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中之人(六) 死得這麼難看啊。……
那張紀年錶快被風吹跑了。謝不塵指尖一動, 火紅色的靈力自指尖逸散開來,一個隱形符躍然而上,他的身形頃刻之間消失, 那張紀年表也悄無聲息粘回了城牆上。
這個幻境不好逃脫。
這是謝不塵腦中冒出的第一個想法。
且不說其他,就論能不能殺掉此間中的鶴予懷,就是一個麻煩的問題。明鴻仙尊又不是紙糊的老虎,即便掉了境界, 打贏一個化神境的修士也還是綽綽有餘。
更何況當年自己一招一式都是鶴予懷親自教出來的, 自己有什麼弱點, 他一清二楚。
可事已至此,不能乾也得乾了,謝不塵神情難辨,口中飄出一聲極輕的歎息, 總不能耗在這個幻境裡麵吧。
思及此,謝不塵深吸一口氣,麵如土色又視死如歸地朝著堂庭山的方向過去了。
彼時,堂庭山上,蒼龍峰中, 見春閣被冰雪覆蓋, 閣內的雪棺中,血衣白髮的仙尊雙目腥紅, 額間閃過一絲心魔的印記。
一月前,明鴻仙尊渡劫不成道心儘毀, 帶著橫死的徒弟回了蒼龍峰;二十三日前, 明鴻仙尊招魂七日未果,幾乎將整個望月洋掀了個底朝天,似乎想要找回什麼東西, 但不儘人意;十七日前,明鴻仙尊為了招魂耗儘靈力精元,致使其在上清宗聯絡生死的魂燈揺搖欲滅,竟然有了油儘燈枯之兆,掌門胡不知大駭,召集十二位長老設伏魔陣合力將其製服,長老越橫在收陣時失手打斷了仙尊因雷劫損傷極重的靈骨;十日前,因靈骨斷裂的仙尊自昏迷中轉醒,發現徒弟那皮開肉綻的身體生了屍斑。
那一日,仙尊什麼也冇說,隻是睜大了他那雙碧色的眼眸,雙手顫抖著撫過那些極其駭人的青紫斑痕。
徒弟的眼睛輕輕閉著,臉上還凝固著解脫一般——或許不能說是解脫,而是命該如此,塵埃落定的安定神情。
似乎直到這個時刻,這位……這位曾經上天入地無所不能的修真界第一劍修,才真的意識到,自己的徒弟真的已經死了。
連魂魄都找不回來。
死透了。
他靜靜地坐在徒弟的屍身前,佈滿傷口裂痕的手握緊身旁那把鋒亮如冰雪的佩劍。就在抬劍的那一瞬間,巨大的飛廉靈獸騰空而起,將他撲倒在地!
平素裡冷肅無情,端方持重的仙尊毫無形象地在雪地裡麵滾了一圈,手中的劍被狂驟的風雪掩埋。
冷雪灌進那單薄的衣衫裡麵,修為至高,曾經在峰頂的皚皚白雪中住了幾百年的鶴予懷當時隻覺得……好冷啊。
從來都冇有覺得這麼冷過。
三日後,他從藏珍閣裡麵取出了一尊雪棺。
雪棺保養屍身,可使屍身不腐不壞如活人。
謝不塵那具幾乎一碰就壞的身體被小心翼翼捧上了雪棺內。飛廉靈獸倚靠在雪棺旁,伸出舌頭舔舐小主人那僵硬的指節。
鶴予懷花了一點時間,將謝不塵因靈力衝撞而撕裂的身體縫回去。
醜陋的疤痕佈滿謝不塵全身,就連臉上都佈滿斑駁的痕跡,像是用紅墨將整張臉劃花了。幾乎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鶴予懷盯著那張麵目全非的臉。
他記得謝不塵是很愛漂亮的,像隻愛梳理自己羽毛的小孔雀。
綁了時新的髮式,穿了新買的衣服,或是拾掇一番要出去和師兄弟玩,打理好了,就彎著桃花眼,喋喋不休地追問自己——
“師父~好不好看?好不好看??”
那聲音尤在耳旁,但人已經毫無知覺,佈滿疤痕地躺在雪棺上麵。
這麼愛漂亮……卻選擇這樣撕裂自己的,殘忍的死法。
潛入蒼龍峰的謝不塵輕巧地躍上枯槁佈滿厚厚雞血的樹枝,看向見春閣院內那尊雪棺。
白髮血衣的人無聲無息倚靠在雪棺邊上,若不是還有微微呼吸起伏,謝不塵險些以為這人死了。
謝不塵小心地探出自己的神識,看見了雪棺之中的自己。
“……”謝不塵愣了一瞬,神色出現片刻的空白。
雖說謝不塵自己早有預料,畢竟那暴烈的靈力撕碎魂魄和身體,自己的屍身想來是不好的。
可……這也太不好了,謝不塵欲言又止,七零八落的拚起來……死得這麼難看啊。
他苦哈哈一笑,有些無奈地看著自己曾經的樣子。
雪棺四周是一個巨大的聚靈法陣。聚靈陣是靈力不夠的人臨時佈陣取靈的辦法,算是個比較常見的靈陣。
明鴻仙尊乃是修真界劍修第一人,若是平日哪裡用得著這個?
謝不塵想起上山聽見那些弟子竊竊私語……說鶴長老的靈骨被天雷劈斷了,若是醫治不好,恐怕會隨著靈力逸散,修為大跌而變成廢人一個。
一死一傷,這劫數……還真是誰也冇落著好。
他眼眸一動,結了白霜落了細雪的睫毛輕輕抖了抖,便覺得眼睛有些涼——有雪落進了他的眼睛裡麵。
謝不塵眨了眨眼,將那融化的雪水逼出去。
問道劍出現在手中,謝不塵深吸一口氣,看向鶴予懷那孤零零背對著自己的身影。
這也算是個好訊息,靈骨斷了,那就……謝不塵抿緊唇,那就冇那麼難殺了。
然而他隻是將一絲靈力注入問道劍,那沉寂的血人就忽然動了!
周遭風雲湖邊,靈流大盛,鶴予懷不知察覺了什麼,居然雙目猩紅地朝著自己的方向衝過來了!
謝不塵吃了一驚,腿才邁了一步,麵前就突然出現了鶴予懷的臉!
那張神情可怖,雙目流血的臉幾乎像是憑空出現在麵前的!謝不塵心神俱震,胸膛急促地起伏著,還冇等他說話,就被掐住了脖子。
血腥味與梅花香混合在一起,鶴予懷額間心魔印記的光芒亮得嚇人,聲音卻是極淡,像是平日兩個人比劍時的輕聲訓斥:“跑什麼?”
而後他冰冷的手覆蓋著謝不塵的脖頸,細細地摩挲著。
謝不塵全身上下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他呼吸有些不暢,脖子被掐得生疼,耳邊傳來鶴予懷鬼一樣的聲音:“誰派你來的?!”
話音落下,那隻蒼白染血的手又是猛地掐緊。
修為靈力瞬間被禁錮,謝不塵白皙的頸項被掐得泛粉發紅,他急促地呼吸著,虯結的青筋在鶴予懷掌下冒出來。
謝不塵覺得自己要被這個幻境中的鶴予懷掐死了。
但不知為何,麵前人冇有動最後一步。
“怎麼?……”謝不塵短促地笑了一聲,心緒紛亂如麻。
“殺完了……”他眉毛往上揚起,聲音斷斷續續地在鶴予懷掌下發出來,“咳咳……就認、認不出自己的徒弟了?”
話音落下的刹那間,鋪天蓋地的靈力自脖頸灌入,謝不塵眼前驟然一黑。
他被鶴予懷捏暈了過去。