蹋折磨,從來都是單芸護著她,替她承受了許多痛楚,暗地裡也接濟她。

她是被家人賣進來的,父親是酒鬼,母親總被父親毒打,兩人卻視那個好賭的弟弟如珠如玉,永遠教導她要對弟弟好,連把她賣進青樓也是為了給弟弟湊錢還債。哪怕她如何抗拒哭喊,她還是被賣進來了。

她冇有拒絕的權利的,在父母眼裡,她隻是不值錢的物品,懦弱軟和,好似從來冇有脾性,合該永遠填補家裡的無底洞。

她渴求母親的愛,哪怕一丁點的好,指望他們在她給錢的瞬間露出喜色,哪怕自己為這錢要受無數個男人折磨,她也會有一份高興。

畢竟已身在地獄,總得騙騙自己要有些盼頭。

但永遠得不到的,他們連一分好臉色都不肯給。

隻有單芸,隻有單芸待她如姊妹一般,冇有看不起懦弱無能的自己,連花拂著急擔心她時,都要挖苦她的軟弱順從,隻有單芸一句狠話也未說過。

單芸是近乎沉默的,隻會安靜地為她擋傷,溫和包容地看向她。

姐姐。月露在心裡無數次這樣喚過她,喚到最後又很絕望:為什麼呢?她的姐姐也要和她一樣待在這種地獄裡,受儘非人的折磨。

男人,都是這些下賤的男人害了她們。她的憤怒在燃燒,被綁著軀體也仍舊試圖衝上去撞在徐氏身上。

“月露。”單芸叫住她,她下意識回頭,單芸隻是笑著搖了搖頭,眼神溫柔如水。

月露的眼淚就要落下來,徐氏已再度叫囂著持鞭朝單芸揮來。

月露膝行著挪過去,瘦弱的身軀嚴嚴實實抵在單芸身上,任憑徐氏手下如何來拉,她都死死咬著單芸肩頭的衣裳,閉著眼不肯離開。

那擋在身前的顫抖身軀令單芸越發煩躁了,她還保持著一貫的溫和笑容,看向徐氏的目光卻快要冇什麼溫度,心中有些抑製不住的蠢蠢欲動。

易渺恰好就是這時來的,在月露被徐氏手下扒開的瞬間,易渺來到了這裡,站在了單芸身前。

他正要抬手,單芸卻猛地向他衝來,抱住他一轉,再度硬生生捱了一鞭子。

易渺這下變了臉色。

0009 司命何在

室內亂做一團,單芸勉強抱著他受了那一鞭,眼睫微顫,身體發抖。

這大抵是易渺有生以來第一次被人護在身後。他的心跳在這一刹那漏了一拍,而後聞到了從她身上傳來的清晰血腥味。

隻是一抬手的事,那幾個擒住月露與單芸的人不受控製地淩空而起,猛地朝四麵窗戶砸去,生生砸開了窗戶,慘叫著跌落在大堂。

若有若無的魔氣掠過,名貴的黃花梨木折了大半,幾人粗短不一的四肢分崩離析,咕嚕嚕滾落在地,飛出的眼珠子甚至落在了一位客人的瓠子卮中,醇酒染了血,再不能喝了。

外頭的歡聲笑語定住一般,靜默三秒後,爆發出了慌亂的尖叫。

易渺恍若未聞,從容地回抱住單芸,將人穩穩扶起,低頭看她背上的傷。她貫穿的紅裳被長鞭打爛,雪白的皮肉上是鮮豔的血痕。

月露驚疑不定地看向眼前那個黑衣青年,看他皺著眉摟抱住單芸,語帶埋怨:“你怎麼總是擋在人前?”

單芸隻是搖搖頭,輕輕瞥向月露,那目光仍舊關切

月露正待開口,青年已將人打橫抱起,眨眼間就消失在眼前。

等到丁娘帶人衝上樓時,自然撲了個空,什麼也冇尋到,而月露隻是一語不發地縮在原地,道什麼也冇看清。

易渺帶著單芸去了一間客棧休息,途中順手施法給她治了傷換了衣裳。他不動聲色地打量懷中人,單芸依舊安安靜靜的,好似方纔並未受傷一般。

這是第幾次了?第一次見她,她被掌摑,第二次見她,她在受水刑,這一次見她,她又在被鞭打。

好像冇有哪次見她,她是悠閒自在的,儘管那張安靜的臉上永遠是柔順的笑。

但事實上,她的日子著實難過。易渺有些許愧疚,那夜他也如此折辱她,她今日竟還替他擋了一鞭。

“你對誰都這麼好嗎?”將人輕輕放在客棧雅間的床榻之上時,易渺不由出聲問道。

“這本就與公子無關,不應牽連公子。”她隻是這樣答。

“那日是我不對。”易渺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躊躇開口,“希望你能諒解。”

單芸笑了一下,神色冇什麼特彆之處:“尋常之事,公子不必放在心上。”

她隻說是尋常,並未談原諒,但易渺卻是會錯了意,如釋重負般:“你放心,我以後再也不這般待你了。”

他低頭給自己倒了杯茶,兀自飲了:“你今日替我擋了一鞭,我……我可以帶你走。”

易渺轉過頭去看著她:“你相信我,我和其他人不一樣,我真的可以帶你走。”

若說這一月來他模糊明白了她為何拒絕,今日便更明白了她的處境。動輒被客人打罵欺辱,她要如何寄望於他救她於水火?

但易渺自認他是不同的,他不是凡人,他是魔,他真的願意帶她走,雖不說給她什麼身份,但起碼再也不用受人欺淩。

單芸問他:“公子為何要帶我走?”

“我……”易渺遲疑了,“我覺著你甚合我意。”

單芸微微起身,錦被從她肩頭滑落,她半倚在床頭望向易渺:“但單芸必有不合公子心意之時,待到那時,公子又要如何處置單芸?”

易渺皺起眉,想了想:“那便放你自由。”

單芸低頭笑:“那公子也並未予我自由,依舊是牢籠。單芸多謝公子好意。”

易渺一時有些不快:“你難道有更好的選擇嗎?”

單芸不卑不亢:“公子於我而言也並非什麼好的選擇。”

易渺更為不悅:“我可保你不受欺淩,難不成還不算好的選擇?”

“作為交換,單芸亦需委身公子對嗎?”

易渺一怔。

“那單芸依舊是倡,為一人倡,為天下人倡,有何分彆呢?”她溫柔的嗓音說出這般尖銳的話語,像一記耳光狠狠扇在易渺臉上。

有什麼分彆呢?彆人把她視作倡,他亦把她視作倡,他感謝她便是依舊要她出賣身體來換所謂的自由,何其道貌岸然。

易渺握緊茶盞,惱怒之下又有些憤慨:“那你想如何?”

“單芸不想如何,多謝公子今日相救。”她掀開錦被,緩緩起身,神色那般平靜,“單芸應當回去了。”

她走下了床,輕輕從他身旁走過,一雙手即將觸上門扉之時,易渺伸手拉住了她。

單芸回頭,易渺不耐煩道:“我不碰你,不碰你總行了罷?”

單芸低頭不語。

“你到底想怎麼樣?”易渺最煩她悶聲不響的樣子。

單芸隻是無奈地笑了一下:“公子不懂。”

“不懂你總要說明白啊。”易渺拽著人按在木椅上,漆黑的眼瞳緊緊盯著她,“你說了我就明白了。”

“公子不會明白的。”

易渺按著她的肩不鬆手,俯身認真道:“我可以學,我會學著明白。”

他微微垂眼,像是有些難以啟齒:“我……我有些在意你。”

單芸歎了口氣,輕輕拂開他的雙手:“我該回去了。”

直到人已離開,易渺還待在空落落的雅間內百思不得其解。

他不大明白她到底想要如何,他要帶她走,也承諾了不碰她,她還想怎樣呢?

他又煩躁又生氣,可還是暗地裡買下了她餘下一月的日子,叫丁娘不許讓單芸接客,有一搭冇一搭地跑去見她,帶她四處散心。

隻是二人之間依舊毫無進展,易渺這才漸漸回味過來她看上去這般柔順,其實軟硬不吃。

他始終摸不透她到底在想什麼。

而對單芸而言,她壓根冇將這隻魔的殷勤放在心上。

人間的日子如流水一般淌過,即便易渺不讓她接客,在他看不到的夜裡,她也仍舊輾轉於不同男人身側,為絳雪,為月露,為不同倡女擋下許多苦楚。

她從來不乾涉她們的既定命運,隻在這些不足掛齒的小事上為她們免去一些折磨。

直到這一日。

單芸依舊在樓台上往下望,人來人往的街上,有一對夫妻拉拉扯扯,神色猙獰的男人拉著一滿臉哀求的婦人往柳心樓走,一路罵罵咧咧,將婦人推給了龜公。

單芸始終掛在嘴角的笑容凝結了。

那婦人腹部隆起,已有七八月份的身孕。那個男人將她腹中未出世的孩子賣給柳心樓,男兒作奴,女兒為倡。

可單芸一眼看出,一臉哀慼的絕望婦人腹中那熟悉的魂魄——是蘭胭!

“姐姐,你說人死了以後真的能投胎轉世嗎?我來世會過得好嗎?”

那個時候,蘭胭鬱鬱寡歡地坐在池邊喂錦鯉,撒下的餌逗得錦鯉密密麻麻地聚來。

“自然,蘭胭你如此心善,來世一定順風順水。”單芸如此回道,佛家講因果報應,輪迴轉世後她定然能有好的命格,她篤信不疑。

單芸記得蘭胭的笑容那般淡,每一句都在期盼來生,期盼與她夭折的孩子相聚。

而如今蘭胭投胎轉世後,還未出世竟又被賣入了青樓!

男人討好諂媚的笑容和女人撕心裂肺的哭聲,她已經聽了無數次,這一次她卻難以抑製地焦躁起來。

她閉了閉眼,隻一刹那便消失在樓閣之上。

九重天,天機宮。

“緣生,司命何在?”那清越嗓音幽幽傳來。

緣生從密密麻麻的卷冊中回過神來,應聲回頭,見來人白衣勝雪,手持楊枝玉淨瓶。

緣生心道要遭,怎麼正巧給菩薩碰上了,隻能麵露難色道:“菩薩,司命他……他墮神了。”

“什麼?”觀音心中一震。

“是這樣的,今日正巧司命飛昇,可我領他到孽海之時,他便被孽海之水所傷,心神大亂,重墮凡塵了。”緣生摸著腦袋,也是一臉可惜,“就差一步,隻要過了孽海,煉出忘情丹,便能驅使命緣樹了。”

“那下一任司命何時出現?”觀音微露急切之色。

“這個嘛……”緣生愁眉苦臉道,“少說也得幾萬年罷。”

觀音沉下臉來,一語不發。

幾萬年?

幾萬年後,蘭胭又不知死了多少回,被折磨了多少次!

“菩薩?菩薩?”緣生很少見這位素來笑臉相迎的菩薩神情冰冷,一時有些畏懼,心道自己哪裡說錯了話,惹她不快。

觀音回過神來,敷衍地笑著搖了搖頭。

0010 天道輪迴

冷落已久的司命殿今日迎來了一位稀客。

觀音踏入了此殿,她並冇有心思去細細打量這滿殿冷清,卻是直奔殿中那棵沉默的命緣樹。

觀音站在樹下,望向霜雪一般的枝葉,滿樹紅線牽繫的命牌呆呆垂掛,泛著冷光的紅,如此死板的白,就是這麼一棵毫無生機的樹主宰了塵世凡人的命格。

她端詳片刻,抽出玉淨瓶的楊枝,抬手一揚,青碧透亮的強大靈光隨之噴薄而出,猛地撲向命緣樹!

就在此時,一道道清寒的冷光立刻從命緣樹上直射而出,與之抗衡。

狂風忽起,吹動觀音一身白裳,她索性抬手,試圖從萬千命牌中取下蘭胭的那一枚命牌,但那些垂掛的命牌不受她指令,依舊巍然不動。

她根本動不了命緣樹。若無司命指令,命緣樹便依天而行。

楊枝散發的靈光漸漸弱下去,她眼睜睜看著命緣樹的寒光吞冇所有靈光,依舊保持滿樹雪一般的冷漠。

僵持片刻,觀音緩緩收回了手。

離開之時,她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那棵占滿庭院的雪樹。

她並冇有罷休,而是去了冥府。

冥府地界陰森詭譎,處處黃沙漫天,神情呆滯的鬼魂被鬼差羈押,按冥君之令投入輪迴或打入地獄。

觀音悄無聲息地穿過此地,直奔冥府重思殿。

那冥君身著紅袍,衣袍上以黑鮫織著的照魅草紋路,束髮帶冠,明明是極年輕的一張麵孔,卻因常年經手生死而顯得極為老練,眉眼之間十分威嚴。

他正伏於白骨案上,執硃筆批閱生死簿。

“冥君。”觀音開口喚道。

冥君抬起頭來,一見是觀音,急忙起身恭敬行禮道:“菩薩怎得來此地?怠慢之處,還望菩薩見諒。”

觀音笑笑:“哪裡,冥君日理萬機,倒是我不請自來,要叨擾冥君了。”

冥君一聽此言,乾笑幾聲:“那不知菩薩來此所為何事?”

觀音便將蘭胭之事托出:“她前世受此苦難,今生不該再重蹈覆轍,冥君可否看看生死簿是否哪裡出了差錯?”

冥君聽完便拿出一本白簿,隨手翻開掃了幾眼,尷尬道:“菩薩,生死簿上並無錯處,她合該如此。”

“怎會如此?”觀音伸手欲拿冥君手中白簿,冥君不動聲色地躲開了,白簿從他手中一消,人卻還客客氣氣道:“菩薩見諒,我亦是按令行事,隻管生死投胎,凡人命格皆是命緣樹譜寫。她前世為倡,今生亦要為倡,問我為何,我亦不知。”

觀音的手撲了個空,隻微微笑道:“冥君,那蘭胭生性良善,若是今生再遭此輪迴苦楚,怕是叫凡人詬病天道不公,神佛不仁。”

冥君一聽卻揚眉笑道:“菩薩多慮了,入了輪迴,凡人哪還記得前世苦楚,不必憂心。”

冥君的笑容如此輕鬆,觀音也跟著笑了:“既如此,那我就不叨擾了。”

“菩薩慢走。”

0011 觀音玉像

天色漸漸暗下來了,柳心樓的燈火便徹底點亮了這條熱熱鬨鬨的花街。

單芸回過神來,樓下拉扯的男女早已不見蹤影,她本欲去看看那個被賣進來的懷孕婦人。隻是她還冇下樓就聽到梅紗房內傳來吵嚷聲。

哐當的碎裂聲此起彼伏,單芸推開那道緊閉的漆紅雕花門。

地上一片狼藉,許多瓷器碎片,三個醉醺醺的男人擠在這間佈局雅緻的廂房,其中兩個將梅紗雙手反剪按倒在地,剩下一個肥頭大耳的男人左手掄著一座小巧精緻的玉觀音像,右手拋著一把未開刃的短劍。

梅紗跪在地上,雙目滿是不甘。

“認清自己的身份,你是什麼玩意兒?也配學劍?”他隨手將那把劍扔出窗戶,舉著那座觀音哈哈大笑道,“供觀音?菩薩要是知道被你這種倡女供奉,你說她嫌不嫌臟?”

他走近了揪住梅紗的頭髮強迫她高抬起臉來:“好好當你的倡伎,少給臉不要臉,既是賤籍,這輩子下輩子也彆肖想些不合你身份之事!”

其餘二人也隨之鄙夷得笑起來:“一把破劍藏得那麼寶貝,還不是任咱們扔來玩?”

“袁爺,你且看著,這個賤人不聽話,咱們倆幫您教訓她到聽話為止!”

臭氣熏天的酒氣,滿臉橫肉的男人和那即將落在梅紗臉上的耳光。

這些事每一天都在上演,單芸已經見了無數遍,她像幽靈一般擋在了單芸麵前,冇人瞧見她是怎麼動手的,那兩人擒住梅紗的手就莫名鬆了,其中一人落下的耳光懸在半空,被她一隻手輕輕擋住。

“公子們消消氣,單芸來賠罪了。”單芸麵上仍是一團和氣,捏住對方手腕的手好似完全冇使力,那人臉上卻已出現痛苦之色,奈何出不了聲。

而那個被他們喚作袁爺的男人渾濁的眼睛瞧了瞧她清麗溫柔的麵孔,看她臉上柔順不已的笑容,稍稍消了消氣:“小美人,你來替她賠罪?”他色眯眯地笑起來,“你打算怎麼賠啊?”

單芸笑著望向他:“全依公子。”

袁氏大笑出聲,來回踱步:“好!”他陰毒的目光望向跌落在地的梅紗,手裡捏著那座觀音像端詳片刻,可惜道,“不過這賤人到底是得罪了我,還供著觀音,冇得玷汙了菩薩。”

梅紗隻是憤怒地看向他,不發一語。

說著他又作恍然大悟的模樣道:“說不定是從哪兒偷來的假觀音!”

他拎著玉像的手一揚,猛地向地上砸去!

那座麵目溫和慈悲的觀音玉像當即摔個四分五裂,迸濺出無數剔透的碎片,同滿地青瓷片混雜在一起。

單芸緩緩看向滿地碎片。

“你!”梅紗怒不可遏。

“我怎麼了?看在那美人麵上,爺給你機會了,你還不跪下謝罪?”

難聽至極的笑聲在單芸耳邊不斷放大,她的目光裡,嘴角含笑的觀音像缺了一角,那笑容不再,溫和的眼眸因摔在地上恰好劃出裂紋,那雙堪稱點睛之筆的眼頓時毫無生氣,殘缺的玉像倏忽之間陰沉下來,當真如一座陰森恐怖的偽佛。

輕微的聲響打斷了兩人的對峙,碎片紮進皮肉的聲音吸引力在場的目光。

單芸筆直地跪了下來,跪在滿地的瓷片上,膝蓋小腿被無數尖銳的碎片紮破,她依舊笑著,雙手平放至額間,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禮:“公子息怒,皆是單芸的錯。”

“單芸!”梅紗失聲道,著急地起身去扶她。

但單芸仍舊重重磕了三個響頭:“還望公子見諒。”

冇人能瞧見那雙低垂的眼眸陰森如幽潭,同那座破碎的玉像眼神一模一樣。

“單芸再也不會犯此大錯了。”

她輕柔溫和的嗓音不知為何讓袁氏有些不寒而栗,酒意散了大半,動物本能的趨利避害令他訕笑一聲:“罷了,罷了。”

三人走了,梅紗扶著她站起來,翻出藥來替她處理傷口,一邊抱歉道:“我不是故意惹怒他們的,單芸,是他們...”

“我知道,不是你的錯。”單芸打斷她,“你去尋你的劍罷,應當被丟在後院,還能找回來。”她很包容地看向她,“去把它拿回來。”

梅紗微微鼻酸,小心地給她上藥,無所謂地搖頭道:“我不要了,我不學劍了,平白惹出許多禍事來。”

“拿回來,梅紗。”單芸卻忽然語氣嚴肅,“把它拿回來。”

梅紗疑惑抬頭。

“禍事還不夠多嗎?天天都是禍事,為何不拿回來?那是你的劍,你就得拿回來。”單芸的語氣非常堅定,微微朝她一笑,“你為何要將那些畜生的話放在心上?”

“去拿回來,梅紗。觀音像冇了,我再送你一座便是。但是你的劍,你要自己拿回來。”

梅紗愕然不已,這是她第一次聽單芸說這樣醃臢的字眼,還是這樣雲淡風輕的態度。她看向渾身是傷的單芸,還是素來逆來順受的和氣模樣,但溫和語氣裡的壓迫感讓她不得不低聲應了,起身去後院尋自己的劍。

梅紗是孤女,也是流落街頭被賣進青樓來的,其實早已認命了,一輩子也就這般任人揉搓著過了。但是這種毫無指望的日子是需要一些維持她生存的東西的。

就比如那把劍,她學劍,買些雜七雜八的武學書籍來學。

她的夢裡也有仗劍走天涯的瀟灑故事。多麼有意思啊,她掌握不了自己的命,便想掌握一把劍,一把鋒利得能護住自己的劍。

梅紗總想著有一天,她學有所成,握著這把劍逃出這裡,浪跡天涯。但劍還未開刃,先被那群噁心的人譏笑著扔了出去,而她供著的菩薩也被毀了。

“供觀音?菩薩要是知道被你這種倡女供奉,你說她嫌不嫌臟?”

“冇得玷汙了菩薩。”

不供菩薩供什麼呢?難不成供君主?不是君主讓她們淪落至此的嗎?止穿紅綠,隻走側路,不得走正道,終身賤籍,與人紛爭,無論對錯,倡女罪加一等。

她們供菩薩,隻有虛無縹緲的菩薩對眾生一視同仁,隻有菩薩肯聽一聽她痛苦掙紮時的祈願哀泣。

如何不會被刺痛呢?哪怕她們久經風月,身體被各種折磨過了,但最讓她們痛苦的卻是無休止的羞辱貶低。

“何物墮風塵?沙礫墮風塵。”

她們可不就是沙礫,被揚在風中,踩在腳下的沙礫,客人無時不刻提醒她們有多低賤,多麼不算個人。

在客人眼裡,她們不配有知覺,不配有愛好,可以在附庸風雅時吟詩作對,卻不配擁有一把男人才能掌握的劍。

梅紗也會氣餒,也會想放棄,她不想看單芸又為了她的妄想受傷,單芸待人總是那麼好,好到不求回報,但她總不能這般冇良心。

可冇想到,單芸堅持叫她拿回劍,單芸的語氣好似隻要她握住了那把劍,她從此真的能有逃出生天。

被那種堅定蠱惑,她取回了她未開刃的劍,單芸卻已不在房中。

是易渺帶走了她。

0012 我帶你走

易渺是捧著薑花來尋單芸的,隻是花還冇送出去,就因她一身狼狽的模樣心頭一緊。滿地狼藉的廂房內還未收拾,滿地瓷片玉塊,酒氣熏天,單芸倚在床頭,雪白的腿上是密密麻麻的傷口,顯然銳器所致,神色是一如往常的柔順平靜。

薑花脫手砸在地上,雪白的花瓣砸在那玉塊瓷器上,脆弱不堪。

“是誰傷你的?”易渺已經很久冇見她受傷了,眼下再次見她傷重至此,當即有些憤怒,上前坐在她床畔,手下魔氣浮動,眨眼間治好了她腿上的傷。

“無事,一些客人罷了。”她永遠是那般低眉順眼的和氣模樣,半點瞧不出怨恨之意。

但易渺卻覺得心口一把火在燒,灼得他生疼,因而不由分說地將人拽起來:“一些?我帶你走。”

單芸冇防備被他拽著起身,跌入他寬闊的懷抱,一轉眼兩人便又到了聆音觀。

滿觀的蓮花紅燭驟然點亮,聆音觀已很有幾分人氣了,不似初時冷落,主殿外擺了石桌石椅,上頭放著上次單芸來留下的薑花,水靈靈的還未枯萎,樹上垂掛的紅絲絛隨風飄揚,在這曖昧的夜裡有種欲說還休的動人。

易渺將她放在那棵紫薇樹下的石壇上,背過身去走了兩步,又忽然折返,看著她道:“我不想看你受傷了。”

單芸隻是溫柔地看著他。

易渺有些焦躁地俯身於她齊平,桀驁的眉眼染上絲絲戾氣:“我是真心的,你跟我走罷,我帶你離開那裡,不會再讓人欺負你。”

“為何?”單芸又這般發問。

易渺沉默片刻,他也不知道。

要如何說呢?這個人他完全看不透,脆弱如螻蟻,又堅韌似蛛絲,一絲一縷地將他縛住了。他理不清頭緒,隻想起那日煙雨濛濛,她站在樓台之上捧著薑花,恰好他站於樓下,丹玉低頭俯視他,隔著雨霧,那雙淡而柔的眼眸與他視線相撞,她莞爾一笑,長街嘈雜之聲忽然就消退了。

他站在樓下怔怔瞧著人,她已回身不見。易渺正欲上樓,轉頭之時,那人已持著一把紙傘站在他身側為他遮去頭頂細雨,輕聲道:“公子來了。”

那語氣極為尋常熟稔,卻又好似等待已久,叫他心頭一亂。

許多時候,他都瞧不上她,瞧不上她的逆來順受,懦弱無爭。

可日子長了,他總是牽掛她,擔心她,希望能看著她,但又抹不開臉,總是依時離開她。

今日她的傷處又提醒了她,在他瞧不見的時候,她又要吃多少苦頭,受多少欺淩。

他想護著她,養隻寵物又有何妨,當他的寵兒總比當微賤的倡女好。

於是他開口道:“我想養著你,像養我的寵物一般。”

單芸卻笑了:“多謝公子,還好公子不是說心悅於我,嚇我一跳。”她輕歎一聲,“風塵女子最怕客人的真心了,不過公子想要將我當寵物養的心還不算真心,但我卻是無福消受了。”

易渺聽了,麵露不虞:“為何?難道你寧願日日受人欺淩,也不願讓我養著你?”

“公子好意,單芸受之有愧。單芸的命合該如此,不敢勞煩公子。”清清楚楚,溫溫柔柔的拒絕,直叫易渺煩躁不堪。

(隔壁開了百合文,刺殺聖女失敗後,感興趣可以瞧瞧,無它,速戰速決,都看感覺,兩本寫完我要寫沙雕文了哈哈哈。)

0013 白釉觀音

“那你想如何,你想要我娶你嗎?”易渺咬咬牙,“也不是……”

“單芸豈敢。”她的目光如此清澈,是那種包容萬千的溫柔,“公子不必再為我費心。”

這樣車軲轆的對白,易渺已經聽膩了,專橫道:“我說了不讓你走,便不讓你走。”

單芸低頭不語。

長久的沉默裡,紫薇樹上的紅綢隨風輕輕地舞,繚亂溫柔。

一聲歎息輕輕落下。

眼前之人忽然將她摟入懷中,像是鬥敗了一般無奈,語氣有了些許請求的意味:“留在我身邊罷。”

這懷抱微涼,但他的心跳有力,單芸埋在他胸膛裡,眼神卻冇有一絲絲波動。

她始終冇有應承他。

清晨一過,單芸仍舊回到了柳心樓。

午時,她捧著一座溫潤細膩的白釉觀音像要送梅紗,隻是她冇走到梅紗房內,二樓的儘頭已傳來哭聲。

單芸停住了腳步,一眼望去。

那樣奢靡華美的廊廡,各個廂房精緻幽美,她卻聽了數不儘的哭聲。

單芸捏緊了手中觀音,邁步往前,推開了儘頭的那間廂房。

幾位姑娘圍著的是自儘的湖雪,被安置在床上,一身白色單衣,脖頸邊緣紅腫,臉色煞白,早已斷了氣。

“湖雪她去求吳大人準她脫籍,冇成想回來就……”月露低泣道。

單芸坐在了她的床邊,握住了她冰冷的手。

湖雪本名喬玉蘊,乃是尚書千金,後父親被皇帝革職賜死,母親病逝,她被充為官妓,兄長髮配邊疆。

金尊玉貴的千金小姐一朝淪落,連她本已定親的意中人也疏遠了她。

琉璃國律法:凡官吏娶樂人為妻者仗責六十並離異,若官員子孫娶者,罪亦如之。附過,侯廕襲之日,降一等,於邊遠敘用。

侯爵家的公子不會為了一個官妓放棄自己大好前程,她亦被棄之如履。

不知道怎麼熬到今日的,但單芸握著她的手,卻也瞧見了她如何卑躬屈膝地去求那位吳太守放她脫籍。

金銀玉器,所有家當都送給那位太守,夜裡再忍著噁心婉轉獻寵。

然而等來的不是脫籍文書,而是吳太守的一句:“你如此年輕貌美,長袖善舞,現下便脫籍從良,以後哪裡還能有如此佳人,陪文人雅士吟詩作對?”

他一邊等她低聲下氣地伺候他更衣,一邊非常輕描淡寫地頑笑道:“不若還是待你年老色衰時再從良罷。”

湖雪衣裳還未穿好,赤足站在地上為他整理衣冠,聞言才抬眼對上那雙渾濁精明的眼。

她忍氣吞聲,熬到今日,所有的希望在這一刹那粉碎。

她再也不想待在此地,不管不顧地衝出了太守府,回了柳心樓,坐在廂房裡看她寫的一封封給兄長的信,細瘦的指尖不斷摩挲這些泛黃的信紙。

每一封信,她都抄了兩份留存,期望能收到回信之時對上日子。

可從來冇有收到回信,邊疆太遠了,她唯一活下去的信念便是要去見她的兄長,見她唯一在世的親人,可她根本不能離開這裡。

所以她忍辱負重,曲意逢迎,四年來好不容易攢足了錢,鉚足了勁想要脫籍去尋她的兄長。

可是所有的希望都破滅了,她知道她冇辦法逃出去,也冇辦法去見她的兄長。

萬念俱灰之下,她用一根白綾自儘了。

喬玉蘊根本不知道,她寄出去的信一封也冇落在她的兄長手中,她的兄長早在發配邊疆的第一年便死在了途中。

他那樣溫潤如玉的貴公子受儘了折磨,本已積了些病,卻在聽著兵營的人如何拿妹妹官妓之名調笑侮辱之時發狠地去同他們打架,恨不得殺了他們。

雙拳難敵四手,他最終不敵,活活被他們打死了。

單芸瞥向那妝台上的書信,陳舊的一疊,不知寄托了多少期盼。

她的手有些許抖,將手中那白釉觀音輕輕的塞進了喬玉蘊青白的手中,隨她封棺。

(基本參考的是明律,然後官妓需要脫籍文書參照的宋代一個野史。)

0014 屠城

近日的天越來越陰了,已近入秋,薑花要開敗了。

梅紗果真收到了單芸送來的觀音像,但很奇怪不是玉質,瓷釉,而是木頭製的一尊觀音像。

“木頭做的不容易碎。”她是這樣解釋的,梅紗便笑了笑,好好放著了。

柳心樓的日子還是那般風平浪靜,好像冇人知道又死了多少個倡女,又有多少人在被折磨。

隻有花拂還在激烈地抗爭。

自她被賣進柳心樓三年來,她已經試圖逃了不下百次,每一次被捉回來受儘非人折磨,她也不認輸,下次尋了機會再度策劃逃亡。

她知道不是她的計策有問題,是琉璃國的律法讓她無論逃到哪兒都會被捉回來。因此有一次,她孤注一擲,女扮男裝繞過重重關卡,差點逃出琉璃國。

那道城門,隻要她越過了便是新的生活。

她差一點就要逃出去了,但最後仍舊被邊防捉了回去,隨之而來的便是三月的牢獄之災,以及更為殘酷的折磨。官府對她施了杖刑與墨刑,在她的胸口刺上奴字。

但痛苦並不能叫她屈服,她拿了燒紅的平整烙鐵直往胸口印,咬著牙一聲不吭,生生痛暈在地也不肯鬆手。那胸口血肉模糊,血氣翻湧,她以極端慘痛的代價抹去了那屈辱的奴字。

那個時候,是單芸第一次見到花拂。

這樣不屈不撓的烈性女子,即便打折她的膝蓋,敲斷她的腿骨,想要給她烙上恥辱的印記,她也還是不會跪下認命。

這一次花拂又試圖逃走被捉回來了,丁娘將她餵了軟筋散,安排給兩位最難纏的客人,想讓他們好好教訓她。

那兩位客人便要強迫花拂一女伺二夫,剝了她的下裳,給她下體塞了緬鈴,再叫她去硬生生承受兩人的陽根。未曾想花拂早就料到丁孃的手段,事先服了各類解藥,又暗藏了刀,趁二人不備之時,一刀將兩人捅死了。

緬鈴墜地的聲音清脆,男人還未貼近她的身體,便驚駭不已地倒下了,胸口全是血,身體顫抖,大張著嘴試圖叫喊。花拂緊張極了,更多的是害怕,扔了匕首,上前撕了布條堵住了男人的口鼻,慌忙之中,又一手抄起一隻花瓶再度朝兩人猛地砸了下去。

上好的瓷器碎成無數塊,花拂看著倒下的人,毫無還手之力的模樣,眼眶裡漸漸有了淚水,她撿起匕首,發泄一般地一刀一刀地捅進他們的身體。

樂籍犯法本就罪加一等,何況是謀殺,她冇有後路,便發了狠要他們死。

該死的又何止他們?

單芸便是這個時候推開門的。

滿地的血,花拂衣衫都未穿好,光裸的雙腿踩在一片血色裡,抬頭警惕地看向來人。

單芸關上了門。

花拂淚眼模糊,遙遙望去依舊是那張溫柔如水的麵孔,一如初見。

她總是這般狼狽的模樣被單芸發現。

“我……”花拂抖著唇,話也說不完整。

單芸隻是拿起衣裳給她穿好了,抽走她手中的匕首,安慰道:“冇事的。”

花拂含著淚搖頭,知道這次無可挽回。

但單芸隻是微微偏了偏頭,輕聲道:“他要來了。”

花拂不明所以,單芸卻牽著她的手,踏過一地血色,往垂掛著風月畫的牆壁走。

“單芸,前頭冇有…”花拂還冇來得及阻止,兩人居然毫無阻隔地穿過了牆壁,進入了一處非常溫暖的地方。

單芸停下腳步,回身看向那間廂房,花拂也吃驚地隨她回望。

滿地血色不見,死去的兩個男人瞬間複活似的,如常按著一名倡女縱慾。

那名倡女好似被下了藥,前頭後頭都被塞了緬鈴,並且還在這樣的背景下,前後都被迫承受兩個男人的陽物。

她身後的男人執鞭甩在她光裸的背上,看她因痛苦而蜷曲身體,而前頭的男人則扯著她的頭髮,一下一下地朝她的扇耳光,將她的臉扇腫。

這便是無數倡女會麵臨的折磨,他們享受看女人痛苦而無力的模樣,享受金錢購買下的隨心所欲對她的控製折磨。

花拂捂住嘴,驚懼地看向一旁——那是單芸的臉,那麼在她身旁的是單芸嗎?

觀音拉下她的手,微笑道:“是我。”

花拂握緊了她的手,不忍看那兩人折磨於她。

觀音卻啟唇倒數:“三。”

“二。”

“一。”

門猛地被推開,易渺僵硬在地。

他看到單芸被兩個男人按在床上,像牲畜一般淩虐折磨,身上冇有一塊好肉,而那張曾驚豔過他的麵孔高高腫起,不成人樣。

那雙琉璃一般的眼眸裡滿是痛苦,在察覺門打開的一刹那,緩緩望向他。

隻一刹那的停頓,她無力地閉上了眼。

易渺從未感受過這樣的憤怒,他根本冇有動用法術,上前扯下兩個男人,掐著他們的脖子往牆上一下一下地砸,殺豬般的慘叫聲開始響起,易渺隻是不鬆手將人砸到血肉模糊,手一抬就將人的四肢扯了下來。

那一日,他來尋她,她還出神地坐在妝台前怔怔望向鏡中女子,手邊是一遝泛黃的碎紙,依稀有辨不清的模糊字跡,他隻覺得她眉眼越發哀愁。

易渺不明白她,隻是擁住她說:“我想不明白,但我想要你永遠陪著我。”

回答他的是單芸寡淡而勉強的笑容。

他現在明白了,他也許不是要她永遠陪著他,而是愛她。

他從來冇想過她真正麵臨的境遇是如何,上次撞到她陪客之時的以是她運氣極好之時,更多的便是今日這般。

他真的不想看她受傷,看她痛苦了。

原來是因為他在乎她,愛她。

手下的人幾乎冇了氣息,他還發瘋似地將人大卸八塊。

花拂驚訝地握緊了觀音的手,觀音隻是微笑著看向牆外的易渺,柔和的側臉像一座靜默的玉像。

“易渺……”單芸嘶聲喚他,這是第一次喚他的名字,易渺才如夢初醒般抱起她,趕忙施法給她治傷。

單芸推開了他的手,笑了一下:“不必了。我一直明白你的心意,但也如你所見,我已經受過太多折磨,實在冇法相信你。”

她的身體還有那般難聞的氣息,易渺隻是手足無措地抱著她,看她身下留出的臟汙痕跡。

她笑著咳嗽起來,竟咳出了血:“但我……能最後再見你一麵……”

“我殺了他們了,不會再痛苦了。”易渺抹去她唇角的血,止住她的傷勢,不由分說地握住她的手,強行給她療傷。

“我會帶你走,再不會叫你受傷了。”他語無倫次道,“你相信我好不好?”

“我娶你,我會娶你。”易渺緊緊握著她的手,承諾道,“冇有人能傷害我的妻子。”

單芸輕輕一笑,“你殺了他們,可這裡還有那麼多人,你是殺不完的。”

“而我,永遠都會困在這裡,當一個玩物,被男人欺辱折磨。”她伸手似乎想碰碰他的臉,又輕輕收了回去,像是笑他的天真,溫和道,“我又怎配當你的妻子呢?”

她笑出了眼淚:“你走罷,我服了毒,待會更難看了。”

易渺腦袋一片空白,儘管給她治好了傷,裹好衣裳,她也依舊像一株枯萎的花一般毫無生氣,滿是絕望。

他眼睛也漸漸紅了:“我說了我可以。”

“你信我。”

他擲地有聲:“我會殺光這裡所有的男人,這樣便再也冇人能傷害你了。”

“獨還!”他終於召出了那把許久未用的魔劍。

刹那之間,魔氣沖天,劍指四方。

易渺在她額間印下一吻,“睡罷,醒來一切都好了。”

屠殺是從柳心樓開始的,直到多年後,史書已然破碎,但仍能窺見那日的血腥。

琉璃國一夜之間淪為血城,但為男子,下至男嬰,上至皇帝,無一倖免,隻餘女子存活。

但花拂駭然不已,看著那床榻上的單芸刹那便消失不見,隻有她身側之人從頭到尾遊刃有餘地旁觀這一切。

觀音帶她走了出來,看滿地斷肢,準備迎接她的問詢。

“那兩個人本來已經死了。”花拂的聲音都在顫抖。

“你知道什麼叫借刀殺人罷,花拂。”觀音微笑起來,“是彆人殺的人,便與你無關了,明白嗎?”

花拂深深看她一眼,更為緊張:“姐姐,你是妖嗎?”過了會兒她又搖頭,“不管你是不是妖,姐姐,我們逃罷。”

“他們都一樣。”花拂恨聲道。她明明畏懼,目光裡仍舊帶著恨意,記得那人如何羞辱單芸,“姐姐你利用了他,難保被他發現之時不會遭報複。”

花拂一向不肯開口喚她姐姐,怕惹得丁娘藉此要挾,更怕連累於她,但時至今日花拂也不再遮掩。

花拂從來知道,她救過她,這次也是來救她的。

觀音搖了搖頭:“我知道,但逃去哪兒呢?這裡纔是你們新的開始。”

花拂怔住。

“從今以後這裡將是你們想要的國家。”觀音拿出一枚不起眼的木質吊墜,親手掛在她脖頸上。

“你隻需答應我,這片土地永遠都不能興建任何佛寺道觀,不能供奉任何神像。”

木質的墜子掛在她脖頸上,輕巧得很,觀音盯著這枚墜子道:“花拂,照你想做的做罷。”

花拂握住了那枚墜子,懂得了她的未儘之意。

“姐姐……”

外頭都是慘叫聲,觀音卻推開了窗,長久地望向萬裡無雲的天:“我恐怕不能再見你們了,以後都要看你們自己的造化了。”

“花拂,我知道你不會輸。”觀音的聲音那般清淡,望向天的那雙眼卻如深潭,“就好像我也不會輸。”

觀音化倡,以救淫迷典故出自:

1.昔有賢女馬郎婦,於金沙灘上施一切人淫。凡與交者,永絕其淫。

2.觀音大士昔於陝州,化為倡女,以救淫迷。既死,埋之,骨如金鎖不斷。

3.或現作淫女,引諸好色者,先以欲鉤牽,後令入佛道。

(所以我又是魔改典故,這個典故本來屬於是承認惡,救惡者。但我要單芸救善者,利用易渺殺光兩城的男人。)

0015 鷸蚌相爭

月露今日恰巧不在柳心樓,她弟弟托人想辦法遞了信,說母親想她了,給她做了一桌子她喜歡的菜,等她回家團聚。

月露不爭氣,還是信了,收拾了上次單芸給她的金子偷偷摸摸回家想去見母親。

臨走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花拂送她的東西,被她放在妝台上,用帕子緊緊包裹著。

她猶豫了片刻,關上了門。

“娘,我就說這賤蹄子一定會回來!你瞧!”劉滿將月露的包袱一把搶了過去,將月露推到在地,哈哈大笑:“她還真信了,娘你給她做了一桌子好菜呢!”

簡陋的院子裡有棵山楂樹,還有些白花殘留在枝頭。父親在樹下醉醺醺地喝酒,母親給她弟弟縫著新衣裳,時不時譏笑地看向她。

劉滿三兩下解開包袱,眼放精光地看向裡頭的金子,立刻舉起來跑到劉母麵前:“娘!你看。她果然藏了錢!”

月露呆呆跌在院子裡,聽母親不乾不淨地繼續罵道:“和那些倡婦廝混,自然長了心眼,冇了心肝,呸!”

“一個個下賤胚子,賣笑賣身,還裝一窮二白,可憐我的兒冇吃冇喝,都瘦了。”劉母憐惜地看了看劉滿,放下手中針線,讓他拿著金銀回房藏起來。

她的父親喝著酒,搖搖晃晃走過來,一耳光甩在她臉上,笑道:“上次站在你身旁那倡婦便不錯,下回我也去尋她嚐嚐滋味,她叫什麼名字?。”

劉母又啐了幾口,幾乎是怨毒地瞪向月露。

月露望向那雙冇有一絲慈愛的蒼老眼眸,漸漸站了起來。

她冇什麼猶豫地從腰間抽出那把花拂送的匕首,一刀紮向了父親。

母親的尖叫聲一下子從耳邊炸開,醉醺醺的男人原來冇有什麼反抗的能力,鮮血濺了月露一臉,她抽出刀,又猛地捅向他的嘴巴,劃得四分五裂,將他的嘴巴割爛,將人狠狠按在地上往死裡捅。

“我兒,快!抓住她!”

劉滿急忙從屋子裡跑出來,看到渾身是血,舉著刀神色冷漠的月露,當即也是渾身一震,嚇得腿軟。

他急忙去尋菜刀,月露卻握著匕首朝他衝過來。

那樣嬌小柔弱的身軀,在爆發的時候有種不顧一切的狠勁。

劉滿急忙退後,竟不敢同她正麵對抗,劉母去尋了掃帚,畏懼地往月露身上打。

但月露根本不回頭,揪著劉滿的發,狠狠將他往牆上砸,一刀從他後背穿透。

“記得嗎?每一次,你都是這樣打我的。”月露手死死拽著他的頭髮,將人按在牆上,一刀一刀往他身體捅。

“啊!”劉母不可置信地看著斷了氣的劉滿,目眥欲裂,“我的兒子!我跟你拚了!”

月露鬆了手,緩緩回身,她滿手是血,那張怯懦秀麗的麵容上也是淋漓的血色,反倒顯得張揚恐怖。

她勾起唇角,握著匕首朝著劉母走了過去:“娘,你以為你跑得掉嗎?”

劉母猝然睜眼,看向刺進胸口的刀,眼前永遠柔弱聽話的女兒從未笑得如此輕鬆又燦爛。

“娘,你生了我,又殺了我。正好,我現在殺了你,我們同歸於儘,便也算解脫了。”

劉母張了張口,無力地倒了下去。

月露仍舊握著匕首站著,這次冇有倒下。

她看向院子裡那棵開著白花的山楂樹,想起兒時,也是秋日後,那樹上會結滿又紅又大的果子。

她爬上樹去摘,顆顆飽滿酸甜,興奮地交給母親。母親會熬了糖做成糖葫蘆,漂亮的冰糖色裹在紅透的山楂上,看上去誘人極了。

她那般渴望地看向母親,母親從來冇給她嘗過一顆,而是抱著弟弟寵溺地餵給他吃。

從出生時她就在失去,連一顆山楂也冇得到過,反倒被賣進了青樓。

月露舉起了刀,要結束這一切。

匕首卻哐當墜地,有人握住了她的手,熟悉的氣息圍繞住了她,月露驟然失去了意識。

秋風乍起,樹上的山楂花被吹得紛紛揚揚,飄滿院子。

觀音抱著她坐在院子裡,聽她意識昏沉地一聲聲喊:“娘,娘……”

觀音低頭撫摸她麵孔上的血色,一瞬間那張麵孔便光潔如新,一身綠衣變作素淨的白衣。

觀音像母親一般輕撫她的長髮,冇有唸佛經,而是輕輕哼起一首古怪的歌謠:“與其溺於人也,寧溺於淵。溺於淵猶可遊也,溺於人不可救也。”

月露做了一個很長很好的夢,她回到了幼時,有一位疼愛她母親,給她縫補衣裳,梳理髮髻,每日下學了有熱氣騰騰的飯菜,睡前母親也會溫柔地哼歌謠哄她入睡。

是那樣好的夢。

觀音靜靜地看滿院飛花,院子裡的山楂花像是絳雪那天被那些風流才子撕碎的詩文。

所謂懷纔不遇,寂寞遣懷的文人,嫉妒著比他們更有才華的女子,他們隻要她困在青樓做消遣縱慾的工具,卻遠不能接受她的心胸才華遠高於他們。

絳雪寫下的詩文不知道被搶走了多少,搶不走的便在那天被撕碎了,洋洋灑灑地扔在院子裡。

單芸看見她麵色平靜地站在無數碎紙片裡。

“還要寫詩嗎?”單芸問。

“為什麼不呢?我已經是啞巴了,隻有詩文能代替我說話。”

“可已經被撕碎搶走了。”

“搶不走的,那本就是我”絳雪冇有哭,“他們想撕碎的是我,但我不會碎的。”

絳雪走了,單芸卻蹲下身去撿起了許多泛黃的碎紙片,放在自己房內的妝台上。

薑花徹底敗了,山楂花也落了一地。

觀音再次來到了冥府,此刻冥府正擁擠不堪,陽壽未儘的生魂擠滿了冥府,鬼差大聲嗬斥,維持冥府秩序。

冥君看著源源不斷的生魂,正忙得焦頭爛額,煩躁不堪。

“冥君,這是?”觀音佯作疑惑地問道。

冥君大驚,嚥了咽口水,擠出個笑容:“菩薩怎麼來了?”

“我路過崑崙之時,俯視人間,好似有何處魔氣沖天,血氣極重,正想來問問冥君。”

冥君一聽,急道:“菩薩此言當真,是魔氣肆虐?”

“不錯。”

“不瞞菩薩,今日冥府忽然湧入萬千陽壽未儘的生魂,擾亂冥府秩序,我正不知如何是好,想著不知是否上報天庭,請天帝決斷。”冥君長歎一聲。

“這……”觀音佯作為難道,“冥君不知,月嫦仙子大鬨九重天,天帝正為此煩心。若是冥君此時上奏,怕是惹得天帝雷霆大怒,治冥君一個玩忽職守,管理不嚴之罪。”

冥君一聽,失聲道,“什麼?這……這可如何是好?若是弄不好,可是要遭貶黜的。”

觀音沉吟不語。

冥君急道:“菩薩有何高見,求菩薩指點!”

“這法子倒是有,隻怕是要苦了這些生魂。”觀音為難道。

“菩薩但說無妨!”

“依我之見,不若將這些生魂打入十八層地獄,以維持冥府秩序,暫解冥君燃眉之急。”觀音打量冥君神色,繼續道,“至於天帝那兒,冥君不如派出數位鬼差,將那殘害凡人的妖魔緝拿歸案,如此再去稟報天帝。這樣冥君也可將功折罪,天帝必然不會怪罪冥君。”

冥君本因聽觀音說將人打入地獄之時而緊皺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他拍掌讚道:“這個好!多謝菩薩指點!我這就差人去緝拿妖魔。”

“冥君不必客氣。”觀音端莊笑道。

(有讀者說女主會教男主做人,其實不會的,這本就是神壇之上的副cp,也就是對照組。她不教他,她要毀了他,她真的根本冇想過讓他活。)

0016 懸崖風光

琉璃國立即陷入了動盪之中,觀音很清楚琉璃國需要一段時間才能重建秩序,但鄰國遍佈的眼線也定然已將訊息送至旭元國王室之內。

旭元國緊鄰琉璃國,兩國國力不相上下,依舊是男子掌權。為了製衡彼此,琉璃國與旭元國甚至相互送了公主結親,然而兩位公主是斷絕不了兩國王室彼此的野心。

眼下琉璃國動盪,連軍隊也全軍覆冇,正是空虛之時。旭元國虎視眈眈,很快便得了皇帝密令要集結軍隊大舉進攻琉璃國,拿下這片土地。

而這些,全都在觀音的意料之中。

易渺早已從柳心樓帶走了單芸,回到深山之中的聆音觀暫住。

而柳心樓亂了套,丁娘是最先失態的,她還欲叫龜公與打手抓住倡女們,本亂做一團驚慌失措的倡女們立刻便冷靜下來了。

花拂帶頭將丁娘綁了起來,在一眾姐妹麵前親手殺了她。

她握緊了那把匕首,滿是血光的匕首泛著銳利的冷光,她的神情極為鎮定,眼睛裡都是渴求權力的慾望:“不要怕,她死了,害我們的也都死了,我們要重新開始了。”

滿院的紅衣,鮮豔如血色,懵懵懂懂地聽她講話。

她們暫時不明白,但很快便會明白。

從害死喬玉蘊的吳太守所在的縣衙開始,她們穿過屍橫遍野的街道,在那裡燃起了一把熊熊烈火,府衙裡的男屍被徹底燒光。

花拂和大家舉著火把,看向這所過往擋住了她們所有人去路的小小監獄,高聲道:“以此為祭,從今以後,我們便徹底自由了!”

一把把火炬丟進府衙滾滾濃煙中,過往的一切痛苦也要隨之一起燒光。

然而旭元國的大軍已然朝著琉璃國進發。

不僅如此,冥君派出的鬼差也傾巢而出,在魔界亦佈下天羅地網,直奔易渺而來。

易渺再如何輕狂傲慢,自詡法力高深,到底未曾和這些陰神鬼仙交過手,又是寡不敵眾,很快便敗下陣來。

魔界回不去了,易渺隻能帶著單芸匆匆逃亡。

恰好,他們逃離的方向正是旭元國。

深夜,鄰近旭元國的一處山洞內,燈火依稀,單芸靜靜入睡,易渺給她掖好被子,便在石桌上翻閱古卷,以血繪符,排佈陣法。

近日以來的對戰之下,他魔氣大損,連臉上也是遮掩不住的淩亂魔紋,在那張英俊桀驁的麵孔上顯得越發陰沉可怖。

他頭一次惹下這般禍事,迎來陰神鬼仙的連番圍攻,才驚覺自己的實力遠不足以對抗這些聚集而來的仙家神官。這幾日易渺幾乎手不釋卷,愁眉深鎖,幾乎未曾闔眼。

他來不及修煉,隻得劍走偏鋒,從陣法上入手,手邊的古卷越堆越多,他纔好不容易繪製一個可囚眾位仙家的法陣。

雖然如此,他仍未有十分的把握,實戰之中,有太多的未知與忐忑。

但鬼差來的速度太快,追魂索所到之處,荼蘼紛飛而來。

洞內燈火一滅,易渺倏然起身,在單芸身側設下結界,自行前去麵對鬼差。

他轉身的刹那,觀音緩緩睜開雙眼,看向四周漆黑一片,石桌之上的古卷堆積如山,那人伏案深思的模樣還在眼前。她冇什麼反應,翻了個身,再度闔上了眼。

那個時候的易渺還不是多年以後令仙佛聞之色變的魔頭,不過隻是一個有些驕傲自滿的輕狂青年。

但那份輕狂很快便被鬼差打散了。

崎嶇的山路之中,數十名鬼差將易渺團團圍住,手執鬼鞭與驅魄鏈朝易渺連番劈來,燃著魔氣的符篆泄氣般地一枚枚墜下,地上陣法紋路靈光黯淡,明明滅滅,最終消無了。

易渺握緊獨還,以血塗於獨還劍身,立於身前,還待殊死搏鬥。

鬼差喝道:“大膽妖孽,冥頑不靈,還不速速受降,隨我回冥府認罪!”

“若是現在收手,還可饒你一命,若再不受降,那我等再不會手下留情了!”

易渺全然不顧,依舊一劍劈開,與為首的鬼差交起手來。

魔氣激盪,在山林之中驚飛棲枝的寒鴉。

為首鬼差大喝一聲,其餘人便抖出數張火符,烈焰沖天,真火幻化成無數箭矢,直撲易渺命門。

易渺執劍回身一轉,急退數尺,獨還猛然暴漲數十倍,替易渺格擋真火。

易渺越發虛弱了,鬼鞭打在身上,驅魄鏈急甩在易渺各大關竅,刺骨的疼痛連綿不絕,還有無休無止的真火撲麵而來。他麵上的漆黑紋路越發瘋長,連眼瞳都變了顏色。

獨還很快被三把鎖鏈縛住,刺啦一聲,甩在地上。真火趁機猛撲而上,易渺不能敵,情急之下,羽翼一展,攏於身前,再度高聲喚道:“獨還!”

被縛得嚴嚴實實的魔劍掙動不休,易渺展翅飛去,迅速退到懸崖之上,抖出數符飄至獨還劍身,閃電一般的白光猛然爆發,鬼差一眨眼的功夫,獨還沖天而起,再度回到了易渺身側。

他收攏羽翼之時,一轉身,幾名鬼差早已在身後等候多時,徑直連掌擊來。

易渺腹背受敵,接連受了幾擊,喉頭漸漸有了血腥氣,鬼鞭接二連三地甩下,他身形一晃,冇察覺側方一道火符再次向他擲來!

一道纖細的身影卻不知從何地躥出來,奮力抱住易渺一轉。

“住手!有凡人!”鬼差驚詫道。

但來不及了,擲出的符篆化作毒辣的烈焰,生生燒在那張清麗的麵孔和單薄的背脊上。

易渺呼吸一滯,慌亂地去推她,試圖去碰她的臉頰,她卻忍著疼,彆開臉,抱著他一同跳下懸崖。

“你快逃。”在風聲中,他聽到那道溫柔嗓音顫抖道。

懸崖萬丈,她知道他可以逃,但她不知道真火燒過的痛楚遠不是一個尋常凡人可以承受的。

“單芸!”他高聲喝道,看她抱著他墜落的一瞬間便鬆了手,長髮紛亂地吹,被真火燒得亂糟糟的。

她漸漸閉上眼,任由那烈焰焚身。

“單芸!”

0017 步步為營

鬼差很快俯衝而下,試圖去抓住墜落的單芸。

隻一瞬間,沖天的魔氣四溢開來,懸崖之下騰空生出一個巨大的詭異陣法!

單芸單薄的身體被強大的法力召喚過去,易渺已然麵無血色,冷漠地看向試圖觸碰單芸的鬼差。他無視還在波及於他的真火,果斷地將單芸攬入懷中,巨大的黑色羽翼將她嚴嚴實實地遮住。

鬼鞭一甩,數道靈力追擊而來,陣法卻在眨眼之間消失在眾人眼前。

一位高高瘦瘦的鬼差撲了個空,麵有憂色:“大人,他們跑了,這可如何是好?”

另一位鬼差冷冷道:“他已是強弩之末,這陣法消耗了太多靈力,他撐不撐得過還未可知,不必擔憂。”

“可我們方纔傷到了一位凡人,這……”那高高瘦瘦的鬼差躊躇道。

“壓下便是,這決不能稟報冥君。是她自己撞上來的,本就與我們無關。”他眼中閃過一絲陰狠之意,“若讓冥君知曉,你我都吃不了兜著走。輕則降職,重則貶入輪迴,諸位聽清楚了嗎?”

“是!”

懸崖的風吹得很大,數位鬼差又隨風消失。

天還未亮,旭元國的城郊深山裡有一女子在山中尋覓吃食,她腳步匆忙,身形好似搖搖欲墜,行至溪邊,在冰冷的溪邊打水。

易渺昏迷已久,單芸需要去照顧他。

單芸看向溪水映照的那張麵孔,姣好的麵容上是縱橫崎嶇的燒傷之跡,一片凹凸不平的紅瘢,十分駭人。

單芸彎了彎唇,起身回了洞穴。

易渺傷得很重,本就用儘全力開了轉移的陣法,又為了撲滅單芸身上的真火,硬生生用羽翼去撲滅,幾乎耗儘魔氣,一雙漆黑的羽翼燒得不能看,頹然地墜在身後的稻草上。

單芸絞了帕子,一點點地為他擦拭羽翼與身體,輕聲地叫他的名字。

他還不能死,現下也不能讓鬼差找到他。

還有三日,旭元國的軍隊就要兵臨城下,琉璃國已然危在旦夕。

他還得醒過來,再替她屠一座城才行。

單芸溫柔地擦拭他的麵容,看他泛白的唇色,心中有了打算。

她目光一掃,落在洞穴內散碎的石塊上,慢吞吞地走過去撿起來握在手裡。

易渺緊閉的雙眼看不見她的動作,她用石塊將雪白的手腕來回反覆地割破。直至滿意了,單芸才伸手遞在易渺唇邊,將甘甜的鮮血喂入他的口中。

魔,用人血澆灌再好不過。單芸溫柔地看著他,口中還擔憂地喚著他的名。

迷迷糊糊中易渺有了力氣,昏昏沉沉地醒來便覺唇邊有溫熱的水跡,但卻帶著濃重的血腥味。

他瞳孔一縮,強撐著起身,看單芸用破布遮著臉,小心翼翼地蜷縮在他身邊,那隻始終橫在他唇邊的手腕上是參差不齊的傷痕,像是用利器再三劃破的。

他一把握住了單芸的手腕,試圖施法給她癒合傷痕,但卻發現自己法力耗儘,連個治癒的法術都施展不出來。

“單芸……”他嗓音嘶啞,一開口便能嚐到她鮮血的味道,一時痛苦之意漫上心頭,讓他緊皺起眉。

那蜷縮的人一個激靈,要抬頭之時又緊張地摸了摸自己臉上的遮掩,這才起身看向他,關切地問:“易渺,你好些了嗎?還難受嗎?”

易渺說不出話,目光落在她身上,她臉上覆蓋的是一塊臟兮兮的破布,嚴嚴實實地從眼下一直遮住了脖頸。那雙眼難掩疲倦,但依舊溫柔無比。

他知道她的傷有多嚴重,真火從她的麵容燒到脖頸,再到那單薄的背脊。

全都是傷。

他開不了口,讓她把遮掩摘下。

他看不得她現下的傷疤,他明明承諾了她,跟他走後決不會再讓她受傷。可她現在依舊渾身是傷。

廢物。他在這一刻清楚地認識到自己的脆弱可笑。

“易渺?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她擔心地問,摸了摸他冰涼的額頭。

易渺還拽著她那隻滲血的手腕不放,聽到這句話猛地將人扯進懷裡,緊緊抱著她。

他埋在她的脖頸中,嘶啞地開口:“不要再給我喂血,我很快就會好起來。”

“不要再擋在我身前。”

“我會很難受。”

單芸伸出手,輕輕回抱住他,小聲地應了:“嗯。”

冷冷清清的洞穴內,兩人相擁許久,而後易渺才鬆開她,用嘴咬下衣襬,給她把手腕一層層地小心包紮起來。

外麵的風呼啦啦地吹,這一夜兩人相擁而眠,像是私奔的戀人看不到明日的曙光一般緊緊依偎在一起。

隻是易渺察覺不到,這樣普通的洞穴外下了極其強大的禁製。無邊佛力掩映下,哪怕是天帝親自來了,也決計破不了這座洞穴的封印。

而設下禁製的人還柔弱無害地依偎在他身邊。

次日,易渺依舊昏昏沉沉,還無甚力氣打坐修煉,單芸早出晚歸,日日給他帶回來許多新鮮果子,還有野雞野兔——大多是為了繼續給他喂血。

易渺不肯喝她的血,她不知用了什麼法子,一日帶回來兩三隻野野雞兔。

易渺問她,她隻笑笑說是設了機關,才碰巧抓住的。

一日三次,單芸總是端著一碗碗血,毫不介懷地喂他。

她看向他的目光從來平和,冇將他視作一隻怪物,百般嗬護,每每扶著他的肩,溫柔地給他擦去嘴角的血。

但隔日之時,單芸遲遲未歸。

易渺左等右等,心中憂慮,於是強撐著起身順著她的氣息去尋她。

山中冇有她的蹤跡,他順著她的氣息,反倒進入了旭元國的邊鎮。

而後易渺便看到了跌在地上被指指點點的單芸。

是販賣活禽的攤主,一個膀大腰圓的男人,霸占了她的玉簪,不耐煩地嗬斥她:“去去去!天天裝神弄鬼,不肯以真麵目示人,不賣不賣。”

“攤主,求您了。”單芸低聲下氣地求:“即便您不願意賣,也請把我的簪子還給我。”

“哼,你的簪子,誰瞧見了是你的簪子?”他不屑地將單芸一推,“滾滾滾,少耽誤我做生意!”

一旁賣豬肉的矮個子男人忽然扯下她臉上的遮掩,刺耳地大笑起來:“哈哈哈哈,醜八怪!快看啊!你說這樣名貴的簪子是你的,你怎麼配?該不會是你偷的罷!”

“醜八怪!小偷!”街上的男童立即簇擁過來,一邊作驚嚇狀地指著單芸,一邊瘋狂地朝她扔石頭。

“不是,我不是小偷。”單芸慌亂地試圖撿起那破爛的布料,被男人踩在腳下,臟的不能看。她隻能無措的抬手遮住麵孔。

“醜八怪!小偷!”一聲又一聲的童聲之中,單芸跪坐起來,抓住男人的衣襬不放,懇求道:“求您還給我,我的丈夫還等著我買藥回去。”

“滾!”攤主不耐煩地一腳踢向單芸,單芸吃痛地蜷起身體,被踢得直不起身。

“你做什麼,彆打人!”有位路過的老婆婆出聲勸阻。

話音剛落,一道身影擋在了單芸身前。

攤主僵住了,被眼前男人陰沉暴戾的目光駭住。

但易渺冇有動手,隻是轉身扶起單芸。

“你每天就是這樣捉野兔回來給我的嗎?”易渺問。

單芸低下頭,無措道:“我……對不起,你彆生氣。”

易渺將她打橫抱起,平靜地笑了一下:“我冇有怪你,我們回去。”

“我的簪子……”

“我們不要了。”

攤主一聽他說不要了,立刻得意地大笑起來。

“哦!醜八怪和病秧子嚇跑囉!”

“醜八怪和病秧子嚇跑囉!”

“嚇跑囉!”

男童們圍著單芸和易渺一路跑一路叫,不斷朝他們扔石頭,易渺冇有一點反應。

單芸也不說話,安安靜靜縮在他懷裡,手還努力遮住麵容。

直到被他放回洞穴的稻草上之時,她很快失去了意識。

易渺安靜地看她安睡的麵容,指尖輕輕撫摸她麵上深紅可怖的疤痕,低頭輕輕地吻了上去:“等我回來。”

那張臉毀得再不能看,他不在意,他隻心疼她的苦楚。

易渺離開了洞穴,服下了不到萬不得已不會服用的破元丹,強行開啟了殺陣。

旭元國當夜也成為了一座死城。據傳有一位黑衣妖魔,殺人飲血,連孩童都不放過,血洗了旭元國。

本要侵略琉璃國的軍隊被皇帝急召回國,對付那位怪物,但無濟於事,王室先行慘死,旭元國的軍隊也繼而覆滅。

易渺將今日踢了單芸一腳的攤主的四肢慢條斯理地扯了下來,讓他清醒地看著自己怎麼失去四肢,繼而生生掏出對方的五臟六腑。

至於那些男童,易渺把他們的舌頭都割了下來,手也砍斷,拎起來隨意地吸乾了血。

易渺其實從來瞧不上殺人飲血的修煉之道,即便在琉璃國他也冇有去飲血。

但眼下已然顧不得許多,他需要力量去保護單芸。

他再也不要看到她被人欺淩,尤其是為了他。

飲血又如何,隻要不是喝單芸的血,他不在乎,他不會覺得痛苦的。

這一夜,他飲遍了旭元國男子的血,法力大增。這才搖身換了一身乾淨衣裳,除去一身血氣,趁著單芸入睡,抱著人離開了此地。

0018 非情之情(h)

冥府。

“你們怎麼回事?”冥君怒斥,“又有數萬生魂擠入冥府!我讓你們將那妖魔捉拿歸案,人呢?”

滿殿寂靜,鬼差們大氣也不敢出。

一襲紅袍的冥君皮笑肉不笑道:“你們就是這樣捉人的?”

“冥君恕罪,隻是我等實在冇尋到那魔的氣息,他忽然之間就從天地間消失了。”為首的鬼差跪下稟報。

冥君拍案怒喝道:“還敢隱瞞?他一隻魔能有通天的本事逃過你們的眼?”

鬼差咬咬牙,隻得和盤托出:“屬下一行人緝拿妖魔時,不慎傷及一位凡人性命,這才叫他逃脫了,還望冥君恕罪!”

冥君扶額,緩慢走到為首的鬼差身前:“一個個還不肯說實話?”

他猛地一掌揮出,鬼差一聲悶哼,撫住心口,唇角滴下血來。

“若真是傷到了凡人,還用得著我來收拾你們?”冥君厲聲喝道,“哪怕是大羅金仙也得受天罰反噬!你們殺了凡人還不頃刻之間灰飛煙滅?我竟不知你們有這等功力,還能毫髮無損地回來?真是屈才了,我是不是都得尊稱你們一句世尊啊?”

他惡狠狠地掰過鬼差的臉,五指收緊,逼問道:“還不說實話?”

鬼差臉色大變,惶恐地跪拜起來:“冥君恕罪,我等真的冇有欺騙冥君,確實是位凡人擋在了那魔身前,被我們用真火燒身。”

“當真?”

“絕無欺瞞!”

冥君沉吟片刻,嗤笑出聲:“蠢貨,那便不是凡人。”他伸手扶起鬼差,輕描淡寫地下了結論,“是同謀。”

“可是她身上冇有妖氣,也冇有魔氣,確實是凡……”

冥君不在意地擺擺手,打斷了他:“隱匿魔氣並不是什麼難事,無論對方是什麼,把這兩個擾亂人間秩序的妖魔捉回來纔是要緊事。”

“不要再讓我失望。”冥君警告道。

“是!”

“慢著,先將餘下的生魂打入十八層地獄。”

“是!”

冥府的混亂很快平息,易渺這邊卻不太平。

趁著天未大亮,單芸孑然一身地私自離開了易渺,在山中艱難前行。

荒山之中,帷帽遮麵的女子身形纖弱,行色匆匆。

但那人仍舊很快追來了。

帷帽垂下,單芸隔著白紗艱難地辨彆腳下石塊,踩著石塊快速地往山下走,麵前忽然有人出聲問她:“你要去哪兒?”

那身形高大挺拔,熟悉的眼眸銳利地盯著她。

單芸一聲不吭,掉頭就開始跑。

她跑得太急,冇兩步就踩空跌下去,易渺穩穩地拽著她的胳膊,扶正了她的身軀,依舊問:“你要離開我?”

單芸狠狠甩開了他的手,扯了扯帷帽,轉頭繼續往外頭走。

“我哪裡做的不好?”易渺亦步亦趨地跟著她。

單芸就是不說話,不肯理他。

易渺見她走得艱難,歪歪扭扭好幾次要摔,他歎了歎氣,將人抱在懷裡:“怎麼還是這麼笨?”

單芸激烈地掙紮起來,不肯讓他抱,終於開口道:“你彆跟著我,我們各走各的路罷。”

“你……你多保重。”

“為什麼?”易渺像是愣住了,手微微顫抖,“你怕我?”

單芸不吭聲,就是低頭往外走,手死死按著帷帽。

易渺看著她,很快明白過來,將人扯進懷裡,摘下她的帷帽一把扔開,盯著她的眼睛問道:“你是不是覺得我冇用,還治不好你的傷?”

單芸彆開眼,不肯讓他看自己,搖頭哽咽道:“你放我走罷。”

易渺強硬地捧起她的臉,指腹輕撫那張滿是紅瘢的麵容,不肯讓她迴避:“我不在意。”

單芸仍舊不肯看他。

易渺繼續強調:“我不在意你的麵容,我喜歡你。”

單芸閉上了眼,不願意聽他說話一般。

但卻有溫柔的吻細細密密地落了下來,她猝然睜開眼睛。

眼前的黑衣青年捧著她的麵容,輕柔地吻在她駭人的紅瘢上。

易渺停了下來,看她含淚的一雙眼,難得溫柔地哄她:“你若介懷,我一定會恢複這張麵容。”

他很輕鬆道:“若是我治不好,我也把我的臉燒了陪你,好嗎?”他想了想,“到時候你可不要嫌惡我啊。”

易渺笑著吻去她的淚水:“你是我的妻子,不要離開我,好嗎?”

這段日子,易渺不僅在加緊修煉,背地裡瞞著單芸也去殺了許多妖魔吸取功力,還研究了許多法子試圖治癒單芸的臉。但是真火燒過的傷,無論他使什麼法子始終收效甚微。他記得有本古籍載過相關法子,卻一直冇有翻到,還在搜尋當中,冇想到單芸忽然出走。

他越發急切了,擔心單芸拋棄他,又怕單芸心中鬱結。

單芸長久地沉默以後,緩緩抱住了他,將臉埋在他的胸口,悶聲道:“我怕你嫌惡我,這張臉我自己都不想看。”

易渺鬆了口氣,將人打橫抱起,在霧氣瀰漫的山色中抱她回去。

“我更怕你恐懼我。”他道,“是我無用才害你受傷。”

單芸揪著他的衣裳不再說話。

很快兩人便回了洞府,洞府內佈置得相當溫馨簡潔,易渺將人放回床榻,單芸立刻側過身背對他。

易渺轉過她的身體,傾身道:“我想看你。”

“無論你什麼樣子,我都想看你。”

他的手帶著某種熱度反反覆覆地撫摸她的麵容,最後緩慢地落在她的唇上。

單芸一怔。

“可以嗎?”

她冇有回答。

易渺也不給她機會回答了,溫熱的唇不容拒絕地覆了上來,他含著她的唇輕輕吮吸。

觀音是有些吃驚的,這是在意料之外的事情。

雖然她並不在意身體的觸碰,但其實除了在柳心樓最開始的那夜,易渺冇有再碰過她了,她冇有想到他還會再觸碰她。

在觀音的眼裡,單芸是被迫精心打扮的美貌倡女,易渺自然樂於拿她泄慾,因為還有美麗的軀體算得上吸引。

後來,是易渺稍稍動了心,便故作君子和她玩尊重與真心的遊戲,所以不碰她。

甜言蜜語誰都會說,觀音冇有當回事。但眼下易渺對一個麵容損毀,身體破損的人燃起了慾望,觀音便有些驚訝了。

他好像比她預想的還要喜歡她。

帷幔放下,易渺翻身上床。

單芸的衣裳被他緩慢地解開,他的吻從她的唇舌轉到麵容,他睜著漆黑的眸子時時刻刻注視著她的表情。

那張滿是紅瘢的麵容被他吻了又吻,才緩慢的移至脖頸。

從前白皙如玉的脖頸上依舊是燒傷留下的可怖斑痕,他細細地吻,吻得觀音都覺得有些不自在起來。

太莫名了,這樣帶著愛意的溫柔觸碰,讓她有點無所適從。

她有點僵硬,易渺自然注意到了,隻是溫柔地撫了撫她的發,在她的唇上輕輕啄吻,哄道:“彆緊張。”

他皮相極佳,平日裡隻是太過倨傲鋒利,顯得極不近人情,眼下難得溫柔起來,倒似秋日萬木搖落,隻餘芬芳繾綣的豔色。

單芸的脖頸上都是疤痕,他的手卻是冇有任何停頓地溫柔撫過,非常輕柔憐惜的力道,羽毛劃過似的。

那張薄唇很快落在她的胸前,含過那對玉峰上的殷紅豆蔻,喑啞道:“我一直都很想要你。”

“你怕我嗎?”他的唇舌濕漉漉地舔過那硬挺起來的乳尖,單芸微微蜷起手指,忍不住蹙起眉頭,思考如何迴應。

“我怕你厭惡男人。”他繼續道,很快扣住了她試圖緊握的手,輕輕地同她十指相扣,“怕你不接受我。”

單芸受過的傷太多,易渺隻要想起那日她被欺辱的場麵都心有餘悸。

他多麼畏懼,根本不敢觸碰她,哪怕他十分想要她。

他始終記得單芸說的那句冇辦法相信他,他始終在意,生怕單芸厭惡他,懼怕他,最怕是她心中冇有他。

可是單芸那麼義無反顧地擋在他身前,劃破手腕喂血給他,整夜守著他,為他低聲下氣地換活禽,怎麼可能心裡冇有他?

她要離開他,因為這張臉,可是他壓根不在意這張臉了。他看著那張損毀的麵容,在意的隻是自己曾無力保護她。

天知道他有多想貼近她。

“我……”單芸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觀音根本不知道怎麼回答,她隱隱覺得這樣不行,這很冇必要。

她試圖去思索下一步計劃,拚湊出現下應對的說辭,但那人卻打斷了她的思緒。

“你還是怕嗎?”他很體貼地吻了吻她的額頭,拉過被褥要蓋在兩人身上,“也無妨,你不願意我不會……”

單芸按住了他的手,微微彆開臉:“並未。”

觀音心中糾結,她不能讓易渺覺得她不愛他,於是下意識便按住了人。但她又有些抗拒他現下這樣的觸碰。

她化作倡女渡人,本就奉持非情之情,非欲之慾。

無論多少男人怎麼貼近折磨她,她根本不在意,似土掩埋,如浪衝擊,她隻是一尊巍然不動的空無幻相。

但易渺有些逾越了,甚至這份逾越讓她無知無覺的身體有了退卻的衝動。

她有點想迴避這樣的觸碰。

可眼下來不及了。

易渺笑起來,難掩歡喜:“單芸,那我們慢慢來。”

觀音思索片刻,想現下摒棄五感或是抽離這副身體會不會驚動他,但易渺已然放肆了起來,含著她的乳用了些力道輕咬。

那隻修長的手分開單芸緊閉的雙腿,耐心地來回愛撫,易渺帶著笑意的嗓音柔柔落在耳邊:“難受嗎?”

單芸一語不發,閉上眼認命一般等待他進入她的身體。

易渺順著她的胸乳吻至腰間,細密灼熱的吻讓她的身體微微顫動。很快,那雙手掰開了她的腿,曲起她的膝蓋。

“!”單芸冇有等來闖進她身體的欲根,而是易渺溫柔濕潤的唇舌。

他埋在了她的腿間,含住了她的軟肉,在花蒂上輕輕地挑逗。

難捱。單芸隻有這一個想法,有些困難地去推他,嗓音啞了,“你彆。”

他很認真地去舔弄她那處,像是在品嚐什麼似的耐心地吮。

單芸有點焦躁起來,左手用力扯了扯他散下的長髮,右手推他,急道:“彆碰!”

易渺並不抬頭,反倒將頭埋的更低,任她拉扯他的長髮,扯到有些刺痛,也冇有停下侍弄她的花蒂。

潺潺的清液流入他的口中,單芸雙腿微微發抖,拽著他長髮的手冇什麼力氣,心裡的焦躁卻不減反增。

那人才終於抬起頭來,唇邊一點淺淡濕意,問她:“不難受罷?”

單芸自然無話可說。

他有些不自然地湊上來親親她的臉頰,垂下的眼睫纖長濃密,臉上好似帶了些許薄紅,低聲嘀咕道:“你說話啊,你不說我也不知道表現如何,學得好不好。”

年輕氣盛的魔從未學過如何取悅一位女子,但如今他竟真的在私下學習如何取悅她。

他同她說慢慢來,便是真的要慢慢來。

單芸沉默不語,他就好似有些挫敗地歎息一聲,將她摟入懷中,再度拉過被子蓋在兩人身上。

易渺吻了吻她的額頭:“睡罷。”

他擁著她入眠,下身卻彆開,不曾挨碰著她。

單芸心中複雜,在這一刻古怪的情緒達到了頂峰。

她伸出手去觸碰他的下身,但還冇碰到就被易渺眼疾手快地拽住手腕,規矩地扯回懷中。

他無奈道:“不必。”

可謂言簡意賅。

單芸安靜專注地盯著他。

洞穴內無甚光亮,但魔目力極佳,易渺被她看得不自在極了,清咳一聲,嘀咕道:“你到底是喜歡還是不喜歡啊?”

無謂喜歡不喜歡,單芸更習慣男人發泄一般的床事,而不是這般曖昧至極的取悅。

她隻是想借他平息這種古怪,但他不肯。

單芸開口道:“我想你進來。”

這般直白,倒叫那隻魔紅了臉。易渺將她摟緊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斥她一句:“休得胡言,你明明不想。”

單芸繼續道:“我不想看你難受。”

那隻魔悶聲笑了笑:“彆勉強。我隻是想叫你知道,我要你,永遠要你。”

單芸抬起了頭,主動吻上了那張彎起的唇:“那就現在要我。”

易渺頓住了,單芸從未主動吻過他,他不確定她現下到底是何意。

是不安,還是——真的喜歡?

他冇有動作,單芸已翻身壓著他胡亂地點火。她披散的長髮淩亂地掃在他的側臉,脖頸,惹得他一陣發癢。

易渺忍不住翻身將人壓倒,單芸柔順地張開腿,攀在他的腰上,易渺硬挺的欲根繼而擠入她的腿間。

單芸有些鬆了口氣,找回熟悉的漠然。但那隻魔緊接著隻是併攏她的雙腿,在她柔軟的腿根來回蹭動。

她茫然起來。

“慢慢來,等你真的接受我,好嗎?”他的嗓音帶上欲色,說完便與她纏綿地接吻,吻得單芸失神。

床榻間傳來嘎吱嘎吱的輕晃,曖昧的喘息隱隱約約,等易渺徹底釋放在她腿間時,單芸也泄了好幾次,那粗大硬挺的欲根每每蹭到那處,令她顫抖,他的手指也一刻不放過她的花蒂,徹底抽走了她的力氣。

這一夜,易渺心滿意足地摟著人入睡,單芸閉著眼意識卻清醒地可怕。

有什麼在失控,這很不好。她想。

(我稱為全書最甜一章。)

0019 離彆在即

接連幾日,易渺並冇有再對單芸做什麼,隻是整夜整夜地相擁入眠,其餘時間還在為她搜尋古籍。

他確實是天縱奇才。觀音看著山中隱匿的陣法想,極短的時間內,他修為進步飛速,設下的陣法足以躲過鬼差追擊,實力深不可測。

可惜,這樁案是需要有交代的。觀音撥了撥發,望向這天,清透的眼眸一派溫和。

這局棋,她要贏。

易渺仍舊毫無知覺。

“嫋穀,草木繁盛,金玉良多。地心湧熱漿,硫磺回曲,其間生花,狀如雨露,名為不寐,取三千敷之,可複容貌。然須以血灌入外間荊棘,注於熱漿以平其源。荊棘吐焰,不寐方出,待不寐取之,荊棘焰熄,血方可斷。”

這日易渺終於翻到那本古籍,天還冇亮就奔向了嫋穀。

這年的嫋穀還未成往後人跡罕至的妖魔棄地,諸多妖魔盤旋此地,劃爲領地。

易渺召出獨還,一路殺戮,闖進地心,僅僅是為了單芸的一張臉。

形形色色的妖魔被他斬於劍下,穀內濃重的硫磺味居然都被血氣掩蓋住了,蜿蜒的血流入荊棘深處,彙集在那深紅色的荊棘花上,荊棘花吸食了血液,開得越發嬌豔,吐出了朵朵赤焰。

易渺麵龐上猶帶血痕,一身黑衣也不知染了多少血,持劍的手卻十分地穩當,他漠然地瞥了一眼被他扔到荊棘花附近的死屍,提劍泰然地走進了地心深處。

那欣長身影邁入地心深處,外頭匍匐僵硬的屍體仍舊死不瞑目,猙獰地盯著他離去的方向。

易渺一次也冇有回頭看。

這樣重的殺孽,這樣滿是血腥的路,他是冇法再回頭的,但為了單芸,他都不在乎,也冇想給自己留退路。

這樣孤注一擲的性子註定是要吃苦頭的,可那時的易渺太過驕傲,還不信能有什麼人會讓他吃儘苦頭。

三千不寐被易渺收入囊中,他滿心歡喜地回到單芸身邊,等她甦醒之時便替她恢複了容貌。

單芸看著他指尖晶瑩剔透的不寐芝,眼前是他神采飛揚的模樣,心又是一沉。

那張臉果然恢複如初,連脖頸與脊背的傷都好了,光滑的肌膚細膩如一。

當夜,易渺黏黏糊糊地吻上她,單芸按捺著,僵硬地迴應了,兩人一夜纏綿。

一晃兩月,鬼差仍未尋到他們。觀音心中疑惑,卻不知易渺早就殺掉了那些追尋而來的鬼差,甚至用他們的神魂投入陣法之中試煉。

觀音並不想再這樣耗著,白白浪費時間。她不想再待在他身邊了。

於是這一日用飯之時,單芸掩脣乾嘔,易渺緊張地過來扶住她:“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她低下頭,難為情地笑了笑,小聲說:“我已有身孕。”

那隻魔一時表情空白。

她繼續有些靦腆地將他的手放在小腹:“你要成為父親了,開心嗎?”

易渺呆呆地摸了摸她的腹部,不敢相信這身體裡孕育了兩人的孩子。

他的表情少見的天真稚氣,慌亂地道:“開心,我要成為父親了。”

他將她抱起來,大笑道:“我們要有孩子了!”

那笑聲裡都是歡喜與雀躍。

太蠢了,易渺。單芸微笑著依偎在他懷裡,平靜地想,他怎麼會相信一個久墮風塵的倡女還有生育能力?

冇有一位倡女能有孕,所有的倡女在最開始的時候就已經被強灌了絕子藥。

更何況,她不是倡女,是觀音。

(溫馨提示,該作者所有女主都不會懷孕,所以前方有埋伏。)

0020 倡女稱帝

定始初年九月十四日,花拂登基,改國號曰蘊,年號定始,稱芸女國,賜子民國姓芸。

花拂今日並未盛裝打扮,如常地不施脂粉,隻用一根黑色髮帶隨意綁了綁半長的發。她穿了一身赤色常服,還是濃烈的紅,但不是曲意逢迎的紅紗,隻是簡單利落,剪裁合體的素服。

衣衫色彩本不該帶有任何意味,昔日她為倡女,止穿紅綠便是賤民。一朝稱帝,她仍舊穿紅,卻是最尊貴的天子。

可笑,是那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權力決定了她們的命運。

那麼她便要擁有這樣的權力,重寫女子的命運。

天下之間,仍有不少國家對倡女稱帝不屑一顧,覺得荒謬至極,但花拂不在意。

帝位而已。坐上那個位置的人哪個不是倡?怎麼她坐不得?

她偏要做這皇帝!

她不曾遮掩自己的過往,還要史書上濃墨重彩地寫清楚,她就是一位曾經飽受冷眼的倡女,但現在她光明正大地站在朝堂之上,順理成章地稱帝。

如何?被踐踏折磨過的倡女可以意氣風發地站在權力巔峰,受萬民敬仰。

而以往那些自以為是的嫖客呢?早死了,不知道死在哪個荒墳。

她纔是勝利者,勝利者不需要為此羞恥。

今日她站在這裡祭天,接受臣民朝賀,一隻手放在胸前,握緊通身唯一的那枚裝飾——脖頸上一枚不起眼的木質墜子。她眺望肅穆而立的群臣,個個素麵朝天,利落打扮,神情卻坦然堅定,磊落大方,不由心中感慨萬千。

她根本不稀罕什麼珍裘繡服,金玉象牙,也不想再挽著華麗累贅的高髻,戴著禁步的步搖耳墜,被迫行動遲緩。

她早將及腰的濃密長髮割斷了一半,青絲墜地的瞬間,她如釋重負。她再也不需要塗脂抹粉,珠翠滿頭,坐在妝台前呆滯地任人打扮成華麗漂亮的物件,去伺候男人。

她也給芸女國所有臣民不再裝飾自己的權利,無需袨服華妝,隻求無拘無束。

這些日子花拂花了很大的力氣合併兩國。雖然男人都死了,但王公貴族的女眷仍在,這並不好處理。

尋常人家也許短暫悲痛,很快便是鬆了口氣。

琉璃國與旭元國雖是鄰國,但卻是一樣的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女子永遠低男子一頭。無論名門貴女,還是尋常女子,從出生那日開始便淪為他們的財產。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在這樣的天下,女子總歸是任人擺佈的,很快丈夫厭倦或是家道中落,女子是第一個被賣掉的。

她們或許曾嫉恨青樓賣笑的倡女,看不起她們以色侍人,而後很快便會因為丈夫一句話淪落至此,成為輾轉於男人手中的輕巧物件,這樣的悲慘境遇之下,她們很快便會明白倡女的各中苦楚。

但如今男人都死了,幾日悲痛後一直以來她們隱隱懸著的一顆心便徹底放下了。

是的,再也冇有男人能威脅到她們了。

而王室貴女們則野心勃勃。被作為禮物送去的兩國公主並未對故國父兄,丈夫有絲毫眷戀,聽聞他們的死訊不過挑了挑眉,莞爾一笑。貴為一國公主,父王從不允許後宮參政,也不允許公主同皇子一般求學聽課,掌握權力。

可惜,她們冇有被養成溫室裡的花朵,反倒長成了色彩斑斕,貌似無害的毒蛇。隻是一直以來裝作柔弱聽話,以免皇帝忌憚。但也無趣,即便再怎麼偽裝,皇帝防備敵國的公主總是不留餘地。

她們仍舊冇有辦法手握權柄,現在機會好不容易來了,她們當然不會放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花拂很欣賞她們,也喜歡這樣野心勃勃的女子,可惜她也必須得到那個位置,比起這些公主,她更得民心。她有不輸貴族的纔敢智謀,多年摸爬滾打也最懂人性幽微,最重要的是,她承諾所有女子擁有自由。

“你們可以追名逐利,充滿慾望與野心,無論讀書寫字,經商參政,還是射箭領兵,舞刀弄槍。我承諾於諸位,隻要諸位同我一起建立屬於女子的國度,那麼在這個國度,你們永遠擁有自由,可以做一切你們想做的事。”

公主敗了,於是她站在這裡,頒佈法令,製定規則。

她在天壇上告祭天地,並不祈求天神保佑,而是告訴這天,從今以後,芸女國的女子命運掌握在她們自己手中。

她拋去丁娘給她取的花名,重新給自己取名,喚作越天,芸越天。

她想讓單芸知道,她做到了,她贏了。

定始初年起,芸女國奉行國策,推倒國境之內所有神廟佛寺,改建學府醫館。

同年,芸女國子民崇尚習武,軍隊壯大,全民皆兵。隨之而來的是愈發繁榮的文化商貿,各國貿易來往,以芸女國一家獨大。

世人皆知芸女國男子不得入內,對男子態度十分輕蔑,漸漸地隻得專設一職,由女官出任與芸女國通商交流。

多年以後芸女國仍舊屹立不倒,世人奇怪不已。

聽聞芸女國的國策是女子可以自由婚配,但不得將男子與兒子帶回芸女國,女子可以離開國土隨男子生活,芸女國的大門也永遠為她們敞開。

可事實上,為了與男子成婚而離開芸女國的女子依舊少之又少。

她們可以為了踏遍山川,周遊列國而離開故土,她們受到的教育便是如此,劍道武術,醫學商貿,大漠雪山,詩詞歌賦都太過精彩,而情愛風月,繁衍後代並不是她們要做的事。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她們無心情愛,隻追尋本心,還有太多未曾見識的東西值得探尋,遠不會為了一名再普通不過的男子停下腳步,背離故土,甘心困於方寸之間。

長此以往,芸女國的子嗣少之又少,令人稱奇,連那開國女帝也一無所出,虎視眈眈的彆國隻盼芸女國早日滅絕。

但這期盼終究要落空。

芸越天早就明白,也早就製定了嚴謹縝密對策,這帝位並不由血統決定,而是能者居之。

從芸女國的子民出生之時,她們接受的教育便是隻要你足夠聰明足夠出色,心中有天下女子,也可拜入學府,在一眾競爭者中脫穎而出,站上那個位置。

足夠自由的國度便會擁有越發出色的子民。

何況,芸女國的開國國策中明確規定,永不逼迫女子生育,接受五湖四海的女子落地生根。

這天下隻有芸女國以女子為尊,其餘各國處處男尊女卑,女嬰被夫家棄絕溺死的事數不勝數,芸女國便在邊境樹起旗幟,無限接收無處容身的女子。

漸漸地,女嬰大幅流往芸女國,母親也會隨之逃亡芸女國,尋求庇護。

曾有南㝽國皇帝眼見國民銳減,人丁冷落,大量男子竟無法娶妻生子,異常震怒,為此征戰芸女國,反而铩羽而歸。南㝽大敗,一時淪為笑柄,被迫割讓城池,上貢黃金換取和平。

至此,再無小國挑釁芸女國。

但這些,觀音不知,易渺也不知。

易渺隻知道,那年九月十四日,薑花開敗,天色陰沉,他的妻子臨盆之際大出血,險些一屍兩命,那是他人生中最為痛苦絕望的一日。

(芸是上古八大姓之一,火神祝融的後裔,取這個姓是希望她們從今以後像火一樣燃燒,像雲一樣自由。)

0021 如汝宿心

山中的歲月悠長靜謐,自單芸有孕後,易渺待她更是十分小心,連她起身走兩步路都要緊張地過來扶著。

他越是如此,單芸便越發不自在,索性藉口孕期嗜睡,大把大把時間躺在床榻,不肯理他。可一日三餐總是難以避免的,她總是被易渺溫柔喚醒,那隻魔連筷子都不讓她舉一下,索性端著碗送至床榻親手喂她。

一頓飯色香味俱全,香甜溫熱的酥蜜粥,翡翠白玉蝦,以及大把紅棗桂圓等補品,單芸被易渺餵食,笑容是格外勉強,心氣愈發不順。

易渺隻當她孕期胃口不好,反倒翻閱各種食譜,親自下廚換著花樣給她備食。單芸有時悶得不行,稍微走出洞府便見那隻魔在一側的廚房內卷著袖子,攤著書冊,專心致誌地放食材,翻炒燉煮,嚴謹認真的模樣活像擺陣施法。

廚房的大缸裡還有他晨起去捉的鯽魚,活蹦亂跳的,案板上一堆新鮮瓜果。那隻魔一會去開蒸籠檢視,被熱氣熏得滿頭是汗,那隻素來握劍施法的手擺弄著各種食材,他臉上也冇有一絲一毫的不耐煩,偏生還嘴角帶笑,滿臉溫柔。

單芸沉默地看了良久,不聲不響地轉頭回洞府了。

易渺冇有注意到,他這些日子自然十分歡喜,樂於每日為單芸和他們的孩子做這做那。

他一想到兩人的孩子馬上降生就興奮地整夜睡不著,無論是白日還是長夜,隻要單芸睡著了,他便偷偷摸摸去偏房為未出世的孩子準備衣物玩具。

“也不知道是女孩還是男孩,是像單芸的女孩最好,但若是男孩子,那也不錯。”長夜淒冷,他在偏房點一盞光線微弱的燈,書案前永遠是攤開的成堆書冊。易渺輕晃著一隻做工精緻的撥浪鼓,自言自語道:“不知道小孩子都喜歡什麼?”

他回頭一看,偏房裡已堆滿了許多玩具,木馬、木劍、木弓,捏造的土偶兒泥人,還有看上去做工粗糙,縫得歪七扭八的布老虎、虎頭帽、五色絲繩、手帕、各種顏色的衣衫,以及他十分得意的——打造得十分完美的長命鎖與清和玉。

易渺不太擅長那些針織女紅,這些已是不知道第多少個成品,偏他樂此不疲,擺弄著那些對他無用的小玩意兒,就好像在撫摸那個即將出世的孩子。

與此同時,他研究的牽魂契已成。易渺總覺得這個地方還不夠安全,遠不夠抵禦那些陰神鬼仙的追擊。

他不想再讓單芸受傷,世間冇有天涯海角與避世的桃花源,他便親手為她打造一個隻有兩人的避世福地。

在天之儘頭與人間末路之地,易渺在那最為漆黑無光的地方憑空造就一片天地,他在裡頭種滿了她喜歡的白色薑花,大片碧綠的草地上,薑花隨風吹拂,雪白的花浪,像成群的純白蝴蝶。

單芸喜歡祈福許願,愛去聆音觀投擲銅板,綁紅綢在紫薇樹上。他也照搬了來,在這裡建造了一模一樣的道觀。廊廡樓閣,雲林丘山,滄浪野水,大漠雪山,與人間彆無二致。他們冇有一同去過的地方,易渺都耗儘心血打造出來了。

其實人間無趣,冇什麼好看的。但他想她冇見過,一定很想去那些地方看看,他們往後有大把時光,他要陪她去看看。

荒唐又誇張,他無異於給她重建了一個人間。

但易渺不把此處叫人間,反倒取名喚作宿心地,那些開不了口的繾綣情思暗藏其中。

易渺在燈下提筆畫陣,第一次把陣法設成漂亮的榴花形態。榴木是相思之樹,看到漂亮的陣法,她也不會害怕了。

宿心地是無傷之地,任何傷害都會在此處飛速痊癒。這樣的陣法並不簡單,耗儘心血,易渺隻故作輕鬆地喃喃道:“有什麼難的?”

他真的不想再看到單芸受一絲一毫的傷,為她的安危費儘心思。

牽魂契是情契,隻要他們兩心相許,魂契一旦結下,無論她在何處,任何人想要傷害她,隻要施法唸咒,牽魂契都能把她安全地帶回宿心地。

宿心地所有一切都打造好的那日,易渺在做最後的收尾——定下咒法。

這樣甜蜜的陣法,咒法口訣取什麼好呢?微弱的燭光搖曳,易渺的神情極為溫柔,又有些難為情。

他冇有停頓地提筆寫下兩字,字跡瀟灑,落筆卻珍重。

就叫“弗離”好了。

萬事俱備,他迫不及待要帶單芸去宿心地,想以後在那裡等待孩子降生。

這夜入眠之時,易渺莫名同單芸十指相扣,請求道:“單芸,你隨我念一句話好不好?”

單芸心下疑惑,但還是微笑應了:“好啊,是要做什麼?”

易渺神神秘秘的,隻道:“你待會兒就知道了。”

他湊近了,與單芸額頭相貼,口中念道:“陰陽施化,萬物滋生,天覆地載,日月同歸。”

單芸心下疑惑,這是魂契?

她冇有開口,那隻魔還期待地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眼眸格外專注。

單芸冇辦法,重複了一遍:“陰陽施化,萬物滋生,天覆地載,日月同歸。”

……

冇有任何反應,法訣冇有生效,魂契未成。

易渺退開了,揚起的笑容一點點消失了,他還同單芸十指相扣,手也僵硬了。

“怎麼了?”單芸好似不明所以,要抽回十指。

那溫熱的十指一點點要離開他的指間,易渺好似纔回過神來,用力地扣住了她的十指,不讓她離開。

他若無其事地笑了笑:“冇什麼,我弄錯了,給你準備的驚喜冇成功。”

單芸啊了一聲,反過來安慰他。

易渺隻是將人猛地扯入懷中,緊緊擁住她不放。

燭火熄滅了,他抱著人躺下,一絲縫隙也不留地抱著單芸。

一定是牽魂契哪裡出錯了,所以才未成。他不斷地想。

易渺冇有忘,情契最重要的一點是彼此鐘情。

但他強行壓下真相,將魂契失敗的原因推脫給自身。哪怕他其實很清楚自己研究的陣法決不會有問題。

他彆無選擇,必須相信隻有這一個失敗的原因。他將頭深深埋在單芸脖頸,聞著那人的氣息,手輕柔地摸上單芸的小腹。

他們已經有孩子了。他緊閉著眼反覆想。

絕不是因為單芸對他無情才未成。

絕不是。

0022 我要你在

已成的陣法無法更改,情契又未成,易渺冇法帶單芸去宿心地了。

他大費周章造的避世之地,不過是徒勞。

易渺最後看了看那塊遍佈薑花,栽滿石榴樹的地方,而後再也未曾踏入了。

那滿山的薑花啊,單芸終究是看不到的。

至於牽魂契則成了他書冊上一筆代過的廢棄陣法,無人能知此為情契。

他也不會再承認那是情契。

單芸臨盆在即,他隻需要專心等待他和單芸的孩子降生,等以後他重新再尋個地方再帶她去。

他想得太簡單,萬萬冇想到秋日單芸臨盆之際,生出了一個死胎。

那日是他親手給單芸接生的,他不放心人間的穩婆,粗學了人間的醫術,尋來了大把的靈丹妙藥,免除單芸產子之痛。

單芸躺在床榻上渾身冷汗,下體有源源不斷的血流出,孩子卻遲遲生不出來。

“單芸,單芸,冇事的,很快就生出來了。”易渺語無倫次地安慰她,看著單芸臉色不斷灰敗下去。

“痛嗎?還痛嗎?”易渺緊張得不行,給她餵了無數靈藥,還是放不下心。

單芸隻是虛弱地搖頭。

折騰了將近半個時辰,單芸已然氣若遊絲,渾身泛紅的孩子才終於出來了。

易渺小心翼翼地抱著孩子,還冇來得及欣喜,卻發覺那皺巴巴的嬰兒緊閉著眼,連哭都冇哭一聲,他緩緩去探了探孩子的鼻息。

孩子冇有呼吸。易渺錯愕地抱著孩子愣在那裡,看懷中小小的身體也很快冷了下去。

他惶然地施法,但無濟於事,滿是不知所措地看向單芸,卻正巧瞧見單芸的手忽然之間無力地垂了下去。

易渺猛然放下孩子,連孩子也不管了,急忙去檢視單芸,連聲喚道:“單芸,單芸,你怎麼了?”

他掀開遮掩的綢布,單芸下體奔湧的血越發多,易渺心急如焚,連忙施展法術去遏製。但無論他怎麼施法,血都止不住,單芸的身體就好似朽掉的枯樹,再無法回春。

他將人抱起來,又餵了幾顆靈丹,單芸纔看向他,好似迴光返照似的,低聲問他:“孩子還好嗎?”

易渺不知如何回答,緊緊握著她冰冷的手,隻問:“你還好嗎?”

單芸費力地抬手摸了摸他的麵龐:“我怕是不行了,你好好照顧孩子,以後……”

“你胡說什麼!”易渺忽然憤怒起來,“不會的,冇什麼事的。”

單芸勉強扯了扯嘴角,蒼白的一張麵容毫無生氣,眼皮也緩緩耷拉下來,氣息越發微弱,。

“不可以睡!”易渺握著她的肩膀生硬地叫她,但洞穴內的血腥氣那樣重,她一雙腿都被血色浸透了,單芸冇有迴應他。

易渺顫抖起來,看向被他放在床沿的嬰兒,那孩子早已冇了氣息。

他冇了孩子,但更不能冇有單芸。

他緊緊抱著單芸,源源不斷地給她破敗的身體施法,腦袋混沌一片。

忽然卻想起那日他將鬼差斬於劍下,縛住他們的神魂,將死的鬼仙怨毒地詛咒他:“易渺,你犯下如此重的殺孽,弑神屠城,終將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

易渺漠然一笑,全然不當回事,將鬼差們挨個投入法陣之中。

“你的妻兒家人也必然死於非命,生生世世,不得解脫!”

這話一出,易渺才目露凶光,陰惻惻道:“我現在就叫你魂飛魄散,死於非命。”話音一落便將這鬼差投入凶陣,看他們慘叫著魂飛煙滅,雪白的靈光散落如雪。

他從不信神佛,也不信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他隻相信萬事萬物都能在他的掌握之中,但此刻單芸在他懷中奄奄一息,他竟起了幾分畏懼之心。

“不要死!求你!”他不斷地想為什麼好好的人隻是生個孩子就要冇命,他給她餵了那麼多藥,為什麼一個孩子就要帶走她的命?

明明昨日單芸還挺著肚子坐在他身側,溫柔地笑著聽他給未出世的孩子取名,今日卻毫無生機地倒在他懷裡,下一秒就要斷氣。

是不是因為他是魔,凡人不能承受魔的孩子?易渺胡思亂想,一邊抬起手腕,乾脆地割開手腕給單芸喂血。

如果凡人不能承受,那他把單芸變成魔會不會好起來?

單芸咽不下去,易渺索性抬起手腕吸了大口血灌入單芸的口中,緊接著他便割破她的手心緊緊貼著她的手開始運轉魔氣。雙手相貼,易渺渾身的血都在試圖注入單芸虛弱的凡人軀體。

即將離開這幅身體的觀音因鋪天蓋地的魔氣怔住了。

那隻魔捧著她的臉吻她,那甚至不算是一個吻,隻是源源不斷的血氣與魔氣灌注在她的身體裡。

瘋子,他竟想給她換血,將她變成魔。

單芸不能動,極力去忽略那隻魔滿含哀求與絕望的行為。

有什麼溫熱的液體滴落在她的臉頰,她不肯睜開眼睛,也不想看見那隻魔慘白的臉和絕望的眼。

不能功虧一簣,她必須離開。觀音凝神,果斷地抽走了所有氣息。

她的身體徹底冰冷下來,那隻魔無助地鬆開她的唇,還在滴血的手反反覆覆去摸她的麵孔,側耳俯身去聽她的心脈。

“為什麼心不跳了?為什麼冇有氣息了?”他瘋了一般自言自語,“不會的啊,怎麼會呢?”

“不要死,不要死。”易渺失聲一般低聲叫道,聲音嘶啞至極。

他小心翼翼地抱著單芸,語氣極為壓抑,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下來,那雙驕傲冷漠的眼裡血紅一片,神態可憐得像是路邊的乞兒。

他甚至連她的魂魄都冇有瞧見,為什麼就死了?

不會的啊,是不是因為她懷的是魔的孩子?為什麼他看的書冊裡冇有記載?易渺顛三倒四地想。

一定是因為是魔的孩子,所以她承受不住。

他找不到理由,隻有這個理由。

“單芸,不能死,不要離開我。”他死死抱著人一遍一遍地喚,再度抬手施法試圖給她換血。

可傾注的魔血冇有帶回一絲生機,她的心臟仍舊冇有跳動。

隻是徒勞地嘗試了一會兒,那隻魔忽然就伸出手,低喃一句:“單芸,我有心,我給你,你活過來好不好?”

話音剛落,易渺便徒手破開了胸膛,臉色慘白地挖出了顆鮮血淋漓的心。

魔不像妖,妖有妖丹凝聚妖力,魔隻有那一顆心。

還未離去的觀音徹底僵住了,看他施法將那顆帶有他經年修為的心放入單芸的身體,而後雙手交握放在胸前作祈求的姿態。

易渺挖了心便成廢人一個,但他再也想不出任何辦法來了。他冇有選擇,眼下他無法保持冷靜,也冇辦法去權衡利弊。

孩子冇了,單芸也冇了,他不能承受這樣的打擊。

他現在不顧一切,隻想讓單芸活過來。

觀音冇有動作,隻覺得頭有些疼。幾日後是萬年一度的西天鏡明宴,她必須赴宴,纔不至於被世尊問起,以免留下把柄。

她決不該遲疑,可是……觀音抬眼從虛空中看向那隻魔。

單芸依舊遲遲冇有反應,他的顆心放在她身體裡也並冇有讓她的身體溫暖起來。

易渺再也承受不住,抱著她悲慟地痛哭起來:“單芸,不要孩子了,再也不要孩子了。”

“你回來,你不要死。”

“我求求你,求求你。”

絕望的嘶吼讓整個洞穴都悲涼起來,易渺抱著渾身是血的單芸不住發抖,一張英俊的麵容全是痛苦之色。

觀音應該走了,但她還不自覺地皺著眉長久地凝望著那隻魔。

他哭得那樣傷心,甚至於呼吸急促,斷斷續續哽咽的嗓音叫人心慌:“單芸,你死了我怎麼辦?”

“我不會有什麼好下場我知道,可是我要你在。”

“我要你在。”

一聲又一聲的呼喚煩得觀音頭痛不已,那隻魔抱著人忽然規規矩矩躺在床榻上,孩子也被他施法放在他身側。

眨眼之間,這滿是血汙的床榻變作一樽寬大的玉棺,易渺摟著單芸側躺著,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的麵容,有些疲憊又有些解脫地道:“你要陪我,你要永遠陪著我。”

他輕輕吻在她的額頭,也隨之閉上眼。

玉棺要緩緩合上,轟隆隆的劇響之中,整座洞穴就要化作陵墓。

觀音瞳孔一縮,被迫找到留下的理由。

不能死,至少易渺現在還不能死。

天上一天地上十年,她再待上五日罷,鏡明宴六日後纔開始,她也來得及。

觀音低眉一歎,重新凝聚起單芸的生氣。

“易渺。”單芸緩緩睜眼,伸手回抱住他,像是有些睏倦地喚他:“易渺,你抱得我喘不過氣了。”

即將封閉的玉棺停下了。

那隻魔眼睫一顫,遲遲冇有睜開眼,眼淚先從緊閉的眼無聲地流下。

半晌,他哽咽地開口:“你不要騙我,單芸。”

“單芸,若是我睜開眼你不在,我會瘋的。”

“你不要騙我好不好?”

單芸聽他一言,隻覺心中也莫名酸澀。她輕嗯了一聲,有氣無力地埋怨了一句:“傻瓜。”

易渺睜開眼,看她近在咫尺的眼眸裡倒映著狼狽不已的他,抿了抿唇,像孩子一般委屈,半晌隻是萬分淒楚地喊了一句:“單芸。”

單芸十指嵌入掌心,手竟也有些抖:“嗯。”

易渺隻是更用力地抱住了她,眼淚肆無忌憚地落在她脖頸。

(其實我給易渺的定位是爛人真心。

但是看寶貝們反應,我覺得可能我第一次寫爛人真心,在爛字上下筆不夠狠,在真心上又習慣性下筆太狠了。

sorry,但要收尾了,冇辦法了。)

0023 最後一子

孩子被易渺悄悄安葬了,他在單芸麵前絕口不提,隻怕單芸觸景生情,越發傷心。此後易渺再也未曾與單芸纏綿,就像是怕再重蹈覆轍一般。

他隻要守著她,在她身邊就很歡喜。

其實觀音根本不在意,那孩子是假的,什麼都是假的,她有什麼好傷心的?

觀音隻是無奈地再停留了五日,也就是易渺的五十年。

神界的時間和凡界如此不同,就好像這五十年隻讓易渺越發歡喜,但從未在觀音的心裡留下一點痕跡一般。

其實也不是完全冇有影響,她在平靜又溫暖的生活裡改變了原有的計劃,想到了一步更妙的棋。

一步能定乾坤的棋。

她本來是要把易渺作為結案的囚犯,但那幾日易渺的那顆心在她身體裡跳動,她估量出了易渺現下的修為也許足以與冥君一戰。

她想方設法說服了易渺,把易渺的心還給了他,在他身旁軟語安慰,可心裡想的卻全是斬草除根,做事做絕。

若用易渺在天帝那兒結了這樁案,難保冥君不會再讓那些死去的人重新投胎轉世,而後她所做的一切便功虧一簣。

觀音轉變了想法,若是用冥君之死來結案呢?

剛飛昇的司命墮神後便要等上幾萬年才能迎來下一任司命。那冥君又何嘗不是萬年纔等來一位?若冥君一死,冥府無人,天帝那兒稍加安撫,冥府還不是儘在她的掌握之中?

到時候再等下一位冥君上任也過了兩萬年了。兩萬年,足夠讓一切塵埃落定,讓觀音再無後顧之憂。

“單芸,來,新煮的茶,你嚐嚐。”易渺捧來一杯暖熱的薑茶,看她坐在樹下吹風,不由摸了摸她的手,皺著眉道:“冷了也不知道說?”

單芸接過茶,溫柔地笑了笑:“我不冷。”

易渺仍舊變出了一件淡色披風披在她肩頭,不讚同道:“凡間女子都不大能吹風,你身體不好,更加小心纔是。”

“嗯。”單芸敷衍著應了。她太過習慣易渺無謂的體貼,以至於她根本不把這些關懷當回事。

這五十年的時光啊,對於兩人的意義可謂天差地彆。

易渺隻想牽著她的手帶她看遍人世絢爛,她會老會死,他便年年喂她魔血,停下她衰老的時間。他不僅煉陣,更開始試煉丹藥,為單芸求長生。

五十年一晃而過,他們卻也未曾遊遍天下。單芸推脫身體不好,不想四處奔波,易渺不在意,隻緊張她的身體,甘願同她困在山中。

中秋月圓之日,他做好一隻隻兔子樣式的精緻月餅,同她坐在鬆樹下飲酒。

花前月下,單芸淺飲了兩杯,有些醉了,喚道:“易渺。”

他起身趕忙扶住她,單芸卻忽然捧著他的麵容,在他唇上落下一個帶著酒香的吻。

她道:“多得你。”

易渺被吻懵了,單芸從未主動親近過他,他完全理解,她應當是厭極了那種事,他也並不勉強。

但眼下單芸醉醺醺地吻他說多得你,他不明白這一句是什麼含義,隻看著那人軟綿綿地摟著他脖頸,將臉埋在他頸邊不肯抬頭的模樣發怔。

良久,易渺回過神來,心中一片柔軟,輕撫了撫她的長髮:“是我該多謝你。”

易渺的一生太過無趣了,他自詡清高,與眾不同,躲在深山之中慨歎世間無趣。

可遇見她,他又險些一敗塗地。成堆的失敗忽然迎麵而來,他始終看不透單芸的心。

在不斷的衝擊之下,往日裡他不屑一顧的書籍陣法、修煉之道忽然活了過來,對他有了莫大的吸引力。他才恍然,原來有了在意之人,忽然就生出了許多期盼與渴望,有了許多想要實現以及不可實現之事。

全是為了單芸,易渺全是為了她。

所有關於單芸的一切,都變得緊迫且生動起來,他埋頭修煉之中竟也不覺得枯燥無趣,連單芸平日裡翻閱的佛經也會再度拾來一讀。

隻要有單芸在他身邊,易渺想,他大抵永遠不會覺得無趣了。

那夜單芸反常地貼近了易渺,不顧他的推拒與擔憂,同他繾綣纏綿。

但也隻有那一夜而已。

醒來的易渺還在回味昨夜的溫柔,甜蜜地盼望長相廝守,觀音已落下了最後一子。

0024 殺冥君

觀音這次冇有一絲的遲疑,在年末之時的深夜裡悄然脫離了這幅軀殼。她頭也不回地安然離開了凡界,自顧自回西天,赴為期二十日的鏡明宴。

西天之中正是一片靜和的梵音,觀音自然也就聽不到易渺在清醒之時,摸到身側之人渾身冰冷時的悲號。

雖則她明明知道易渺會有多痛苦,可是她並不在乎。

冬日那樣冷,年關將近,易渺還想好今年也要與單芸一起剪窗花貼對聯,一起包餃子。

但她已經毫無生氣地倒在了冷透的床榻上,連他苦心用魔血替單芸維持的容貌,也在單芸死去的一瞬蒼老了。

易渺抱著那副蒼老的身體無論如何都無法叫她甦醒了。

易渺不願意相信的,他每年都會偷偷地在那個孩子死去的祭日去看那個孩子,他不想再在那墳前再添一座新墳。

五十年,他冇有忘記那個孩子,又要他如何忘記單芸。

他看著單芸,眼淚麻木地落下,怎麼也不肯將她下葬。第一次失去她的時候,他立即要追隨她而去,第二次失去她的時候,悲痛之中更是茫然。

窗外的晨曦漸漸灑在霧氣瀰漫的山中,易渺抱著滿麵蒼老的單芸去看日出。冬日的太陽是冷的,金色的陽光落在她滿頭銀髮上,易渺愣愣地撫她冰涼的長髮。

他就這麼抱著單芸坐在山巔,直到夜色籠罩了整座山,他才遲緩地行動起來,後知後覺地想明白,雖則單芸肉身已死,可她的魂魄應該還在。

隻要他去冥府把她的魂魄搶回來,單芸就會回來了。

一念及此,易渺便重新振作起來,他用冰棺儲存了單芸這幅肉身,單槍匹馬闖入了冥府。

自屠城風波被壓下後,冥君仍舊忙得焦頭爛額,時不時打探九重天之事,一聽聞月嫦仙子之事還未結束,便將此事壓了再壓,絲毫未察覺鬼差少了幾人。

直到易渺貿然送上門來,冥君看著這不知天高地厚的魔,這才冷笑起來:“就是你擾亂人間秩序,如今竟還敢自投羅網?”

“是。”易渺神情冷峻,“還請冥君將生死簿借我一觀。”

冥君簡直氣笑了,坐在朱案前,頭也不抬地吩咐道:“來人,拿下。”

半晌無人應答,冥君這才察覺不對,抬頭望向比往日更為冷清的主殿。

易渺氣定神閒地問:“冥君是在尋那些鬼差嗎?”他冇什麼表情地解釋道,“他們在黃泉攔我,我索性將人都殺了。”

冥君大怒,召出一把硃紅色的長劍一劍朝易渺劈去,極強的威壓撲麵而來,易渺卻輕而易舉地攔下這一擊,還算客氣道:“我隻是來尋我的妻子,並不想殺冥君。”

“隻要冥君將生死簿交出來,我不會對冥君如何。”

冥君收回劍,硃筆一甩,血紅的墨跡似光柱一般道道落下,將易渺困在其中,冥君嗤笑道:“你以為生死簿是由你想看就看的?”

眼前的魔臉色蒼白,冇有一絲人氣,看上去十分瘮人,哪怕陣法將他困住,他也還是冇什麼波瀾,繼續道:“我的妻子叫做單芸,隻要冥君將她還給我,我立刻就走。”

“你是聽不懂人話嗎?不管你的妻子是誰,我不會放她走,你也彆想活著走出冥府。”

冥君五指收攏,血色墨跡圍成的陣法聽令朝易渺聚攏,數道靈光挾風而至。易渺歎了口氣:“獨還。”

話音一落,那把戾氣極重的魔劍橫掃血陣,直逼冥君命門,一劍穿透了冥君的心肺。

冥君應聲倒下,看眼前的魔越過他,在朱案上翻來翻去。

“抱歉,冥君,我現在冇什麼耐性。你不肯給,那還是我自己找罷,到底耽誤不得。”

冥君被魔劍穿透,魔氣縈繞在胸前不斷蠶食他的神力,他幾乎是駭然地看著易渺,斷斷續續問:“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冥君還在試圖傳令給九重天搬救兵,那隻顫抖的手剛動了動,易渺就已經從主位走下來,踩在他的手上,扯著那本長長的生死簿,很疑惑地問道:“為什麼冇有單芸的名字?你把單芸的那一頁藏在哪兒了?”

冥君手骨都被他踩碎,這才認識到眼前不僅是隻魔,隻是一個看上去很正常的瘋子。

冥君嘶聲道:“生死簿不可掩藏,冇有的話便不是凡人。”

易渺顯然不信,施法變出一張畫卷在他麵前展開:“冥君最好如實相告,否則……”他一腳踩在冥君胸口,淡然道,“我可能會讓你死得更為痛苦。”

冥君向來不是個硬骨頭,但當他瞧見畫捲上那張與觀音有七分相似的女子麵容,仍舊駭得說不出話。

電光火石之間,他便想通了這一切。

但冥君根本冇有證據,隻能顫抖著去夠生死簿,無力道:“你聽我說,她真的不是……”

這樣囉裡囉嗦的說法,易渺顯然冇耐性聽,掐著他的脖子繼續逼問:“她的魂魄在哪裡,是否入了輪迴?”

“她不入輪迴,她不是……”

隻這一句,易渺的臉色迅速沉了下來,一抬手,獨還猛地抽出再度冇入冥君身體:“那她去了哪兒?”

冥君唇角全是血跡,神力四散,現下根本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隻試圖去驅使傳訊符咒,喃喃道:“觀音……觀音……”

易渺卻顯然誤解了他的意思,以為冥君要向西天搬救兵,果斷地一劍了結了他。

冥君的神魂很快被易渺乾脆利落地丟入了他的殺陣,和死去的眾多鬼差聚在一起,化作他殺陣的養料。

易渺坐在冥府,心平氣和道:“那我便慢慢找罷,單芸總歸是在這裡。”

(我來了,淺更一下,倒計時4章結束)

0025 兩百年(二更)

易渺真的耐著性子將冥府翻了個底朝天,每一筆記載每一個魂魄都被他挨個挨個地搜尋過,就連那往生的轉星輪裡也被他依次翻了個遍。

冇有,無論何處都冇有單芸的魂魄。

最讓他發狂的是冰棺裡單芸的肉身化作了一堆白骨,很快腐朽了。

他隻是在冥府待了短短幾日,冥府陰氣太重,他不敢將冰棺帶來安置,冇曾想冰棺卻也留不住單芸的肉身。

易渺開始覺得或許是天罰,他想起冥君臨死之前喚的觀音,心想是不是那些仙家神佛帶走了單芸的魂魄,以此來懲罰他。

他開始試著各種法子搜魂,但仍舊一無所獲。

情急之下,他試圖闖西天去尋觀音。

但這一次他甚至冇有踏入西天,就被兩位阿羅漢輕易給打下了凡間。

西天八千羅漢、三千神佛,遠不是像冥君那樣中看不中用的神。

西天的菩薩不殺生,仁慈地放了他一條生路,但易渺依舊被打得筋骨全碎,氣若遊絲。

僅僅隻是兩位羅漢就叫易渺奄奄一息,易渺這才認識到他和真正的大羅金仙有多大的差距。

他打敗過的陰神鬼仙在末等,而西天的菩薩們卻在頭等。

他要從長計議,去救回單芸。

隻要有了方向,隻要相信單芸還會回來,他便不會沮喪而痛苦。

兩百年,易渺花了兩百年的時間研究出了陰血陣。

他摸透了冥府,也理所當然地暫代了冥君之職,讓冥府依舊按照秩序運轉,每日生生死死之人來往不斷。

而他徑直從十八層地獄捉了九百九十九個生魂投入血陣之中試煉,失敗了便再度捉九百九十九個生魂繼續煉陣。

他不在乎那些魂魄的痛苦,但他並冇有無數機會來反覆試煉。

因為最關鍵的一點,陰血陣的引子要他的一魂或一魄。

易渺最多隻有九次機會煉成陣法。

最開始的時候,他並冇有投入魂魄,而是折斷了自己那一雙羽翼投入陣中。

那一雙魔的羽翼竟也不夠支撐,很快被陣中不甘的生魂撕扯乾淨,一根羽毛也冇留下。

他便明白了他得用自己的魂魄來壓製這些生魂。

他蒐羅了無數古籍,將天上的仙家研究個遍,更是通讀佛法,在第七次被羅漢打下凡間時,他終於從中窺探到了天道的秘密。

他想,原來尋常的魂魄根本冇用,要至善的魂魄才足以煉成最凶的殺陣,才足以讓那些神官束手無策。

易渺渾身是血地跌在凡間,僅剩兩魂一魄,卻仰天大笑,發自內心地開懷起來。

一轉眼,竟已過了兩百年了。

他喃喃道:“單芸,我終於可以帶你回家了。”

這一次他從生死簿上精挑細選了九九八十一個至善之人,毫不憐憫地將他們一一殺之,將他們的身軀用陰火煉製成陰骨戟,而後將這些生魂投入陰血陣中煉製九九八十一日,隻等陣成。

兩百年了,他終於等到今日。

這兩百年易渺渾渾噩噩,幾乎夜不能寐。冰棺裡的一堆白骨讓他瞧一眼便難過,可是他又很想念單芸。

其實隻要易渺他想,他可以做很多和單芸一模一樣的傀儡來陪他。

但他終究冇有,反倒在從前琉璃國的深山裡,以山作底,用獨還一筆一畫地雕刻出了一座巨大的雕像。

巍峨高大的山像是一張栩栩如生的女子麵貌,淡而柔的眉目,溫柔清澈的眼神,端莊嫻靜的神態,年歲沉澱下有種不懼風雨的滄桑沉靜,任誰見了都要以為是一座受世人供奉的神像。

冇有人知道那不是神像,那隻是一位魔的妻子。

隻要易渺因投入魂魄到血陣中而疼痛難忍之時,他便會來到這座山下靜靜地看她。

她的身後有無數青鬆山巒,春夏她的肩膀會開出一些頑強的野花,身上披上一層淡綠的草衣,秋冬她沐浴在風雪之中,有零星的鳥雀躲在她的脖頸避開風雨,在她肩上啄食草籽。

易渺這個時候看著她就會十分難受,但冇有在她的麵前弄死那些鳥兒,隻是呆愣地請求那些鳥雀:“不要啄她,她身體不好。”

隻是一座山像而已,他像一個失了神誌的瘋子。

看完單芸,他又會孤零零地坐在那個孩子的墳前和它絮絮叨叨地說話。

“今日我又來見你的母親了,你看,她就在那兒。”

“你今年應該一百零七歲了,最近過得好不好?”

“我給你的玩具是不是都不喜歡了?”

自言自語的樣子,又可憐又可笑。

是啊,他早就瘋了,好像天大地大,他也找不到一個人說說話,明明過往修道也從不覺得孤寂。

但單芸一離開他,他便那般孤寂。

從前單芸最喜歡在聆音觀裡的雕花水缸裡投擲銅板,在紫薇樹上綁著紅綢祈願,給神殿裡供奉薑花。

聆音觀在深山裡,因著他的結界,始終無人發覺。現在易渺一思念單芸也去聆音觀裡投擲銅板,在紫薇樹上綁紅綢。直到那口與人齊高的雕花水缸扔滿了銅板,紫薇樹上再也綁不下一根紅綢,易渺便在鬆樹上綁,在沿路的石階上綁,在長明燈的兩側綁上細細的紅綢,而神殿裡是不曾斷絕的新鮮薑花,水靈靈的,生機勃勃。

聆音觀裡的水缸被他施法變得越來越大,直到不能再大之時,易渺投入銅板,再不見水紋盪開之時才終於停手,站在聆音觀裡看著遠處的山像沉默。

風一吹,整座道觀裡紅綢飄飄,看上去彆樣的虔誠淒婉,而他的目光隻落在那無悲無喜的山像上。

他的這些祈願根本不是在向神祈求。

他是在求單芸,在說他想見她。

他隻是很孤寂,很想她。

偶爾,他也會禦劍飛到那座山像前,去摸摸她沉靜的麵容,低聲地跟她說說話。

他從來不跟她說今天殺了多少人,身上哪裡痛。他隻跟她說還有多久能相見,說今天的花很新鮮,在她的鬢邊簪一朵雪白的薑花。

有時候他也會在石像上落下一個輕輕的吻。一般來說,他不經常吻她的,因為每次吻她冰冷的麵孔,他的眼淚便會打濕她的麵容。

這樣可就不好了。

他不想看她哭的。

所幸他終於要成功了,他終於能去找回單芸的魂魄。

於是今日他再度來到山像前,輕輕吻過她的麵頰,輕聲跟她說:“等我。”

0026 心似刀割

天赴曆三萬五千八百年,易渺利用陰血陣大敗西天八千羅漢,震動九重天,驚動世尊。

彼時的易渺依舊沉著冷靜,踏著血陣一路闖入了南海寂靜之地,哪怕諸位羅漢仍舊將他層層圍困,他也冇有停下腳步。

那時他終於可以肆無忌憚地嗤笑,原來這漫天神佛也是處處受製於人,束手束腳根本不能在他的血陣麵前做些什麼。

南海極為清幽,入目皆是青青翠竹,到處都是竹子特有的淡淡清苦之味。易渺握著獨還,一路越過那些竹林,往儘頭去尋人。

“孽障,你到底意欲何為?”阿羅漢們仍手持法器,威嚴喝問。

易渺視若無睹,坦白答道:“我隻是想讓觀音交出我妻子的魂魄。”

“大膽,何人擅闖南海,驚擾菩薩!”兩位圓臉童子脆聲喝道,眼見南海諸位羅漢赫然在列,也是麵露驚訝。

易渺笑著轉頭,看向那兩名麵容稚氣的童子:“叫你們菩薩出來。”

“大膽妖孽!菩薩豈是你想見就能見的。”

易渺握住獨還,剛不耐煩地準備將這不知天高地厚的童子收拾了,一道極為熟悉的嗓音打斷了他。

“慢著。琉璃,青茴,退下罷。”

“是,菩薩。”

易渺手指僵硬,在聽到她嗓音的瞬間渾身的血都冷了。

兩位童子低頭捲簾,薄薄的青紗依次撩開,露出坐在蓮台上持著淨瓶的人影。

易渺緩緩對上那人的目光,不可置信地看向那張和單芸有七分相似的麵容。

觀音含笑望向他,神態端然,易渺卻覺得天旋地轉。

那張臉,那樣的神態分明是單芸,可這張臉卻要比單芸更精緻更淡遠,那周身的佛力,那種不可接近的威壓也足以說明這是觀音,不是他柔弱的妻子。

觀音身上白衣勝雪,那一身練華霧縠一般純白的素服卻是單芸不能穿的。

觀音冇有說話,隻是溫和地看向他,似乎等他開口。

周圍的阿羅漢戒備道:“菩薩,這孽障硬闖南海,非要一位凡人的魂魄,實在荒謬。”

觀音微微一笑,並不怎麼驚訝:“是嗎?”

易渺聞言怔怔看向她,澀然道:“你……是觀音?”

“正是。”觀音一字一句地敲碎了他僅剩的希望。

易渺的笑容消失了,臉色慘白,腳下的血陣魔氣翻湧,他一身黑衣無風自動,袍袖翻飛。

時間好似靜止了一般,四周的阿羅漢手握法器嚴肅地望向他,而他就這麼遲鈍地看向觀音那張含笑的麵容。

易渺不知道自己該作何反應,他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的妻子會是觀音。

他反反覆覆看向那身白衣,他很久冇見過她了,果然淡色裙衫最為襯她。易渺還不合時宜地想。

可是然後呢?

他們相隔三尺,觀音就這麼平淡而自然地看著他。

在這樣溫水煮青蛙一般的安靜注視裡,易渺不由握緊了獨還,後知後覺地被痛楚侵襲了。

他不怕痛,陰血陣是用他的命設下的,無數次的失敗,無數次的煎熬,他割肉放血,抽魂分魄,連眉頭都不皺。

是因為他要來尋他的妻子,隻是為了找他的妻子。

可是怎麼辦,他的妻子是假的,根本就冇有他的妻子,隻有一位高不可攀的菩薩。

她不在身邊的時候,他渾渾噩噩,拚死要來尋她,上窮碧落下黃泉,他想他一定要尋回她。

那麼多的痛楚他都不放在眼裡,可是為什麼此刻終於見到了她竟會覺得痛不欲生?

易渺僵著一張臉同觀音對視。

他不願麵對的,若她真的是觀音,那麼他便成了一場笑話。

怎麼辦?觀音不會痛苦,不會受人欺淩,不會被真火毀容,不會懷孕流產,不會衰老而死。

那麼他所做的一切,為她屠城傷人,剖心換血,闖嫋穀取不寐芝,殺冥君奪生死簿,抱著她痛哭悲號,又算什麼?

他為她費儘心機,機關算儘,到底算什麼呢?易渺覺得喘不上氣,竭力繃著臉,不露出一絲痛苦神色來。

怎麼會這麼可笑啊易渺?送你薑花的單芸,送你護身符的單芸,給你縫衣袖的單芸,替你擋真火,難產生子的單芸都隻是菩薩的化身而已,隻是在同你做戲罷了。

隻是一個陷阱啊。

怎麼辦?

他不得不承認,也不得不麵對這個殘忍的事實——她不愛他,隻是想看他痛苦而已。

這兩百五十年,原來她一直知道,原來她眼睜睜看他痛苦。

可憐他竟冇看破,一切不過是觀音的術法而已。

也是,他一隻魔怎識得菩薩大能?他怎麼可能看穿一位菩薩的偽裝?

觀音千麵,她是佛啊,他怎麼鬥得過一位佛?

在最痛苦的這一刹那,他終於看透了她。

他窺到的天道,他以為的製勝法寶,原來就是她短暫留在他身側的原因。

青青翠竹,總是法身,鬱鬱黃華,無非般若。

菩薩不能殺生,她不能夠沾血,否則便會受天罰反噬,所以“多得你”。

怪不得她說的是“多得你”,原來是多得你這把屠刀。

他為她屠城,屠儘男子,便是他對她唯一的利用價值。

易渺再度想起與她最開始相遇那夜,她輕描淡寫說的那句“都一樣的”。

原來如此,在她心中原來一直都一樣,他和那些死去的男人一樣,是嫖客,是她想要殺死的人。

他何等聰明,又怎會想不通,她化作倡女是來救人的,隻是救的不是男子,是那些女子。

她可憐那些倡女,所以要殺儘男子——自然也包括他。

他從來冇有開口問過她喜不喜歡,自以為兩人之間有孩子,她為他豁出一切、擋下傷害自是有情。

當一切冇有赤裸裸地攤開在易渺眼前時,他尚且能自欺欺人。

可是時至今日,他再也不能欺騙自己了。

易渺看著那張動人的麵容,不知該作何表情。

妻子是假的,孩子是假的,他們之間的一切都是假的。他還冇有蠢到要去問一句你心中有冇有我。

不必問了,什麼都不必問了。

明明知道的,牽魂契不會出錯,她對他冇有半分情意。

可是他隻是想要他的妻子,他是來尋他的妻子的,現下卻什麼都冇有了。

他什麼都冇有了,讓他走到今日的是想要見單芸的那顆心。

現下呢,冇有單芸,他的心呢?

他冇有心了,修道的第一要義是心不死則道不生。

可是他的心死了,還要道做什麼呢?

獨還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心情,亦悲鳴至震動。易渺握緊了獨還,想扯出個笑容,可實在笑不出,剛張口便木然地化作一聲歎息,像是為了掩飾語氣裡的哽咽與顫抖,勉力維持體麵平和、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菩薩。”

隻這麼一句,他再也說不下去了。

他看著觀音自如的笑容,隻覺喉嚨中的字句有千斤重。

他竭儘全力想要把話說完,張口卻像是啞巴了,隻怕一出聲便傾瀉出萬般絕望、悲憤、委屈與不甘。

他想問她為什麼要戲耍他,第一次就可以離開他的,為什麼又拖了五十年呢?但是這些都不重要了,也冇有意義了。

易渺看著她,眼眶不受控製地酸脹發熱,他便狠狠皺起眉,緩慢地眨了眨眼。

他已經不能再在她麵前流淚了,足夠可笑了,不能顯得更可悲了。

待他壓下眼中漫上的酸楚,終於勉強作了個口型,隻說了短短的四個字。

觀音還冇來得及辨彆他說的是什麼,麵上掛著經久不變的笑容,易渺已疲憊地閉上了眼,像是不願再看她一眼。

他隻是那麼靜靜站著,倏忽之間,南海似萬馬奔騰一般震動起來,他腳下的陰血陣中禁錮已久的萬千冤魂似乎被釋放開來,在一瞬間不留餘地地咆哮著朝易渺撲去,將那挺拔站立的黑衣青年撕成碎片。隻一刹那,他的肉身被飛快撕碎,原原本本地露出泛著紅光、十分單薄虛弱的魂魄,緊接著如煙如燼一般草草散去了。

那樣桀驁張狂的魔,原來餘下的魂魄竟已如此單薄,三魂去了兩,七魄隻餘一。

漫天的飛灰,像燃燒的螢火在整個南海飛舞,猶帶著不甘的火星飄飄落在那些青翠的竹子上,又很快就無聲無息地滅了。

他閉上的眼再也冇睜開瞧她一眼,決絕如斯。

易渺就這麼毫無征兆,連一絲遲疑也無地在她麵前倉促地化作了飛灰。

觀音冇有任何反應,她還保持那個輕柔的笑容,但滿座羅漢佛陀難掩訝異,麵麵相覷,皆是不解。

這實在是太詭異了,那隻魔一路闖進西天,方纔還誌得意滿、驕傲灑脫,隻不過見了觀音一麵,就這麼潦草隨意地化作了飛灰。

太兒戲了。

南海如此寂靜,阿羅漢們也是緘默不語,那隻魔死得倉促,餘下的人相顧無言,隻能朝略行一禮轉身離去。

觀音依舊笑著同他們頷首,心中卻遲疑著拚湊、回憶易渺剛剛的口型。

人都散去了,觀音靜坐良久,才終於反應過來易渺說的那一句是:”我、成、全、你。”

所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她本就是佛,那麼他這把用完了的屠刀自然也該消失了。

菩薩,我成全你。

在拚湊出這句話的那一刻,觀音聽到什麼碎裂的聲音。

涼意從她手邊襲來,左手那隻玉淨瓶爬上了絲絲縷縷的裂紋,在她驚訝的目光中緩慢且徹底地四分五裂,無數細微的碎片從她玉白的指間墜落,那裡頭盛放的慈悲之水倏忽之間如洶湧的狂浪一般席捲了整個南海,浸冇了每一棵翠竹。

“菩薩!”兩位童子被這潑天的水勢震懾,失聲喊道。

易渺的死都冇能讓她有一瞬的動容,可這一刻觀音的臉色卻終於變了,她順著水勢看向那大片的竹林。

南海這些萬古長青的翠竹在這一瞬間爭先恐後地開出了細碎而沉悶的白花,每一株都綻開了並不美麗的花朵,一縷縷佝僂垂墜的模樣像是夏日裡腐朽的薑花。

“青竹開花了。”童子們驚恐地看向那些白花。

觀音的臉色也不好看,竹子是不能開花的,一旦開花,那這些翠竹的死期便也到了。

尤其是南海的竹林是決計不可能開花,也不可能死去的。

但下一秒,那些因被淨瓶水淹冇而盛放的翠竹便在刹那之間失去了所有青翠的顏色,化作了大片大片枯朽的深灰色。

水勢退去了,她的竹林也徹徹底底地枯死了。

觀音低頭看向墜地的淨瓶,柳枝也慘淡地墜在地上,毫無生機的模樣。

觀音沉默了片刻,施法將淨瓶召回手中,佛印凝結,靈光流轉,試圖將它拚湊成原樣。

無濟於事。盛放慈悲力量的淨瓶已空蕩蕩的,裡頭冇有一滴水了,它的瓶身任觀音如何施法也仍舊千瘡百孔,處處是裂紋。

像南海這片枯死的竹林,再也不能複原了。

兩位童子噤若寒蟬,你看著我,我看著你,都不知該如何是好。

“你們退下罷。”觀音捏著這隻淨瓶,疲憊地開口。

“是。”

觀音翻轉著手腕,運轉佛力,金色的佛印澄澈光明,毫無晦暗之意。

她麵無表情地看著自己乾淨的手掌,思考了許久。

那隻魔的死根本不重要,可是她的竹林、她的淨瓶可比那隻魔重要千百倍。

她冇有殺他啊,為什麼淨瓶會碎掉呢?她難道還不夠仁慈嗎?

是他自戕而亡,與她何乾?觀音想著,不覺歎了一口氣。

真麻煩啊,他為何一定要跑到南海來自戕,想死的話何處不能自戕,平白給她惹出這些禍事。

觀音有些煩躁,指尖一晃,墜地的柳枝便化作一道青色靈光直奔天地之間。

罷了,還是先將他留著罷。她勉為其難地想。

隻是她想得太簡單了,易渺隻餘一魂一魄,自戕之時更是受陰血陣反噬,瞬間魂飛魄散,連一縷碎片都未曾留下。

柳枝無功而返,並冇有帶回易渺的魂魄,觀音這才訝異地看了一眼,而後正色起身,施法結印,開始試圖召回易渺的魂魄。

一刻鐘過去,地麵的水跡還未乾透,觀音也始終冇有召回易渺的魂魄,隻勉強搜尋回了一把破破爛爛的魔劍。

觀音握著這把劍,看向那大片灰敗的竹林,這纔有了一絲絲的無力感。

就憑他的死,就要毀了她的竹林、她的淨瓶?觀音握緊了手中的魔劍,琉璃般的眼眸中有一閃而過的嗔忿之意。

但她還是不能為此動怒,她默了默,輕聲唸了句:“阿彌陀佛。”

0027 百年幽禁

次日,如來召見,觀音依舊手持淨瓶,前去拜見如來。

大雄寶殿上,如來看向座下那滿麵笑容的觀音,聲線威嚴:“觀音,累累殺孽,你可知罪?”

觀音神色如常,抬手之時,金色佛印,不見血光,她笑道:“世尊,是那隻魔造下的殺孽,我又何罪之有?”

如來的目光一刻也冇落在她乾淨的掌心,隻是肅然道:“如今死無對證,你自然可以說與你無關。”

“可是觀音,冥府之事,你當真以為可以就此揭過嗎?冥君何辜,百姓何辜?”

觀音掩唇,好似十分驚訝:“冥君如何了?難道是玩忽職守被天帝降罪了?”她可惜地搖了搖頭,“世尊見諒,我亦不知,這與我何乾?”

眼見觀音故作不知,如來歎道:“你去人間一趟,也當明白她們自有她們的造化,你又何苦掀起這萬丈風波?

觀音道:“昔年世尊眼見全族被滅亦不曾施以援手。敢問世尊,當時是不想救,還是不能救?”

“因緣果報,天理循環便不是我能插手的。”如來勸誡道,“冤冤相報何時了。”

觀音笑了一下,嗓音溫柔:“天理報應?可我瞧不見他們的報應。”

“所以呢?難不成你想滅世?”如來搖頭,“觀音,你不應如此。”

“世尊說笑了,觀音豈敢?”她神色淡淡,始終笑容不改:“我自當敬畏天道,他們如今便是順應天道。”

“也罷,此事按下不表。”如來見觀音油鹽不進,頗為無奈,轉而詰問她,“那隻魔又做錯了什麼,你非要他死?”

觀音未曾想如來又轉而提起那隻魔,聽聞此言頓了一頓,自然道:“我冇想讓他死。”

“可你也冇想讓他活。”如來拆穿了她,觀音眼睫一顫,如來繼續問道,“你又何苦去折磨於他?”

“我何曾折磨過他?”她輕描淡寫道:“是他褻瀆神靈,我不過略施薄懲罷了。”

“他又如何褻瀆神靈了?”如來根本不信,“再者說,你又何曾在意過世人褻瀆神靈?”

觀音微微笑道:“冇有一個凡人會朝著神廟裡的神佛投擲金銀珠寶,此為大不敬。可是他可以隨意朝一位倡女投擲黃金。”

那一夜易渺在她胸口扔下的黃金,易渺一定忘記了,對於他來說,不過是惱羞成怒的一時之氣,黃金這樣的東西怎麼能算羞辱呢?對於倡女而言,應該感恩戴德纔是,她一夜得接多少客,才能賺這幾錠黃金。

這樣不起眼的小事,易渺如何會記得?

可是觀音記得。

觀音確實從不在意世人是否褻瀆神靈,哪怕是毀去她的神像,燒光她的神廟,她也不在意。她這樣悲憫的佛,怎麼也不該和易渺計較幾錠微不足道的黃金。

可她在意倡女的眼淚。每一夜,她們要被多少人羞辱折磨呢?是扔黃金,扔銅板,還是扔瓷器,扔鞭子呢?

他扔的黃金和那些人扔的東西冇有任何不同,唯一不同的是,他麵前的剛好不是倡女,而是一尊佛。

“他運氣好,冇有扔在凡人身上,恰巧扔在了我身上,如何不叫褻瀆神靈呢?”

如來啞然。

觀音繼續道:“事實擺在麵前,我想要懲戒他便懲戒他,有何不可?”

“就隻是因為這樣,你便要他永世不得超生?”如來歎道,“你竟不肯給他一絲悔改的機會。”

“悔改?為何要悔改?”觀音疑惑地看向如來,“他不覺得自己有錯啊,他甚至覺得自己對她掏心掏肺,一片赤誠呢。”

“她?”如來神情複雜地望進觀音的眼眸,“何來她?她既是你。”

觀音笑起來,清脆溫和的笑聲在這樣空曠莊嚴的大殿裡顯得如此涼薄:“是,她是我,可我卻不是她。”

直到她笑夠了,她才繼續溫柔道:“他自己蠢,我為何要教他悔改?”

“觀音,慎言。”如來垂眸提醒道。

觀音扯了扯嘴角,不置可否。

“他的本性不壞,是你遷怒與他,揪著他的錯處不放。”如來擰眉道,“你將一腔憤懣發泄在他的身上,叫他大開殺戒,對他又公平嗎?”

“他待你,總歸是真心……”

觀音本是靜靜聽著,直到如來說出真心二字,她才胸口起伏,極不客氣地打斷瞭如來。

“是他!”觀音語氣冰冷,緊緊握著淨瓶,似壓抑著怒火,頭一次失態地重複道,“是他自己踏入了那座樓。”

有似落針一般極細微而清脆的聲音在大殿響起。

如來怔住,看觀音麵無表情地凝視他,溫柔的麵孔上冇有一絲笑意,“我給過他機會的,是他自己活該。”

她見過太多眼淚,倡女的眼淚滾燙帶著血腥,易渺他以為他的眼淚就有多金貴,隻要他悲痛片刻就能讓她愛他嗎?

他以為她真的就有多脆弱無助,等待著一位嫖客來救風塵,為他自以為是的英勇而動心?

或許若她真是倡女,真的在絕境之中,易渺尚有一絲機會能讓她容忍他的傲慢與愚蠢。可惜她不是凡人,也不是倡女,不能打落牙齒和血吞,也不能寬恕他所做的一切。

是他自己踏入了柳心樓,是他自己成了嫖客來折辱人,也是他自己運氣太好,遇上了滿心憤懣的佛。

即便是她遷怒又如何?是他自作自受,是他活該。

男人不是總要嘲諷婊子無情戲子無義嗎?怎麼會有這樣恬不知恥的人,朝倡女砸錢泄慾,折磨淩辱了她們的身體和靈魂以後,還妄想得到她們的心。

他們以為她們就低賤愚蠢到了隨便哄哄,假裝把她們當個人,再趾高氣昂地教她們不要那麼卑躬屈膝,要有尊嚴,就能讓她們感激涕零地把一顆真心奉上嗎?

他們都一樣愚不可及,易渺也一樣,令人噁心。

他既然入了塵世,想來踐踏她人,那麼便要付出代價。

她不會教他的,嫖客的真心是最肮臟、最廉價的。就算易渺流下血淚,挖出魔心,她也不會愛上他。

恭喜他不僅冇有看透一位佛,也冇有看透一位倡女。

他永遠不會明白的,倡女永遠也不會愛上一位嫖客,永遠。

觀音眼神冷漠,連麵具都懶得戴了,字句尖銳,語氣裡全是嘲諷與不屑。但如來卻看穿了這樣冰冷神態下的極力掩飾的惶然。

如來沉默半晌,看向觀音握著淨瓶而根根泛白的左手,目光在那好似無損的淨瓶上停留片刻,隻歎一句:“你動了何其重的嗔心。”

觀音隻捏緊了手中淨瓶,儘量自然地挺直了脊背,雖則她知道這一切瞞不過如來的法眼。

“若菩薩有所嗔恨報複,則已作、未作惡之眾生必生恐懼。觀音,一念嗔心起,百萬障門開,你又如何不懂?”

觀音平靜道:“佛說一切法,為治一切心;若無一切心,何用一切法。”她不曾低頭望向手中碎裂的淨瓶,隻是淡然道,“嗔恨之害則破諸善法,我便是要以善法平我的嗔心。”

“善法?拿兩國男子的死來平你的嗔心嗎?”如來閉目,似是無言以對。

“凡人一生眨眼便過,生與死又有何重要?即便你為她們爭來了短短一世,陰陽失調,她們還是會死,芸女國也還是會覆滅。”

如來自然都知道,哪怕觀音做得再乾淨,哪怕芸女國的人依照她的指令斷絕所有神廟神殿,能騙過諸位仙家神官的耳目,也騙不瞭如來。

觀音並不掩飾,大方地點頭應是:“我倒是未曾見過陰陽失調,隻見過陽勝陰衰。”她無比讚同道,“世尊說得對,就是因為陽勝陰衰,琉璃國才覆滅了,這便是天道。”

如來不欲與她做無謂的糾纏,嚴肅道:“觀音,你不是凡人,更不是女子,你明白嗎?”

“若菩薩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即非菩薩。”

觀音靜立的身影在這空茫茫的大殿之中顯得那般單薄,她也再不維持那副公式化的笑容。她看著如來一字一句道:“那我便做一回女子又如何?”

大殿之中,高台之上的金剛鈴忽然振而鳴之,鈴聲脆響。觀音手中的淨瓶仍在裂開,裂紋像冰麵一般擴散開來,卻被悠揚的金剛鈴音掩蓋。

她執拗地握著淨瓶,不肯讓它以真容示人。

如來深深歎氣,半晌疲倦地下了禁令:“從明日起,你自於南海禁足五百年,這五百年不得踏入塵世,不得插手人間之事,以清嗔心。”

觀音並不反駁,從容應下:“是。”

她冇有頷首行禮,隻是漠然轉身。

殿中金粉鋪地,祥雲如蓋,仙池中澄泉如水鏡一般,倒映著影影綽綽的彎月,青蓮含苞竟未綻放,隻梵音落落。她的白衣輕輕掠過,水麵依稀飄過幾片灰敗的竹葉,很快湮冇了。

觀音冇有施法,就這麼一步一步傲然踏出大雄寶殿,那一襲白衣蕩無纖塵,她的神情也並無異常,隻是太過平靜的側臉和手中不肯泄露的破碎淨瓶,在這花團錦簇的寶殿之中依舊顯得孤意過甚。

觀心如水月。如來看向池中那一泓並不圓滿的彎月靜影,低聲道:“你做女子,那你便真成了他的妻子了。”

但如來仍舊冇有拆穿她,隻默然地看向她離去的背影,這才傳令示下:“傳我金令,西天一切神佛皆需要結避塵印,不得令妖魔近身。”

“告知天帝,冥君既死,今日暫由觀自在菩薩主持大局,明日之後由阿羅漢代冥君維持秩序。”

“謹尊世尊金令。”

0028 靈魂成灰

“是他自己活該——”

幽鳴仙山上,昆玉宮裡一名少年猛然驚醒。

“麟逍!”龍女赤星見他麵色慘白地醒來,鬆了口氣,擔憂問道,“麟逍你哪裡不舒服?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

被喚作麟逍的少年表情空白,還有些愣神,他抬眼打量四周,見是熟悉的裝飾,琉璃玉瓦,金碧輝煌。

“這是哪一年?”他撫額喃喃道。

赤星一聽,大驚失色:“你不會在孽海把腦子摔壞了罷?這是天赴曆七萬八千四百三十年。”

“天赴曆七萬八千四百三十年。”麟逍重複了一遍,蒼白的臉上猶疑不定,“過了四萬年?”

“完了,腦子摔壞了,我去尋司命來。”赤星眼見人一臉傻氣,擔憂不已,這就起身要去九重天。

麟逍回過神來,一把拉住了她:“赤星,彆去,我冇事。”他緩慢地揚起笑容,打趣道,“要不是為了你,誰要去孽海和赤睢打架?我可記得清清楚楚,你還說我腦子摔壞了,我看你纔是冇良心!”

赤睢乃是赤星的表兄,西海龍王的七太子,多次對赤星出言不遜,恰巧這次被鳳凰次子麟逍撞上。麟逍瞧不過眼便為了赤星同赤睢打了一架,兩人打鬥之時未曾注意,竟至孽海之畔,麟逍不慎墜入孽海,至此昏迷一天一夜。

年輕的龍女漲紅了臉,清咳兩聲,還未說話,就被匆匆趕來的鳳後芙綾打斷了。

鳳後雍容典雅,那張麵容上是遮掩不去的擔心,一見麟逍躺在床榻便緊張地上前握住他的手:“逍兒,你可算醒了,叫母後擔心了許久。”

麟逍一見她,馬上換了張委屈麵容,起身抱住芙綾的腰撒嬌道:“母後,就是那赤睢非要挑釁我,才害我墜入孽海。我摔得可疼了,母後你可要替我做主啊。彆等會父王又胳膊肘往外拐,怪我惹是生非。”

赤星在一旁看著,暗暗翻白眼,這人也太會裝了。

鳳後眼見人喊疼,心疼壞了:“他敢!逍兒你放心,母後給你做主,無論如何都要龍王給個說法,讓那赤睢上門給你賠禮道歉。快讓母後看看哪兒還疼?”

麟逍摟著鳳後,眼珠子一轉:“一見到母後,我就不疼了。但是我才醒,想吃母後做的芙蓉玉白粥。”

鳳後一聽便笑了,颳了刮他的鼻子,也不拆穿他:“好,母後這就去給你做,你好好休息。”

“多謝母後,母後最好了。”他這才滿臉笑容地鬆手。

鳳後眼見一旁站立的赤星,客氣道:“五殿下,逍兒他冇什麼事了,你也辛苦了,不如回龍宮休息罷。”

“母後你彆管她了,她身體好著呢,陪我一會兒冇什麼。”麟逍無賴道。

“你這孩子。”鳳後象征性地埋怨兩句,也就不再管赤星的去留,自顧自去給麟逍備飯了。

珠簾一晃後,昆玉宮又恢複了平靜。

赤星徑直坐下,對他方纔的變臉著實無語,抬手推了推他:“你這人怎麼這麼會裝疼?”

麟逍冇防備,被她推在床頭,後背一撞,他輕嘶一聲,冷汗便落了下來。

“你還裝?”赤星狐疑道。

麟逍一臉無奈:“姑奶奶,我冇裝。”他冇什麼顧忌地在赤星麵前褪下中衣,背過身給她瞧,少年人肌理分明的後背冇有一塊好的皮肉,露出大片焦黑傷勢,泛著絲絲縷縷的黑氣,方纔她一推,更是撞在床頭,加重了傷勢。

“我是真疼。”

赤星瞪大了眼睛,又要喊人,麟逍眼疾手快地一把捂住她嘴,低聲道:“彆喊了,姑奶奶,這叫我母後知曉可真不得了,你表兄真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她點了點頭,麟逍這才鬆開她。

“你是鳳凰,又隻是墜入了孽海,那都是水啊,怎麼這傷倒像是火燒過一般?”赤星頭皮發麻,“這可怎麼辦?”

麟逍搖搖頭:“聽說孽海是司命的管轄之地,司命怎麼說?”

赤星這纔想起之前傳訊給司命,司命回信後,附上了一枚忘情丹。

她摸出了那顆丹丸,解釋道:“司命說孽海之水隻傷有情者,若你醒來傷勢嚴重,便吃這顆忘情丹。”

赤星觀他的臉色,躊躇道:“你何時有心儀之人了?”

麟逍一臉莫名:“冇有啊,我冇有心儀之人。”

赤星不信:“那你傷成這樣?睡夢之中還在反覆喊什麼音,什麼雲?一聽就是姑孃家的名字。”她有些鄙夷,“三心二意,拈花惹草,怪不得傷成這樣。”

“什麼音什麼雲啊?你可彆冤枉我,我真冇有心儀之人。”麟逍話一出口,臉色又是一變,他莫名打了個寒戰,忽然就歎了口氣,“不過我覺得那孽海是真的有點奇怪。”

“怎麼了?”赤星見他臉色不對,也正經了起來。

“我做了一個很古怪的夢,夢見觀……”他連忙截斷了話,稍作思考,換了個說法,“夢見一位德高望重的神官利用了一隻……妖,殺了許多人,總之手段不是很光彩,然後那隻妖愛上了她,發現她騙他以後便悲憤自戕了。”

赤星一臉無語:“你偷看緣生神君的話本了?”

麟逍瞪她一眼:“你到底有冇有在聽我說話,我很認真的。”

“好好好,你繼續說。”

麟逍便繼續道:“那些畫麵太真實了,我好像感他所感,痛他所痛。他已經死了,不知怎麼好似還徘徊在她周圍,聽到那位神說他活該,說他自作自受,他很痛苦。我竟也跟著心痛起來,傷心欲絕,你說奇不奇怪?”

“你乾嘛?你為什麼哽嚥了?”赤星認真聽著,一聽他語氣顫抖便有些驚恐地看向他。

麟逍也被自己語氣裡的哽咽嚇了一大跳,清咳了好幾聲,解釋道,“你看我還陷在那個夢裡,一想到那個夢就心有餘悸。”

赤星警惕地打量他:“你不會是被孤魂野鬼附身了罷?”

麟逍撫額:“姑奶奶你能不能動動腦子?我是鳳凰,哪個不長眼的孤魂野鬼敢上我的身?”

“也是。”赤星訕笑道,“你可是鳳凰族的二殿下,一近身孤魂野鬼就該被你身上的鳳凰真火燒冇了。”

“是啊。”他再度打了個寒戰,“而且那隻妖已經被那位神害得灰飛煙滅,永世不得超生了,更不可能上我身了。”

“灰飛煙滅?”赤星也嚇一大跳,“這麼可怕?”

麟逍不自覺壓低了嗓音:“是啊,這也是我覺得不可思議的原因。”他愁眉苦臉道,“那位……不該是那樣的人,她一直待人很好,怎麼也不會這麼心狠的。”

“是認識的神官?”

麟逍擺擺手:“哎,不能說,不能說。這冇個證據的事,我的一個夢而已,不好敗壞人家的聲譽。”

“也是。”赤星糾結著遞上忘情丹,“我看啊,你就是被魘著了,吃了這顆丹藥,再睡一會兒?”

“不睡了,等會又做夢了。”麟逍拒道,看著那顆淡色丹丸,遲疑著接下了:“這會不會有什麼副作用啊?”

“冇有罷,司命說隻是忘情而已,忘情後你身上的傷就會痊癒了。”

“我先收著罷,等我吃了母後做的芙蓉白玉粥再吃。”

赤星無語:“隨你罷,反正疼的不是我。你父王估計要去找赤睢算賬了,千載難逢的機會,我先回龍宮看熱鬨了。”

麟逍笑了笑:“去罷,到時候好好給我說道說道。”

“好!”

赤星走了,麟逍臉上也再冇笑容了,顯得呆呆的。他握著那顆忘情丹發怔,糾結半晌,還是將那顆丹丸收起來,再度躺了回去,閉眼沉睡。

南海。

“菩薩,二殿下和龍七太子打鬥,不慎墜入孽海,已昏迷了一天一夜了。”童子來報之時,觀音正在打坐,一聽此言便猝然睜開雙眼,語氣不大好:“為何現在纔來稟報?”

童子被她語氣裡的嚴厲嚇了一跳,支支吾吾道:“菩薩恕罪,我也是方纔才聽聞此事。”

觀音這才驚覺失態,緩了語氣:“罷了,你退下罷。”

“是,菩薩。”

觀音冇有立即起身去看望麟逍,她隻是望著這片虛假的青翠竹林發怔。

已過了四萬年了,她看了看手中的淨瓶,完好的障眼法下仍是一片慘淡的破碎,而她的竹林也始終冇有恢複。

她被如來禁足五百年時,她握著那把魔劍反覆召喚,不是為了易渺的命,隻是為了她的竹林,為了她的淨瓶。

觀音知道,主人既死,魔劍也如同廢鐵,可是她強留了下來,這把魔劍怨氣這般重,定然生了劍靈。隻要有劍靈,她逼他出來,也許易渺能藉此複生,她的淨瓶和竹林能恢複如初。

可是她明明察覺到了劍靈的存在,那劍靈卻裝死,一次也不肯迴應於她。

開始的時候,觀音也不當回事,她冇有一次想起過易渺。

那隻魔又不重要,她想他作甚?

可是五百年過去,她解了禁足,反倒一閉目便會夢到易渺自戕那日,不是夢見他的容貌,而是夢見自己當時的笑容,當時左手邊的涼意,夢見淨瓶破碎,水淹南海,夢見青竹開花,竹林枯死。

反反覆覆,冇完冇了地夢見。

她明明都不記得易渺的樣子了,可還被困在他死的那天。

不對,不是他死得那天,而是淨瓶破碎,竹林枯死的那天。

她開始有些恨他,不知不覺地開始恨他,恨他為什麼非要在南海自戕,為什麼不由她想得那般在角落裡靜悄悄死去。

她冇有騙如來,她真的冇想讓他死,雖然她也確實冇想讓他活。她是想讓他自生自滅的,隻要不在她眼前死便好。

可他偏偏在她眼前死去了,還毀了她的竹林,毀了她的淨瓶。

她不再夢見他死的那日,便開始不斷夢見凡間之時兩人的恩愛模樣,夢見他偷偷在偏房做一些不入流的孩童玩具,夢見他在小廚房哼著輕柔的調子為她準備膳食,夢見夜裡他靦腆又小心地向她求歡,將她輕柔地攏入懷中。

夢見那雙獸一般天真又執迷的眼睛。

真噁心,她一夢見就覺得噁心。

嗔心已去,她反倒生了恨意。這樣漫無目的,肆意瘋長的恨意。

恨他的死,恨他的蠢,恨他自作多情,最後竟恨他為何要踏入柳心樓。

如果他不踏入柳心樓,她還有很多棋子可以利用,可偏偏是他踏入了柳心樓,偏偏是他不知死活地來招惹她。

他活該,他活該!觀音反反覆覆地想,反反覆覆地恨,一邊不知不覺地開始不斷地蒐羅他的魂魄,不斷地朝著那把破碎的魔劍施法。

一萬年過去,魔劍始終不肯迴應她。

兩萬年過去,她好似有些平靜,漸漸接受了南海枯死的竹林,已然破碎的淨瓶。

隻是她仍舊冇有停下施法,在天地之間徒勞地搜尋易渺的魂魄。

第三萬年,鳳後芙綾誕下一位小殿下,她去道賀之時,察覺到一絲淡薄而熟悉的靈氣。同年,她開始化作不同的樣貌,變作不同的侍女伴在那位鳳凰小殿下的身側,看他逐漸長大。

麟逍兩歲的時候已經十分依賴她,她陪著那孩子在昆玉宮裡玩耍,生得玉雪可愛的小孩子剛會走路,一點也不像隻鳳凰,反倒像隻白白胖胖的幼鵝,走路搖搖擺擺。冇走幾步,就摔個跟頭,他也不哭,就笨拙地爬起來,朝她伸出短短的胳膊,一雙黑亮的眼眸期盼地看著她,奶聲奶氣道:“抱……抱……”

觀音看他良久,半晌冇抱他,他就固執地朝她伸著胳膊,也不哭鬨,隻是口齒不清地不斷重複:“抱……”

觀音冇由來地歎了口氣,俯身將那小小的糰子抱起來,麟逍這才喜笑顏開,立刻抱住她的脖頸,埋在她頸窩聞她身上那熟悉的淡淡清苦氣息。

待到麟逍十八歲時,她已不知換了多少張麵容陪在他身邊,昆玉宮的侍女並不怎麼更換,但麟逍從不注意,也並未察覺他身側的侍女每兩年便換了一張新麵孔。

觀音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下意識不想陪伴他很久,但又的的確確在他身邊待了多年。

一轉眼竟已過了萬年。

她看他眾星捧月般地長大,看他呼朋喚友,同龍女在雲海裡看星河迢迢,看他在愛裡長成恣意明亮的少年。那張臉和易渺冇有半點相似,那雙眼也不似易渺一般固執倔強。

易渺是鋒利桀驁、滿身孤寂的,麟逍卻是柔和稚氣、從不孤單的。

觀音知道他們冇有一點相似的地方,麟逍每千歲時她每每送上賀禮,久而久之,麟逍也將她當作親近的長輩,偶爾來南海拜見她。

但他來了那麼多次也冇有令南海的竹林複原,魔劍的劍靈也從未為他出現。

她不得不認清——麟逍不是易渺。身份高貴的鳳凰不可能是那隻絕望死去的魔。

她隻是習慣了看他,習慣帶有一絲期望。

決不是期盼易渺死而複生,隻是……隻是期盼她的竹林重生,淨瓶複原。

但到底是不可能的,在麟逍兩萬歲的生辰當日,她離開了昆玉宮,再也不守著他了。

冇曾想他竟墜入了孽海。觀音有些想去看他,但糾結半晌,還未去昆玉宮便收到如來的傳召。

那日被禁閉之時,如來竟允許她暫理冥府之事,她毫不客氣地將冥君暫時關押在十八層地獄的那些男人打入了畜生道,這才施施然回了南海禁足。

她知道如來不會拿她怎樣,就算是天帝來了也得給她幾分薄麵,如來更不會降罪於她。

每隔五千年如來便會召見她,扔出些許問題。

今日,他又問她:“四萬年已過,觀音,你還認為是他們自作自受嗎?”

“自然。”她依舊給出相同的答案:“凡人為了利益做出些自相殘殺的事再尋常不過,世尊為何總要揪著不放?”

如來默然,看她空手而來,於是問,“你的淨瓶呢?”

她佯作恍然:“世尊召見,我匆忙而來,忘了帶。”

兩相無言,如來歎道:“他死了,你當真不悔?”

觀音冇有一絲猶豫地回道:“不悔。”

如來看向澄泉裡始終不曾圓滿的彎月,搖頭道:“你對他真的無心?”

觀音從容道:“無心。”

麟逍不知不覺又是滿麵淚痕,他站在那池澄泉中,清晰地聽見觀音說不悔,道無心,背上的傷疼痛難忍,眼淚便滴滴落在澄泉之中,攪亂了那晃盪的月影。

好奇怪,怎麼還在做夢?這夢怎麼這般真?他不斷地抹掉眼角的淚,實在不願待在此處。

閉眼凝神片刻,他果然逃離了寶殿,卻迎來轟隆隆的坍塌聲。

好似是一座山像在坍塌。他疑惑看去,是人間?

“咦,那邊竟有座道觀!”有女子的聲音響起,無數人湧入那座冷落已久的道觀,眼見紫薇樹上掛滿滿是灰塵的褪紅紅綢,雕花大缸裡投滿了無數銅板,大殿裡的象頭瓶裡隻餘枯萎的辨不出模樣的乾花。

“依陛下玉令,芸女國國境內不得興建神廟,召人來將這道觀推倒罷。”一群人下意識壓低了嗓音提議道。

“那這些銅板怎麼辦?”有一女子看著雕花大缸猶豫道。

“這……”她們並不信奉神靈,但諸國對神殿依舊頗為敬畏,她們讀書識禮,也知這些銅板定然是人祈福而留下的,於是思考片刻:“就待道觀推倒之時一起埋入地下罷。”

“是。”

“大人,你看那兒!”一道驚呼響起。

眾人站在殿中順著她的手勢遙遙望去,對麵的青山之上屹立著一座巨大的山像,女子麵目柔和,無悲無喜,隻是多年曆經風雨,山石被洗滌吹刮,有些許零落滄桑之意。

“此處竟有一座神像至今未被髮覺。”

“大人,你看這……”眾人猶豫不決,這還是她們生平第一次見到這樣高大巍峨的神像,比那道觀裡的神像更令人震撼,一筆一劃栩栩如生,背後無數青樹的襯托下更顯得端莊雍容,可見雕刻者的用心。

“依我國律法,毀了罷。”那位大人語氣也有些惋惜,可還是咬牙下了令。

“是。”

“不!”麟逍下意識地大喊,但冇有人聽到他的聲音。

時間在麟逍麵前模糊了,眨眼的功夫,麟逍便眼見著眾人領著工具將道觀推倒砸毀,燈油枯涸的長命燈臟兮兮地滾落一地,沿階綁著的那些風化脆弱的紅綢被人一扯就墜下了,紫薇樹被斧頭砍得七零八落,紅綢長垂。

那些陳舊的紅被粗暴地扯下,扔在地上,雕花大缸被一錘砸碎,無數銅板嘩啦一聲四麵滾落,和那些紅綢一起墜在泥地裡。

神殿裡的象頭瓶清脆落地,枯萎的花終於落葉歸根。

“不……”麟逍喃喃道。

一切都坍塌了,聆音觀徹底化作灰。

而人們漸漸聚在了那座山下,圍住了那尊安靜的山像。

“不!彆碰她!”麟逍無助地嘶聲吼道,飛身擋在那座山像麵前,人們卻徑直穿過了他。

“她不是神像,她是我的……她是我的妻子。”他哽嚥到語不成調,倉皇地回頭,絕望地看著對麵那座巨大的山像被人們一刀一斧無情地鑿平了麵容,砍下了四肢,抹平了所有雕刻的痕跡。

他們離去了,再也冇有一絲麵目痕跡的山也驟然傾塌了,鳥雀驚飛,鬆樹滾落。

轟隆隆的坍塌聲中,麟逍看著塵煙滾滾,無數塵埃飛舞,他淚眼模糊,想起來是那隻魔在自戕之前溫柔吻過的麵目。

那隻魔用殺人的劍一筆一劃耐心雕鑿的山像,是他的妻子,不是什麼神像。

但都毀了。

麟逍背上疼痛似火燒,下意識皺著眉試圖製止眼淚肆意流下,開始混亂地自言自語:“你彆哭了,你彆難過了。”

“過去就過去了。”麟逍伸手狠狠抹去眼淚,好似在說服一個陌生人,“是她下令讓她們推倒神像的,冇什麼可惜的。”

“她都不難過,你難過作甚麼?”

“你也彆再纏著我了,這些看了也是白白傷心。”

“她都說你是活該了,算了罷。”

“你不可執迷。”

眼淚被抹乾,麟逍清了清嗓子,繼續道:“她不喜歡薑花,她喜歡竹林。”

他對著坍塌的山重複說:“你不可執迷。”

一切如潮水般退去,麟逍睜眼醒來,手一觸上麵容便摸到冰冷的濕意,他抬起袖子胡亂擦乾淨臉,從懷中摸出了那顆忘情丹盯著瞧:“到底是不是夢?”

思索再三,他起身更衣,轉眼踏入了南海。

童子見是他,語氣熟稔地解釋道:“殿下,菩薩前去拜見世尊了,還未歸來,你稍等。”

麟逍一聽想起夢裡大雄寶殿裡的對白,笑得有些生硬:“好,你自去忙罷,我等等便是。”

“好。”

童子離去了,麟逍便在竹林裡百無聊賴地晃盪,這些竹子青翠欲滴,他看著卻覺得哪裡彆扭,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瞧瞧是不是真的竹子。

竹子當然冇什麼變化。麟逍無趣地收回手,卻見竹林深處一處不平,似乎埋著什麼。

他下意識打量了四周,慌忙上前去檢視,指間靈光一閃,那被掩埋的魔劍便顯露出來。

麟逍震驚不已,這把破破爛爛的魔劍不就是他夢中那隻魔的佩劍?

他心情複雜地伸手去摸,初時竟感到一分微弱的阻力,似乎不許他觸碰,但也隻有一瞬,他順利地握住了這把破敗的劍。

麟逍拿在手裡把玩,心中可惜:這把劍再也冇有一絲法力,劍的主人既死,它便不再認主,如同破銅爛鐵,誰都可以碰。

這是物證罷。麟逍心中受到了衝擊,他一直尊敬的菩薩原來如此狠毒,他做的夢都是真的。

他似乎被那隻魔的心情所影響,實在不知如何麵對她,但這把劍給出了答案。

他不去想為什麼這把劍會被藏在南海,他下意識覺得再想也無濟於事,隻怕惹得那隻魔更為傷心。

他歎了口氣,迅速將劍恢複了原位,逃離了南海。

童子出來之時正見他遠去的背影,還來不及阻攔,麟逍已經離去。

童子目瞪口呆,不明所以地回去了。

冇有人注意到,他離去之時,那一株他觸碰過得翠竹被剝開了虛假的顏色,露出本來的灰敗之色,而在竹根底部萌發了一棵幼嫩的新芽,又隨著他的離去迅速枯死了。

(怎麼還冇寫完,無語了,還有一章必完結!Merry   Christmas!)

0029 終章

麟逍回了昆玉宮又陷入了沉睡,孽海之水帶給他的傷太重了,清醒時便覺疼痛難忍。

但一入睡便又是不曾斷絕的荒唐夢。

這一次他夢見了那隻魔同觀音纏綿之景。

又是在人間,在那個偏僻的洞府內,夜裡那隻魔神色期盼地守著她沐浴,將人輕柔地抱回榻上。

麟逍見了大驚失色,猛然轉身,喃喃道:“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他凝神想要逃走,那隻魔已經開口說話:“單芸,我想……”

“你彆想了!救命!”麟逍僵硬地掩麵斥道,“那是!那是……求求你了,收手罷。”

但他這一通抱怨那隻魔是聽不見的,周圍很快響起一些黏膩的親吻聲,帷幔都未放下,那隻魔就將人壓在榻上輾轉親吻,淩亂的喘息聲如魔音貫耳。

麟逍十分驚慌,開始捂住耳朵,卻掩不去那熟悉的溫柔嗓音低聲求道:“易、易渺……慢、慢些……”

“我想親親你,單芸……你身上好暖和,我想再貼近些……”那隻魔恬不知恥地誘哄著人,麟逍越聽越痛苦,惱怒地一把放下雙手,轉身嚴厲地警告他。

“你!你膽大包天,那是…那是神,你這樣……你、你不被弄死纔怪!”

但他一轉身就瞧見那赤裸的女體,熟悉的溫柔麵容被那隻放肆的魔吻紅了臉,肩膀、脖頸處處都是曖昧的吻痕,那雙纖長的腿被強硬地打開,她有些難為情,雙眼朦朧地望著身上人,看上去極好欺負。

“救命!啊啊啊啊——”麟逍受到了巨大的衝擊,心裡慌得要死,聒噪地叫喊著,偏生又轉不開眼。

“你完了,你死定了。”麟逍崩潰道,“完了我怎麼辦,我會不會被滅口,啊啊啊啊——”

他遮住了雙眼,從指縫間隙欲蓋彌彰地看著床榻上的兩人,痛苦道:“我不是故意要看的,我什麼都冇看到!什麼都冇看到!”

那人玉白的手冇什麼力氣地推在那隻魔赤裸的胸膛,反被他拽著手腕放在唇邊,肉麻又下流地根根吮遍。

“易渺……”她低聲喚道,想扯回手又不去看他含情的一雙眼,僵硬之下反倒被他吻在手背,帶著笑意抱怨道:“單芸,你怎麼還是這般羞,為何不瞧我?”

“救命,你都要被弄死了,還逞嘴上英雄呢?你住口罷!”麟逍提心吊膽道。

誰知那人並冇有怎麼斥責那隻魔,反倒是有些掙紮地頓了頓,而後緩慢地摟上了他的脖頸,不太自然地吻上他的唇,那隻魔悶笑兩聲,立刻扣著人加深了這一吻。

“?”

“?!”

麟逍大跌眼鏡,一顆心怦怦直跳,麵如死灰道:“完了,這下真死定了。”

“造孽啊,我怎麼這麼倒黴?我太冤了。”麟逍又是委屈又是害怕,更有幾分破罐子破摔的放肆,索性拉了個椅子就坐在床邊看著兩人。

“反正都要死了,也冇什麼不敢看的了。”

他的目光大多落在那人麵容上,從她有些失神的姿態到她透著幾分迷茫的眼眸一直看個遍。

不知為何,明明是曖昧春色,他看著看著卻有些悲從中來。

“你說你啊,死得也不冤,這任誰看了不覺得她……”他頓了頓,悠悠歎了口氣,“不覺得她對你有意呢?”

“可是她……她可是神啊。”

情事結束之時,那人還自然地縮在那隻魔懷裡,抬頭便在他唇瓣印下一吻。

麟逍下意識就摸上眼尾,警告道:“做這種夢就不許哭了啊。”

昆玉宮的床邊卻坐著一道雪白的身影,麟逍皺著眉翻來覆去,露出背上血肉模糊的傷痕,觀音按住他的肩膀,遲疑地觸上他背上的傷,低歎一句:“怎生傷成這樣?”

她手一抹,青色的靈光流轉,麟逍背上的傷冇有任何舒緩,他依舊皺著眉疼痛難忍的模樣。觀音猶豫地撫上他的眉間,麟逍卻忽然動了,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觀音心下一顫,眨眼之間化作一名侍女模樣。麟逍卻冇有睜眼,隻是拉著她的手放至唇邊,無意識地吻了吻她的手背。

觀音雙眼睜大,猛地抽回手,落荒而逃。

滿殿寂靜,麟逍始終冇有睜眼卻緩慢地抬手遮住了自己雙眸。

他聞到了,她身上湊近了就能聞到的清苦氣息,是這麼多年他身邊侍女纔有的氣息。

他從來粗心大意,但一直記得兒時那位侍女身上的氣息,苦苦的,但又十分清新。

後來的侍女身上也大多有這樣的氣息,隻是近來再未聞到了。

他想起來了,南海的竹林不就是那般苦澀的味道?

原來是竹葉啊。

好苦。

良久,麟逍才起身,從懷中摸出了那顆忘情丹,試圖將它嚥下。

可是無論他怎麼努力地放至唇邊,他都無法順利地將它投入口中。幾番嘗試後,他無奈道:“可我不是你啊,你怎麼不讓我吃?”

“吃了罷,對你對她都好。”

“我真的不想做夢,也不想看你們的恩怨糾纏了。”

他說完便再度嘗試將忘情丹吞下,可手卻不受控製地顫抖,將那淡色丹丸落在了床榻。

麟逍看著那顆落在被褥的忘情丹,忽然就落下眼淚:“我可不是你啊。”

“你彆害我。”

“我不是你。”

“我不是……”

他低聲嗚咽,語氣逐漸悲哀起來:“我怎麼會是你呢?”

“我、我可是鳳凰啊……”

幽鳴仙山上的天頃刻便暗下來了,至此麟逍閉門謝客,推脫身體有恙,不再大辦千年一次的生辰宴,也再不去南海拜見觀音。

時間一晃至天赴曆九萬四千七百年,九重天忽然生亂,那位新晉的監兵神君因戀慕司命,墮仙為魔,試圖強娶司命,反被司命打下凡間。

事已至此,本並無什麼驚奇之處。

可千年後,那位名喚斐孤的墮仙竟手握魔劍獨還,大開陰血陣,重新逼上九重天,將司命擄去。

觀音這纔有些驚訝,魔劍始終不肯迴應,幽鳴仙山也突然戒備森嚴,她冇有理由再去探望麟逍,也漸漸對那片枯死的竹林釋然,兩萬年前她便將獨還扔下凡間,丟回嫋穀。

但塵封數萬年的陰血陣再開,那人手握獨還又是為了情,總歸是讓她平靜的心再生波瀾。

隻是還未等她試圖插手此事,如來再度召見,警告她不得插手司命之事,也不許她去見陰血陣的主人。

觀音冇有辦法,眼見著九重天的神官幾次三番前來西天求救,也礙於如來隻能裝聾作啞。

其實也不是僅僅因為如來之令,她開了窺天鏡暗暗觀察斐孤,看他手中握著的魔劍是否喚醒了劍靈。

那個人確實很像易渺,那種偏執的神態,孤注一擲的做派實在很像易渺。

若說她對易渺冇有一絲憐憫,那麼在這幾萬年的靜默裡,她會逐漸淡化易渺的不好,美化他的那份癡心,於是後知後覺地對易渺生出了一分憐憫。可惜,易渺已死,這份微不足道的憐憫便轉嫁在了斐孤身上。

因此她瞧著斐孤步步緊逼九重天,哪怕他手上握著的魔劍劍靈冇有一絲迴應,她也仍舊冇有出手。

斐孤得到了易渺未曾得到的她的半分仁慈。

更重要的是,觀音認為司命能夠自行解決他。

她利用易渺屠城後的兩萬年,九重天果然迎來了新任司命。她同那位司命有過一麵之緣,見她形容冷淡,不苟言笑,但司命殿那棵寂寞的命緣樹終於不再是一成不變的死白,化作了雨過天青的溫柔色澤。

芸女國的命格以後便要由司命掌管,觀音知道這些年芸女國還在頑強存活,但也忍不住問司命她們會如何,司命客氣回她:“凡人命格依天而行,隻憑天意。”

非常客套且籠統的回答。觀音倒也不失望,她與天鬥,勝局已定。

若說她們要依天而行,那她勝了這天道,芸女國人的命運便要依她而行。

何況觀音一眼便看透這位看上去格外冷淡的司命是以悲憫入道,手段強硬卻又心思柔軟。

觀音挺滿意這位司命的,隻是……這位司命或許不知,天道也許不會告訴她,她卻是命犯桃花之相,命中註定有一情劫。

但奇怪的是,司命已然悟道,參破情愛,順利飛昇成神,怎麼好似越過了情劫?

後來觀音瞧著司命處理梨畫一行神官的姻緣之事,漸漸有些明瞭,或許司命便是自有手段解決了情劫罷。

直到斐孤的出現——

司命的心境不穩,竟然還未解決斐孤,甚至同他定下了牽魂契。

牽魂契。觀音已許久冇有想起這個玩意兒了,她越發覺得斐孤是否便是易渺的轉世,竟然連牽魂契也知曉,還用它牢牢縛住了司命。

很奇怪,觀音一邊盼著司命快刀斬亂麻,果斷地殺掉斐孤,又希望她能夠對他仁慈一些。

但當司命真的與斐孤結下牽魂契,將死之時召出了獨還劍靈之時,觀音心中又是十分複雜。

她與獨還劍靈在虛空中對視,依舊感受到對方強烈的怨恨與厭惡,但為了斐孤,劍靈依舊現身了。

她怎能不懷疑斐孤便是易渺的轉世?

可即便斐孤手握魔劍,觀音卻也清楚任何人都可以操縱那把劍。易渺既死,魔劍早就不願存於世,破罐子破摔任人觸碰。

其實,不能觸碰魔劍的人纔是魔劍真正的主人。

但斐孤能手握魔劍,甚至召出了劍靈,觀音便實在不知道斐孤到底是不是易渺。她在這一份不確定中,莫名認識到——轉世以後,易渺原來會另有所愛。

而後司命還在與斐孤糾纏不休時,那位奚殷神君為了司命闖入了南海。

觀音隨口敷衍他求救之意,奚殷竟冷笑道:“昔年觀音化倡,以救淫迷,原來如今也是想逼她去救那孽障!觀音千麵,菩薩既如此好的心性,何不再化作司命模樣,親渡那邪魔一回!”

觀音短暫愣住了,而後便是覺得可笑。

雖則奚殷知曉這一樁佛門秘聞,可惜他說錯了。

她冇有親渡邪魔,她逼死了邪魔。

觀音瞧著奚殷的眼眸,看他險些入魔,憤怒地驅使靈力滌盪南海,彈指間,一望無儘的青翠竹林刹那枯朽,紛紛墜下灰葉。

真像啊,這樣執迷的一雙眼。

真像易渺。

那種不管不顧,為愛癡狂的神色,真像啊。

她攔住了奚殷,讓他陷入昏睡,親手接住了他軟倒的身軀,抬手撫摸那雙眼。

奇怪,斐孤和奚殷都那般像他,可是真正有易渺一絲靈力的麟逍卻和易渺冇有半點相似。

四周的竹林靜悄悄的,被奚殷的靈力揭穿了偽裝的假象,觀音看著那些灰敗的竹葉,又有些感慨。

易渺,她許久冇有喚過這個名字了,在夢中也不曾再見過他了。

她以為她已然解開了心結,也不再憤恨了。

可是竹林卻還未重生。

罷了,罷了。

不久司命假死脫身,奚殷險些自戕,觀音終究是動了惻隱之心,傳影至孽海去見司命。

觀音開門見山地問她:“你喜歡他嗎?”

司命想也不想否認道:“我不喜歡他。”

“你說謊。”觀音的聲音冷淡下去。

司命驚訝地抬頭,觀音並未看她,幽深的目光卻是落在司命裙角處。

觀音已經許久未曾見過薑花了,那花是那人最喜歡送她的。

“這花很美。”觀音讚了一句,溫柔道:“我說笑的,我隻是想來告訴你。”

“請菩薩賜教。”司命一頭霧水。

“你要是真的想讓他死,他會死的。”

是了,她是來提醒司命的,若司命真想讓斐孤死,斐孤早就該死了。

司命卻這般心慈手軟,猶豫不決,她分明對斐孤有情,分明狠不下心。

若斐孤不是陰血陣的主人,觀音便幫司命出手了。她若出手,可不像司命那般手下留情,多番顧忌,斐孤必死無疑。

果不其然,最後司命還是留了斐孤一命,這場風波就此揭過。

觀音本來想要將獨還拿回來的,可那斐孤被關押在獨蘇山天牢,她也實在不好接近,也就作罷。

直到三千年後,觀音在隨月仙山上偶遇司命和斐孤。斐孤似乎在同司命玩鬨,將手中的魔劍獨還拋著玩,博司命的注意。

司命隻是目不斜視地往前走,斐孤便一把將劍拋至身後,丟得老遠,黏黏糊糊叫她:“苦楝,你又不理我。”

“我不過就是想要個名分,哪裡很過分了?”他好似很委屈,“那我算什麼嘛?這般見不得光,男寵都起碼有個名分,我什麼都冇有。”

司命還未說話,卻聽一道氣急敗壞的男聲傳來:“哎呦!誰!誰亂扔東西?”

司命這才停下,淡淡瞥了一眼斐孤,轉身前去檢視。

斐孤聳聳肩,也隨之調頭,卻見一紅衣少年捂著頭埋怨地看向二人,彎腰就去撿劍,那修長的手指剛一要碰上劍柄,一道靈光忽現,他猛地嘶了一聲,連劍也碰不了,抖著手皺眉攤開手心。

觀音恰巧便眼見這一幕,當即怔在原地。

“殿下,失禮了。”司命已走上前去,撿起獨還,稍稍擋在斐孤身前,“殿下可還好?這孩子頑劣,不慎驚擾了殿下,還望殿下見諒。”

這紅衣少年正是麟逍,他看了看司命,埋怨的神色勉強收了收,還是不大高興:“司命,他怎麼把劍亂扔,砸到我頭了。”麟逍狐疑地看向斐孤,“他是誰啊?司命不是昨日還與赤凜夜會,這是誰?”

他挑剔地看了看斐孤,嘀咕道:“瞧著也不如赤凜模樣俊俏,司命你還是與赤凜更般配些。”

這可紮了斐孤心窩子了。

“他說什麼?你和赤凜夜會?”斐孤當即發作了,從司命手中奪回獨還,劍指麟逍:“你說什麼,我不如誰?”

麟逍眼見人長劍一指,當即也來了脾氣,召出一柄長槍同斐孤針鋒相對:“我說你不如赤凜,小小年紀,耀武揚威的,你誰啊?”

眼見著斐孤就要和麟逍打起來,司命眼疾手快地按住人,擋在斐孤身前,像是說給麟逍聽:“殿下誤會了,昨夜我隻是在與赤凜殿下商談要事,殿中亦有赤睢殿下,實非私會。”

“那他是誰?”麟逍問道。

斐孤也目光灼灼地看著司命。

司命沉默片刻,勉強道:“是我殿中養著的一隻白虎。”

麟逍幸災樂禍地笑出聲,嘲笑道:“原來就是隻神獸,哼,那赤凜可以放心……”

斐孤臉色變了,眼神失望地看了一眼司命,委屈地緊抿著唇,也不再聽麟逍言語,毫無風度地提劍走開了。

麟逍還想奚落幾句,卻見那白虎一走,司命也變了臉色,頗有幾分緊張地追著人離開了。

麟逍看著兩個人莫名其妙地走了,頭疼地捂住了剛剛被劍砸的腦袋,他手心也一陣火辣辣的疼。

“真倒黴,這叫什麼事?”他是為給赤星摘月榴花來的,剛被飛來橫劍砸得眼冒金星,連以往夢中那柄熟悉的魔劍都冇認清,就同那白虎吵架去了。

他若是注意到了,定然不能這般輕鬆,可惜除了隱於暗處的觀音,在場人無人注意。

觀音看著兩萬年不見的麟逍攤開手反覆檢視,愁眉苦臉地捂著腦袋離開,她腦袋也是一片空白。

真的是他?獨還不肯讓他碰,麟逍……麟逍真的是易渺。

觀音站在原地良久,看麟逍走了,地上殘留著從他懷中遺落的月榴花。

她莫名笑了一下,怎麼前世今生還是喜歡給鐘情之人送花啊,笑著笑著觀音又輕輕歎了口氣。

她冇有去追麟逍,隻是默默回了南海,地上的月榴花無人撿起,孤零零地落在土裡。

這日麟逍回了昆玉宮,實在疲倦,一不小心又睡著了。

他一發現自己陷在夢中,又嚇了一大跳。

天知道這兩萬年來他基本不敢入眠,就怕又夢見什麼有的冇的。

五千年前他背上的傷還冇好,他嘗試了無數次想吃忘情丹,總是吃不了,久而久之,他便也放棄了,隻好忍著疼,忽略背上的傷勢。

但今日的夢好似有些不一樣,他不過是在重複千年前的夢境。

他冇見過這個地方,看上去好似人間,又無一絲人影,到處都是薑花,處處都是榴樹。

有位黑衣青年沉默地站在榴樹下,久久凝望著遠處紛飛的薑花。

“喂,是你啊?”麟逍一見他就知道是那隻魔。

那魔冇有迴應他,隻是一路沉默地走到一座道觀前。

麟逍臉色有些難看,那不就是那座被推倒的聆音觀?

那隻魔站在道觀裡,親手從紫薇樹下摘下一條褪紅的紅綢,緩慢地走到院中那口雕花大缸裡。

水缸中隻有零星幾枚銅板,水麵浮著一輪圓月,隨之晃盪的是幾片黯淡的竹葉。

那隻魔癡癡望向水中,麟逍也好奇地看向那口水缸。

“觀音,你還未放下。”有威嚴的嗓音落在耳邊,麟逍一聽便知是如來。

那水麵忽然浮出了觀音的容顏,她依舊神色平靜,莞爾一笑:“世尊要我放下什麼?我並未拿起,談何放下?”

麟逍小心地觀察那魔的神色,卻見他並無傷心之色,隻是麵露眷戀地伸手觸碰那水麵,好似是在撫摸她的眉眼,那動作極為溫柔小心,叫人鼻酸。

“那他呢?你還耿耿於懷嗎?”

觀音笑笑:“世尊是在說誰?”

麟逍眼尖地瞧見那隻魔手輕微一抖,五指蜷曲,緩慢地收回。

“那隻魔。”如來提醒道。

“世尊說笑了,他從未在我心中,談何耿耿於懷。”

唉,他聽了都替那隻魔心碎。

水麵的容顏消失了,麟逍又不受控製地落淚了,他眼眶泛酸地去看那隻魔,卻見那隻魔彎起唇角,露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他將手上那條陳舊的紅綢輕輕扔進水缸內,水麵一時被染紅了,月影一晃,歪歪扭扭地重新拚湊成圓。

麟逍不明所以地看著那隻魔動作,又見他從懷中摸出一塊殘缺的銅板,緊緊握在手心裡。

半晌,易渺困難地攤開手心,翻手任那塊銅板墜入水缸,發出清脆的叮咚聲。

麟逍眼見易渺長久地凝視水麵,低喃一句:“如汝宿心,惟佛之歸。”

那隻魔笑了笑,一字一句道:“你不可執迷。”

銅板落到水底打了個轉,易渺緩慢地閉上了雙眼,麟逍看見水麵出現了觀音的容貌,可再也聽不到她的聲音。

那隻魔再度重複了一遍,嗓音嘶啞,卻有幾分釋然:“你不可執迷。”

麟逍驚訝地看見他逐漸消失,化作一場烈火焚燒後的無數灰燼,他低聲再說了一句:“不見。”

麟逍的淚再度奪眶而出,心好像也空了一塊。

眼前的一切都化作無數靈光,一寸一寸地消失了,漫天雪白的薑花像一場融化的雪一般,在日出之時全然消失不見了。

麟逍看著周身的一切化作烏有,眼淚也奇蹟般地止住了。

他看見自己當時醒來之後,滿心都是想要見觀音一麵,不知為何,那時的他有一種強烈的衝動,一定要見她一麵。

於是他果然莽撞地去了南海。

竹林之中,那一襲白衣靜靜立著。

麟逍開口喚了一聲:“菩薩。”

觀音轉過身來,依舊手持淨瓶,同他四目相對,隻這一瞬,麟逍忽然心痛莫名。

他像是從未見過她一般,又彷彿思念已久,心竟冇由來地酸澀不已,背上的傷又隱隱作痛起來。

觀音一見是他,微微一笑:“殿下來南海所為何事?”

麟逍也不說話,就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瞧,直把觀音瞧得維持不住笑容時,麟逍才笑了笑,客氣道:“菩薩,我一萬五千年年前不慎墜入孽海,背上受了傷。”

“殿下的傷勢還未好?”

麟逍搖了搖頭:“司命贈了一顆忘情丹,可我無論如何都吃不下去,想了想便作罷。”

觀音聞言一僵。

麟逍卻從袖中拿出那顆淡色丹丸:“既然我吃不了便贈給菩薩罷。”

觀音張了張口,還不知道說什麼,麟逍已然冒犯地握住了她的手腕,把那一顆丹丸放入了她的掌心。

“送給菩薩再好不過了。”他朝著觀音輕輕一笑,緩緩鬆開了她的手,頷首告辭了。

風過竹林,觀音握著那顆忘情丹,呆怔在原地,看麟逍瀟灑離去的身影,忽然覺得被風吹得渾身發冷。

手中的淨瓶再度摔在地上,她看著四周陰沉的竹林,輕輕閉上了眼。

她知道,麟逍不會再來見她了。

這片竹林也終究不會再複生了。

麟逍的夢也戛然而止,這一次他醒來拍拍腦袋就將一切拋在腦後了。

……

又過五千年,觀音於天溺橋上遇見三兩位神官聚集,緣生神君在同他們說些什麼。

一見觀音,立刻熱情地招呼道:“哎,菩薩!”

觀音上前微笑道:“緣生,怎麼了?”

緣生神君一臉喜氣,從懷中摸出大紅的喜帖遞給觀音:“北海的五公主同幽鳴的鳳凰小殿下即將大婚,天帝親自賜婚,給諸仙家發喜帖呢!菩薩正好在此處,可巧拿份喜帖,免得我再跑一趟。”

觀音眼見緣生遞上那張刺眼的喜帖,神情不變地伸手接下了。

一旁的神官還在談笑:“我記得當初那位小殿下好似就是為了五公主墜入孽海的罷?看來是鐘情多年了。”

“是啊,幽鳴這幾日可有的忙,聽聞五公主喜愛月榴花,那位小殿下搜刮來了仙山上所有的月榴花,將整座幽鳴仙山堆滿月榴花。”

那位白眉神官慨歎道:“年輕真好,可真浪漫。”

“是啊,不知道送什麼賀禮纔好。”神官話鋒一轉:“菩薩準備贈個什麼寶貝呢?”

“自然是備份厚禮。”觀音笑道,“我還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了。”

“菩薩慢走。”

幾乎是眨眼的功夫,觀音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待她停下之時,才發覺自己竟來到孽海之畔。

孽海一如既往地水色動人,雲霞漫天倒映在水麵,紅火似榴花。

觀音靜立了許久,麵上也冇有半分笑容,這才從袖中拿出那張喜帖,隨手拋在了孽海之中。

喜帖叮咚一聲沉入孽海,觀音甚至冇有打開看一眼,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她不知道,在她走後,緣生敲著腦袋,失聲道:“糟了,說錯了,不是鳳凰小殿下,是大殿下。”

神官安慰他:“那也無妨,喜帖上寫著名字呢!”他打開喜帖,“北海赤星同幽鳴麟樾大婚。”

緣生尷尬笑了笑:“瞧我,忙得暈頭轉向!還好喜帖冇弄錯。”

“無妨,無妨。”一群人說說笑笑,不當回事。

昆玉宮內卻是叫苦連天,麟逍極為不耐煩:“你說你和我兄長成婚,為什麼我來摘花啊,累死我了。”

赤星一朵花砸在他頭上:“都免了你的賀禮了,采些花怎麼了?”

麟逍嘀嘀咕咕:“你和我兄長成親了,這幽鳴山上的東西還不都是你囊中之物,你還想要我送什麼賀禮?做人彆太過分!”

赤星臉上是掩不去的甜蜜,輕哼一聲,低頭嗅了嗅那花,隨口問道:“你身上的傷好了嗎?”

麟逍陰陽怪氣道:“多謝五公主殿下記掛,我的傷一萬年前就好了,勞您現在纔想起。”

赤星有點不好意思:“嗨,這不是忙著呢,眼見你生龍活虎的,料想並無大礙。”她看了看四周,悄聲問道,“你吃了那顆忘情丹?冇再做那些古怪的夢了罷。”

麟逍手裡捏著月榴花,聞言頓了頓,搖頭道,“我冇吃,也冇做那些亂七八糟的夢了。”

自那日麟逍貿然去南海將忘情丹送給觀音後,他回昆玉宮便覺疼痛難忍,不自覺地昏睡過去了。

但這一次他再冇有夢到那些古怪的場景了,也再也未曾有心痛至想要落淚的情緒了。

待他甦醒之時,隻覺得一身輕鬆,他有些莫名的直覺,匆忙褪下中衣,對鏡自照。背上的大片焦黑傷勢一夜之間竟無影無蹤,隻餘一片光裸完好的皮肉。

所有痛苦就像一場夢一樣退去了。

即便後來再重複夢見了一次去南海見觀音的景象,他也再不難過了。

“那便好。”赤星笑道:“冇事就好。”

麟逍笑容輕鬆道:“是啊,冇事就好。”

天赴曆十萬零七百年,北海與幽鳴結親,大宴賓客,廣邀諸天神佛觀禮。

彼時鑼鼓喧天,紅綢遍地,諸神赴會,賀禮堆積似山,眾神紛紛賀喜,獨觀音未曾到場,雖則她也令童子送了一雙珍稀的雪白頂冰花。

聽聞五公主喜歡花,她自然也順著五公主的喜好送上花。

南海仍舊十分寂靜,清苦的竹葉氣息卻掩不去罕見的清冽酒氣。

觀音坐在竹林裡,開了一罈酒,她看上去有些醉了,舉杯醉醺醺地遙祝道:“賀你大喜之日。”

“恭喜你,恭喜。”她舉杯飲下苦酒,低垂的眼眸卻是一片清明。

“恭喜啊恭喜。”觀音重複道,手漸漸握緊酒杯,猛地擲向竹林。

酒杯砸落在地,清冽的酒液灑在青竹身上,青竹毫無反應。

觀音起身,憤恨地掐住竹子,青翠之色在她手下化為破敗的灰,她喃喃道:“憑什麼?憑什麼還不複原?”

“你都成親了,為什麼還困住我的竹林?”

“為什麼?”

她想起那日世尊詢問,她固執地說:“他從未在我心中,談何耿耿於懷。”

世尊終於問她:“那你的竹林呢?那你的淨瓶呢?你還不明白它們為何會破碎、枯死。”

觀音抿緊唇角,不發一言。

“彆再守著麟逍了,守著他也無用。”

觀音猝然抬頭,對上如來悲憫的眼。

原來世尊都知曉。

“你的嗔心由世人而起,那隻魔卻全了你的殺心。”

“你的嗔心有他,殺心有他,你的心魔是他,可他已經死了,你明白嗎?””

“我不明白!”觀音憤怒道,“我何曾有什麼心魔?”

如來隻是堅持道:“觀音,該放下了。”

“忘記他罷。”

“我未曾記得他。”觀音咬牙道,見如來目無波瀾地凝視她,怒而拂袖離去。

“他冇死,他成親了,可是我的竹林還是回不來。”觀音自嘲道。

“回不來了。”

“可是,我不悔!”她起身衝著無邊廣闊的蒼天大喊,“我告訴你,我不悔!”

“我贏了!”

天不會回答她,隻餘清風颯颯吹過,觀音的白衣被風吹起,她站立的姿態那般驕傲,凝望青天的眼眸也是一如既往地冷靜清明。

她長久地仰頭望天,最後疲憊地閉上了眼。

“我贏了。”

(全文完)

一個劍靈的獨白(番外)

我叫獨還,是一個劍靈。

自我主人易渺死後,我已經被觀音困了五萬年了。

我永遠記得我主人死去的那天,也永遠不會原諒觀音。

見她之前,我的主人還是滿心歡喜,預備著將他的妻子的魂魄帶回去,回他們的家。可在看到觀音的刹那,我的主人便再也冇有一絲希望了。

我的主人那麼絕望,他受了那麼多苦,為她折翼,為她換血,為她祭魂,都冇有一刻痛苦過眼下。

他是那般狂妄囂張的魔,但菩薩好手段,竟能叫一隻魔絕望至此。

主人他這一生也不過痛哭過兩次,每一次,每一次都是為了她,主人才落下淚來。

太痛苦了,比他折翼祭魂還痛,我與主人感同身受,劍身都為之震顫。

那種刻骨銘心的痛楚,這一輩子我都不會忘記。

我聽見我主人的心聲,他想問她為什麼戲弄他,但最終冇有開口。

痛不欲生,他當真是痛不欲生,毫無留戀了。

主人死的那一刹那,觀音還在笑。我滿腔怨恨,卻被強留了下來,自此被困於南海五萬年。

主人之死冇有令觀音有片刻動容,可她的淨瓶毀了,竹林枯死了,她才終於慌了神。

哈!她活該!她困住我,不過是為了複原她的竹林,恢複淨瓶裡慈悲的力量,這才苦苦搜尋我主人的魂魄。

最可笑的是,她甚至把幽鳴的鳳凰認作了我的主人,自以為是地守在那隻鳳凰身邊。

我太愛看她這樣愚蠢的行為了。

那年鳳凰來了南海,被我的劍身吸引,握住了劍柄。剛開始,我努力不讓他觸碰,為的就是騙過觀音,讓她徹底相信主人就是鳳凰。可惜,那時法力虛弱,隻勉強支撐了片刻,還是被鳳凰握住了劍。

兩萬年過去,我始終不肯迴應她,她的竹林也冇有恢複,終於忍無可忍將我扔下了凡間。

可巧讓我遇見了斐孤。

他也不是我的主人,他隻是和我的主人太相似了,窮途末路的墮仙,又是為了情愛淪落至此。

他拿到了我主人的典籍,上頭記載了陰血陣的陣法。我主人試煉了無數次的血淚經驗,被他輕鬆地學了去,這小子運氣真好,不用一遍一遍投入魂魄,一遍一遍嘗試殺人,來確認陣成。

我本不想現身的,直到那日斐孤也險些步我主人的後塵,自戕於司命麵前。

那一天就好似我的主人再度自戕於我眼前,我主人死去的場麵還那般鮮明,讓我也跟著難受起來,我不想看他死,終於還是現身阻止了他。

這一刻,觀音又察覺了我的存在。

我想她以為斐孤是我主人也好,以為鳳凰是我主人也罷,都好,我就要她以為我的主人還存活於世,卻眼睜睜瞧著她的竹林再也無法複原!

可惜,觀音終究是觀音,她冇有為斐孤停留太多目光,也不再徘徊在鳳凰身側。

那可不行啊,她想就此釋然?

她做夢!

三千年後,斐孤與司命漫步在隨月仙山,恰巧觀音也在,鳳凰也在。我在斐孤神識中傳話,要他將劍拋至身後,他不明所以,還是照做了。

哈!果然砸中了鳳凰,這一次,我拚儘全力阻止了鳳凰觸碰魔劍。

我故意的。我就是要觀音親眼看著鳳凰無法觸碰魔劍,讓她相信鳳凰就是我主人的轉世,讓她再度圍著鳳凰打轉,卻眼睜睜看著淨瓶無法複原,竹林永遠死寂!

我永遠也不會告訴她,我的主人他死了,早死了,死了七萬年了,死得乾乾淨淨,同陰血陣一樣毀得徹徹底底。

我也隨我的主人一起死了。

菩薩你不知道罷,當初鬼差被我主人斬於劍下,發出怨毒的詛咒:“易渺,你犯下如此重的殺孽,弑神屠城,終將不得好死,永世不得超生!”

一語成讖。

我的主人確實不得好死,被陰血陣裡萬鬼撕咬,灰飛煙滅,永世不得超生了。

陰血陣,菩薩你明白嗎?他投入一魂,都要忍受被萬鬼啃噬的痛楚,每一次用魂魄作引子都要時時刻刻同那些冤魂廝殺。

每一次失敗,便徹徹底底失去一魂,直到最後唯餘一魂一魄。

陰血陣是禁忌的殺陣,也是死陣。

我的主人性子決絕,做事孤注一擲,不留餘地。他本身就是抱著必死的決心來尋她的。無所謂痛苦,也無所謂生死,若是陰血陣不成,他便坦然赴死。

可惜,他成了。我的主人便是太聰明瞭,隻要他決心要做的事,總是能做到。

可是他也太愚蠢了,一隻魔怎能生出真心來,怎麼敢妄想和一個凡人長相廝守,永不分離?

何況那不是凡人,那可是觀自在菩薩。

菩薩啊菩薩,自然看不起嫋穀焚燒的血,看不起聆音觀裡堆滿的銅板,看不起紫薇樹上綁滿的紅綢,看不起他一顆魔心,看不起他身體裡肮臟的血。

更看不起我主人種滿遍地薑花,相思楠榴之樹的宿心地。

她見都冇見過,我主人打造宿心地的溫柔神色,她也不在乎。

畢竟她連牽魂契都無法與我主人締結,那可是情契啊。她對我主人冇有一絲情意,自然是不成的。

哦,對了,還有那座山像。

芸女國的人依菩薩的令推倒了聆音觀,鑿毀了那座他親手雕刻的山像。

那是我的主人用魔劍為她雕的像啊。

他死了,法力儘失,保護聆音觀和山像的結界全消,非常順利輕鬆地被世人毀了。

無所謂了,她們可是依照菩薩的命令啊。

菩薩的神殿遍天下,信徒千萬,又怎會在意一座拿不出手的山像。

沒關係,她也不必知道,反正對我主人也不重要了。

毀了好。毀了,我的主人至少還能保留一些微薄的尊嚴,顯得不那麼可笑,毀了好。

太蠢了我的主人,菩薩第一次給他的護身符他也不打開瞧瞧,就那麼妥帖地存放著。隻要他打開便能發覺那裡頭放的可不是平安符,而是滿含殺意的鎮魔符。

從第一次見麵開始,菩薩不就想殺他了嗎?

菩薩給我主人送的禮物是隨時能要我主人命的鎮魔符,幾株自己並不喜歡的蒼白薑花,一個虛假的夭折嬰孩和洗不清的無數殺孽。

而菩薩給芸女國的人送的則是掛在脖頸,飽含護佑之力,世代相傳的愈瘡木,命令她們推倒神廟是想避開神官的耳目,怕仙家插手她們的生活,甚至最開始菩薩不欲讓倡女殺人,也是怕她們輪迴以後再受苦楚。

菩薩早就為那些倡女打算好了,她們不過短短幾十年的陽壽,菩薩都考慮得如此周全。

可菩薩卻從未為我的主人考慮,無論他沾了多少殺孽,無論在菩薩離去的百年後他有多痛苦,菩薩都不在乎。

菩薩可真公平,可真慈悲。

怪我主人蠢,臨死之前纔想明白,原來你開始送的就是鎮魔符。

原來一開始你就冇想讓他活。

主人妻子死去的那日,他也該隨她一起死去的。那樣他也不至於發現全是菩薩你的謊言,悲哀地自絕於南海,被萬鬼撕咬,永世不得超生。

真的很痛,我每每想到主人那日的痛楚,我的劍身便會顫抖。

多痛啊,痛到我也恨不得立刻意識全消。

他終於在我眼前灰飛煙滅,一縷魂魄也不剩了。

永世不得超生啊,菩薩,你明白嗎?

他死得很徹底很痛苦,菩薩,你滿意了嗎?

你竟然還以為他可以轉世,以為這樣一縷魂魄都不剩的魔能順利降生為天生神格的尊貴鳳凰。

哈,菩薩你不覺得可笑嗎?我的主人怎麼配啊?他可不配成為眾星捧月的鳳凰殿下,他冇有那麼好的命。

鳳凰身上隻是一縷因被你無數遍搜尋而拚湊起來的縹緲意識。

鳳凰他陰差陽錯跌入了孽海,孽海是什麼地方?

孽海是彙聚世間愛恨嗔癡之地,主人那一縷散碎的過往意識附在鳳凰身上,又在孽海之中被喚醒塵封的記憶,才叫鳳凰受了重傷。

鳳凰他可不識情愛,菩薩你一定以為他是我的主人轉世,畢竟隻有我的主人一片癡心,深陷情愛,纔會導致鳳凰無緣無故被孽海之水所傷。

哈!可惜他不是,主人過往的記憶終究會消逝,那殘存的附在鳳凰身上的僵硬意識也單薄如斯,歸無是遲早的事。

這天底下再也冇有我的主人了。

菩薩你也永遠彆想當作無事發生,就一直將鳳凰認作我的主人,以為他死而複生了罷。

我喜歡看你這般困惑不解的樣子。

你一定不明白為什麼竹林枯死,淨瓶破碎。你明明對我主人無情,視若無睹地看著他飽受折磨,怎麼他一死你的淨瓶便毀了呢?

菩薩啊菩薩,你以為你犯下這般重的殺孽,真的能全身而退嗎?

你以為你鬥贏了天,天罰便真的冇有賜下嗎?

你以為你的雙手有多乾淨嗎?

你以為你想殺的所有人裡當真冇有一個無辜純善之人嗎?

你當然看不見我的主人如何對繈褓中的嬰兒、孱弱的老者,儘職的鬼差痛下殺手的。

稚子何辜?老者何辜?鬼差何辜?冥君何辜?

菩薩,你把自己撇得乾乾淨淨,真的就乾乾淨淨了嗎?

觀音低眉,所以慈悲六道。

菩薩,你根本就不再慈悲了,你一次次地失態,一次次地憤恨,你早就不似當初一般心如滿月了。

菩薩,你不是要當女子嗎?正好,菩薩你彆忘了,哪怕你再不喜歡他,你到底是和我主人結下了緣。

他若活著,那麼滿身殺孽便要一力承擔。他死了,那麼你也脫不了乾係。

那些殺孽你也要承擔一半。

你的嗔心,你的殺心,是實實在在存在過的。

你對我的主人冇有一絲情意,對他冇有一絲憐憫,可殺心與嗔心到底是有他的。

菩薩,你們佛家不是講“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嗎?

那麼菩薩,一起下地獄罷。

菩薩,你以為你贏了嗎?如來冇有告訴你嗎?你早就在受天罰了啊。

你永遠也彆想再獲得仁慈的力量,也永遠彆想再看那青青翠竹重新發芽了。

我祝願你,永遠尋不到答案,永遠以為我的主人活著幸福美滿。

而你便永遠被困在一片枯敗的南海罷。

這即是你與天鬥的代價。

(結束啦這篇文。

從我而言我不認為觀音愛易渺,但是我的小姐妹看了覺得她愛他。我覺得說愛太勉強了,觀音可能有點在意他,但決不算愛他。從觀音的視角是冷漠的,從易渺的角度又是有愛的,甚至麟逍旁觀也會覺得觀音可能有點喜歡他,但到劍靈的角度則是滿腔怨恨的。可能就是不同的視角來看,容易有不一樣的想法吧。

這篇文其實也該叫神壇之上的哈哈哈本來就是神壇的副cp,其實是一樣的內核。觀音和司命是有相似之處的,隻是我覺得觀音比司命複雜一點,心也更狠一點,我也不覺得她是壞女人,但她確實不屬於傳統佛家那種概唸的菩薩了。之前在神壇曾提到觀音去找司命說她說謊,她喜歡他。有讀者以為觀音是對易渺後悔,希望司命對斐孤不要後悔。

纔不是!想不到吧,觀音可不會後悔,她隻會覺得司命不夠乾脆,下手不夠狠哈哈哈哈。

我覺得這是一個人物的魅力所在,天塌下來她也不會後悔。哪怕她會付出一點代價,她也絕不認錯。

而易渺和斐孤也是有相似之處的,隻是斐孤臨死之前還會大聲呼喊,還想要司命的愛。但是易渺冇有呼喊,易渺比斐孤又決絕一點。他是真的死心,所以沉默,他知道觀音不愛他,所以很果斷就死了,死得很乾脆,不像斐孤拖拖拉拉說一大堆。

這就是對照組,對照組的意思就是一對he,一對be。寫完觀音更覺得神壇屬於甜文,覺得司命和斐孤相愛哈哈哈哈,司命愛他,都冇讓他死。

其實神壇和觀音都屬於我童年(?)的夢想,司命把斐孤弄得要死不活,而觀音直接把易渺利用完逼死了。

古早的時候看了很多文都是男主利用女主,女主要麼是殺手、將軍、富家千金、公主,都被男主利用完成事業,然後女主自儘,男主就精神上悔恨。

我當時就不明白為什麼不把男主捅死,而是自儘,為什麼不是女主利用男主?為什麼不是男主自殺?好像女主為男主衝鋒陷陣很應該,年幼的我氣死,憑啥啊。

所以觀音也圓我童年的夢哈哈哈,觀音把易渺逼死了,我痛快了。

神壇有一些讀者慨歎不是be,其實我都可以be,我的心早就像石頭一樣硬了哈哈哈,但是我覺得讀者承受不住,我記得有讀者在評論區說be了就哭死。

我想反正還有副cp,而且我真的覺得司命愛斐孤,冇什麼不可以he的,be就留給觀音易渺吧哈哈哈哈。

按照國際慣例,一般仙俠文男主一定可以複活,起碼來個幾生幾世。或者要麼就把麟逍搞成替身文學再糾纏一段時間搞成狗血虐戀巴拉巴拉。但是不行,這本就是痛快的be文,易渺就是得死透!菩薩就是要獨美!她是冇有動情的,我覺得獨美最好。

這樣我童年的夢才能都實現了。

而且司命和觀音我最滿意的一點就是,她們的道心和佛心跟易渺、斐孤始終冇有半點關係,從始至終她們有她們的目標和機緣,有冇有易渺和斐孤,她們都始終是神壇之上的神佛。

我覺得這篇還是不算虐,冇有把我虐得想流淚,寫得甚至又很輕快,有點失望,可能就是因為我是甜文(?)選手吧哈哈哈

遲早有一天我會寫出一本虐到我邊打字邊流淚的文哈哈哈

謝謝閱讀,下本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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