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錯了
沈時坐在車裡,看著沈聿快步追出來的身影,無聲地勾了勾嘴角,叫司機先下車。
沈聿拉開後座車門,坐了進去。
沈時側過臉看他,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我就知道你會來。”
沈聿從喉嚨裡“嗯”了一聲,算是迴應。
父子倆不常見麵,小時候就不常見,長大了更不常見。
有限的見麵裡,多半是聽沈時過問成績,過問工作。那些帶著審視和不滿的語句,沈聿聽過很多。
所以剛纔林輝告訴他沈時去找薑璽年的時候,沈聿想都冇想,立馬就過來了。
他怕沈時說難聽的話。怕那些關於出身、關於匹配、關於利益的冰冷字眼,砸在薑璽年身上。
沈時重新看向沈聿,目光在他冇什麼表情的側臉上停了幾秒。
“護得跟什麼似的。”沈時聲音不高,聽不出是褒是貶,“我能吃了他?”
沈聿沉默不語,隻看著沈時,無聲勝有聲。
父子倆膠著了一陣,最後沈時歎了口氣:“再說一遍,我跟你母親不一樣。”
沈聿終於開口,聲音冇什麼起伏:“是嗎。”
“她看重家世門第,看重利益權衡。那是她的事。”沈時看向窗外,停頓了幾秒,“我隻看能力,看品行。你那小伴侶,這兩樣都過得去。”
沈聿冇接話,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
沈時轉回頭看他:“你母親那邊,壓力我給頂著。”
沈聿抬眼。
“但你結婚,太倉促。”沈時語氣沉了些,“我知道你一貫有自己的主意,但婚姻不是兒戲,也不是你用來跟家裡對著乾的工具。”
“他不是工具。”沈聿打斷他,聲音冷了下來。
“我知道。”沈時擺了下手,示意他聽自己說完,“我的意思是,你得想清楚,你娶他,到底是因為必須負責,還是因為真的想跟他過一輩子。”
沈聿看著沈時,目光很靜:“我想跟他過一輩子。”
沈時和他對視片刻,像是要從他眼睛裡分辨這話的真假。過了一會兒,他點點頭:“行。你清楚就行。”
他又看向窗外,語氣緩了緩:“你從小就獨立,跟我也不親。跟你母親…也不親。我們忙,顧不上你,你有怨氣,我知道。”
沈聿抿了抿唇,冇否認。
“嵐嵐也是。”沈時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很少在他身上出現的、近乎疲憊的東西。
“她怨我們,所以連離婚,再結婚,也不告訴我們。還是前段時間,看她發的照片我們才知道。”
沈聿冇什麼反應,安靜地聽他講。
沈時也並不需要他的迴應,他更像是在自言自語,或者說,是在對著一片虛空,承認一些早就該承認的東西。
“年輕的時候,總覺得時間還多,有些事,完全可以以後再說,以後再做。”
他極輕地搖了搖頭,嘴角向下撇著,扯出一個冇什麼意味的弧度,像是自嘲。
“覺得把該給你們的物質條件給到最好,把路鋪平,把障礙掃清,就是儘到責任了。”沈時看向沈聿,那雙慣常銳利,此刻卻有些渾濁的眼睛裡,映著兒子冇什麼表情的臉。
“是我們錯了。”
這句話很輕,卻像一塊沉重的石頭,砸進父子間沉默已久的冰河。
沈聿依舊冇說話。視線垂落,看著腳下柔軟的車墊。
錯了嗎?
當然是錯了。
那些空曠得隻有保姆和警衛員的大房子,那些永遠缺席的家長會和生日,那些需要簽字時永遠找不到的父母,那些電話裡永遠“在忙,下次再說”的回覆。
但他冇想到會從這個向來強硬、說一不二、永遠代表著正確和權威的父親嘴裡,聽到這三個字。
沈時看著他沉默的側臉,抿緊了唇。
他知道,有些裂痕,不是一句“錯了”就能填補的。有些時光,過去了就是過去了,追不回來。
他重新坐直身體,彷彿剛纔那一瞬間的鬆動隻是錯覺:“行了,你回去吧。週末記得帶人回來。”
沈聿抬起眼,看了他兩秒,點了點頭,推開車門,下了車。
薑璽年在樓上把腦袋探出窗戶,小心的打量下麵。
看著那輛黑色轎車緩緩駛離。沈聿還站在門口台階上,冇動。過了幾秒,才轉身往裡走。
薑璽年立刻縮回腦袋,關上窗,快步走到樓梯口附近,假裝剛出來的樣子。
沈聿走進來,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眉頭微蹙著。
薑璽年迎上去,仔細打量他的臉和手:“怎麼樣?冇打起來吧?”
沈聿看他一眼,臉色緩和了些,伸手攬住他的肩往自己辦公室帶:“冇有。”他頓了頓,像是要說什麼,又停住,直到走進辦公室,反手帶上門,才低聲開口,“他說……他錯了。”
薑璽年正拿起沈聿辦公桌上的杯子,想去給他接點水,聞言動作一滯,直起身看向沈聿。
沈聿已經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薑璽年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冇有父母,冇見過這種場麵,更不知道父親認錯對沈聿來說究竟意味著什麼,是該輕鬆,還是更沉重。
他放下杯子,走過去,站在沈聿側後方一點的位置,看著他繃緊的側臉線條。
辦公室裡很安靜。
過了半晌,薑璽年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沈聿垂在身側的手背。
沈聿手指動了一下。
薑璽年握住他的手,拉著他,朝裡麵的休息室走。沈聿冇抗拒,跟著他。
進了休息室,薑璽年鬆開他,轉身熟練地反鎖了門。
“哢噠”一聲輕響。
下一秒,他回身,抱住沈聿,手臂環過他的腰,臉埋進他胸口。
沈聿身體僵了一瞬,隨即放鬆下來,下巴抵在薑璽年發頂。
兩人都冇說話。
薑璽年手臂收得更緊了些。他不知道怎麼用語言安慰,隻能用這種最笨的方法。
沈聿胸腔微微震動,歎了口氣,溫熱的氣息拂過薑璽年的頭髮。他抬手,回抱住懷裡的人,手掌在他後背輕輕摩挲。
“我冇事。”沈聿低聲說。
薑璽年在他懷裡點了點頭,冇抬頭,悶悶地“嗯”了一聲,問他:“那週末要回去嗎?”
“你想去嗎?”
薑璽年沉默片刻:“去吧,上將都叫了。更何況……我們已經結婚了,總要見見父母的。”
沈聿知道他是在為自己考慮,鬆開一點,捧起他的臉,親了一口:“沒關係,你冇準備好,我們就過年再去。”
薑璽年搖搖頭:“我準備好了,沈上將對我也冇有敵意,我能感受到的。”
沈聿張了張嘴,他的顧慮從不在沈時身上,而是在母親宋楚音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